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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說月報·原創版》2025年第3期|李弗:走霧城(節選)
    來源:《小說月報·原創版》2025年第3期 | 李弗  2025年03月21日08:05

    我趕到霧城不是偶然,而是出于獵手的本能。

    我們的飯來了,兩個菜、五個肉包、一盤花生米,還有瓶紅蓋汾酒。窗外路燈亮起,零下二十多攝氏度的街道空空蕩蕩。我給他倒了一杯,勸他不用太著急。他憨憨一笑,咬了口肉包說:“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講。”

    轉眼一個包子下肚,他微微發黑的手拿起第二個,尷尬地看我一眼:“要不我講完再吃?”“不用,不用。”我忙搖頭說,“吃飽后慢慢講吧。”我象征性地拿起一個包子,輕輕咬了一口。經過一天的奔波,豬肉餡在我嘴里像一堆飼料,反復咀嚼也不能帶來任何的快感。我單手撐頭,看著對面這個與我年紀相仿的男人,眼里藏著看到獵物時貪婪的光。

    他吞下第二個包子,端著酒杯站了起來:“李哥,如果這次真能幫到我,您就是我的大貴人,下輩子做牛做馬……”他忽地咳嗽起來。

    “別嗆著。”我頓了頓說,“不要見外,這是我應該做的。當然,如果能幫到你的話。”看著男人與年齡不符的皺巴巴的報紙臉和清澈的眼眸,我撓撓鼻頭,舉起酒杯,與他碰了下,抿了一小口。他一飲而盡,低頭又滿意地吃起來,看樣子是信了我的話。

    含在嘴里的酒揮發一空,我咬著大拇指,望著窗外偶爾駛過的出租車若有所思。“哥,不吃點兒嗎?”他突然抬頭,門牙上還沾著一片綠葉。

    “每天應酬多,吃不了多少,你好好吃。”我沖他假笑。

    “過來要七八個小時吧?我好久沒去平城了。”

    “你上次什么時候去的?”

    “大概四五年前了。”

    “你平城有親戚?”

    “不好說,不好說,來,來,干杯!”他搖搖頭。

    看來沒有找錯人。我們干了兩杯,他又開始吃飯。我偶爾吃一兩顆花生米,想著此行的目的。

    昨天我被肥碩的老板叫到辦公室,他癱在紅木椅上嘮叨了一個多小時,我一句也沒聽,只是按他的吩咐,在紙的一角簽下我的名字。我早想到了這個結局,不過沒料到會來得這么突然。

    我在一家典當行上班,單位雖說不大,但在平城這個四線小城也不算小。公司里員工來來走走,維持在十五六人。雖說老板有點摳門兒,但之前單位業績還算可以,待遇什么的也能將就。

    我負責典當品回收,金銀瓷器字畫手表包包什么的。當然我不是學這個的,我大學學金融,在羊城一家銀行干過五年,但回到平城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最后不知怎的左碰右碰就來了這里。面試時我對老板說我什么也不懂。老板說,不懂沒關系,培訓培訓就懂了。就這樣,直到昨天卷鋪蓋走人,我在典當行整整待了七年。雖然我被勸退,但我心懷感激,因為我知道單位一直靠房地產業務支撐著,而我們的典當業務只能充當一個邊角料角色。如今許多房地產都出了問題,我們老板能做到不拖欠工資就算不錯的了。

    常言道“福禍相依”,就在昨天晚上,我在整理電腦資料時,看到眼前的表格,忽然想起一件往事。大概五年前的八月份,我還在實習崗,平時不是跑業務就是坐在柜臺后面看老柜員宋經理操作。那天下午大概一點多,一個瘦高男人套了件寬松的白襯衣走進店里,手上拉著一個女人。女人穿白色短裙,身上一股廉價香水味。

    可能是困了,宋經理站起先是一愣,才笑著接客,同時給我使了個眼色。打開保險門,我端著兩杯水出來,男人點頭笑笑,把水放在冰冷的大理石柜臺上,和女人一起坐下。

    填好顧客登記表,男人從褲兜掏出一個紅色塑料袋。打開塑料袋,里面有一個貼郵票的白色信封。他從信封里掏出兩張獎狀和一封信,一起交給經理。經理單手拿過資料翻了翻,擠出一絲職業的微笑,對男人搖了搖頭。

    男人眼睛頓時失去了光。女人拉著男人的手說,不行去下一家看看。這期間,我接過那些東西又從頭到尾瞧了個遍,因為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當客戶變為非目標客戶時,我們實習員工才有機會實操一把。

    這件事本就這樣過去了,直到前年,我被公司派去北京參加一個名表鑒賞的培訓。在培訓會結束的晚宴上,我們和培訓老師聊了起來。老先生說自己一直是收藏郵票的玩家。就在那時,我想起之前那個信封上的那枚郵票。因為那枚郵票太過特殊,我一直悄悄記著它的模樣:全身通紅,左右一大片群眾手舉《毛主席語錄》,中間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地圖,地圖上寫著六個大字“全國山河一片紅”。

    聽到我的咨詢,老先生先是愣了一下,隨后身體微微傾向我。他問我是不是見過這枚郵票。我迅速搖頭,又緩緩點點頭說,之前好像在網上見過。老師爽朗地笑著說,我猜你也不可能見過,我們稱它為《大一片紅》。這枚郵票剛在嘉德秋拍上出現過,拍出了1380萬元的高價。他喝了口茶,嘆著氣說,現在行情不景氣了,不過有這枚郵票依然可以在郊區買套好房。

    當晚沒怎么喝酒,第二天返回平城上班的我卻依然迷糊,給單位做的PPT也因為應付差事被老板臭罵一通,但我并不在意。為了找到那個男人的聯系方式,我借機去庫房跑了一趟。登記客戶信息的那個本子不見了,我做的電子記錄好像也在一次打算離職前刪掉了。為此我魂不守舍好幾天,好像我真的與一千多萬元失之交臂了。又過了大半年,我才把這件事慢慢放下。

    對那枚郵票說是放下了,其實它一直藏在我內心深處最私密的角落里。那個角落可能落滿灰塵,但我在失意時,總會用這不切實際的幻想麻痹自己。我深知,哪怕短暫的幻想也可以讓我輕松許多。念念不忘,必有回響,直到昨天晚上,我在筆記本D盤的一個文件夾里找到了那一年的顧客登記表,里面就有那個男人的電話。

    當然你們一定能猜出,那個男人現在就坐在我對面。酒喝得差不多了,飯吃得也差不多了,我說要不要現在就講講他之前的事。他說天快黑了,萬一講到一半飯店關門怎么辦。也對,我想了想說,如果你家不方便,我可以在旅店開間房,在旅店里談也行。不行……絕對不行……您也不容易,大老遠跑來,我可不能再讓您破費了。馬燈的這句話說到了我的心坎里,我順勢站起,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

    外面真冷,凍得我們都不再言語。我跟在馬燈身后,他偶爾咳嗽著,左拐右拐進入一個小區。小區門口站了幾個老女人,有一個拉住我問要不要住店,見我沒搭理,又追上拉住我說還有女女……

    “媽,別瞎說!這是李記者!”馬燈回過頭瞪著我側前方的女人說。女人黑鞋、黑褲、黑棉襖,頭上裹著條酒紅色的圍巾。“不好意思,是記者啊?”她快速收起笑容,松開我的手,仔細想了想,一板一眼地換成普通話說,“如果是真記者,可要幫幫我孩子。你們可要給個說法啊,這么多年過去,你們可一定要給個說法啊。”

    我的手不知何時又被女人握住了。“好,好!”我都不知道最后是怎么搪塞的,也不知道馬燈跟我解釋了什么。天太冷了,加上喝了點酒,我的步伐輕飄飄的。我不能露出破綻。到目前為止,我認為還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今天早上我給馬燈去了電話,說自己是《平城日報》的記者,看了他成名后的一篇訪談,了解到他的現狀是多么不易……我說有一家愛心企業想贊助一些好人,當然贊助的除了錢,還有工作。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胡說八道的,總之,電話那頭的馬燈信了。他說了兩次“是嗎”,然后問我要不要收好處費,我向他保證不收一分錢,只要能拿到證明他過去事跡的資料即可。

    這是一個老小區,垃圾到處都是,墻上耷拉著泛黃的廣告紙,樓道里連感應燈都沒有。“慢點。”馬燈打開手機的手電筒說,“之前這里的土樓聽說要拆,很多住戶就搬到了御東新城,接著物業也撤了,可這里一直沒有拆,于是這里的房子又接連被租了出去。我家條件不好,以前一直租平房,后來這里房租便宜,就搬了過來。”

    爬到四樓,綠色的防盜門虛掩著。打開門,逼仄感襲來。這個本就不大的房間被重新動了手腳,客廳沒了,右手能看到三扇木門。馬燈打開最里側的一扇,里面有一張床,還有一張破木桌,上面放了一臺老式電視機。

    周四上午,教室門突然推開,班主任把我叫了出去。我現在還記得,那是一節數學課,我數學不怎么好,當時坐在倒數第二排,正胡寫亂畫著。至于畫什么,我現在記不清了。

    來到樓道,我馬上低下頭。我有經驗,一旦犯錯,趕緊低頭認錯。我猜可能是因為上課畫畫,或者是給同桌宋玉傳紙條時被發現了。班主任一直沉默不語,直到好奇的我抬起頭,才發現左老師一改往日陰沉的臉,笑著對我說:“馬燈,看不出來呀,你居然這么勇敢?”

    是啊,沒人能想到我會這么勇敢,包括我也沒有想到。我現在還有我小學時的照片,大腦袋,細長條的胳膊腿,班里除了宋玉沒人看得起我。當時冬天其他同學都穿著旅游鞋,只有我穿一雙軍綠色的棉鞋。雖然我天天洗腳,恨不得把腳洗爛,但還是有腳臭味。先是前排的兩個女同學悄悄說,后來全班人都知道我的腳臭。一次課間,前排再次嘲笑我,同桌宋玉瞬間脫下旅游鞋,聞了聞,然后對那兩個女生說:“我腳也是臭的,你倆誰腳是香的,脫下來我聞聞。”這句話把全班人都逗笑了,也徹底救了我一命。

    站在樓道里的我還在發呆,左老師從身后拿出一封信,交到我手里。從那之后,那個信封被人反復打開。那是一封表揚信,信的右下角有紅色的公章,信封右上角有紅色的郵票,里面還有張紅色的獎狀,這種種紅色讓我心跳加速,心潮澎湃,心滿意足。

    接受第一家媒體采訪時我說話都不順溜,不過接受的采訪多了,也就熟了。左老師給我寫了份接受采訪稿,我背得滾瓜爛熟。每次接受采訪,我都會如數家珍地復述一遍。我當時被稱作“霧城小英雄”,不夸張地說,在全國我都小有名氣。

    我給你再講講那件事吧。當時我讀四年級,一天下午放學后,我和伙伴們順著一條小道去山上玩兒。這條小道最早是父親領我去的,從我們的石房子一路向北就到了。這里有一個小煤窯,還有數不清的野草、怪石,偶爾還能碰到野雞和野兔。玩兒著玩兒著,我們望見山下北面有一大堆人圍在一起。這條路我們都熟,朝下一直走,不到一個小時就能走到我們父母工作的十三礦。

    一路小跑,不久我們擠進人群,瞧見地上有一個狹長的裂縫。聽人們說剛剛有個小孩不小心掉了下去。我把耳朵貼在地上,似乎還能聽到那個小孩的哭聲。人越圍越多,夏天的太陽眼看就要落山。小孩的母親報警后,跪在地上懇求大家想辦法。也有熱心人嘗試下去,可地面的裂縫實在太小,大人根本不可能下去。

    圍觀的人群中有人加入,也有人離開。就這樣,我們幾人看著無趣,就又跑到山上玩兒去了。不久,我聽到父親的呼叫聲。我一直怕我爸,他對我很嚴,不過他在家時對我還是很好的。當時他在礦上當臨時工,能賺點兒錢,但也危險,一個月只能回來一兩趟,回來時總會給我帶點兒好吃的,所以我在他面前表現得還不錯。

    我順著父親的叫喊聲找到他。他的臉黑黑的,像從井下直接跑了出來。他氣喘吁吁,額頭上汗水流過的地方變得異常白,好像能從中發出光來。咳嗽了一陣,他問我怕黑不,我搖搖頭。那好,他說完就拉著我往前走。走到一半,我媽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拼命拽住我,哭喊著不讓父親把我拉走。父親不聽母親的話,執意要把我帶走,走動過程中還轉身踹了我媽一腳。見狀我放聲大哭,試圖掙脫那只碩大有力的魔掌。

    母親的哭喊聲越來越小,父親卻興高采烈地唱起了戲:“你道華雄是好將,豈不知強中還有強!揚揚得意我能出寶帳,弟兄們今日要把名揚……”父親忽地停下,黑臉齜起白牙,望著晚霞說:“這可是一個翻身的好機會。”他似乎是在對我說,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語。我當時哭沒了力氣,也不知道要去干什么,只感覺手在父親的手里濕濕的。最終,我們來到救援現場,一閃一閃的消防車旁還多了幾個扛攝像機的人,聽說連消防員也沒有好辦法。

    后來,我在黑白電視上反復看到一個小孩。他身拴保險繩,落入有裂縫的地面,直至消失。有無數次我在夢中驚醒,驚醒我的都源于同一個夢:黑暗中我握著黑色繩索不斷勻速下滑,狹小的空間里我動彈不得,濕冷的陰風不時從腳底襲來,偶爾還伴有陰森的低號。我能感覺到冒出的冷汗和不規律的心跳。突然,繩索斷了!我墜入無底深淵……

    那次救援給我帶來了名聲,也帶來了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我一共被吊下去三次。第一次下到一半我就害怕了,下面深不見底,我大哭起來。上面聽見哭聲,就把我吊上來。上來后,父親往我嘴里塞了一塊兒糖。也許因為那塊兒糖的力量,第二次我不怕了,卻因為繩子不夠長又被拽上來。他們打算再續一段繩子,但父親死活不同意,直到他們找來一根完整的長繩,父親才同意我再下去。第三次終于成了。我抱緊那個濕漉漉的生命,上升,上升。

    救援兩天后,在數學課上我被班主任叫了出去。我先在霧城出了名,接著在省里,不久后在全國我都有了名氣。我不時被請去做演講。我去過不少地方,但一年多什么都沒學到,成績一落千丈,老師們也并不埋怨我,畢竟我是“小英雄”。與此同時,我穿上了旅游鞋,同學們也都對我極盡巴結,只有宋玉對我冷淡下來。六年級時,我的名氣沒了,運氣也敗光了,我的成績連續年級倒數第一,我發現自己不適應學校的生活了。

    在我最紅的時候,父親的單位答應讓他變為正式工,還答應讓我上一所重點中學,但到了六年級下學期,這些承諾都變為空談。父親回到家悶悶不樂,整天以酒度日,還經常在外賭錢。那時我聽說家里欠了不少錢。一次父母打架時,我聽我媽罵我爸,說他就是為了還賭債才讓我去救人的,她說我被父親給毀了。

    最終在我媽軟磨硬泡地爭取下,我去了所還算不錯的初中,但因為基礎太差,成績依舊全校墊底。為了讓同學看得起我,我學會了抽煙打架,還找了一個“女朋友”。宋玉也在這所學校,但她不再和我說話,連正眼都不會瞧我。初三時,父親因為塵肺病走了。我沒有哭,一滴淚都沒有流。

    父親年輕時長得不錯,不過家里條件太差,為了這個家,他也付出了很多。通過他的奮斗,在他走的時候我們畢竟有了自己的房子。我本以為父親走了,母親不會太難過,畢竟在我的印象里,他們總是在打架。沒想到父親走后,母親魂不守舍好幾個月,還偷偷哭過幾次。有一次,我抱怨父親沒出息,她還打了我,說父親再怎么不好也是我的父親。

    父親走后,母親找父親的單位討說法。雖然父親是在家走的,但這個病是因為長期下井才患上的。礦上說可以給兩萬元,但母親不同意。礦上說可以給我安排工作,母親不同意。她要求礦上先承認父親的死是他們的責任,至于賠償,只有他們承認錯誤后她才考慮。

    母親的決定讓我和她產生了矛盾,我不明白她為什么不顧我的前途,反圖那些死理。就這樣,事情過了一周,一條新聞讓我又火了起來。有記者說當初的“霧城小英雄”有假,說我是迫于父親的壓力才救的人,而且父親讓我救人也是因為有錢可拿。接著有記者采訪母親,母親說了很多關于父親病死的事,但報紙上只字未提,只刊登了“小英雄”的現狀,說我學習不好,自甘墮落什么的。

    最終母親迫于外界壓力不得不妥協,選擇了折中方案,拿一小部分錢,同樣要求給我在礦上找一個活兒。我初中畢業兩年后,工作的事依舊沒有著落,剛好有一個本地的劇組招群眾演員,也就是在當群演時,我認識了大我兩歲的白雪。她本職工作是唱戲,因為小劇院戲太少,有空就做起了群演。沒戲拍時,我就去小劇院聽戲。因為她的講解,我漸漸迷上了京劇。她給我講《打龍袍》《四郎探母》《借東風》,臺上唱什么她就給我講什么。當然,我最喜歡的還是《走麥城》。

    認識白雪半年多,我鼓起勇氣向她表白,她卻委婉地拒絕了。后來,我從側面了解到,她主要是嫌棄我沒工作。不久,我的工作下來了(是煤礦的合同工)。我又去找白雪,她聽說是合同工,還是搖了搖頭。

    有了工作之后,我變得沉默寡言,直到在小學同學聚會上遇到了宋玉。沒想到她的生活也過得不如意。她大學畢業后就結了婚,很快也有了孩子,可沒想到她丈夫有家暴傾向,最終她離了婚,還給對方兩萬塊才拿到她兒子的撫養權。可惜她兒子身體不太好,三天兩頭總要往醫院跑。

    和宋玉相處了一段時間,本打算和她在一起,但我體檢時發現肺部有問題,就找朋友演了一出戲,和她斷了聯系。不久,單位找借口沒有和我續合同,我就繼續當起了群演。

    這幾年霧城的經濟確實不行了,晚上十點多外面就黑洞洞的,好像村里一樣,偶爾還能聽到幾聲犬吠。馬燈一口氣講完,偶爾咳嗽幾聲。這時,隔壁屋好像有人在說話。馬燈說那是他兒子,今年四年級了。他說要過去一下,安頓孩子趕快睡覺。

    不久,他回來了。我們突然不知該說什么。他給我沏了一壺茶,我們一杯杯地喝著。我在等待一個時機讓他把那封信拿出來。這時屋外的大門被人推開,我聽到馬燈母親招呼客人的聲音。

    “房費一晚三十元。”馬燈母親停頓片刻又說,“出來一趟不容易,為什么不放松放松?”不久,客人被領走,大門再次關上。

    我借機問馬燈那些獲獎資料還在不在。“在。”看他點了點頭,我心中的石頭終于落了地。“那你幫我找一下,我看一下。”

    馬燈出去了。我長舒一口氣。我幻想用那張郵票換一千多萬元,再用那些錢干點兒什么。雖然過去幾年我想過無數遍,但這次想象比以往更為逼真,更能激起我貪婪的欲望。

    馬燈進來后把資料遞給我。打開一看,只有三張獎狀,而那封信和關鍵的信封都不在。“可以嗎?”他弓著腰問我。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胡須,雖然剃過,但剃得不是很干凈。

    “嗯,應該還可以……”還沒等我說完,他突然用兩只大手捂住我的手說:“看來您真是記者,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不用客氣,你說。”我把他的手推開,讓他坐在床邊。

    “這件事我還沒告訴過其他人,希望您替我保密。”馬燈表情嚴肅,我實在猜不出他有什么事要告訴我。

    “放心,我會保密的,說吧。”

    “如果我有幸被企業選中,可否不要工作,只要贊助費呢?”

    馬燈的話讓我一頭霧水,雖然企業什么的都是子虛烏有,但我的好奇心還是被激了起來:“很多人都想著要崗位,你為什么只想要贊助呢?”

    馬燈站起來,耳朵貼著木板墻聽了一會兒才坐下。他在隔壁的兒子應該睡著了,因為我能聽到輕微的打鼾聲。

    “我的日子不多了。”他拿出一塊手絹,蓋住嘴咳嗽了幾聲。我看到手絹上似乎有血的顏色。“剛才您提到平城,有一年我去過,那一年我兒子差一點沒了。”

    “孩子是什么病?”我問。

    “突然間會喘不上氣,具體病因每個醫院說法不一樣。那次沒少跑,后來孩子住進了平城三醫院。因為住院費太貴,我們就去了好幾家典當行,打算典當一點東西。不過還好,最后一切都挺了過來,因為礦上給我預支了一部分工資。”

    “孩子母親現在干什么呢?”

    “這兩年我老婆在平城做保姆,我媽只知道我不能干重活兒,并不知道我怎么了。大夫說我保養好的話,還能挺個四五年。”

    聽到這里我突然糾結起來,如果那枚郵票真來到我手里,我可不能把這一千多萬元全部私吞,說什么也要給他們留一部分。留多少?全留下來?我感覺有點兒多,畢竟沒有我就沒有這筆巨款,但不給吧,肯定不符合我做人的原則。平時在路上看到乞丐,哪怕我不給錢,至少我在心里還會想一下他們的不容易。“好。”我沖他點頭,“我會把你的情況轉達過去,如果可以,我會讓他們優先給你贊助費。”

    沉默。沉默。再一次的沉默被咳嗽聲打破。我突然間不知該如何開口,面對這樣一個不富裕的家庭,我不知該如何開口。最終,我把那些獎狀交到他手里:“你剛說你的老師給過你一封信,還在不在?”

    “信嗎?”見我點頭后,他似乎發出一聲嘆息。事后回憶起來,我不確定他是否發出過這么一聲嘆息,但他的狀態和之前的確不一樣了。

    出去沒多久,他回來了,手里拿著那個在我心頭縈繞許久的信封。

    “這個嗎?”他抓著信封,盯著我問。

    “對,對。”我盯著信封,眼都看直了。還好我又迅速調整狀態,把視線挪到了他發紫的嘴唇上。

    “不過里面的信沒了,耗子咬過,老婆就扔了。”

    “沒關系……”當這三個字脫口而出時,我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不過我能理解我當時的心情,因為我窺見那枚血色的郵票還在信封上。

    “您不是要信嗎,難道只有信封也管用?”他似笑非笑地問我。

    “當然有信更好,但現在沒有,而且你的情況我已經了解。我會帶著你的獎狀,包括這個信封,同時交給企業家贊助委員會定奪。”我起身做出要走的樣子。

    “明天早上再走吧,這么晚住哪里?”

    “不了,單位事兒多,我在賓館訂了個房間,電腦處理點兒事。”我盯著他手里的信封說,“你幫我把這些材料打包好,很快就出結果了。”

    馬燈并沒有行動,他癱坐在床上發呆。過了令人窒息的幾分鐘,他仿佛才做出決定。“我就這么一點兒東西,如果您帶走的話,我就什么都沒有了。”他抬頭看著我說,“不是我不信任您,幾年前就有人花高價買我這些材料。那個女人出價五萬元,我都沒答應。”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這一出的確沒想到,怎么能想到馬燈會將我一軍呢?我在想自己有多少存款,一共也就兩萬多元。馬燈一定在詐我。“兄弟,怎么可能?這點兒資料五萬?贊助金估計也不夠五萬啊!”我裝出大吃一驚的樣子。

    …………

    (未完,全文見《小說月報·原創版》2025年第3期)

    李弗,本名李強,1985年生,山西大同人。山西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發表于《西部》《黃河文學》《安徽文學》《當代小說》《都市》等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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