嶺南與江南的“互文”——論葉靈鳳后期的方物風土書寫
在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上,從文體的角度來看,存在著“兩個”葉靈鳳,即作為現代小說家的葉靈鳳與作為散文隨筆家的葉靈鳳。有意味的是,當我們恢復葉靈鳳的另外一面,即還原作為散文家的葉靈鳳時,我們會發現:不僅存在文體意義上的“兩個”葉靈鳳,而且從生活的地域上看,還存在另外的“兩個”葉靈鳳。我們知道,葉靈鳳是南京人,早年曾在南京、九江、鎮江等地短暫生活,后長期居住上海,也成名于滬上,為海派文學中最具代表性的小說家之一。1938年,抗戰的時局下,葉靈鳳從上海遷居廣州。旋即戰事陡轉直下,葉靈鳳滯留香港,其后半生一直客居于此。地域的區隔使得他的人生被分成了截然的兩段:前半生生活在江南,后半生則居住在嶺南。所以,這就有了另外“兩個”葉靈鳳:“江南葉靈鳳”和“嶺南葉靈鳳”。也就是說,文學史上實存在著“小說家葉靈鳳”“散文隨筆家葉靈鳳”與“江南葉靈鳳”“嶺南葉靈鳳”這樣兩對稱謂。然而更值得玩味的是,從“小說家葉靈鳳”到“散文隨筆家葉靈鳳”的轉變與從“江南葉靈鳳”到“嶺南葉靈鳳”的轉變幾乎是完全對應的。1938年之后,伴隨著葉靈鳳生活的地域空間從江南變成了嶺南,小說家葉靈鳳消匿了,而專注于隨筆散文創作的葉靈鳳出現了。隨著地域的轉徙,葉靈鳳寫作的文體和文學風格均發生了突變。
一、葉靈鳳寫作的嶺南轉向
大致說來,遷居嶺南之后,江南都市才子式的小說寫作在葉靈鳳的筆下再也沒有出現過,而對嶺南方物的摹寫和對江南風土的追憶則開始集中出現于葉靈鳳的筆端。隨此,“江南葉靈鳳”的虛構性書寫完全消失,非虛構寫作則成為他后半生幾乎唯一的創作方式。
“嶺南葉靈鳳”有關方物風土的散文隨筆寫作主要分為三種類型。第一類是嶺南地區的方物書寫,包括嶺南的草木鳥獸、掌故風俗、風土人情等。這方面的代表即《香港方物志》等系列。葉靈鳳從1951年開始有關山川草木、鳥獸蟲魚的系列寫作。1953年1月起在香港《大公報》副刊開設專欄。而此前的資料搜集和實地考察的準備,無疑更早更長。這些散文隨筆于1958年由香港中華書局出版公司結集初版,1965年再版。后葉靈鳳補充了若干圖片交由香港上海書局1973年出版了新版本(1)。這部包括香港在內的嶺南地區風土方物的散文隨筆系列,“從香港的草木蟲魚、飛禽走獸,一直寫到春節習俗,寫的是很美的散文”(2)。有關鳥類的,如《藍鵲——香港最美麗的野鳥》《呢喃雙燕》《再談杜鵑鳥》《香港的蝴蝶》《紅嘴綠鸚哥》《“家婆打我”》《苦惡鳥的傳說》《貓頭鷹》《啄木鳥》等;有關獸類的,如《山豬和箭豬》《香港的野馬騮》《夏天的毒蛇》《大南蛇》《香港的老虎》等;還有關于魚類的,如《古怪的海星》《墨魚——烏賊》《琵琶魚——魔鬼魚》《魚蝦蟹鱟的鱟》《可炒可拆的香港蟹》《海參的故事》等。除了動物,還有大量關于植物的,花草樹木、水果蔬菜,無所不包,如《英雄樹木棉》《老榕樹》《三月的樹》《一月的野花》《野百合花》《白蘭·含笑》《西洋菜》《竹和筍》《夜雨剪春韭》《碧玉一般的萵苣》等,不一而足,嶺南方物在他的筆下活色生香。這是葉靈鳳飽含深意的寫作,對此,他這樣說:“將當地的鳥獸蟲魚和若干掌故風俗,運用自己的一點貧弱的自然科學知識和民俗學知識,將它們與祖國方面和這有關的種種配合起來,這里面有科學也有傳說,用散文隨筆的形式寫成?!保?)
第二類是嶺南史地文化寫作。早在1947年6月5日,葉靈鳳就為《星島日報》創辦了一個專門性的副刊“香港史地”,由此也開啟了對香港史地與香港學的書寫和研究。學者小思曾說,“香港史地”副刊“是香港史地特別是史料方面,最專門的又系統的研究???,直到目前,我還未看到比它更全面的其他刊物”(4)。此后30多年間,葉靈鳳寫作的關于香港文史地理掌故的散文隨筆極為豐贍。他曾用“葉林豐”的筆名發表《香港史話》《新界史話》《香海拾零》《香海叢談》《香海舊聞》,用“秋郎”的筆名發表《香海異乘》,以“香客”的筆名發表《香海沉浮錄》,以“龍隱”的筆名發表《香島溫故錄》,以“南村”的筆名發表《太平廣記》《太平山方物志》等。其中除了葉靈鳳的長篇非虛構寫作《張保仔的傳說和真相》出版過單行本,其他的作品在他生前都沒有來得及編成集子出版。葉靈鳳去世后十多年,絲韋將其整理成了三本集子《香港的失落》《香海沉浮錄》《香島滄桑錄》??梢哉f,“鴉片戰爭歷史和以一八四一年二月二十六日為分界的前后的香港歷史,使用中國文字寫的這方面的著作幾乎等于空白,如果說有站在中國人立場較為有系統地把這一時期的歷史真實加以整理填補了這塊空白的,是靈鳳這方面的著作”(5)。馮亦代說:“能將香港的歷史與風物寫入一書的人,大概要首推靈鳳了?!保?)所以,筆者認為,說葉靈鳳是香港史地研究第一人,應毫不為過。
第三類當屬他對故鄉江南風物的追憶。除了關注自己客居的嶺南,對自己的故鄉,“江南葉靈鳳”更懷著深深的眷戀。他寫下了不少追憶江南風土人情的散文隨筆。這些他生前并未結集出版的文字,使江南在記憶里生動鮮活。葉靈鳳的江南記憶書寫,有舊跡(《平山堂與鑒真和尚》《雨花石和雨花臺》),有新貌(《家鄉的大橋》《江南柳》《黿頭渚的秋光》《中山陵所見》),有兒時夢影(《小樓里的生活》《金山憶舊》《玄武湖的櫻桃》),有青春記憶(《瘦西湖的舊夢》《煙花三月下揚州》),也不乏有紙上故鄉(《朱氏的〈金陵古跡圖考〉》《江南園林志》《〈紅樓夢〉與南京的關系》),更有深蘊鄉情的滋味(《鎮江醬菜》《老菱》《楊花蘿卜及其他》)等。后來姜德明將其搜集整理編輯,以《能不憶江南》(7)為題出版了單行本。在編者前言中,姜德明說:“在這部分隨筆小品里表現了他對故鄉人民和風土之愛,也是寫得最抒情、最動人的文字。甚至在寫家鄉吃食的小品里,也如醉如癡包含著無限的鄉思戀情。如果說在《香港方物志》《香江舊事》中表現了葉先生愛國主義的情懷,那么在這一組回憶家鄉的隨筆小品里也強烈地寄托了他對祖國的戀情?!薄斑@部分作品雖然不如他寫的讀書隨筆多,但最能顯示作家晚年的思想感情,以及他對祖國和人民的態度。何況他在行文時亦注意發揮了他的特長,有耐人尋味的知識,有人們平時不易見到的一些書籍,同樣是值得我們重視的。”(8)
可見,與江南時期的小說家葉靈鳳相比,嶺南時期的散文隨筆家葉靈鳳,其寫作形成了強烈反差和對照?!敖先~靈鳳”的風格總體上是先鋒的、現代的,是都市化的。如果去掉當時的諷刺語境,把魯迅所勾勒的“唇紅齒白”視為江南時期葉靈鳳的都市倜儻形象大致不差。但是到了嶺南,散文隨筆家的葉靈鳳卻是風土的、鄉野的和傳統的。葉靈鳳在《茶淘飯》一文中說道:“夏天吃茶淘飯,本來是很尋常的,可是在小時候,大人見了總要加以勸止,說是吃多了會黃臉。到了現在,這一點吃‘茶淘飯’的自由,總算由自己掌握到了,但是形勢比人強,雖有著自由,卻未必一定有時間和方便,因此,本來可以有機會吃一碗茶淘飯,卻終于吃了幾塊甜餅干、一片牛油面包?!保?)“吃一碗茶淘飯”和“吃幾塊甜餅干、一片牛油面包”,這實際上可以看作是傳統鄉土與現代都市兩種生活方式的表征?!皫X南葉靈鳳”過的是吃甜餅干、牛油面包的西式生活,但他反而愈發對“茶淘飯”懷戀和向往。從更深層看,二者更可視為故鄉和異鄉的文化隱喻,“嶺南葉靈鳳”在散文隨筆中,通過對嶺南方物的書寫和對江南風土的追憶,時時夢回那“吃茶淘飯”般的文化懷鄉中。
所以,無論是嶺南方物的細察,還是江南風土的追懷,和江南時期葉靈鳳的現代都市化的寫作不同,嶺南時期葉靈鳳關注的是都市之外的叢林與自然,關注的是鋼筋水泥之下的土地。在近代的世界和中國文化遭遇巨變的維度中,發掘嶺南的歷史,發掘嶺南與江南、與中原文化的淵源,是他的強烈意愿。
二、在“北窗”中觀看嶺南
葉靈鳳曾用“北窗”來為自己的系列寫作命名,《北窗讀書錄》(10)即是。必須注意到,對于一個寫作者而言,他任何一部書的書名都不會隨便起,往往有自己的某種寄托,即便是偶然得之的,也是因為符合作者的某種表達而被賦予一定意義。于是書名往往成為解讀的密鑰。也就是說,書名本身就是作者的一種言說和表達?!氨贝啊背踉从谌~靈鳳書房窗子的朝向,但這其中有他的深意和寄托。“北窗”之名,是一種隱喻。窗子朝向的北方正是中國內地,那里更有著自己心中的江南。所以,“北窗”隱含著葉靈鳳故園之思的心曲,是不言而喻的。
葉靈鳳自小在南京、九江、鎮江等江南各地生活,后到上海開始了文學生涯,他的前半生都是在典型意義上的江南度過的。江南文化的斯文底色給他打下深刻的烙印。他不止一次地回憶:“我忘不掉年輕時候在鎮江住過的那間小樓,是因為有許多事情,都是從住在里面的那個時期開始的”,“我在里面開始看雜書,看筆記小說;開始學刻圖章,開始學畫中國畫,甚至還開始學做舊詩,做了幾首便放下不做了”(11)?!澳菚r在感情上所做的夢,全是‘禮拜六’派的,全是‘鴛鴦蝴蝶’式的。”(12)書畫刻章等是江南市民人家的生活常態,“鴛鴦蝴蝶派”的風雅也帶有江南地方色彩。所以,葉靈鳳身上固有的江南才子氣質,諸如敏感憂郁、顧影自憐、風雅趣味,以及藝術的浪漫和革命的激進幻想的融合,這些都使得葉靈鳳成為嶺南風物最好的發現者。在這個意義上,葉靈鳳前半生形成的江南氣質,給他更為敏銳地觀察嶺南的眼睛。因為江南,葉靈鳳發現了嶺南,葉靈鳳是在“北窗”中觀看嶺南。還有,大凡對一個地方分外敏感的,多是外來者。對于外來者,一切都是新鮮的,因此更易引起觀察的趣味;闖入者原來的文化眼光和經歷經驗,又構成一種觀看新地方的他者之眼光。外來者與此地,構成互為他者的關系。雙重的異質性,激發出對地方的莫大興味。正如絲韋說:“開始的時候,他是以上海人談香港掌故,到了后來,就是香港人談香港掌故。開始時外來的和尚念經,顯得有些有趣;后來,漸漸成為本地的長老說法,很有意義,大有道理?!保?3)
這種“北窗”中觀看嶺南的方式,使得他的觀察帶有強烈而自覺的地域空間比較意識。比如,談到蟬,他首先想到的是地理的不同:“‘微月初三夜,新蟬第一聲’,這是大詩人白居易聞新蟬詩中的兩句。他這首詩大約是在北方什么地方寫的,因為詩題是‘六月初三夜聞蟬’,一定那地方氣候比較冷,所以六月始聞新蟬。但在香港,則一到四月初,你就可以聽到蟬聲了?!保?4)還有本來是詳細講述香港的樹蛙,但在他的腦海里仍頑固地出現了江南的蛙影,江南的記憶讓他對嶺南的樹蛙更趨好奇,更有探究的興趣:“香港雖然在春末夏初多雨,可是缺少小池塘,除了到新界郊外以外,不容易聽到蛙聲。因此,如要欣賞鋪滿浮萍的綠色小池里的咯咯蛙聲的意境,只有到江南去尋求了,但是香港另有一種青蛙,它們不喜歡入水,卻喜歡上樹,普遍稱為樹蛙?!保?5)詳談香港的“百足”時,他首先比較的還是北方的“蜈蚣”和蘇浙一帶的“百腳”:“百足很可怕,又長又大,它不像中國長江流域和北方的百足一樣,腳細體小。香港的百足已經屬于南方的熱帶種?!保?6)而類似的,食材亦是因一方不同水土所生長,而極富差異性。
嶺南的草木風貌,自與江南迥異。葉靈鳳對香港三月的樹的發現,也是帶著比較的眼光。葉靈鳳來自四季分明的江南,對季節變換自然敏感,因此他發現嶺南和江南的樹木在季節輪回上的不同表現。他早已經熟悉了江南等地的換季和落葉,但他發現嶺南樹木換季的不同之處——春天落葉。他說:“我們見慣了樹木在秋天開花落葉。立秋一過,梧桐樹首先飄下它的第一張落葉。隨著無情的西風和霜氣,各種樹木的葉子都開始由綠變黃,紛紛下墜。深秋在云南省昆明市西山區,或是杭州西湖上的靈隱,我們這時便可以見到終日滿天落葉飛舞的勝景。于是到了冬天,除了松柏一類的常綠植物以外,所有的樹枝差不多都是光禿禿的了。但是嶺南卻不是這樣?!薄跋愀鄣臉?,秋天并不落葉,整個冬天也能保持它們的葉子,甚至并不變黃。但是春天一到,就在現在這樣二月尾三月初的時候,常常一棵樹在一夜之間就會褪光了全樹的葉子。它們可說不是落葉而是換葉?!保?7)嶺南樹木的換葉而非落葉,給葉靈鳳帶來了與北方完全不同的季節感。
對時間的感知,往往與季節的變換輪回有關,后者會強化人們對時間的流逝和變化的感受。如果季節的變化不夠明顯,則對時間流動性的感受就會淡化。季節的變化輪回,往往集中地體現在樹木植被的榮枯。所以,嶺南的常綠和江南四季分明的榮枯,帶給人們對時間流動的感受很不一樣。季節的分明,讓你感覺到時間一直在流動,但是嶺南的季節,溫和而平穩,置身其中,人們的時間感并不強烈。這是葉靈鳳特別敏感于嶺南樹木的重要原因。同時,在常綠之“?!敝?,他也發現了“變”,所以他說:嶺南樹木“不是落葉而是換葉”,這種換葉亦即樹木于不知不覺中實現新陳代謝的悄然更替。嶺南樹木這種生命運行狀態,不能不讓人聯想到《莊子·齊物論》中所謂“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的意味。
客居嶺南,還讓葉靈鳳孕育于江南的另一個自我再度得以彰顯,那就是作為藏書家的葉靈鳳,表現在寫作中,即葉靈鳳的書畫隨筆。葉靈鳳在江南時期已經顯示出對藏書的愛好。田漢曾向他借《資本論》,穆時英曾向他借《尤利西斯》,趙家璧曾向他借麥綏萊勒木刻連環畫。這些都是葉靈鳳省吃儉用甚至忍饑挨餓購得的,但卻留在上海并最終散失于戰火之中。葉靈鳳1938年從上海到廣州時,隨身所帶的,不是文學書籍,也不是其他類型的書,而是書中之書,比如有《獵書家的假日》《英國的禁書》《書與斗爭》《藏書快語》《藏書這玩意》《書志學講義》《紙魚繁昌記》等(18)。后來在《忘憂草》里他這樣說:“我忘記不掉這幾本書,正像忘記不掉使我安居了八個月的那一片可愛的肥沃的土地一樣?!保?9)到了嶺南之后,伴隨著對嶺南史地類著述的搜集,他的藏書癖好大大地發展起來。“晚年,葉靈鳳以藏書極富而聞名于港九?!保?0)他的散文隨筆寫作也隨之一發而不可收。他的作品,廣涉材料,古代典籍隨手拈來,地方物產考索掩映其間,令屬于他自己的獨特的嶺南寫作,搖曳生姿。
三、從嶺南重新發現江南
我們知道,葉靈鳳是因戰爭而中年遷居嶺南的,這一變動并非緣于個體的主動選擇。嶺南自然和人文的獨特,及其與北地的差異,加上葉靈鳳被動偏居海隅的邊緣感和失落感,使得他對江南故鄉的追懷情緒一直強烈而深刻,未曾因年歲逐增而稍減。在葉靈鳳內心深處,嶺南對他來說始終是客居,他的心態更近于游子。所以,江南在葉靈鳳心里,始終充盈著游子的回望和致意。嶺南是他生活的現實,而江南就是他的一個夢境,舊日的夢。他在嶺南的框架中,不斷回首著江南?,F實嶺南的觀察有多深刻,有多豐富,那么夢里的江南就有多細膩,多美好。
嶺南讓他重新發現江南,激活了江南風物記憶。如《江南柳》中,他之所以想起遙遠的江南柳,緣于與廣東柳的偶遇。一年春天在廣東新會的賓館小住,看到園林里種了一排垂柳,他極自然地想起了江南的柳樹。他憶起杭州西湖“岸邊垂柳下的一只無人小船”、揚州瘦西湖的柳色、南京玄武湖堤柳的“長絲拂面”。對江南柳色的再發現,其實源于嶺南草木的對照,他說:“南方人知道‘榕蔭’,大約很少領略過‘柳蔭’的風味。柳樹沒有榕樹那么密,樹蔭沒有那么濃,但是柳條搖曳生姿,空曠通風,在柳下的水邊小立,聽一聽蟬鳴,或是看水中的小魚逐食”,柳色的審美發現也由此生發:“柳樹不適宜于金碧輝煌的宮廷景色,也不適宜于過分熱鬧整齊的環境,它特別同空曠蕭疏的景物調和的。更有,柳的美麗是古典的,近于文藝的?!保?1)葉靈鳳的感慨,不能不引人思緒徘徊低回,確實如此,江南的風景是修飾的人文的風景,是對自然的模仿中形成的精致的自然,精雕細刻的自然。相較之下,嶺南的風景有一種不加修飾的原生性,帶著“插植成蔭”的蓬勃和野性,這是一種“原風景”。
江南之于“嶺南葉靈鳳”,都是記憶中的一種想象。因時間和空間的距離,江南的一切風物,在身處嶺南海隅的葉靈鳳心里,都油然生出無盡的情感。這種情緒性的記憶,讓江南更平添許多美感。在嶺南的框架襯托下,朦朧的夢境中的美學江南更為凸顯。比如,由嶺南的夏花,葉靈鳳想起孩提時代的江南夏日生活:兒時“我就在小小的天井里種了一些蔦蘿,打發了一個夏天”,“我為了要想知道它是怎樣沿著竹竿往上爬的,往往一人在階下枯坐很久,目不轉睛地望著它,怎樣也看不到它有攀動的形跡??墒撬艘挥X起來,它往往已經攀高了半尺多,使我對它發生了更大的興趣”(22)。
更典型的例子是他多次憶及的揚州。青年葉靈鳳在揚州瘦西湖平山堂的一次寫生經歷,那情緒性的場景不斷地出現在他筆下:“在平山堂的后面,有一片洼地,像是山谷,又像是沼澤,四周有大樹環繞,景致特別幽靜。山鳥啼一聲,也會在四周引出回響。我看得著了迷,擺下了畫架要想畫。可是這是詩的境界,哪里畫得出?我便坐在三腳帆布小凳上出神,直到腳底下給水浸濕了才起身,始終無法落筆,然而那一派幽靜的景色至今仍不曾忘記?!保?3)鮮衣怒馬少年時的揚州盤桓,葉靈鳳醉心于其間的主要是美景,年輕的他對草木鳥獸名物尚未注意。所以客居嶺南之后,他不止一次遺憾地說:“可惜當時年少,不曾留意到這樣的問題”,“我當時在揚州玩了十多天,只知道流連在瘦西湖上”(24)。到了晚年,來自揚州的些許消息,乃至一草一木,葉靈鳳不禁都會留意諦聽。比如,當葉靈鳳聽到有消息說自古聞名而絕跡已久的揚州瓊花在嶺南又被發現了一株,他就忍不當地去考據一番。客居嶺南,研究方物的興趣和習慣,讓他重新發現了揚州,重新發現揚州的瓊花,于是他筆下的揚州就不僅僅只有平山堂、瘦西湖了,而是在《齊東野語》《瓊花辨》《古董瑣記》等對史料的撿拾中,豐富了揚州的博物,也豐富了自己的少年夢。他說:“分明知道過去的已經是過去了,但是對于有一些舊時的夢境,自己總好像有一點珍惜,留待不時把玩回味一下,不忍輕易去觸破它?!保?5)
既是夢境,自然就會有諸多遺憾。身居嶺南越久,他越發現自己在江南留下了很多遺憾。他不無惋惜地感慨:“年輕時候虛度韶光,應做而未做的事情很多,住在上海那么多年,往來滬寧路上那么多次,竟不曾到無錫去一游太湖,實在也該列為這種應做未做、想起來要頓足追悔的事情之一?!保?6)于是,一塊來自江南的石頭,也可以作為他案頭的清供,聊以安慰。在《雨花石和雨花臺》中,他先從嶺南當地人對雨花石價格的咋舌說起:“這幾天本港國貨公司櫥窗里陳有雨花石,標價每磅九元。本地人見到伸長了舌頭,說這東西本港海邊和山坑里遍地都是,為什么要賣到十元一磅?本地人的詫異是有理由的,石子為什么也要賣到這樣貴?這情形只有我這個南京人能夠理解。因為雨花石根本不是‘石頭’,而是‘文玩’,從前賣幾塊錢一顆是常事”“就是我自己,也一元一顆買了好幾顆,至今還用清水養在一只小碗里,成為我的‘案頭清供’”(27)。清水中養的一枚雨花石,不僅僅是石頭,其中封存和供奉的是那段遠逝的生活,浸潤著曾經生動的少年身影。
從心理學角度看,越到晚年人越要靠記憶生活,或者說記憶將成為人主要的存在方式。而記憶至少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身體/感官的記憶。具體到葉靈鳳自身,即他對江南的身體記憶,包括胃口的記憶、視覺的記憶、膚覺的記憶等。胃口的記憶,如對食物滋味、氣息等的感知和印象,一直深刻而生動。在《老菱》中,葉靈鳳曾有這樣的描述:“煮熟了的老菱,粉而甘香,咬成了兩半后,用手執著一個菱角尖,往嘴里一倒,半顆‘菱角米’就可以倒到口中”(28),“未曾老的‘老菱’,就是水紅菱,那是可以生吃的,用手指就可以將它剝開,里面的那顆菱角肉,像是一只小元寶,吃起來脆嫩多汁,又是一番滋味”(29)。這些感覺,其實都來自于記憶,因為葉靈鳳已經“怕有十多二十年不曾見過這小果物了”(30)。這里面也是味覺嗅覺的融合感知,因為美食的感官體驗和心理美感本身很難做一刀切的劃分。在《萵苣、楊梅帶來的幸福》中他說:“我在這里也有機會吃了楊梅,又吃了萵苣”,“所吃的楊梅并不是江南的。報上的消息說是汕頭、廈門的產品。試了一下,滋味果然與我們江南的有點差異;顆粒較小,甜和酸的滋味都沒有洞庭楊梅和寧波楊梅那么濃”(31)。這不加掩飾的抑此揚彼,分明就是心理和情感在“作祟”,而絕不僅僅是身體感官的判斷了。至于對色彩、景物、空間構圖等視覺的記憶,早年的印象往往更深刻和頑固,幾乎是后來的體驗永遠都無法替代和超越的。
二是情緒/情感的記憶。說到楊梅,葉靈鳳就會忍不住口角生津:“楊梅到底是楊梅,就像青梅一樣,你只要見到它,或是想到它的名字,已經口角生津,不吃就已經被它陶醉,仿佛這個心愿已經完成了?!保?2)這里的“口角生津”,已不單純是身體的記憶了,而是他對楊梅的深刻情感記憶,伴隨著情感情緒體驗記憶而發生的身體感官反應。再如,葉靈鳳后來不止一次地在文章里述說過的揚州平山堂的情形。在平山堂后面的沼澤,人跡罕至,十分幽靜:“這時從樹叢中傳來春末那種不知名的山鳥的啼聲,暮色漸漸地從山頭上合過來。我拖著濕了水的雙腳,繞過平山堂下面向湖邊走去的時候,心里雖然有一點凄寂之感,但是知道這是人生中難得有的一種感受,是一時不會令人忘記的。”(33)另外,因有內地運港的新熟櫻桃,葉靈鳳想起大江南北櫻桃的不同,但他所談到重心并不在此,因為“若說到它的滋味,是沒有什么特點的,甜而已矣,滋味是遠遠比不上楊梅、枇杷等等果物的”,他想表達的是記憶中的櫻桃:“見了櫻桃,提到了櫻桃”,眼前就會浮現兒時的視覺記憶。南京的玄武湖上“有許多小洲,洲上的居民以種植櫻桃為業。櫻桃樹是不高的,枝葉低垂,有點像荔枝樹那樣。春深了,洲上的櫻桃成熟,在細碎茂密的綠葉之中,一簇一簇的紅櫻桃真像是珊瑚珠。這種情景,從小到大,從大到老,都是我難以忘記的。這里面有詩情、有畫意,更有鄉情”(34)。甚至“我笑小販將不知產地的果物都稱之為‘上海的’,其實我也不過是以五十步笑百步,因為我儼然已經將所有的櫻桃,認為都來自玄武湖的了”(35)。所以,他之所以喜愛櫻桃果品,不在于舌尖的滋味,而且是回憶的慰安。
這種情感記憶的喚醒,不啻一劑良藥,讓人身心熨帖,這無疑具有療愈作用。所以,葉靈鳳還說自己在“吃了萵苣,又嘗過了楊梅”之后,“心頭有一種親切清新之感,我的季節感冒仿佛漸漸地消失了”(36),這大致可以印證這種情感記憶的療愈。所謂記憶,即曾經存在的認知和情感某種片段或者說斷片。記憶往往是以一種隱形的方式藏于生命的角落和暗處,在很多時間自己也未必察覺。而記憶之被喚醒,往往是因為某種正在進行時的刺激、激活,當然這種激活也可能是偶然的、不期而遇的。葉靈鳳江南記憶的復活,在暗處被感知、被照亮,往往是因為嶺南的相關機緣。像前述對雨花石、江南柳、玄武湖櫻桃等記憶的喚起,無不如此。所以在這個意義上說,葉靈鳳正是在嶺南重新發現了江南。
四、風物連“三江”
嶺南時期的葉靈鳳曾經有一個宏大的寫作計劃,即以黃河、長江、珠江這三條大河為主題寫一部長篇《三江記》。據他的朋友回憶,“這本書的規模不能算小,內容是用文藝筆調寫長江、黃河、珠江的人文和自然,是三江的歷史。50年代初期,他為我編的一本畫報寫了一篇長文《不盡長江滾滾來》,上面的就是那時候透露的,而這篇文章正是長江之部的一部分草稿”,但遺憾的是,“由于臨時寫作任務繁重,他沒有充分的時間條件把這件工作完成”(37)。很顯然,這是“嶺南葉靈鳳”重要的寫作規劃。他想以三條大河為切入點,書寫中原、江南和嶺南這三大地域的風土人情??梢詳嘌?,這其中一定灌注了作者對腳下這片熱土的眷戀和深思。從創作心理角度看,這個寫作念頭的產生,也必然與葉靈鳳從江南移居嶺南這種地域巨變的激發有關。雖然這個在題材、篇幅、氣度等方面都極值得期待引人遙想的計劃并沒有真正完成,但在“嶺南葉靈鳳”的其他散文隨筆中,我們還是常常可以看出他這一寫作思路的蛛絲馬跡的。
他不時從身邊生活的具體風物這樣一個很小的切口寫起,引經據典,從容自然,娓娓道來,寫出黃河、長江、珠江三大流域的風物、習俗、民情的差異和聯系。比如,僅僅一顆普通的白菜就能引發他無限的遐思,展現他對大江南北的情懷。在《秋末晚菘》中,他對中國南北季節氣候差異下的風物有著常人所不具備的敏感,他說:“菘就是我們今日所說的白菜”,“白菜所以要推秋末的最佳,則是因為白菜雖然一年四季常有,但要過了霜降,田里的白菜經過霜以后,吃起來滋味才特別鮮美”,而“南邊沒有雪,也沒有霜,就不大懂得這奧妙了”。他還對中原、江南、嶺南的白菜做了比較:“菘,在北方人說是白菜,在江南人說是‘黃芽白’,而廣東人說是‘紹菜’之類,并不是指‘江門大白菜’?!标P于吃法,他說:“江浙人冬天用鹽整缸腌了,成為‘咸白菜’,或簡稱‘咸菜’,可以生吃,可以炒吃,又可以煮湯,是江南人冬天最好的家常菜”(38)。由此,他又如數家珍地舉出江浙和上海的所謂雞毛菜、塌姑菜,或滾清湯,或用冬筍配燒吃,這些都是江南冬令雋品。而談到燒鴨,在《歲暮的鄉懷》中他說:“我們家鄉的燒鴨,雖然沒有北京用填鴨烤成的烤鴨那么大,但它滋味的腴美,只有廣東燒得最好的燒鵝才仿佛相似?!保?9)就連一個萵苣,他都能娓娓道來各地不同的做法:“本地出產的罐頭醬菜里,也有用萵苣作原料的,成為‘筍菜心’。除了這樣腌制作醬菜以外,不見有其他用途”,而蘇南則是將其制成“萵筍圓”,“還保持茶青色,遠看起來像綠豆糕一樣”。上海人“在春夏之交所愛吃的‘腌篤鮮’,有時除了鮮筍之外,也用萵苣筍作配料”。在北京,“也有醬萵苣,是將整條的大萵苣放在醬油缸里腌漬成的,已成紫黑色,依然爽脆”。至于潮汕地區又不一樣,“潮汕人的‘筍菜心’就是屬于這一類的制品,只是口味淡得多了”(40)。
一棵白菜、一只烤鴨、一個萵苣,都能引發葉靈鳳對大江南北、北國與嶺南的風俗民情的比較。雖然他不自覺地隱隱流露出對江南滋味的熟稔和懷念,但在融合無間的敘述中,讀者看到的已不是地域的界分,恰恰相反,我們體會到的則是濃郁而自然的“春初早韭,秋末晚菘”的一派中國風味。這中國滋味漶漫滋長,彌散于字里行間,沁潤讀者的舌尖和心頭。
五、“嶺南葉靈鳳”寫作的意義
文體不僅是一種風格,更是一種言說方式。作家對文體的選擇,亦即對某種言說方式的選擇。與其前半生江南時期的寫作相比,嶺南時期葉靈鳳的寫作發生了截然的變化。伴隨著葉靈鳳走向嶺南,“小說家葉靈鳳”突變為“散文隨筆家葉靈鳳”。這種寫作的突變,是作家一種有意為之的自覺選擇。棄小說而用散文隨筆的轉變,凸顯了“嶺南葉靈鳳”寫作的意義。
首先,文化尋根的用心和民族情懷的寄托。通過對嶺南地方風物、文化典籍的深察和細究,葉靈鳳建構出關于嶺南(特別是香港)的歷史脈絡和文化知識系統,而這個脈絡和系統,正是在與黃河、長江、珠江三個地域的自然人文風物的貫通融合的大框架和視野中展開和生成的。這一系列作品,在自然之“物”上寄托了他的文化共同體的情懷?!安菽绝B獸生于山川,原與文化無關,但草木鳥獸一旦被認識、命名而進入語言、載于文獻,就不再是單純的自然之物,而是成為人類語言和文化的一部分,即所謂符號?!保?1)他的寫作,正是將嶺南自然之物人文化的過程,為萬物賦予語言文化符號意義,納入中國知識文化系統,其中深蘊的文化尋根用心和寄托令人動容。
其次,“嶺南葉靈鳳”散文隨筆融知識、趣味、情感于一爐的格調,在中國現當代散文隨筆文脈中值得重視和研究。在江南時期,葉靈鳳偶爾為之的散文寫作是以一般意義上的抒情唯美為主的風格,可是到了嶺南,他的散文隨筆寫作則隱匿了抒情,風格漸漸平實自然,充滿了對風俗方物、史籍文獻的濃厚興趣。易言之,“江南葉靈鳳”主要是從想象、虛構和情感尋找自己寫作的基點,而“嶺南葉靈鳳”則從史籍、方物、風土等自然和人文遺存中寄托生命。這不再是此前一般意義上的偏重抒情寫景,注重繁復修辭的所謂“純散文”“藝術散文”,而是更趨本色型的散文。正如黃蒙田所說:留守嶺南的葉靈鳳,其隨筆創作“范圍已經超越了‘文藝創作’或所謂‘純文藝’這一狹窄的范圍”(42)。從文體上說,這種本色性的回歸,在香港散文創作中形成了一種示范力量和效應。后起的如董橋、小思、杜漸、黃俊東等也都在隨筆方面有所貢獻,最終使得自成風格的香港散文在1980年代達到高潮。
再次,葉靈鳳嶺南時期散文隨筆的獨特文學史意義還在于,他對生活于其間的嶺南方物和記憶中的江南風土的系列寫作,是中國現當代文學中如游絲般一息尚存的地方志和博物學式寫作的重光。進而言之,“嶺南葉靈鳳”的散文隨筆寫作,一方面是對西方科學化的博物學寫作的化用,另一方面更是中國傳統博物志流脈的現代回響。博物學寫作傳統在中國源遠流長,自成流脈。追溯起來,一般都會從《禹貢》《山海經》等談起。但論集大成者,當然首推晉代張華的《博物志》。此外,涉及山川地理、鳥獸蟲魚、花草名物的《括地圖》《神異經》《十洲記》《爾雅》《管子·地員篇》《相六畜》《毛詩魚蟲鳥獸疏》《南方草木狀》《夢溪筆談》《本草綱目》《全芳備祖》《群芳譜》《花鏡》《釋草小記》《釋蟲小記》等,也都大致被歸入博物志一類。當然,這里面非常駁雜,既有科學知識的因素,又多宏誕迂夸、鬼神志怪的成分。但無論如何,其中格物致知的精神、知識探究的興味、自然地理的博雅都值得珍視。而在西方,科學思維發育較早,其自然史(natural history)寫作尤為發達。從亞里士多德的《動物學》《論植物》,到格斯納的《動物學》,特別是吉爾伯特·懷特的《塞耳彭自然史》和布封的《博物志》(又譯《自然史》)等更是西方博物寫作的大勢。至于中國現代意義上的博物學是在近代從嶺南廣州開始萌生的(43)。嶺南便利的海通位置給了近代中國與世界“文化遭遇”的機會,南方蓬勃的草木、異質的風物更激發了人類博物格致的無限好奇。西方“科學式的精確”慢慢撬動了中國傳統根深蒂固的修飾性的寫意主義,在二者遭遇和漸趨結合下,中國現代文學中的博物志寫作的倡導和實踐開始產生,并漸漸有了細弱游絲的傳承。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周氏兄弟較早開始并不遺余力地倡導實踐文學的博物寫作。魯迅曾多次給青年人推薦《昆蟲記》等著作,周作人不僅大力提倡,且動手譯介西方作品,并親自寫作博物散文。這其中貫注著周氏兄弟對人情物理的文化關懷。循此,從文學史演變的角度看,“嶺南葉靈鳳”的方物風土寫作的意義由此凸顯。他在對鳥獸蟲魚、山川地理、花草樹木的描繪中,使中國現代文學博物寫作的科學之維融入了文化生命的感知和關懷,延續和豐富了中國現代文學史中的這獨特一脈。
“結束鉛華歸少年,摒除絲竹入中年”,漸入老境的“嶺南葉靈鳳”,將自己飽經滄桑的人生況味與藝術才情、學養趣味熔鑄為一體,形成了堪稱獨步的地方風物的文化書寫,回蕩著江南和嶺南的文化共振。這是一種文化生命的寄托:將方物風土書寫化為日常性的體驗和感受性的行文,喚醒人對自然的審美感知,喚醒人在地理變遷中的歷史感,重建人與自然的深刻聯系。
注釋:
(1)《香港方物志》扉頁中稱:“本書于一九五八年由香港上海書局初版。”此說有誤。見葉靈鳳:《香港方物志》,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5。
(2)絲韋:《序》,葉靈鳳:《香港的失落》,第xix頁,香港,中華書局,2011。
(3)葉靈鳳:《前記》,《香港方物志》,第1頁,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5。
(4)小思:《半個世紀以來〈星島日報〉文藝副刊掠影》,《香港故事》,第191頁,濟南,山東友誼出版社,1998。
(5)(37)(42)黃蒙田:《小記葉靈鳳先生》,葉靈鳳:《香港方物志》,第309、310-311、308頁,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5。
(6)馮亦代:《讀葉靈鳳〈讀書隨筆〉》,《讀書》1988年第8期。
(7)葉靈鳳:《能不憶江南》,姜德明編,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87年初版,2000年再版。
(8)姜德明:《編者前言》,葉靈鳳:《能不憶江南》,第3頁,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
(9)葉靈鳳:《茶淘飯》,《能不憶江南》,第62頁,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
(10)葉靈鳳:《北窗讀書錄》,上海,文匯出版社,1998。
(11)(12)葉靈鳳:《小樓里的生活》,《能不憶江南》,第24、25頁,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
(13)絲韋:《序》,葉靈鳳:《香港的失落》,第14-15頁,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2013。
(14)葉靈鳳:《新蟬第一聲》,《香港方物志》,第18頁,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5。
(15)葉靈鳳:《青草池塘處處蛙》,《香港方物志》,第26頁,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5。
(16)葉靈鳳:《香港的百足》,《香港方物志》,第134頁,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5。
(17)葉靈鳳:《三月的樹》,《香港方物志》,第30、31頁,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5。
(18)(20)李廣宇:《葉靈鳳傳》,第165-166、163頁,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
(19)葉靈鳳:《紙魚繁昌集》,《葉靈鳳散文》,第212頁,呼和浩特,內蒙古人民出版社,2004。
(21)葉靈鳳:《江南柳》,《能不憶江南》,第22-23頁,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
(22)葉靈鳳:《夏天的花》,《能不憶江南》,第41頁,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
(23)(24)葉靈鳳:《煙花三月下揚州》,《能不憶江南》,第18、19頁,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
(25)葉靈鳳:《瘦西湖的舊夢》,《能不憶江南》,第21頁,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
(26)葉靈鳳:《黿頭渚的秋光》,《能不憶江南》,第28頁,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
(27)葉靈鳳:《雨花石和雨花臺》,《能不憶江南》,第32頁,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
(28)(29)(30)葉靈鳳:《老菱》,《能不憶江南》,第54、55、54頁,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
(31)(36)葉靈鳳:《萵苣、楊梅帶來的幸福》,《能不憶江南》,第56、57頁,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
(32)(33)葉靈鳳:《平山堂與鑒真和尚》,《能不憶江南》,第111、111頁,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
(34)葉靈鳳:《櫻桃的鄉情》,《能不憶江南》,第37頁,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
(35)葉靈鳳:《玄武湖的櫻桃》,《能不憶江南》,第39頁,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
(38)葉靈鳳:《秋末晚菘》,《能不憶江南》,第42-43頁,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
(39)葉靈鳳:《歲暮的鄉懷》,《能不憶江南》,第51頁,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
(40)葉靈鳳:《碧玉一般的萵苣》,《能不憶江南》,第70頁,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
(41)于沁可、劉宗迪:《蜮生南越:傳統博物學的南方想象》,《文化遺產》2019年第4期。
(43)見〔美〕范發迪:《清代在華的英國博物學家:科學、帝國與文化遭遇》,袁劍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