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田田:上海沒有海(中篇小說)
何田田,女,1993年生,浙江溫州人,浙江省“新荷計劃”人才庫入庫作家。有作品發表于《江南》《飛天》《西湖》《朔方》《青年作家》等刊物。
一
上海睡得晚,夜是人聲繁蕪的晝。黃昏一過,熱氣便迅速沉淀下去,晚風開始走街串巷,梧桐葉的縫隙里,寒意悄無聲息地滋長。冗長的白晝過完了,人心卻還是嗡嗡的,盡響著些若有似無的瑣細之聲。整條街罩在焦紅的燈光里,像洞房的紅燈籠,在喜悅與灼燥里通明地燃著。這時候沿街的鋪面便亮起光來,一間連作一片,四溢著濃與熱,是第一波喧騰。你看見有賣中藥膏的,那是祖傳的老店,專治不孕和早禿,對過就開一間7-11,廣告牌將夜色照得雪亮。有騎自行車的中學生追著最后一秒綠燈沖出巷口,迎面擦碰到接小孩的電瓶車,婦人用唧噥的上海話怨罵。隔壁街的地鐵站涌出下班的人潮,扮相摩登的女子邊走邊從尼龍袋里拽出名牌包,再將袋子對折塞回包里。再晚一些,鋪子七七八八地暗去,人聲卻進一步密集,是專供宵夜的排檔開張了。珠灰的霧氣竄著房頂,街邊滾動著青翠的啤酒瓶子,羊肉煲吃得只剩湯底,一個男人猛嘬了口香煙,將煙蒂丟進湯里。地鐵站卻仍是擁擠的,每個時刻都淤塞著趕路人,出租車里充滿了喧嘩——廣播里放著訪談或點歌欄目,是第二波喧騰。這一陣常鬧到半夜,街心起霧了,最后一撥喧騰才姍姍涌入。笑聲淙淙,中文里夾幾個洋詞兒,伴有如酒如蜜的香氣,是大同坊徹夜歡飲的年輕男女。他們是這座城市里最清醒的一簇人,早早悟出了愛悲恨苦,是不夜城傳說里的當事人,是萬籟俱寂里的躁動。可換個角度,他們又是最糊涂的,躁是朦朧,動是恍惚,不知道自己為何身在此處。天邊的晨曦露了一線,再過一會兒,金光熠熠的太陽要噴濺而出了。新一輪的鬧騰又將上演,晝是浪漫平息的夜。
上海的夜晚應是屬于她們的。也許是學生,也許不受職業的束縛,一概烏眉紅唇,畫濃麗的眼。白晝總在補覺,甜而沉穩,黃昏時睜開眼,額角貼著清涼的床沿繼續打瞌盹。叫一份外賣——通常是蔬菜沙拉,與驚人的酒量相比,食量只有貓似的一點。食七分飽,在衣帽間揀出一層層衣衫,削肩墊平了,勒出盈盈一握的蠻腰,掐一把大腿肉,是全身為數不多的脂肪,也恨不得一刀砍掉。都有英文名,也許不止一個,尤愛繞口的,舌頭蠕成一條蛇。夜沉了,鉆進窄仄的樓道,在昏黃的電梯鏡里校正自己的影子。
2021年的春天,Kelda隔著泰菜館的窗玻璃看見一群她們的身影。乍暖還寒時候,椅背上披著厚厚的皮草外套與羊絨大衣,戴著梧桐葉的背影卻都是纖細的。燈光打在傾瀉而下的波浪卷發上,是活色生香的光,貼身的針織裙裹著一具具窈窕的倩影,這一瞬真是不夠看。背窗坐的叫Jessica,此刻歪著上身,一只手托了腮,月白的蕾絲格紋裙勾出她蛇一般的腰肢,牽動著過往的目光。左手側正說著話的是Kara,她上身是一件泥金的薄長袖,領口開得極低,露出一雙香艷的鎖骨與細巧的白貝母項墜。依偎著的是Lydia,許久未見的她是唯一將長發盤在腦后的,一對鉆石耳墜隨光撲閃。主位上坐的是今晚的壽星,閨蜜Luna。她穿一襲醒眼的酒紅抹胸裙,發色是新近漂染的焦糖咖,窄小的瓜子臉被襯得瑩白如雪。身邊又坐了幾名面生的女子,俱是性感尤物,這一幅景致落在霧蒙蒙的長樂路,是夜上海的魂。
Kelda推門走進,Luna立時晃著蓮步相迎,向在座的眾人介紹:“這位是我的閨蜜 Kelda,新加坡拉薩爾藝術學院高才生,正宗白富美,父親是體制內領導,母親做珠寶生意,自個兒是宇宙最紅的時尚博主,在ins和小紅書的粉絲可以從浦東排到浦西?!盞elda則送上一個香甜的擁抱,將提前備好的禮物遞了過去。餐桌一角早已被禮品淹沒,隨意掃了眼,若干熟悉的名牌紙袋。她熟悉Luna,十足一包控,在寸土寸金的玉湖天地專辟了一間房用以存放各類名牌包,送她一只近來流行的皮包掛飾,因是很合她的胃口。這邊想著,Luna已拉她落座,桌上擺著兩三樣泰國菜,咖喱味兒撲面而來。Lydia笑說:“真會選地兒,這家店我預約了好多次,就是約不上,這陣兒可火得不行?!迸赃叡阌腥舜钋?,說這家泰菜館每天只招待一組客人,預約號已排到下半年了,到底是Luna有辦法。被眾星捧月的Luna卻說其實自己也訂不到,還是托了朋友幫忙。那位朋友等會兒也要來,請各位姐妹們幫忙看看。這話一出,頓時引發一連串的問詢,Luna微紅了臉,甜蜜地一一應答。朋友是ABC,家里做外貿生意,因疫情的原因回國發展,眼下在創業,開了家私募公司,據說發展得很好。兩人在健身房認識,目前還未正式確定關系。
“看你是十拿九穩嘍。”一個面生的女子打趣道。
Luna晃動眼眸,“上海的女孩子如狼似虎的,這樣條件的男人要不是剛回國,人際關系還單純著,哪兒輪得到我呀!”說到這里,又搖著Kelda的胳膊說:“他每天除了上班就是泡在健身房,這方面還是你最懂,趕緊教教我?!币蛔廊说哪抗鈪R集在 Kelda小麥色的臉蛋兒上,見她只是微笑,Jessica忍不住插嘴:“你是要她教你舉鐵,還是泡 ABC ?”Luna低聲說:“這還用問?!北娙诵ψ饕粓F。
轉眼間,泰菜上齊了。橙紅的大蝦冬陰功,焦黃的咖喱牛腩,乳白的椰汁雞湯,色澤綺艷地擺了一桌。稀薄的熱氣籠著四壁,窗外的路燈像碎星子,嵌在梧桐葉的疏影里,風搖樹影,人面桃花映了一窗,看著玻璃中的影像,Kelda低頭呷了一口白葡萄酒。
她愛這一刻的上海。
空氣里滾淌著舒緩的音樂,一片光影里,有人推開了玻璃門。Kelda回過頭,正對上一雙全是笑意的眼睛,在窄瘦而清雋的臉上。目光往下,墨黑襯衫裹著結 實的上身,領口翻出一排米色格紋,外罩一件同品牌的黑西裝。來人拎著生日蛋糕和一只橙色的禮品袋,用有些生硬的中文說:“不好意思,我來晚了?!盠una聞言轉過臉來,一瞬的驚喜將兩腮烤得紅紅的,在起哄聲里為大家引見,“Leon,中文名李良,我新認識的好朋友,前面已和姐妹們介紹過啦。”李良笑起來有淺淺的酒窩,“你肯定將我說得很壞。”Luna哼了聲,作勢要捶他手臂,Jessica則幫著說:“不識好人心,我妹妹可將你夸上天了?!崩盍加行┬唪龅匦α诵?,半晌才說:“是我錯,這一杯認罰?!闭f著便飲盡一杯白葡萄酒。眾人不依,催著他連喝了三杯,聽話照做。
李良的座位恰在Kelda與Luna之間,大家邊喝邊談,氣氛好不熱烈。趁眾人說話之際,Kelda無聲褪去了外套,露出內搭的米色絨面小背心,恰到好處地托起彈潤而挺拔的巨乳。由于長期健身,肩膀與脊背呈現出流水一般的曲線,百煉鋼與繞指柔結合的曼妙感令她剎那在一群干瘦的女人里掙了出來。感受到李良的視線悄然在自己身側游走,Kelda見時機成熟,便借故要去洗手間。老板是泰國人,用中文解釋餐館內沒有洗手間,需得向外走十分鐘的路。此時夜已幽深,Kelda露出猶豫的神色,李良作為唯一的男士,當即自告奮勇護花。眾人皆喝得微醺,便也不去管他二人。
二人走在三月初的長樂路,沿街的門扇大多閉著,梧桐樹搖晃著,萬葉千聲稀稀落落地響。這是上海頂寧靜的時刻,月光涼涼的,籠著薄霧的長街回蕩著清幽的腳步,從中可以感到秋去春來的蒼涼與壯麗。在一米九的李良身邊,Kelda有種沉實的安全感,像行在雨里,聽傘布上淅淅瀝瀝的琴聲。夜風蕭索,她打了個寒噤,李良脫下西裝替她披上。兩人由這曖昧的氣氛驅策,都希望時間停在此刻。行了一段路,Kelda 突然開口 :“聽說你和Luna是健身認識的?”李良點頭道:“Luna是個很可愛的小妹妹,我剛回國,多虧了她給我介紹朋友?!盞elda則淡淡地說:“她對朋友一向熱情?!边@話自有另一層的意思。李良卻不想再聊她,看著Kelda 凹凸有致的身材微笑道:“你看起來經常健身?”Kelda漫不經心地將手肘抵在他的胳膊處,微瞇著眼睛道:“你信嗎,大部分男人硬拉和深蹲的負重都比不過我?!崩盍紕e過臉,月光溜過他蓬松的前額碎發,在眉骨與鼻翼的深窩里打了一個回旋,“我不信,”他有些孩子氣地說。她知道已勾起他的興致,“賭什么?”“如果輸了,都聽你的?!毖劬镉行切窃陂W動。
Kelda點開手機相冊,纖長的指甲在上萬張相片里翻找,點出一張,是兩個女孩在甲板靠著船欄的合影,停滯了一瞬便劃走。又定格在一段影像,屏幕里的Kelda扛著 80kg的啞鈴,緩慢地俯下身,鏡中出現兩團擠得密不透風的乳房,兩瓣豐碩的臀部也充血飽脹起來,是一個標準的深蹲。李良不由嘆了一聲,眼睫顫著,是紅了臉。Kelda 挑眉笑說 :“服氣了?”他點點頭,靦腆又認真的樣子。又逗他“:愿賭服輸,拿你怎么辦好?”他一雙眼亮晶晶地望著她,瞳仁清澈如水,臉卻再次紅了。
上海的夜晚綴滿了燈光,無邊無際地漫著,月亮成了可有可無,它在云天里穿行,人間太過輝煌耀眼,星空倒成了一筐落寞。二人緩步慢行,輕言軟語地聊了一路。有時是她說,他聽,有時換過來,他詞不達意時,她掩了嘴偷笑。四目偶然相對,電光迸射的一瞬,都在對方眸子里找見自己,然后轉開,心卻挨得更近。這樣的時刻,一生也未見得能遇著幾回,且大多麇集在人生的某一時段,煙花般絢爛而稍縱即逝,雖說短暫得可以,卻夠人緬懷一生。
回到泰菜館已是半小時后,店內燈光幽黃,一排獠牙鬼影浮在壁上。李良走在前,披著他外套的Kelda落后幾步,有些此地無銀的意思。對上女伴們狐疑的眼神,一個目光閃躲,一個將臉對著窗外。
蛋糕上蠟炬成灰,Luna的臉上徹底沒了笑意,雙目恨恨地剜著這二人,薄嘴唇緊抿著,抹胸裙是明晃晃的一攤血。四下靜靜的,唯有音箱不識趣地哼唱,音符是猝了毒的繡花針,向著耳膜扎進去。好一會兒,Jessica才忽然問他倆為何去了這樣久,Kelda 面無表情地聳聳肩,只說找錯了路,公廁在另一個方向。有雨點噼里啪啦敲著窗玻璃,蠟燭燃盡了,芳魂一縷不甘心地飄散,屋內陡然滲進了涼意,是倒春寒。這情景叫 Kelda想起某個遙遠的春夜,沿江的餐館里,腥甜的江風拂過臉,歌聲將斷不斷。透過窗子看遙遠的天際線,一排燈光串成珠鏈,如螢火微茫,是無盡黑暗里唯一的光。
出巷子,一行人站在路邊。都是有車接送的,后來臨街只剩下叫網約車的Kelda和等李良的Luna。一股森涼的風穿過,溫度驟降,Kelda看著屏幕中不斷搜尋車輛的圖標,漫無目的地聽著風聲。“你壞了Eva姐的規矩?!币癸L打了個照面,Luna抖著聲音說。Kelda不預備理睬她,換了個軟件重新叫車,而她發狠地繼續說:“鬧開了誰都不好看,你可要想清楚?!盞elda眼皮一跳,改換了笑臉道:“鬧開就是你壞了規矩,你比我小,以后的路還長,可要想清楚?!盠una不說話了,臉色更為陰沉。這時閃過雪亮的車燈,一輛寶石黑的轎跑停在跟前,落下窗,是李良的臉?!吧宪嚒彼f,臉卻向著 Kelda。
車走在夜幕里,后視鏡內Luna的紅裙化作一粒火星,被幽冷的月光澆滅。出了長樂路,街上已有幾分喧鬧,車廂內晃著電音,心跳跟著輕快。李良未問她住哪兒,看車行的方向,顯然是有目的地的。便也安下心來,把這一程的命運交付給他。
夜已深,街上照例是一個龐大的車陣,成千上萬盞尾燈隨著霓虹閃爍,匯合作一片流動的光海。這是上海的夜晚,置身其中,會叫人忘記時間流逝的規律。車停在蘇州河岸,遙對著燈影璀璨的寶格麗酒店。敞開四面車窗,任河畔的風佛著臉,看對岸的燈影落在河面上,暈開了,是一汪星天。一剎間想起許多故人與故事,仿佛是個旁觀者,看著有了聲色的回憶。這時感受到李良熾烈的呼吸落在頸后,脈搏劇烈地跳動,又變作戲中人,夜上海成了忠誠的觀眾,看她轉過身尋找他的嘴唇,溫軟濕熱。
你問蘇州河岸的燈可是用來照亮的?不,它們是用來織夢的,傾千萬縷燈影,織一段夢境。
二
在溫州的寄宿制中學里,每一間女寢都堪稱一座閨閣,每一座閨閣盛一筐夢。窗幔是濃得化不開的綠,掩得密密實實,不叫半縷月色滲進,一并被掩住的,還有對樓男孩子的眼睛。有男孩光著兩條腿,舉了統一派發的不銹鋼面盆飛奔,對著走廊的欄桿一陣哐當地敲,震耳欲聾的喧囂,提高八度的煙嗓喊著自己班里最好看的那幾位女生的名字,一派的胡言亂語與哄堂大笑。這一廂的女孩拉緊了布簾,卻忍不住扒了縫隙悄悄地向外望,在那片鬧哄哄的話語里找尋自己的名字,找不見時,笑意里多少有些失意,終于找見了,臉又燒得滾燙,故作怨惱地將簾子一推,嘴里低聲咒罵著,下一瞬咯咯笑著爬上了鋪位。
在每一間女寢里,每一個鋪位又是一座小閨閣,是大世界里的小天地。十七八歲的女孩子,有上萬種法子裝點自己的閨閣。蚊帳一垂,是貴妃的紗幔,靠墻一側的枕邊藏了水果軟糖、夾心巧克力一類的女孩零嘴,掀開床單一角,底下是手機、隨身聽和充電寶,再探枕頭芯,里面還沉實地壓著一本硬殼日記或一疊信箋,整張床都是杜十娘的百寶箱。
十點鐘的入睡鈴響起,兩座樓剎那陷入昏聵的暗。笑鬧的人群一哄而散,宿管打著明晃晃的手電筒,像極了舞臺的追光,追上誰,明日班級分扣光。其實這時候,才迎來閨閣里真正的熱鬧。從抽屜里取了充電臺燈,罩一層被褥,便有了綽約的光,塞上隨身聽,調一支迂回的曲子,支起小桌板,平鋪開日記本,青春的憂愁便如煙如霧地漫開。月光透過窗幔,將心事映得通明,其實也說不出為何憂郁,只覺得這樣凄清的月色,不添幾分愁說不過去。再晚一些,確定宿管已走遠,蚊帳一掀,每一間閨閣內都探出頭來。聊天馬行空的事,左不過女孩子的那點事,這時同班男孩的名字是絕不能提的,漫不經心地提及,都會被同舍女孩敏銳捕捉。有時非提不可了,也用那誰來指代,并做一副嫌惡的樣子,或等人疑心前,先一步疑心旁人,如此作壁上觀,看那女孩在噓聲里一陣又羞又氣的爭辯。
兩幢樓徹底靜了,夜是婆娑的夢的影。這夢是日記本里的心事,浸著月光淋漓盡致地演繹。在這萬籟俱靜的夜里,唯有夢是清醒而歡躍的。等到天邊透出一抹亮,霧氣在花間凝成滾圓的珠子,這些夢又忽地散去。起床鈴響了,走廊里響起成串的步子,盥洗室外排起了長隊,不銹鋼盆盛著牙杯和毛巾。有人對了鏡小心地梳著齊劉海兒,有人在排隊的間隙背單詞,晨光如霧一般地傾瀉,風一吹又無影無蹤。
三月的清晨,女孩子們以寢室為單位,八個一組地出現在教學樓。正是最嬌艷的年紀,置身花叢,沒有一朵花會意識到這一刻的青春有多妙,可若是留心,會在同類里找見那朵最出挑的。這時,最先被發現的總是程詩詩這一類女孩子。
程詩詩不是濃郁的,第一眼即驚艷的長相。她瘦成了一片紙,褲管下露出的腳踝細若無骨,皮膚白得幾近透明,不摻有任何一絲的雜質,比實驗室的蒸餾水還純凈。她的眼瞼總是垂著,沒睡醒似的,眼睛卻很大,是薄薄的單眼皮,這便調和了美貌所帶來的銳氣,叫同性也不帶一絲嫉妒地喜歡她。喜歡她的男孩有許多,由于她外熱內冷的性子,又都是點到即止地喜歡。課間的時候,有隔壁班的男孩找來,倚著門框等著,她會慢吞吞地走上前,并排在走廊上談幾句閑話。換了別人早有成片的起哄,可大家對她卻視若無睹,仿佛她天經地義該有異性朋友的,卻只是朋友,單純得不能再單純。其實越看似一視同仁,越是為遮掩什么,這一點只有程詩詩自己清楚。
是從何時起注意到王雨寧的,程詩詩在信里自問。整個高一和高二,他們未說過一句話。他永遠趴在教室的角落,兩條腿慵懶地向前蹬著,褲腳顯然是改過的,露出干凈的帆布鞋。他上課總是瞌睡,沒少挨老師點名,理科卻是出奇地好,后來老師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知道教的他全會。與優異的理科相較,文科成績卻爛得令人發笑,有一回老師忍無可忍朗讀了王雨寧的作文,她笑得支不起腰,由此記住了他,一個會在作文里寫“好煩,怎么字數還不夠”的男同學。
后來是學校的藝術節,她被同寢的女孩拉去湊熱鬧。方一坐下,腳邊的音箱便驚雷似的炸響,她嚇得捂住耳朵,這時臺上噴出光彩熠熠的煙陣,有人背身站在如雨的光芒中央。放的是一支快節奏的韓國舞曲,鼓點震得空氣嗡嗡作響,在四面八方的尖叫里,那人跳轉過身來。燈光如星,碎鉆似的披了一身,怎么會是他?第一回看見他的笑容,竟是這樣明媚,黑壓壓的雙眸在發光,連臺下也照亮了。生來是屬于舞臺的,那些往昔慵懶的,稚氣的,狡黠的,通通不是他。叫聲與掌聲連成片,于她卻是萬物靜默,他在臺上,她在臺下,他對著幾百人微笑,她卻只為他一人露出了笑容。
那一晚,程詩詩徹底失眠了。頭一遭的有了心事,想到他的笑容會觸電似的驚惶,捂在被子里的臉蛋燙得不成樣子。其實早在這一刻前,母親已耳提面命訓誡她不許找父親這樣的男人。父親沒什么錢,眼饞旁人下海賺大發了,背著母親辭了職去廣州做生意,錢沒多掙倒學會了玩女人,幾年后回溫州賣房子抵債。若拿父親做反面,自然指向那些家境富裕且聽女人話的。平日看王雨寧的書包鞋子,不像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卻不知愿不愿聽女人話。想到這里,臉又燙了起來,笑自己想這些做什么,他哪里見得也會喜歡她。輾轉了幾趟,索性便坐起身來,支起小桌板,對著臺燈一字一句地寫信。同寢的女生是早已習慣的,卻還是有人問:“這么晚了,又給你的上海姐姐寫信?”
她嗯了一聲,原子筆卻不停。一行行都是情竇初開的心事,她其實有些恐懼,那些關于男女間的心動,是早已在書里、屏幕里觀了千次萬次的。可輪到自己,猝不及防又有點委屈,怎么就偏偏挑中她呢,要她來負荷這樣沉的心事。
又過了一刻鐘,對鋪女生掀開被子爬了過來,她意識到時已近在咫尺。驚了一跳,趕忙將信紙壓在掌下,對方嘟噥了聲:“有什么不能看,神神秘秘的。”她心跳加速地解釋:“當然不能看,是給姐姐的悄悄話?!?/p>
關于這位叫Kelda的上海姐姐,同寢女孩只見過相片。照程詩詩的說法,這年冬天她與母親跟團去蘇梅度假,同船有個皮膚麥黑,身材熱辣的大美人,一顰一笑攝人心魂,便是Kelda。她的美不光在五官與身段,更在一種從容的氣度,是見過廣闊天地的。聽她與旁人閑話,得知她也是溫州人,打小隨家人遷居上海,平日忙于時尚事業,不定期環球度假。船要靠岸了,程詩詩終于鼓起勇氣上前搭訕,Kelda大方告知微博名字,邀她往后互通書信。自那以后,每隔一陣程詩詩便往上海寄信,偶爾收到回信。去的是洋洋灑灑,回的是言簡意賅,這樣便夠了,那是另一個世界,她光是看,已感到心滿意足。
三
春陽高照,稀薄的云消融了,這個世界變得清亮。天幕邊山影交疊,一重重由濃轉淡,又由淡轉濃,車行過滬閔高架。Kelda落下副駕的窗玻璃,只嗅見樹木的清氣,干燥的石隙里混著潮軟的泥土,猛啜一口,不由得心境澄明。開車人是李良,備好的外套搭在后座,襯衣的袖口卷幾層,露出生著一層細絨的手臂。誰能想到春光來得這樣疾,長樂路的初逢還是冷冬,其實只隔了半月光景。日頭罩著臉,車身在震顫,震落出千樹萬樹的金光。經過長長的古磚墻,環著幾個世紀的東方庭院,車停在養云安縵。
日光透過天頂,流瀉出細細的絲緞似的光束,灑落一地光影。四下靜靜的,耳 道的壅塞疏通了,金絲楠木的氣味鉆入鼻腔,思緒也隨著明澈。Kelda倚著靠椅看天頂光斑流轉,李良忽的自后攬住她,酥酥麻麻的吻落在耳垂頸項,“寶貝,可以幫我一個忙嗎?”他用極盡溫柔的語調說。Kelda向他別過臉,水亮的眸子浮著笑意,“我考慮一下?!笔菋舌?,也是留余地,卻不想李良遞來手機,“我中文不好,可以幫我回復嗎?”手機是已解鎖的,停在微信頁面,二十幾條未讀信息,一眼便瞥見其中有Luna 的頭像。心迅疾地跳著,忙定一定神,笑著說:“那我可要把這些小狐貍都 刪光?!崩盍家残Φ溃骸澳阏f了算?!闭f完便徑自去辦入住登記。
Kelda握著這燙手山芋,心兀自跳著。其間手機又震過幾回,是Luna來電,按下不回,片刻后新彈出七八條訊息,咄咄逼人的勢頭。不由在心底冷笑, 明知自己已捷足先登了,居然還未死心。點開頭像,是一張半身相,標準的開雙大眼,額前留著細碎的空氣劉海兒,是現在男孩子最喜歡的類型, 只可惜李良恰是不吃這套。將她加入黑名單,再回到聊天頁面逐個看不同女孩的簡訊,不是剛回國么,想不到行情已這樣好,果然都如狼似虎。又想到李良將手機交給自己,也許正為著此刻——叫她知道他不愁女人。
等李良回來的時候,Kelda已拖著行李箱等候,臉蛋緊繃著,醋海生波的樣子。他伸手欲掐她臉蛋,叫她頭一偏躲過了,于是立定賠笑:“怎么了?”她板著臉交回手機,良久才氣惱地說:“想不到Luna在你面前這樣詆毀我,難得郊游的心情都叫她破壞了。”李良捧著她的肩安慰道 :“我們別去理她?!盞elda挑眉反問:“那我將她拉黑,你不會介意吧?”自是忙不迭地搖頭,這才摟著他的手臂嬌嗔:“那還差不多?!?/p>
二人離開大堂,沿高低起伏的石子路穿行,曲徑通幽,夾岸是巖灰的石墻,滲出一叢叢濃密的藤蔓。偶爾瞥見壁虎的身影,自墻根倏忽閃過,織錦緞的金線撒下來,是穿透樹冠的光,落在眼皮上魚鱗似的一跳一蹦。這時偷覷李良的側臉,眼眶深深的,是積蓄的潭水,鼻峰高起一截,是臥倒的青山,越瞧越不忍挪開眼,心里嘩嘩的鼓蕩著風。察覺到她的目光,他也低下頭來——相視一笑,墜入愛河的男女總是如此,都盼著光陰停駐在一瞬。
途經古宅“林材萃秀”,里頭辦著畫展,李良來了興致,環著 Kelda 的腰走進。宅內最顯著的位置懸著一幅巨大的畫作,二人緩步踱了去,在畫卷前駐足觀賞。畫中繪著九個男女,均與真人等高,背景是一片茂盛的柑橘林,薔薇、草莓、風信子、玫瑰等花競相爭艷。李良不禁嘆道:“想不到能在這里見到《春》,這一趟來值了?!痹瓉戆部z和上海博物館正聯名展出六百年前的名畫《春》。
Kelda注意到畫卷的最右側,有一個穿透明紗裙的女人,四肢晃動著,是奔逃的姿勢。她的嘴角蔓延著長春花藤,臉側著,倉皇驚懼地向后望,身后則懸著個全身黑紫的男人,漫著沉沉的死氣,森然攫住了她。Kelda 皺著眉頭道:“你看這里,怪嚇人的?!崩盍夹χf:“這是西風之神菲爾斯和克洛麗絲??寺妍惤z想躲開西風之神的調戲,可她法力低微,最終還是被強大的菲爾斯抓住了。嘴角伸出的花藤暗示著克洛麗絲即將褪去純真,蛻變成花神芙羅拉。”Kelda聽了解釋,心神稍寧,再看這幅《春》時已不覺著陰森。又看見克洛麗絲松散地披著一頭金發,溺了水似的,心里陡的感覺悲哀,卻說不出為何。
回到房間,Kelda 仍有些心驚肉跳,給自己泡了一杯黑咖啡定神。李良在安置行李,忽地向她走來,掏出一個小盒子, Kelda并不感覺意外,卻仍表現出萬分驚喜 的模樣。“寶貝,今天是我們在一起滿一個 月的日子,不知道你喜不喜歡。”打開盒子,里頭躺著件寶格麗的白貝母小扇子項墜。Kelda一怔,心想怎么這樣湊巧,是自己早已有了的。李良見她愣著,有些不高興地問:“怎么,你不喜歡?”不能打擊他送禮物的積極性,于是笑著搖了搖頭,并馬上請他幫忙佩戴,做出很歡喜的樣子。
二人親熱后又休憩了一番,李良便嚷嚷著肚子餓,Kelda早已眼饞此間的ARVA意大利菜,當即準備電話預訂。李良卻不同意,說西餐早已吃得膩口,要吃酒店的江西菜。Kelda 平素叫男人捧慣了,尤其對待吃飯這樣的小事,本以為李良會改口,不想竟一本正經地較起真來,二人爭了幾句,都有些不快。男女間的關系常是這樣,一方勢強,一方便不由自主地走弱,Kelda知道此刻是立規矩的時候,如若讓步了,以后怕得事事聽他,又想他對自己正是最上心的時刻,不會不妥協的,于是也拿出少有的堅持。二人不軟不硬地對峙了一會兒,李良原本溫柔的臉漸漸陰了下來,埋著臉坐了片刻,忽用有些古怪的笑容道:“吃意大利菜也可以。”Kelda 以為他終于讓步,正要撒嬌,卻在聽清他下句話時面容僵硬了下來。只聽他不咸不淡地說:“換你請我唄?!辈挥擅摽诙?:“搞沒搞錯!”下一秒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強壓下翻騰的心緒,擠出笑容說 :“我沒有請男朋友吃飯的習慣,這樣吧,要不我先叫輛車回家,改天再請你吃飯?!闭f著,已站起身,往安置行李的衣柜走去。李良定定地看著她,眼神要吃人似的,忽地又面色一軟,換了溫柔的聲音安慰:“傻瓜,跟你開玩笑呢,我哪兒舍得叫你請呀!”Kelda見他退步,也不敢逼得太緊,于是淡淡道:“那中午先簡單吃點江西菜,晚上再陪我,你看可以嗎?”算是各退一步,達成和解。而心底始終梗著郁結,意識到李良其實有不可控的另一面,怕日后難以駕馭。
酒店內這間江西餐廳叫辣竹,由六位來自撫州的廚師掌勺,古法菜單分清供、品湯、炙烤、山珍、漁獲、品肉、蔬饌、點心八大品類,是如今的上海不多見的藝術江西菜。穿過幽深的甬道,盡頭是一盞綠瑩瑩的盆栽,褶皺里透著光亮。這個時辰是僻靜的,只臨窗的位置坐了一桌人,窗外是密密匝匝的翠竹。走了幾步,卻聽到有人喚自己的名字,四周靜謐下來,循著聲音的源頭找去,正是那唯一的一桌。
先是看見一張微胖的女人的臉,嫵媚里梭織著精干,有一種橫潑的風情,正對著自己露出笑容,心轟地一沉,竟在此處遇見她。Kelda深吸了口氣,勉力表現出愉悅的樣子,上前向Eva姐問好。他們一桌四人都望著她,待看清Eva姐對座的男人的面孔時,她竟抑制不住地發顫。李良最先覺出變化,低聲問她怎么了,只是微笑,那笑是凍在臉上的,里頭有一點駭然,這更添了怪異。他狐疑地打量,只見靠窗坐的男人約莫六十歲,鬢角的頭發已花白了,額前是光光的,盤著深邃的褶子。此刻,對方也正用一雙鷹隼似的眼睛觀察著自己,心里先已覺得不快。Kelda亦感到難堪,恨不得拔腳就走,卻聽 Eva 姐推杯笑道:“真巧,我難得和朋友踏青,想不到又遇上朋友,這就叫緣?!闭f著便叫服務生添椅子,Kelda 正要婉拒,李良卻先一步說:“太好了,我早想見一見你的朋友。”說著握住她的手,拉著一起坐了下去。心里雖慍怒,面上卻不得表示,只是尷尬地向一桌人介紹李良。視線始終是躲著,回避著另一個男人的目光。
Kelda仿佛覺得這一塊空間整個兒塌陷了下去,展柜上的青花瓷罐當啷墜地,一壁的玻璃震得支離破碎,翠竹迎頭砸來,而地板在無限地斷裂下陷。天搖地蕩,她看見天花板被撕開一道蛇形裂紋,石灰粉撲簌簌地下落,像古城池的暴風雪。風疾速地穿過耳際,很快什么也聽不見了,她在無盡的陷落中失聰。時間滴滴答答地流逝,幻覺逐漸退潮,風停息了,石灰粉撲簌簌地上升,填補了天花板的裂口,地板彌合,翠竹郁郁蔥蔥地生長,玻璃窗完璧歸位,青花瓷罐逆著蹦回展柜。這一桌六人臨窗坐,由一個話題轉入另一個,一派談笑風生。
Eva姐緊偎著一位面容姣好的小男友,對座是著一身休閑運動衫的宏哥,以及他新交往的音樂學院女大學生。對這位女學生,Kelda不由多看了幾眼。面團似的白臉盤子,浮著一雙吊梢眼,鼻梁窄細,嘴唇薄薄的一瓣。五官大體而言是雅致秀氣的,卻總嫌小了些,愈襯得臉盤子大如面團。她似乎很顯得青澀,安靜地依著宏哥,目光垂得低低的。這一陣,是聽Eva姐那做男模的小男友大談創業規劃,稱要在新天地創辦一座三層樓的男性美學館。照他的計劃,一樓白天是咖啡廳,晚間是酒吧,二樓做美發沙龍, 三樓是男裝買手集成店,一站式解決滬上男子穿搭造型玩樂需求。談到興奮處,男模滿眼放光,不禁向李良問道:“換是你,會對我這美學館感興趣么?”大概認為李良正是他的目標客戶。李良摟著 Kelda 的腰肢笑道:“當然,我光聽已經很心動了。等你開業,我一定叫朋友來捧場,我女朋友是很有名的博主,到時你再拜托她發幾條微博小紅書,一定會一炮打響。”這一來男模更為興奮,得意地向 Eva 姐強調這一塊尚且市場空白,投資必能翻倍回報。Kelda嘴上不說,心底卻直翻白眼,想這些小男孩沒創過業,整個是不知天高地厚。而李良又在此刻提及自己的博主身份,別人尚能糊弄,Eva 姐卻比誰都清楚,到底是有些尷尬。而Eva姐竟是邊聽邊點頭,當場拍板投資,要助心上人圓夢。這又叫Kelda意外了,以她對Eva姐精明性格的了解,是不會輕易進行大筆投資的。由此又忍不住打量這一對,年近四十的Eva姐有了情愛的滋潤,面上蓬勃著光暈,果真是越活越年輕了。而那小男友至多不過二十出頭,聽其談吐便可推知心性不成熟至極。
走神之際,一桌人已移轉話題,聊到養云安縵的歷史。原來當年江西修水庫,為避免古建筑遭到破壞,安縵從江西三十個村落中拆解、運輸數十座明清古宅,以及包含十七米高的香樟樹王在內的古樹林,耗費十年光陰在上海進行重建。宏哥由此談到他前些年的民宿項目,“我最初也在江西收了一百七十六套老宅,打算拆過來復原到楠溪江,后來項目干不成,脫手倒賺了不少錢?!闭f這話時,他有意無意地瞟著Kelda的胸脯。Kelda 有些難堪,只得裝作不經意地撩過肩后的長發,披斜在胸前。
Eva 姐倚著小男友笑說:“我記得你那會兒還準備去浙江溫州投資民宿呢。”宏哥點頭道:“不錯,在同濟讀書的時候認識了一位朋友,當時他還只是在新天地開小工作室,后來上莫干山創辦了裸心谷。2011年找我合伙做溫州楠溪江的民宿,項目進行了五六年,可惜后來夭折了,否則我如今也算民宿主人,可以邀你們來玩?!币慌缘呐畬W生不由瞪大了眼,但宏哥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卻對著Kelda。
Eva姐接話道:“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記得我們還一起吃過飯,和住建廳的一位總工?!焙旮邕攘丝诓瑁欀颊f:“那時候是省重大產業項目,可惜規劃做得太保守,需要國務院調整,我這個項目當時請了迪拜塔的設計師阿特金斯、馬里奧博塔,綠城、海南鳥巢、上海一線七八個設計團隊都參與做方案,光設計費就賠進三千多萬?!盞elda 注意到李良的臉色緩緩變得陰沉,她不由得有些擔心,在桌下握緊了他的手。抬眸卻對上宏哥的眼睛,見他正注視著自己的胸口,忽地意識到脖頸上恰佩著李良送的寶格麗小扇子,一時兩腮滾熱,恨不得即刻摘了去,口中不自在地說道著:“怎么還沒見上菜?”
Eva便向男模耳語了句,讓他起身去問服務生催菜。趁這空檔,宏哥壓低聲音說 :“你那什么館的投資最好再看看,我覺著懸。”Eva 姐蹙了蹙眉,一張因注射針劑而緊繃的臉笑逐顏開,“哄小朋友的話你也信?!焙旮缫残α?,一切是盡在不言中的。等那男模回來,Eva 姐又恢復原先的小鳥依人,這番變化叫 Kelda 看在眼里,不免生出些異樣的心情。
不多時,服務生端上了辣椒擂松花、南昌陶燉鴨、青蒜萍鄉煙熏肉等幾味江西菜,眾人夾菜的功夫,Eva姐接著前一個話題,向宏哥繼續說:“你那塊地涉及國家風景名勝區,要報住建部調整保護區范圍。其實咱們現在看來,在風景名勝區保護區域搞開發項目,實在不是明智之舉?!焙旮缃乐鵁熝饫浜撸骸爱敃r談的時候,我出于對規劃的理解覺得不可行,可領導說一切皆有可能。幾個大問題,水利紅線、農保地,這些都一一克服,并完成征地,誰知道最后死在規劃上。原本就直接掛牌了,遇上千島湖那兒因為民宿排污,導致縣委書記和縣長免職,我的項目也直接被停掉了?!薄笆堑?,王健林關系算硬了,也是照拆。”Eva姐附和說。
“我們一個勁聊這些,年輕人會坐不住的。”宏哥忽將話鋒一轉,盯住 Kelda 與李良道。未等 Eva 姐說話,又接著道:“現在的小朋友應該更關心游戲吧?!盞elda 心一沉,余光瞥見李良顴骨上薄薄的皮肉細微地跳著,雖還掛著笑意,眼神卻分明是冷的,好半晌,才緩緩地說:“游戲玩得好,可比搗鼓民宿賺錢。”
“這倒是呢”Eva 姐咯咯地笑起來,妖媚地掃了李良一眼,不緊不慢地道:“不過全中國能靠游戲賺到這個數的,據我所知是沒幾人?!闭f罷,轉向 Kelda 問:“還不知道你朋友在哪里高就?”一瞬的寂靜,宏哥環著手臂,定定地看著他們?!靶」?,剛創業。”李良道。“哪方面呢?”Eva 姐追問?!敖鹑凇崩盍即稹?/p>
Kelda已聽出談話里的火藥味,自然不甘被看輕,便也若無其事地說:“他剛回國,目前推出的幾只產品已經募到了五十億,收益幾倍跑贏上證,所以朋友帶朋友?!?/p>
宏哥疏淡地點了點頭,摟著女學生的肩說:“做金融是這樣的,打交道的人挺雜,錢來得快去得也快?!崩盍颊姑夹Φ溃骸安诲e,所以看過身邊太多老東西,用你們的話,應該是‘人模狗樣’。一輛車,幾塊手表,專騙涉世不深的女孩子。最近有個做不銹鋼管道的去納斯達克上市,知道的說他公司早就在破產邊緣,借上市圈錢,不知道的還當是個人物。”一氣說完了,中文竟是出人意料地順暢。Kelda 既驚訝于他的反應,說的這些事是連自己也不曾知道的,又兀自感到心神不寧,有一股難言的焦躁。這般呆坐了一陣,直到李良托住她的手,才渾渾噩噩隨他離開了辣竹。
走在稠密的春風里,Kelda任李良握著她的手,穿過一叢一叢灌木,彼此并不說 話。綠地濃蔭是蒼涼寂寥的,與前一刻的劍拔弩張形成一道分明的楚河漢界,焦郁便由此舒展。她聽見李良的呼吸急促,是迷你的颶風,每一步都邁得沉沉,把憤怒凝聚在足印里。想到他在席間的反應,知道這怒由妒而起,便顯出無傷大雅的可愛。在起毛的日頭下,她忽地意識到自己心軟了,為這份可愛又倔強的孩子氣。這時候,二人已無言地步至逾千年的香樟樹王所坐落的小徑。高達十七米的樹王巍峨聳立著,蒼翠入云霄,想起前一刻談起的樹王的前世與今生,風在耳畔呼呼地拂過,變成了光陰在流逝,一切都成了亙古天地間的沙礫。她感到肅穆,本能地不愿多留,李良卻久久地佇立,握緊她的手不愿離去。她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兒,見他還是不懂,終于有些急了,輕搖著他的手臂問:“怎么了?”他卻遲緩地回過身來,一雙眼清靈透徹。風拂著他的發梢,樹、石、古宅、云、水、霞光、一齊躍入他的眸子里,化成千尺深潭。“嫁給我”他稚氣又認真地說。
這一晚, 枕著李良的臂彎,Kelda夢見兩人并肩坐在拍賣會, 莊重地聆聽穿著暗酒紅絲絨低胸晚禮服的Eva姐介紹拍品。這一輪拍的是件寶格麗的鉆石戒指,得知起拍價要十萬,她有些猶豫,但隔座的 Luna也在躍躍欲試,便打定主意要拿下。咬咬牙出價十萬,Luna緊隨其后,喊出十五萬,囊中羞澀,不得不求李良幫助,且這一求便是再二再三,前后要了九十三萬,終于拍得這只燦爛的鉆石戒指。誰知付款的時候,Eva姐卻說還有最后一道儀式,即戴上戒指,拔去心愛之人的四百根頭發,如此才算永結同心。騎虎難下,于是去拔李良的頭發,成片成片的黑發削去了,他成了個謝頂的小老頭。不禁偷笑,李良也跟著笑,她定定地看著他,眼見著他的臉在笑聲中縮水起皺,一點點變作了宏哥。
四
與宏哥的故事需回到兩年前的春天。這是2019九年的上海, 鏡頭里的Kelda躺臥在墨玉色的餐桌上,一條腿高高地托起,涂著豹紋甲油的腳趾繃緊了,足弓如月。上身是一件薄如蟬翼的乳罩,半遮擋著綿密得奶油似的乳房,腹部有著清晰的馬甲線,臥倒時腰與臀會呈現出完美的弧線??扉T飛快地閃動,男攝影師比畫著手勢,她便不住晃動著乳房,擺換不同的撩人的姿勢。
在男攝影師身后,黑魆魆又站了兩排人。前一排是待命的化妝師與其他幾名助理,兩名攝像師在校準片子,一名助手舉著反光板,都是司空見慣的神情。后一排是內衣廠商與友情提供攝影場地的屋主夫婦,臉孔板得一絲不茍,也努力表現出司空見慣的神情。拍攝中場,趁著Kelda去換下一件乳罩,女屋主沉著嗓子向旁邊人說:“這張桌子是進口的芬迪,叫模特小心著點?!边呎f道,正看見攝像師將鏡頭擱在沙發上,驚得跳了起來。
這只是Kelda三百六十五日里的一日縮影,當她一件一件穿好衣衫,走出復興瓏御的時候,天已陡地暗了。獨自站在晚風里攔車,身前是往來不息的車潮,灰與埃撲面而來,回望身后華宅,想起女屋主尖銳而鄙薄的眼神,黯然神傷。即便頂著張黃臉盤子,她依舊能住進這樣的房子,而鏡頭里的自己看似擁有一切,最終還是灰溜溜地離開。為什么,她憑什么可以,她又憑什么不可以呢。手袋內轟然地震,是閨蜜Luna的電話,催她快些來新天地的洋房火鍋。涼風與車尾氣糊著臉,一次次伸手攔車,正是下班的高峰期,每一輛車都呼嘯而過,她很快變得灰頭土臉,牙齒凍得打顫。
當Kelda歷盡千辛趕到洋房火鍋,已是天光朦朧。上海的餐館形形色色,似這一間是用灰紅石磚砌成的老式洋房,便有些舊時官邸的氣息。開進門去,過道鋪著懷舊的蜂窩地毯,灰格子間著藍格子,一邊露出做舊的木地板與光潔的墻面。角落里擱一架木制鋼琴,琴蓋上鋪一層勾花蕾絲,擺著兩座燭臺。
包廂在二樓,Kelda推進門時里頭已坐了一圈的人。主座中是一位扮相綺艷的婦人,眉毛描得細細的,窄細的眼梢向下吊,扁平的臉盤子上搽了一層粉,牡丹紅的嘴唇,長發掠在耳朵背后,露出一對俗麗的珍珠耳飾。她的左右兩邊是各色風情的年輕女孩兒,其中便有Luna。婦人一見Kelda即大聲笑道:“可算是到了,還當你起不來呢。”說著叫服務生添了碗筷,讓Kelda挨坐在Luna身側,一邊又嘖嘖道:“真是天生麗質,每晚熬夜還有這樣好的皮膚,姐真羨慕你?!盞elda脫下呢大衣遞給服務生,轉過臉笑著說 :“哪有什么天生麗質,還不是這一陣堅持用Eva姐送的LaPrairie,否則什么樣的臉都禁不起我這樣造?!痹炔粚⑺敾厥碌呐?,這回紛紛調轉目光,帶有審視意味地端看她的臉。
若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Kelda,當是叛逆。她的五官輪廓硬挺,高挑的粗眉是叛逆的,誰也不屑瞧的意思,勻亮的麥色肌膚是叛逆的,叛的是千年的以白為美,偏要破壞到底,躍出領口的豪乳與豐碩的蜜臀是帶頭作亂的叛逆,欲念藏得越深,越叫它勾得無處逃遁。她是離經叛道,與東方韻味沒有絲毫的關系,可那又如何,她是自有風情,最叫人惦念與蝕骨難忘的。
而對她青眼有加的Eva姐,則是上海灘頂知名的人物,想結識她的姑娘不計其數。因其有豐富的富商與男星資源,經她手包裝調教過的姑娘,便有極高的概率嫁入豪門。Kelda的麥色皮膚與健美身段正是時下稀缺又最受追捧的,Eva姐因而高看一眼。
這一天她們由下午四點談到店家打烊,加點了三次菜,喝空了兩壺葡萄酒。談的無外乎斬男策略與已上岸前輩的光榮事跡,眾女孩都喝得微醺,蔓延的眸光俱是對未來的期待。散場之際,Eva姐挽了Kelda,一陣推心置腹的耳語。說到什么,兩人都忍不住笑,親姐妹似的。
Kelda住在新松江路有年頭的老房子里,隔日醒來已是傍晚。流動的陽光漫過窗臺,落在脫了蠟的木地板上,是在歲月中粗拙的美人臉。視線往上,窗邊懸著竹簾子,一床密條的陽光,可以看見極細微的塵埃懸停在空中,星星點點的,一眨眼又消失殆盡。樓下傳來油爆的聲響,過一會兒飄來菜香,她用發潮的被子蒙過臉,在涼熱不均的被窩里翻看手機。昨晚房東老太一連來了七八個電話催這一季的房租,都被她按掉了。果不其然,醒來便看見歇斯底里的微信,上海人罵起人來是有一點滑稽的,幾乎能想見房東老太腮幫一掀一鼓,像吐泡的金魚。這時又翻到一條信息,發送者是Eva姐:五點半鐘,宏哥司機來接。Kelda木然地合上眼,心里有一絲悲戚,對自己說:這有什么,當初躺在手術臺上隆胸的時候,也沒見害怕。好半晌慢慢坐起,盤著腿發一會兒呆,豁出去的心情,翻身下床找了手提包,從里頭倒出粉盒、眉筆、口紅一類的小物什,弓著背對鏡描了個妝。慘淡的臉上重又起了光與影,發青的嘴唇蓋了正紅色的唇膏,這才拾回些信心,又彎腰從行李箱內找出一件起了皺的絲襪,從腳尖開始,一寸一寸小心地往腿根拉。能見人的裙子不多,因而免去了選擇,做完這一切,再用腳將行李箱打橫踢進床底。起身去推廁所的門,幾只油亮的大蟑螂迅速從洗手臺邊躥過,她熟視無睹地經過它們,找了把氣墊梳,撕開有些打結的卷發。
半小時后,Kelda走出結了蛛網的樓梯間,路口有一輛勞斯萊斯已等候多時。司機在反光鏡里瞅了她一眼,一程無話,是識趣,也是習以為常。她卻有些惴惴,不時地看向窗外,辨認著路標。許久才放寬了心,往柔軟的座椅一倒,瞇了眼靜望著勞斯萊斯里閃閃爍爍的星空頂。她一向喜歡星星,久遠的兒時也曾趴在院子里,仰著脖子細數滿天的繁星。那一年鄉下的天空是油光水滑的,月亮磕了一跤,跌出的碎片變作星點。有時, 父親忙完了機關里的工作,會走進院子陪她一塊兒數星星。她從左往右,父親便從右往左,比賽誰先數清楚。數目總也對不上,因她數到四五十顆的時候便開始發昏,穹頂的星點列兵排陣,落進她大大的眼睛里,成了一團謎。有一回惱了,她不服氣地宣布長大后要跳進星星里去數,那一陣看的動畫片叫她相信人在變身后是能飛的,父親只是攬著她微笑,過后摸摸她的腦袋,說我們要回家了。倉促的人世總有遺憾與虧欠,父親是深知的,她卻只有不甘。
包廂是定好的,在國金中心四層的牛排館,Kelda獨自坐在鋪了白桌布的圓桌邊,窗外是玫瑰紅的夕照里的春天。等得百無聊賴,摸出手機自拍了幾張,這時收到修好的片子,相片里的自己只穿乳罩躺臥在餐桌上,堪稱尤物。終于有了笑容,將相片發布在社交平臺上,不一會兒便瓢潑似的落下評論與點贊,心里有些得意,仿佛看見了生活的意義。
約莫過了五十分鐘,天已全黑了,服務生才推開門,領進個年近六十的其貌不揚的男人。他個子不高,灰了半邊頭,鏡片下是一雙夾著紋路的笑眼,“叫美女久等了,”他說,端水杯的手上戴著百達翡麗的星空機械表,袖扣是一圈細鉆托著一粒藍寶石。Kelda 有一點心驚,裝作很見過一番世面的樣子,“Eva姐說想見宏哥的人很多,平日忙得不得了,我等一會兒是應該的?!北缓白骱旮绲哪腥苏溃骸笆俏业牟皇牵R時有個會議,好在就在上海中心,一結束就能趕過來?!盞elda乖順地遞上餐單,問想吃點什么。宏哥做了個手勢,是請她全權代勞。她也不客氣,一整天未進食,此刻正感到腹餓,立即點了幾道價格不菲的招牌菜。等菜的時候,二人臉對著臉,窗外有撲閃的燈光,是墜地的繁星。Kelda嬌媚地問宏哥做什么生意,是進一步試探,也的確好奇。宏哥答非所問:“小女孩也關心生意嗎,不是只喜歡包包和珠寶?”有些被點破心思的尷尬,只是低頭不語,宏哥便笑道:“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p>
一晃眼,盛著波士頓龍蝦、生蠔、黑金鮑與和牛西冷的盤子鋪滿了圓桌,窗外的東方明珠流瀉著水波似的紫色光暈,杯盤與刀叉一應閃著亮。宏哥不時地接打電話,難得有幾分鐘的空子談幾句,又總被下一陣鈴聲打斷。Kelda倒也不在意,獨自對著雕欄玉砌享用肥腴多汁的牛肉,她倒希望這樣的電話越多越好,可免去與老男人周旋的疲憊。
餐畢,自然地逛去國金一層,宏哥主動提議看珠寶。走進平素不敢邁步的寶格麗,營業小姐堆著笑,Kelda也笑著向她點了點頭,卻是提著一口氣不敢出。陳列柜看了一排又一排,鉆石的火彩閃得睜不開眼,心里著實喜歡,面上卻淡淡的,未有所表示。Eva姐只教說男人要送禮,就由他們去送,卻沒教遇見這種情形,該挑何種價位的禮物。竹杠敲得太狠,只怕得委身這個老男人,又心有不甘,入寶山豈能空手歸,終于試探性地盯住一件五位數的白貝母小扇子項墜,營業小姐為她試戴,頸項一涼,心口卻燙了起來。后來看到宏哥毫不在意地刷卡,心中很有些悔恨,早知該壯起膽子要一件鑲鉆的蛇形手鐲,要不到也沒損失。想到Luna笑她是小城市出生,來了上海也束手束腳,還真沒笑錯。
走出國金,司機已候在路邊。宏哥親自為她開門,便有些局促與受寵若驚。車子駛出陸家嘴,停在臨著蘇州河的寶格麗酒店。Kelda趕緊說宏哥你到了,說完又有一點忐忑,剛收了禮物,怕他翻臉來罵??珊旮缰皇菧匚臓栄诺匾恍?,說美人多慮,這就送你回去。車子隨后到了新松江路,宏哥看著她租住的小區皺緊了眉,說這一帶的房子不夠好,以后得往江邊住。望著消失在夜幕盡頭的勞斯萊斯,她做夢般恍惚地走進樓梯間,頭一次見到上海浮云般的繁華,這晚竟有些睡不著了。
凌晨兩點,Kelda 起身坐在梳妝鏡前,小心翼翼地戴上新買的項墜。鏡子是模糊的,映出的褪去濃妝后的臉是虛無縹緲的,她輕輕撫摩扇形墜子,指尖涼涼的,像小狗的鼻子。眼前一晃出現了宏哥,足以做自己父親的歲數,誰會信她跟了他不是為錢?這一步絕不能邁,否則真成了妓女。她對鏡子里的自己說。
隔了一周,宏哥才又聯系Kelda。還是那日的打扮,只不過褪去了外套,光著兩條手臂。又將長卷發挽起,扎成一束高馬尾。妝化得淡了些,將煙熏眼妝改作香檳金粉,嘴唇只涂了一層玫粉唇釉,亮汪汪的。來接的仍是勞斯萊斯,停在舊小區的門口分外扎眼,司機還是前一個,下車替她拉開了車門。宏哥先已坐在里頭,鏡框擋住了黑眼珠子,有莫測之感,換了一身雪色的毛線開衫搭卡其色休閑褲,整個人顯青春了。他熟稔地牽起她的手,問怎么這樣涼。Kelda很不好意思地“噯”了一聲,有點懵懂,不知是否應抽回手去,心頭卻有雪融似的歡喜。窗外是亮的,四五點的光景,勞斯萊斯的星空頂晃著盈盈閃閃的光,便成了個與世隔絕的小天地,車中一刻,世事千年。
車子開往思南路的慧公館。由門外望,青瓦色的小洋樓蓋了密密實實的爬墻虎,蔥蘢馥郁的一層,遮住大半邊屋子。夾道是稠密的綠蔭,石階的縫隙里生出毛毛的青苔,跳出的窗框是新漆的木頭,翠色里的一滴濃墨。白桌布,紅皮椅,叫人生出時光倒退的幻覺。等候上菜的間隙,宏哥握著Kelda的手,問她在哪里讀書,家里人都做些什么。她拿出Eva姐替她編好的 一套說辭,父親是體制內領導,母親做珠寶生意,自己剛從新加坡留學回來。而他只是望著,一雙眼藏在鏡架后,好半晌才說:“你受苦了?!?/p>
Kelda先是愣著,不明白他話里的意思,后才回過神來,知道他壓根已看穿了自己。是何處露的馬腳?住的舊小區,試戴項墜的神情,還是再早一點,包廂里的第一眼?有錢的老男人能有怎樣的心思,窺探陰霾的獵奇,還是拿來當舞臺劇消遣,看她小丑似的賣力演出,也難說。一陣難堪后,終于擠出笑容道:“我真挺自不量力的,浪費宏哥時間了。”說著就要離座,卻被他按住手,重又拖回座中。
“你別介意,我問Eva打聽你。起初,她也拿同一套應付我。”宏哥說著,又將她的手塞進自己掌心,細細地捂,像捧一件瓷器。她有些糊涂了,望著他涌動著溫柔的眼睛,遲疑道:“那你應該聽Eva姐說了,我一個人漂在上海,房租自己掙,水龍頭壞了自己擰,遇見過色鬼房東,我把他兩只眼睛都打腫了,為此還進過警局。我不是你以為的那種溫室里長大的女孩子,我沒這么好的命?!焙旮缧α耍爝^手揉著她的長發說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九八,可與人言者并無二三。你知道嗎,越了解你,我越覺得你了不起,很少有女孩子在你的年紀能這樣堅強。”這話卻將她的淚水引了出來,蓄在眼眶里,打著晃兒不叫流下去。
她也不知何處而起的酸楚,經歷的時候,其實并不覺得有多苦,可他幾句話,卻將二十六年來沉淀的委屈攪渾了,一股腦兒翻騰著襲來。她說:“其實我早就知道上海這座城市不是給像我這樣的女孩的。有一回,我為省錢換租了毛坯房,自己動手刷了一天的油漆,十個指甲都被腐蝕得掉了色,又遇上管道漏水,不舍得打車,一個人往返跑了十幾公里買鉗子,水沒止住,煤氣報警器又響了,嚇得四處打電話。手機沒電了,我身上沒有一分錢,在公園坐了一夜。那時我真覺得自己快撐不下去了,可是天一亮,一切還得繼續?!?/p>
宏哥只是默默聽著,終于將Kelda抱進懷里,憐惜地撫摩著她的長發。許久沒在人前這樣失態了,她極力壓抑,還是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宏哥只是抱著她,無聲的諒解勝過萬語千言。好一會兒,她才平復了情緒,有些害羞地背過臉,拿出化妝盒補妝。再轉過臉時,眼眸亮晶晶的,有如釋重負的輕盈。
服務生這才推門上菜,不同于昨晚,這一桌只是清淡的上海本幫菜。宏哥仍是不放她的手,摸著他粗糙的指尖,她忽然忍不住地想,上海再繁華綺艷,也是不屬于她的空中樓閣。Eva姐固然是有所圖,想借她討好主宰這座城市的男權,可她漂泊到年近四十,還不是個伶仃孤苦。宏哥是她往上的梯,最要緊的是,他有能力救她出這片混沌泥沼。
晚飯后,宏哥牽著Kelda的手,漫步在思南路滿街的梧桐下?!按猴L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敝宦犓煨斓啬钪elda柔聲道 :“你很喜歡這句詩嗎?”他點一點頭說:“小時候愛說話,最害怕背詩,老了很多話不說出口,都在詩里。其實這句詩的意思是,希望往后每一個春天,都有你在我身邊?!彼B忙別過微紅的臉。
經過周公館,宏哥講起相關在上海時的趣事,Kelda靜靜地聽著,只覺一顆心整個兒沉寂了下去,平日里滿耳的噪聲平息了,只有風佛過梧桐葉沙沙地響。難道愛上他了?她不大確信,也覺得不應這樣快去愛一個人??伤_已很久未有這樣的片刻了,拉長得像永恒的這個片刻。
宏哥這時站定了,透過他鬢角的灰發,Kelda看見僻靜的馬路邊有一整排老式花園洋房。“我在這里訂了一棟別墅,想今晚和你一起看星星?!彼?,稀疏的睫毛歇在薄薄的下眼瞼,眼底有浮動的幽光。她徹底怔住了,不曾來卻到底聽說過,這里的房子按棟向外租,是個不敢想的天價。她看著他,心轟地一震。
五
下過雨的午后,草坪輕微震顫,毛茸茸的浮著一層水汽。春日的大學園總是鮮嫩的顏色,新碧的垂楊下浮出幾粒雪白的鵝,陽臺鼓蕩著湖藍的被單,玻璃窗的一角映著青瑩瑩的天。是萬物競長的時候,迎來的每一分鐘都是好時光。女寢照例是一座閨閣,卻是催熟了的。住里頭的女學生多半有了男友,不外乎隔壁樓的男學生,抑或剛入社會的小青年,愛到膏肓時要在門口上演擁吻惜別,經過的也見怪不怪。校門外的小旅館藏污納垢,鼓勵著夜不歸宿,向外招租的筒子樓出入成雙,傍晚準時起炊煙,儼然幾十對小夫妻,是獨在異鄉,又天高皇帝遠。余下一小撮落了單的女學生,掩了門也關不住滿園春色,書里寫的是夜闌人靜,電子屏放的是女愛男歡,為戲中人垂淚,依稀自己也愛了幾回。
在一片濃得發膩的春情里,唯獨程詩詩是淡一格的色調。她那張白得透明的瓜子臉上總架一副厚底圓邊眼鏡,浸在人潮洶涌的大學園里,會泛出細潤的光。她瘦得禁不起風,總穿棉麻一類的連身裙或牛仔長褲,將纖細的身段罩得密密實實,保守得有些老氣。你若約她上圖書館,她會一本正經地拒絕,反邀你去酒吧。明明是乖極了的樣子,卻生怕你覺得無趣,要反其道而行,這便調出個令人費解的色調。據說她時常寫信,卻不是寄給本校的任何一個男同學,也不見同他們來往,孤高得反常。不了解的,便猜她是喜歡女生。知道的,才說她先已有一個男友,是高中同班同學。
每到女寢宵禁,走廊不再人來人往的時候,程詩詩便貓一般地蹲在樓道拐角,等待手機屏亮起那串親情網的數字。有時只談個幾分鐘,她便回寢室繼續追綜藝,有時說到什么要緊事,打著呵欠聊到夜半三點。對22歲的女學生來說,最要緊的便是迫在眉睫的就業與婚姻。這兩點也正是她同王雨寧的分歧所在。程詩詩的父母在她結束高考后火速離了婚,作為獨女,不能也不敢離開孤獨的母親。王雨寧卻早已看透小城市對個人發展的阻遏,連婚房也買不起的他,毅然決心赴義烏發展。二人輕易不談,一談便是壓低嗓門吵,吵到最后,總是程詩詩無聲抽泣,王雨寧又心軟,哄到她笑了為止。
每隔半月,程詩詩會坐大巴車去義烏找王雨寧,二人牽著手漫步巷弄,有時也去些高檔的餐館。這時候的王雨寧已初嘗世事艱辛,對程詩詩的鋪張看不過眼,責備她吃不完卻點一桌,說多了,程詩詩會自個兒生悶氣,下一回便搶著買單,他也由她去。
春節的時候,程詩詩領了王雨寧回家。晚餐是簡陋的菠菜炒蛋,吃剩的酥排骨和半涼的魚圓湯,母親穿一件略微起球的針織毛衣,始終埋著頭,便與程詩詩講幾句,也是凄婉的調子。送走王雨寧,母親倚著門框由程詩詩的父親罵起,翻來覆去那幾句詞,后又罵到程詩詩的不爭氣,“一家人到現在還租房子住,你還說要跟他去義烏?吃上幾十年的苦,人老珠黃時再被一腳踢開,像你爸,你和我一樣都瞎了眼。”歇斯底里的樣子。程詩詩將房門扣上,映著如雪的燈光一筆一筆給Kelda寫信。這時外頭靜了,只聽見風拍打窗欞,有汽車在巷子口鳴喇叭,將濃稠的夜色撕出一條口子。她伏在桌上,出神地看著原子筆寫的Kelda的名字,也不知她有沒有喜歡的人,此刻在做什么,像她那樣的人,會有煩心事么?入夜了,起身關了窗子,世界一瞬回歸寂寥,卻翻覆著睡不著。坐起身,推門往客廳走去,母親獨個兒坐在沙發上,電視調到無聲,慘淡的光罩在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滿臉淚痕反著光。程詩詩也跟著哭了。
這件事程詩詩壓進心底,對王雨寧只字不提。有一回在外又起了爭執,王雨寧指責程詩詩平素愛買手賬本和各類信紙,買來不用,轉頭又買新的。那一晚, 他看著程詩詩流著淚坐上回溫州的大巴車,狠一狠心不再哄勸, 是希望她能快些懂事。在王雨寧心中,程詩詩始終是那個一雙眼濕淋淋,在臺下靜望著自己的高中女孩兒。其實,他不了解她的另一面,那一面有個脆弱卻強勢的母親,還有個精神領袖Kelda。
經朋友介紹認識的陳壑是同王雨寧截然相反的兩類人。他胖得有一點福相,個子滿打滿算只有一米七,是注定在臺下做觀眾的,強拉上臺,也只能飾演炊事員、馬夫一類的配角。但他有他的不同,聲音輕輕柔柔的,像兔子說話,待人一貫的謙和,稱得上紳士,結合那些關于他家的傳聞,是某種佐證。
認識不久,陳壑便邀程詩詩參觀他家的水龍頭廠,程詩詩笑著推了幾番,是矜持也是架子,最終還是應允了。事實上, Kelda早已在她心中種下另一個世界,那片夢幻的星空頂,輝映著一個聞所未聞的斑斕人間。最初只是震愕,以為是哪一處餐廳的布景,暗想著以后也要去觀覽合影,待了解到那是勞斯萊斯獨有的車頂,一顆心便黯然了。與星空頂一并撞入視野的,還有人均四位數的牛排館,熠熠生輝的寶格麗項鏈。那真是一個美妙絕倫的世界啊。Kelda在回信里說:歡迎來上海玩。程詩詩對自己說:去是一定會去的,要坐在盛了星空的勞斯萊斯里看黃浦江。
隔日一早,程詩詩換了嫩黃的棉布襯衣與露出膝蓋的牛仔短裙,束高了馬尾,綁一段與襯衣同色的綢帶緞子。臨出門又想起什么,折回書桌,目光停在王雨寧送的香奈兒邂逅香水。穿過走廊時,一邊是綠得發亮的草坪,另一邊是泥灰的矮墻,暗紅的小轎車停在校門外,透過窗玻璃的縫隙,可以看見陳壑的半張臉。有那么一瞬,程詩詩心里發蒙,沒想到陳壑會開一輛破舊的日系車,可她還是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廠房在瑞安郊區,一小時的車程,窗外晃過麥黃的田與青綠的樹影。不知覺中飄起雨,叮叮咚咚墜響在車篷上,視線盡頭是灰蒙蒙的天。這時想起王雨寧,程詩詩心中有一絲悲悵。
停車桿緩緩抬起,陳壑在身邊說:“到了。”眼前是一片開闊的空地,零星停著幾輛面包車,盡頭是成幢的屋宇。程詩詩隨著陳壑往里走,聽他介紹自家的產業,不時地有人停下手頭的活計點頭哈腰,陳壑也一一同他們打招呼,然后壓低聲音向她說 :“這是我第一回帶女孩子來,他們一定在背后議論你。”程詩詩不作聲,心里卻受用。
想象中的廠房是灰頭土臉的,風一揚,飛沙走石會嗆得流淚,這一路卻收拾得異常清爽。當電梯坐到三樓,晦暗的走廊盡頭是一扇兩米高的門。程詩詩的心里開始滋生出帶些興奮的好奇,她不禁想,都說陳壑家境優越,現在該一探究竟了。陳壑掏出門禁卡,電流聲劃過,大門緩緩推開,展現在程詩詩面前的是一間歐洲式的書房。地板打著蠟,泛出油潤的光,半間鋪了柔軟的地毯,置著厚重的真皮沙發與巨屏電視,半間擺著紅木書桌,雕了精細的圖紋,桌上擺著的水晶筆筒里斜插了幾支萬寶龍,天花板則吊一盞明艷逼人的水晶燈,光里站著程詩詩。她在心底吃驚,想不到一間書房會有教室般大,一切陳設細節都是拿錢填出的。
這時發現墻上還懸著一幅畫,繪著一片黑樹林與九個神色各異的男女。見程詩詩望著這幅畫出神,陳壑說:“你喜歡這幅桑德羅·波提切利畫的《春》么,我父 親也很喜歡,但其實我家這幅只是國內畫家的摹本,不過因描摹的畫家很有名氣,也價值不菲?!背淘娫娪行┮苫?,“這畫的是春天?我怎么只覺得悲涼,你看最右邊這個女孩子,她是被死神控制住了么?”她指著畫面最右處被男人攫住的女人說。陳壑羞赧地說 :“不瞞你,其實我也不知道,你這一說還真有點?!背淘娫娍此侠蠈崒嵉爻姓J,倒添了幾分好感,笑著說:“看來你父親很懂藝術?!标愛贮c頭道:“我父親喜歡收藏藝術品,不管原作還是摹本,有些畫作都上千萬了,他認為是種投資?!庇纸榻B這間是父親辦公用的,里頭還有間會客室。程詩詩正訝異會客室在哪,只見陳壑按了墻壁上的一處開關,書桌后的墻便向兩邊移開,通明的光撲騰而來。原以為書房已足夠大了,會客室又是書房的二至三倍,程詩詩不禁笑道:“光你這兒一個會客室,已趕上我們的階梯教室了。”陳壑也笑,羞赧而彬彬有禮的樣子,“這間是不常用的,我帶你去看看正式的?!彼煊謳娞萆狭宋鍢?,這一層比樓下更為考究,想不出灰白的水泥墻里,怎樣砌出這座美輪美奐的屋舍。站在每一層每一間看零星的局部,是貴族式的雅致,若臨空由整體向下看,就成了中世紀的古堡。隱秘、幽深、富麗,任何能想到的詞,安在這兒都不過分。
陳壑一次次刷卡,兩米高的門一扇扇敞開又閉合,程詩詩穿行其間,像誤入仙境的愛麗絲,每一樣都看不夠,又像走錯了巨人國,感到自己沙礫似的渺小。如此又參觀了辦公室、會議室和餐廳,陳壑說要帶她看看自己的房間,那里養了珍稀的熱帶魚。程詩詩也不反對,隨了他一道去。
來到六樓,是酒店式的長廊,嵌著一模一樣的門窗。走入一間,卻是迷宮似的套房,宮殿里的宮殿,一扇門后連著幾扇,一個人逛會迷路的。見陳壑脫去短靴,她也隨之換了拖鞋,窗簾一概拉著,室內便陰沉沉的,有些看不真切。陳壑也沒有開燈的打算,只是溫柔地將她引至房間,里面擺著一張雙人床,鋪著靛青的四件套。程詩詩突然覺察出尷尬,除了王雨寧,她沒有去過男人的家。手足無措的時候,看見床邊的魚缸,似乎找到救命稻草,邊走邊做出坦然率性的樣子說:“這是你說的熱帶魚嗎?”說著彎下腰,打量水缸內一簇簇波光,她覺得自己也是魚,被困在這不見天日的古堡里了。冷不丁被陳壑自后環住,下一瞬濕熱的嘴唇已貼上了脖頸。程詩詩吃了一驚,腦子里霎時整片的空白,下意識地掙扎躲閃,他卻一掃片刻前的溫文儒雅,一撲將她壓在雙人床上。
有那么一瞬,程詩詩意識到自己被騙了,只怪涉世太淺,是投向虎口的羔羊。心里忽然閃過王雨寧的臉,想起那一天藝術節,自己在臺下看著他的光景。他的笑容是三月的春光,照亮了整片禮堂。這時嗅到了被套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兒, 以及陳壑嘴里嗆鼻的薄荷糖的氣息,在那最關鍵的時刻即將來臨之際,她突然下了狠勁,用膝蓋骨重重一頂陳壑的胯,見他皺著眉松開了自己,這才滾到床邊,迅速收拾好衣裙,有淚幾乎要溢出眼眶,一抬頭已換了笑容,“你就是這樣追女孩子的么?”
晚餐是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廠里阿姨煮的排骨面,熱騰騰地擺上了桌,程詩詩和陳壑都有一絲尷尬,互相不看對方的眼睛。借著去洗手間的機會,程詩詩撥了王雨寧的電話,也沒想好說什么,只想聽見他的聲音。聽筒里傳來歡悅的歌聲,兩句詞反反復復地唱,無人接聽。她連撥了三遍,終于放棄了。
夜色將深的時候,程詩詩執意要回學校。陳壑喊上了廠里的司機,先送她,再送自己。司機開的卻不是白日那輛紅色的日系車,而是一輛墨玉黑的勞斯萊斯。程詩詩起初是半知不解,黑夜里看不見車標,只覺這一輛氣派得異常,是與古堡一同沉淀的繁華。當她坐進車里,陡然感到視線里有幽微的光,一時還茫然,定睛時竟怔住了。觸手可及的漆黑宇宙,恍惚而明澈的千萬星辰,像被鍍了金邊的夢境,是美的頂巔。這才是真正的星空,是二十二年求得的一刻知足。恍惚間,似乎聽見四百多公里外的上海灘,有一片燦爛煙花轟然綻開,裊裊暈染,終于落進翻涌的黃浦江里。
回校的路上,燈光由暗漸明,照著孤零零的電線桿子,是成了灰的蠟燭。城市的夜成了涌動的河流,她是隨波沉浮的靶。再遠一點便是甌江了,月亮又濃上幾分,是三月的春江花月夜。手機震動,王雨寧的電話,他也許是出現得太早,也或許終是來晚了,到底是個錯。在一片漫長的紅燈里,程詩詩忽地握住了陳壑的手,臉卻仍是對著窗,窗玻璃映出她的臉和沿途的燈影,美得空靈夢幻。
六
中國人的審美趨向,每隔幾十年便有一輪巨大的調整。明清的時候,“嫻靜似嬌花照水,行動如弱柳扶風”的黛玉是美。到了民國,興起高跟鞋和盤花旗袍,烘星托月地將婀娜曼妙的曲線勾出。及至20世紀90年代,旗袍幾乎絕跡,以李嘉欣為代表的港風女星崛起,平眉橫掃,眼波含春,美得濃郁熾烈。怪的是,又只是曇花一現,光陰無情地將美人催老,卻是后繼無人。好在進入21世紀,美的類目日益豐富,女孩子剃了寸頭素面朝天,謂之中性美,后逐漸有了隆鼻開眼,改頭換面的人造美。而有著海派文化的上海,審美趨向個性與多元,近年來歐美風格的美人開始大行其道。何謂歐美風?當別的女孩兒打針吃藥捯飭美白的時候,那個穿比基尼美黑的;當別的女孩兒每日只啃一個蘋果來保持纖細身段的時候,那個在健身房舉鐵塊的 ;她們只穿緊身衣,勒出墊了硅膠的胸脯和堅持深蹲換來的蜜桃臀,只以濃妝示人,雙眼皮寬敞深邃,嘴唇填了玻尿酸,開一線,露出如雪的烤瓷牙。在過去三十年里脫胎換骨的魔都,首當其沖領教了她們的美。
Kelda不是最早一批走歐美風的,在她之前,豐乳肥臀的黑美人已備受追捧。然而大多數女孩要效仿其實是有心無力的,即便豁得出美黑,也難以堅持夜以繼日地舉鐵。這便叫她奇貨可居,很長一段時間成了Eva姐招呼ABC 和二代留學生的頭牌。只是隨著時間推移,Kelda年近三十,也不再事事乖巧,終于退了下來,讓位給更年輕的女孩子,她們敢將胸部隆得更大,皮膚黑得更徹底。而退出江湖的Kelda,很快成為飯桌上新一輪的傳奇。有說她在社交平臺迅速躥紅,每晚收到巨額打賞的,立即便有人出聲否認,證明她實則粉絲寥寥。也有說她火速拿下滬上金融新貴的,住進復興瓏御近三百方的大平層,世紀婚禮在即。傳得多了,瑣碎點滴的細節是百川入海,愈發為她添上奇色異彩。于是又成為新一批年輕女孩的楷模,激勵著她們前仆后繼地征服上海灘。
Kelda卻不知這些關于她的羅曼蒂克式的輝煌,安縵回來后,此前的模特事業便告一段落,一方面是因為李良觀念保守,不喜歡她拍太露骨的相片,另一方面,自己也感到今時不同往日,不必再掙這辛苦錢了。驀地騰出大把空閑時光,確感到有些寂寥,由此開通了直播號,零星地分享疫情期間的室內健身,倒也積累了些人氣。只不過人們關心的,常常不是健身,而是直播間本身——復興瓏御的大平層?;芜^的一星點片段,是凌厲而冷冽的色調,縱然只是浮光掠影, 也是這座城市真正的波心。
這天,Kelda睡醒后照例打開直播軟件,對著鏡頭描眉。描完了,啜一口手打的黑咖啡,嗅著空氣里晚香玉和梔子花的香氣,有粉絲問她去哪,匆匆答一句Cabana。眼瞅著鏡子里的自己胖了一點,下巴顯得渾圓,倒美得更有活氣了。窗外明晃晃的日頭像極了反光板,落在鏡子里,不覺想起從前在復興瓏御做內衣模特的光景。其實僅隔著一個月,倒有些前世今生的味道。記得只是個一百平的小房子,女屋主橫著眉,不打正眼地看人。到底是搬進來了,只覺著跟做夢似的,盼著在小區內再遇見那張黃臉盤子,要好好嚇她一嚇。想到這里,忍不住笑了開去,報復尚未實施,先有一番揚眉吐氣。
午后坐車來到 Cabana,天已陰陰的,日頭一瞬沒了影。透過湖水藍的窗子,可以看見對樓反著光的玻璃墻,一樹疏闊的葉子垂擺著,一應是藍瑩瑩的。天空發濁,風在樹蔭里穿梭,窗外掛下了風箏線那樣的粗而白的雨,行人明顯加快了腳步。Kelda 看著玻璃窗里的自己,頂光自上而來,假睫毛的濃影蓋了下去,一根一根,是長長的蜘蛛腳。信手翻著茶幾上的雜志,心不在焉讀了幾行,已過了約定的時間,李良仍未露面。昨夜加了一宿的班,索性睡在辦公室里,大概忘記今天要陪她挑選家具。橫豎是聯系不上,Kelda直起身,由著那導購小姐引路,聽她介紹品牌背景與訂貨周期。已徑是寂寥,卻是沉寂到底迸出快樂的寂寥,叫春雨浸潤著,無聲息地往四處蔓延。家居館便是這樣的地方,來這兒的多是已經或將要喬遷新居的,一生中不多有的喜事,琳瑯陳列的都是人世間最寂靜的快樂與憧憬。這時停住步子,是看中一盞吊燈,纖薄如蟬翼的圓片,像旋著的飛碟。想到與李良共同的新家,整屋只安了射燈,平實得缺乏任何幻想,當即決心訂購。再往里走,陸陸續續又看了沙發和餐桌,因都是大件,不便擅自做主,一一拍了相片發給李良,自然還是睡著,不會立即回復。她也不心急,選家具是大事,總要一回一回地跑,一家看不夠,還得比對著別家。獨自逛也有獨自的好處,細細地挑,添愈多的想象,愈充分地浸泡在愉悅里。
逛到一樓,Kelda的手機震了震, 以為李良終于回復了,看到信息卻周身巨震。Eva姐卷進一樁高官貪污的案子,實名舉報她的正是那做男模的小男友。Kelda久久地怔著,導購小姐說了什么,竟一句也未聽進。想起半年前,她正式告別 Eva姐,最后一宴依舊擺在洋房火鍋,只她二人。如云的熱氣籠著臉,那些往昔的點點滴滴便浮上心頭。這是一代又一代女人的落寞,終歸要告別江湖的,婚禮是給自己的餞行儀式。上個月,在養云安縵又遇見Eva姐,竟是最后一面,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慶幸自己及早地便與她斷絕往來。這時鎮靜下來,才看見發送這條信息的人是宏哥,末了他還寬慰,有任何需要可隨時找他。Kelda在心里冷笑,想安縵一別,這老色鬼果真又見異思遷。兩年前的春天,自己委身于他的隔日,他便整個人蒸發了似的不回電話與信息。那年的自己尚且天真,以為是遇見了麻煩事,擔心地找去上海中心,卻被貼身的秘書一陣羞辱。Kelda站在窗前,看窗外暮色臨迫,前塵舊事絲絲縷縷地涌上心頭。幾度折戟沉沙,又幾度柳暗花明,前一年不知后一年的際遇,這是她選擇的人生,也是游戲最動人之處。
平靜地拉黑了宏哥的聯系方式,走出嘉里中心,Kelda招手攔了計程車,目的地是瑞虹天地太陽宮新開的超市。李良吃慣了西餐,要采購一些生鮮,始終覺著家里冷清,順便添置些日用品。這個點正是營業高峰,自助收銀臺前排了密密實實的隊。烘焙陳列柜點綴著各色水果面包,生機勃勃的色彩,叫人心境明澈,可惜兩人都健身,要控糖。逛去生鮮柜買了片好密封的新西蘭冰鮮谷飼牛小排和生魚片拼盤。經過水果區,一架的紅顏草莓鮮嫩欲滴,忍不住拿了兩盒。想起李良愛吃智利車厘子,狼吞虎咽的樣子可愛得要命,便也提了一箱。不多時購物籃已滿當當的,結完賬才想起還未買日用品,又折回一番添置。
走出太陽宮時天已全黑了,春雨淅淅瀝瀝地下著。Kelda喘著氣提了兩大袋的戰利品,沿街站了好半晌才打到車。回家的路上,倚了窗門往外望,夜被攪渾了,找不見星星。細微的雨絲吹到臉上,酥酥癢癢的,想起在那個寬敞而自由的年紀里,躺著看星空的一定不止她一個,在這個世界上,萬千座城市里,一定有許許多多的孩子在那一瞬都抬起頭來,欣賞頭頂燦爛的天穹。他們的心都曾被夜色漂得又潤又亮,期冀著星子連作星團,那里有宇宙的奧秘,也許還藏著未來幾十年的光陰。屬于自己的那一份前程究竟是怎樣的呢?他們都曾懷揣著美好,憧憬著明天。
電梯門敞開, 樓道的光應聲亮了。Kelda放下購物袋,扭轉著酸疼的肩膀,將手指放在門鎖感應處。不一會兒傳來感應失敗的提示音,她調整了位置再試,依然失敗。是這一陣指甲留得太長了么?她有些困惑地翻看自己新做的豹紋美甲,心想昨天回家還是好好的,又試了幾回,照例失敗。無奈之下,只得給李良去電,卻聽到一陣熟悉的鈴聲從屋子里飄出,這家伙竟然在家里,于是用力地按響門鈴。足足過去五分鐘才有人開門,迎頭是李良森涼的目光。見她來,沒有一絲的欣喜,只是淡淡地問:“你來干什么?”Kelda叫這變化弄糊涂了,看著他平靜的臉色,又不像有事發生,心卻抽搐一下,有某種不好的預感。對峙了一會兒,終于故作輕松道:“鬧夠了嗎,我給你買了……”話未說完,李良反手便要將門扣上。Kelda眼疾手快,一只手支了門,半邊身體已闖了進去,他卻堅持用手擋著,阻止她繼續往前。兩個人都暗暗使勁,面上又風平浪靜,這樣僵持著,直到房內傳出一個小貓似的聲音,嗲聲嗲氣地喊著Leon,分明是 Luna的聲音。
Kelda一剎那間臉色煞白,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李良,他的目光卻越過她的頭頂,一句話也懶得解釋。有一種快窒息的痛楚,恨意緩緩爬上了她的臉,突然抽身后退,他以為是要放棄了,卻不想下一瞬她發了瘋似的撲了上來,一晃神的工夫,就叫她突破了防線,抓著他的頭發照了臉狠狠的一個耳摑子。這一巴掌恰到好處,長指甲撓破了他的臉皮,辣辣的發著燙,眼見著她激動起來了,臉也隨著扭曲?!版蛔樱愀掖蛭摇!彼矏佬叱膳?,鼻梁爆出青藍的筋,一把掐住她的脖頸,這只粗壯的胳膊是她脖頸的幾倍粗,很快地,她的眼睛從歇斯底里變作恐懼。他能清晰的感覺到她咽喉的蠕動,這細細的頸根一捏就要碎了,平素一貫精致的臉此刻最大程度地繃裂,像一截枯黃的樹根,簡直令人惡心。直到此刻,她卻還支支吾吾想說話,費力掰扯著他的手指,寧死不屈的樣子?!斑€擱這兒裝,我先就覺得奇怪,那個老東西怎么敢給我臉色?!崩盍假N著她的耳朵說。Kelda的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她呆看著李良,眼神似碎了一地的玻璃碴。李良恨恨地看著她,停了片刻,按著脖子將她整個人拎到電梯口,不等她出聲,對準腦門一陣一陣地往地上撞,只聽咚咚咚的,是富有韻律感的打擊樂。不解恨,看她這頭長卷發礙眼得很,一揚手連根拔去海帶似的一捆,起初還能聽見她喑啞的尖叫,后來叫著叫著成了哭,又快聽不見哭聲了。也怕鬧出人命,看她不反抗了便松開手,一腳踢開。連著還有那兩大袋新買的食品日用,一并踹出了門。
不記得是怎樣爬入電梯間的,又掩了臉在大堂坐到幾點,歪斜著走出復興瓏御的時候,上海已徹底墮入黑暗。去便利店買了幾支白酒,又伸手攔了輛的士,不顧司機訝異的眼神,只說要去蘇州河,靠寶格麗酒店那頭。這個點走出豪宅的女人,又帶著明顯的瘀傷,誰曉得惹上什么個人物,司機也不愿惹麻煩。一路無話,只聽見雨刷在回旋, 寂寂的長路上有人不時抽泣。
這樣昏沉沉的夜,河邊何時多出個女人,誰也不曾在意。夜晚的堤岸蒙著細雨,微波翻涌,又是一年春。夜風溫柔地撫著臉,漏出的頭皮刺骨地涼,是屋頂的天窗,月光漫過粼粼河面,像一層彌散的水霧,虛無而縹緲。
Kelda喝空了第一只白酒,又去開第二支,胃腸燒得熱騰騰的,烘得淚珠一串一串往外掉。她想起初來上海的那年,也是這樣的春天,一樣的瘴氣似的煙雨,一樣的陰霾的夜空。想到夜空,不由抬起臉往上望,漆黑的天幕沒有一點星光,不見天日的暗。身后傳來一些話語,瑣細的,嗡嗡的,是過往的行人向她指指點點。再坐下去,這些人又不見了,只有風在無拘束地穿行。她忽然好想回家,想念母親做的菜,這個點她一定已經睡下了。喝完第二支的時候,她看見星星了,開始只是克拉鉆般的一小粒,像撲閃的小扇子,忽地在漆黑的夜幕中亮起。而后是第二粒,第三粒,匯聚成一簇,在漆黑的河面盈盈閃爍。還是同兒時一樣,數到四五十顆便發昏,一晃眼成了繚亂的一片。她有些氣惱,它們也來捉弄她,支撐著站起身翻過了欄桿。
這個世界一瞬間安靜了,只有風呼呼拍打著臉。她看見越來越多的星星凝結在河面,專候著她似的。即將要數清楚了,卻看它們又聚攏在一處,成了一汪又亮又鼓的月亮。真美啊,好多年沒看見這樣的月夜星天,這樣驚心動魄的光了。她微笑著伸開雙臂,縱身撲進了漫天星河里。只覺得這一幕似乎很熟悉,思緒穿過清涼的星光,由蒙昧逐漸清晰,眼前又出現了那幅名畫《春》??寺妍惤z蓬著一頭金發,驚懼倉皇地奔逃,忽然明白了,原來被擒住的克洛麗絲就是她自己。合上眼皮,任星光裹挾著往宇宙的深處墜去,耳畔響起父親的話,我們該回家了。
七
春光回家時,總先一步回到每座城市最繁華的地段,譬如甌江路這樣的地方。沿街筑一排稠密的綠蔭,是潑翻的硯臺,烏泱泱暈染了一層。濃綠接著瓦藍的天,細碎地綴著些云絮,正是家家戶戶往陽臺曬春被的時候,叫人疑心那云是叫風偷去的棉絨芯。三月的云是兜不住心事的,江水向東,它也向東,一疊浪卷著一簇云,是化了凍的春水。如此周而復始,承托了人世無盡的滄桑,又亙古蓬勃著春的朝氣。
甌江是這座城市的稀缺景觀,所以有了甌江路這樣的地方,專供這座城市里中產以上的富人打發流水似的光陰。沿江一排的建筑總是濕漉漉的,遠看像蒙了一層灰。晨曦微露的時刻,它通常還未醒,只聽江潮拍岸,一聲一聲地回蕩,天光黯淡的時刻,它大多仍睡著,夾岸的燈光如春雨,綿延無盡地下。有時能看見停車桿升起,那是為數不多它醒著的時刻,一對熾烈的車燈晃過,副駕的年輕女子褪去了貂絨,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保安無聲敬禮,手套像一只鴿子,在敞篷車巨大的轟鳴聲里驚惶振翅。
照理,這條路上住滿了人,可怪的是你就是撞不見,廣場上漲紅了臉跑著放紙鳶的,穿的校服是隔了好幾條街的,廊亭里踩著涼拖牽著一雙泰迪犬對坐閑話的,談的雖是甌江路,操的卻是外鄉口音。更叫人浮想聯翩的是這地方的適婚男女,都說那個誰誰住在這兒,誰誰的婚房也買了一線江景,仿佛近在咫尺,可說到底又是不熟悉的朋友的朋友,再近也隔了幾重山。你傳我傳,這地方的人是憑空出現又消失,故事因此多得講不完,存心叫你摸不透的。
當程詩詩推開包廂門的時候,正是夕陽西照,窗外涌動著古老的江潮,叫人想起這三月的春光也幾近滄桑。她望見那遙遠的天際線,與江水交融成一片,沿著它看下去,會有自己也解釋不清的傷懷。
服務生合上了門,玻璃窗里只留下一道身影。餐桌是嫩綠的,交織著一點點泥金,像一汪粼粼閃閃的湖。背景音樂稀稀落落地響,怎么聽都是分離。程詩詩揀了個位置坐下,手上還提著母親交代的遼參與茶葉,想了想又站起身,將禮品輕輕擱在了衣架邊。尚早,又自手提包里摸出粉盒,對著鏡子里的人兒眨了眨眼。說不緊張是騙人的,她一口將茶飲干了,向著窗外若有若無的天光發呆。
這個時刻,包廂內徹底靜了下來。依稀可以聽見門外服務生說話與走動的聲音,也是壓著嗓門的,中間有人突然推門,她嚇了很大的一跳,卻是隔壁間的小孩跑錯了,又訕訕地坐了下去。這般枯坐了四十分鐘,終于收到信息,他說我們出發了。重又打起了精神,先對著鏡子補了點粉,再理一理額前的碎劉海兒,不太放心,又起身將衣架邊的遼參茶葉拎了回去。似這樣又打發了二十幾分鐘,他說我們在點菜,馬上到。這才驚疑是否應點了菜再等,還是至少也該先點上冷盤,其實這樣的局面,做什么都仿佛是錯的。
到了這一刻,她反而定下了心,像考場上領到卷紙的學生,知道緊張也無用了。心里又漣漪似的泛起些希冀,想到馬上要見到他的父母,雖已從他口中聽過百千次,到底還是第一回見,也不知是怎樣的叔叔阿姨。她對自己是有些信心的,從小到大,從未有哪個長輩是見了不喜歡她的。也許是她白得透明的皮膚,帶一點福相的鼻翼與耳垂,也許是一米六八的纖瘦個子,總之,她是同性與異性,小孩與老人都喜歡的那一類女孩子。
這時候,包廂門開了,起首的是一名服務生,隨后出現的是一張蠟黃的臉,眼梢直往下墜,披著豆綠毛衣與不合年紀的及腰長發。身側跟了一名枯瘦的老頭兒,腋下夾著只干癟的公文皮包。直到他二人走進包廂,才探出那張藏在最后的熟悉的臉,程詩詩緩過神,有些拘束地向他們問好。
陳父點了點頭,問她是否久等,語氣有些生硬。自然是急忙搖頭,轉身將遼參與茶葉遞了去,陳母口里說著太客氣了,面上卻沒有笑意。有些尷尬的時刻,陳壑卻快一步上前,自身后握住了她的手,笑嘻嘻地向二老介紹:“爸,媽,這位是詩詩?!彼⒓磿猓止郧傻貑柫艘宦暫?。
氣氛緩和了些,四人坐定后,服務生先上了三色冷盤:鴨舌、魚餅、白斬雞,而后是幾道熱菜:清蒸白蝦、野生跳跳魚、魚頭燉豆腐與熱炒年糕。程詩詩雖是本地人,卻一向不愛吃海鮮,對著一桌毫無胃口,面上仍不敢有絲毫松懈,背始終挺得直直的。陳父評價了幾句菜色,陳母只是附和,后又問了幾句她的屬相與工作。都是早已知曉的答案,屬狗,在鹿港大廈上班。這時聽見陳母和顏悅色地問:“聽阿壑說你和媽媽一起住,媽媽在哪里上班?”程詩詩便老老實實地回答,在圖書館。
“哦,那邊的主任是我很要好的朋友,你媽媽叫什么名字?”陳母問。程詩詩未多想,說了母親的名姓。得到回答后,陳 母當即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隨后直奔主題,問到圖書館里是否有這樣一名員工,得知是聘用的合同工時,咬重了重復:“哦,只是臨時工?”掛下電話,望著程詩詩道:“臨時工一個月就一兩千塊吧?”
程詩詩只是點頭,心里覺著有些別扭,這時看到陳壑發來的信息 :傻瓜,快給爸媽倒茶。匆匆站起身來,照他囑咐的端了沉甸甸的茶壺,往陳父陳母的杯子里傾。心里亂糟糟地晃過許多件事,自己在鞋企上班,父母離異,媽媽是單位外聘的編外工,這些都是一早告訴給陳壑的。也得到過信誓旦旦的承諾,他的父親兒時眼見著兄弟餓死,后來辦水龍頭廠賺到了錢,依舊一刻不忘出身,對兒媳婦兒的人選向來只要求人品好,模樣周正。況且,他們真若嫌貧愛富,又何須見她這面呢?這般想著,很為自己的揣測自責。
這時,陳父擱在桌上的手機響起,接起后一陣熱絡的寒暄。陳母也不再說話,板著臉端坐著。這一通電話卻是講也講不完,聊的盡是些瑣事,只看陳父興致極高,不時朗聲大笑,未有打住話頭的意思。桌上的年糕冷了,陳母替他舀了幾勺,用滾熟的茶水泡開,如此仍是無話。程詩詩感到些微的不自在,中間為二老添了幾回茶水,便借口去洗手間,回來時隔門聽見他們在說話。先是陳壑的聲音,有些無力的樣子,“你們再不喜歡也不必當面這樣,丟我的?!薄澳阍趺床幌胂胝疫@樣一個,丟了我們的臉。”冷冰冰的,是陳父的聲音,等她一走便掛了電話,原也沒有這樣多的話。
等到里頭沒聲響了,程詩詩才推開門走進。又坐了一會兒,也不記得是怎樣散場,坐陳家的勞斯萊斯回去,先送他父母,最后送她到家。依舊是那片星空頂,卻叫人喪失了一切想象力。
兩日后,約在甌江路的咖啡館。是早春,空氣里氤氳著寒意,陳壑的臉色是凝重的,有話不知怎么說的樣子。程詩詩卻顯得分外健談,時而談起大學時的趣事,時而又說到二人都相熟的朋友。陳壑心不在焉地應著,末了說要沿江走一走。
正是草長鶯飛的三月,廣場上的孩子跑著跳著,手里牽一線細細的紙鳶,叫人忍不住瞇起眼抬頭望。程詩詩看著他們,忽然說等我們以后有了孩子,也要這樣陪他放紙鳶。他停著步子,有點不忍心的目光在徘徊,她只作看不見,自顧自往下說。
太陽已經偏午,江潮亮瑩瑩的,像撒了一把星星。陳壑靠著欄桿,望著翻涌的江面訕訕地喊了句詩詩。程詩詩此前并未意識到,當自己的名字拖長了音,會生出一種令人厭憎地軟弱來。她知道終于是到了這一刻,嘴里還說著關于未來的話,兩行眼淚卻滾了下來。夾道鬧哄哄的,一個孩子在玩旱冰鞋,正賣弄本領,不留神跌了一跤,先懵數秒,待大人追上時已哭得肝腸寸斷。程詩詩在哭聲里微笑,說其實這些年,自己心里一直忐忑,怕那些關于以后的設想只是一廂情愿,于是最快樂的瞬間,也提醒自己不要得意忘形,幸福的時候收著點,下場不至于太慘烈。許多次問他,自己是奔著婚姻的,如果結局不善,不如早一點分開。他都篤定父母不會阻撓,是很支持他倆在一起的,這便給了她繼續往前走的勇氣,其實大可以講真話的,她又不會死賴著,何至于耽誤了三年青春。
陳壑陰著臉,喉嚨被人掐住了,發不出聲音,許久才無力地說,什么叫耽誤了三年青春,難道他不是也付出了三年?而且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的,別說得跟誰虧欠了誰似的。程詩詩噗嗤的一聲冷笑,說男人和女人的青春哪里是對等的,再怎么否認,這輩子都虧欠她。
二人談得不快,各自別過臉對著江面,只聽見江風呼呼地響動,像女人在嗚咽。不知過了多久,程詩詩掏出手機,點開這三年的相冊,嘩啦一滑,有兩人第一回去樂園玩過山車的,一起搖著仙女棒跨年的,幾千張笑臉眼看著全要刪去。陳壑這才觸電似的伸手來搶,還是晚了,看著她一鍵全部刪除。他蔫著臉,說其實他是不情愿分手的,只是再拖下去,也沒有信心家里會同意,到頭又是繼續耽誤她,說著也落下淚來。程詩詩卻笑嘻嘻地替他往下說,既然知道是耽誤,他父母為何不早一點給個痛快?哦,知道了,他們壓根不在意一個平凡女孩的青春,兒子大了總歸要在外頭玩的,玩的是誰又有什么要緊?真到要做決定的時刻再拒絕不遲。說到這里,卻退后一步,轉身沿江往前走,走著走著跑了起來。江水一聲一聲的,是逝去的如水光陰,她奮力跑著,那個掠去她青春的男人永遠停在了原地。
回到家里,母親已熱好了飯菜,一句也未多問。她慣常是如此的,一向告訴女兒須在二十四歲本命年之前找好婆家,卻不知這世間有許多不成文的,門當戶對的規則,也或許其實是知道,但篤定女兒不會遇上。程詩詩扒拉了兩口,一桌全是她愛吃的菜,卻提不起胃口,讓眼淚簌簌地落進碗里?!叭松。袝r候都是命。”母親終于嘆氣說。程詩詩的心被敲了一下,眼圈青紅的,半晌才將碗一推,向已生出白發的母親說:“我要去上海,已經決定了?!?/p>
“要不要我陪你?!蹦赣H并不意外,低著頭夾了一塊魚肉擱進她碗里。程詩詩搖搖頭,丟下碗沖回自己的房間里,鎖了門,無聲地任眼淚滔滔地往下淌。光陰陡然變得漫長,她害怕這樣孤清的夜,心底期盼著天明,直到后半夜才倚著靠枕昏昏地睡了過去。夢見自己站在一條幽暗的走廊里,兩邊排列著數不清的房間,各自滲出繽紛而迥異的光。她緩緩地向前走,途經一間又一間,透過門縫可以看見里面五光十色的世界。多想推開一扇門啊,多想走進這些世界??伤龥]有進房間的門票,只能帶一點不甘心地反復徘徊。絕望之時,卻看見一星點光明,在走廊的盡頭燃起。疾步跑過去,盡頭有一扇門,專為她敞開似的,強烈的光刺得睜不開眼睛。心里殷殷的不踏實,卻到底是憧憬,帶了豁出去的心情,走進房間后才發覺里頭空空的,只有一排長桌,堆著小山似的糖餅糕點。她拈一塊,送進口中,卻是味同嚼蠟,一點也不好吃。醒來時,晨曦照進了房間,只覺得眼皮繃得緊緊的,是哭得太久的緣故。
兩天后,程詩詩便坐上了往上海去的動車。這些年存了十萬塊,是這一程的盤纏,也是改頭換面的貲費。又找出與Kelda相識的那張在蘇梅島的相片,數年來看了不下千次。她有著與自己截然迥異的小麥皮膚,深邃的歐式開雙大眼,挺拔豐饒的胸脯,美得那么從容坦率。車窗映著程詩詩閃動的雙眼,山與山之間的春光是繁盛的,眼前的山水最終化作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要改變,就要徹底拋棄過去的所有,先從陳壑最喜歡的白皮膚開始。她要洗刷他留下的一切痕跡,要親手握住自己的命運。她相信,在那座魔力四射的城市里,一定有一直苦尋不著的春天。
這一刻起,她不再是程詩詩。她有了全新的名字,Kelda。
尾 聲
2021 年春,程母收到警方電話,連夜動身前往上海。經她辨認,浮在蘇州河畔多日的女尸確系其女程詩詩。程詩詩最后一任男友李良接受傳訊,因其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當日即被釋放,后移交程母一件行李箱。箱內,有程詩詩幾件貼身衣物,一件白貝母小扇子項墜,及三百余封未寄出的信件,收信人是Kelda,收信地址不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