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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文學版)2025年第3期|阿占:丹青記(中篇小說 節選)
    來源:《中國作家》(文學版)2025年第3期 | 阿占  2025年03月26日08:18

    阿占,出版《制琴記》《墨池記》《后海》《亂房間》《海貨》《青島藍調》等若干小說集、散文集。多部作品被《新華文摘》《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等轉載。獲中國小說學會“2023年度中國好小說”、第十九屆百花文學獎、第四屆和第六屆泰山文藝獎等。入選多個權威排行榜與榜單,入選國家級、省級重點項目。多次舉辦個人畫展,并為多本暢銷書創作插畫。系青島市作家協會副主席,青島市文學創作研究院專業作家,文學創作一級。

    壹 抱白的世面

    抱白始終記得,初來美術館報到時,臺風剛走,明也樓和悠也樓之間折了幾棵老樹,虬枝錯橫著。久也樓則碎了三扇窗,急雨泡過的米白色內墻,水漬層層洇開,像一張巨幅的老宣。

    還有雜亂若干。美術館上下緊著倒騰,稍有頓挫,就會誤了國寶似的。

    帶頭的是展覽部主任,人稱老穆。細眼,方臉,平頭,中等身量,筋骨干練的樣子。抱白見他一路著急,聲聲地嚷:盯好,看住,再不能出差錯,到時候亂了真氣,交代不過去。

    新人乍來,第一個月不分派具體,人事部待崗,指哪兒打哪兒,亦為熟悉環節流程。接連數天,抱白干的都是體力活兒,不偷懶耍滑,明眼人看得見。

    等到一切恢復原貌,溽夏已過,氣息開闊起來。蜻蜓在陽光里低飛,翅膀上鍍了一層金。

    午休閉館時分,整座美術館都在小睡。只抱白醒著。到底是年輕,元氣滿,無須用午睡回血。再來就是好奇,他想四下多看看。

    美術館三進式,園子嵌著園子。甬道兜轉,串起了六棟小樓。小樓有名,取自四書之《中庸》,“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說是樓,也不過兩層。前園正中的博也,后園正中的久也,皆懸山頂,琉璃瓦,凸字形平面。余為硬山頂,小灰瓦,清水墻。二進三的中園,東西各兩條柱廊,可見彩繪點染,雕工畫意。周遭亦成景兒。淡竹芭蕉襯映處,池水活絡清澈。水前獨一棵白皮松,塔形的冠,白亮的干,斜展的枝,讓抱白想起了白袍將軍趙子龍。往里走,后園忽地就寬敞方正了,百年木植幾成林,有銀杏、松、柏、桂、梅、石榴、紅楓,還有北方少見的烏桕。

    某日,抱白從中園徐步至后園,又從后園緩行回中園,秋風乍起處,憑欄半池皺水,正呆望,老穆的聲音在身后響了起來。

    “這水,有來歷的。”

    抱白緊著回頭,見老穆穿柱廊走來,陽光斑斑駁駁,跳蕩于花灰的發上,似與他的年齡不太相符。后來抱白得知,老穆是少白頭。

    指了指遠處的丘山,老穆沒什么客套話,直接說故事。

    “百年前,水是從南麓下來的,到了山腳,擰成一條細河,繼續往東,往海的方向去了。

    “那時候,山腰上房子很少,只有成片的槐樹林,水也清甜。

    “后來人居密集,房子蓋得越發不講究,山上的水流被斬,地下的河道被填,地面硬化成柏油路,河流細成暗渠……喏,眼前的,是露出地表的一小截。”

    見抱白做恭敬狀,連帶著一個新人的局促,老穆便松松地笑了,眼神從抱白臉上移開,盯著池水,話頭隨即一轉:“你來看,風過留痕,正是勾水畫法。”

    抱白上前,續做恭敬狀。

    此畫法,多用淡墨順鋒,據水的不同形態勾勒水紋,既在意線條動勢,又在意整體和空隙的關系,為使生動,勾線后可用淡墨側鋒渲染層次——這些,抱白自是知道的,只不過,老穆不提,抱白懶得多想,水也只是水而已。

    話題既打開,抱白也就緊張起來,邊應承著,邊在心里翻找相應談資,他頂著美院國畫系高才生的名頭,可不能露怯。

    還好,秋風漣波意美,老穆顧自陶醉開來,沒給抱白插話的機會。也是因著陶醉,老穆把歷代畫水的大家羅列了一番。什么吳道子畫水,終夜有聲。什么許道遠畫水,終年潮濕。最是馬遠畫了《十二水圖》,嗐,真是神了!

    老穆甚至拍了拍抱白的后腦勺兒,說我如你這般年紀的時候,很是不服,總覺得也能畫出個樣貌。一九九九年那會兒,新中國成立五十周年,故宮舉辦珍品展,便有馬遠的《水圖》,我去看了真跡。

    真跡如何?

    這時的抱白,已滿臉急切。相關藝術評論和畫冊沒少翻弄,印刷精美,卻是遠遠地隔著,眼前,只有老穆的話,更接近他想獲取的真實。

    如何?能如何!時間千年包了漿,那泛黃的古紙上,水意彌漫,氣場淹潤,每一筆水勢,或動或靜,或急或緩,都是姿態。

    老穆搖搖頭,說,不看不打緊,看過便委頓了,一連數月不想動筆,絕望啊!

    不日,抱白正式到展覽部報到,老穆成為直接上司。抱白喊穆主任。老穆說,叫師傅。抱白照辦。旁人都是直接喊老穆的。

    老穆,收徒弟了,還是個美少年。

    老穆難掩得意,從此上哪兒都帶著,意圖讓抱白經世面,見真章。

    以出入飯局為例,老穆說亂酒不會去,可奔赴的,都是道場。只不過,頭一遭,抱白就被弄了個下馬威。

    島上真人都坐齊了。花鳥寫意大家石愚,海上仙山畫派代表人物彥缺,評家逸之教授,藏家季老板,另有盆景大師、古琴大家,以及門派不明的漂亮女弟子——上酒,七十一度小狼高。

    抱白喝啤酒內行,連續吹瓶,不在話下。美院讀書時,跟情敵相較高下,連吹十三瓶,他還能聽見啤酒與腹腔碰撞后發出的聲響。偏白酒不行,聞著味兒就怯,就倒。

    再看諸位,無不在叫小狼高的好。石愚說高而不烈。逸之說落口爽凈。季老板說綿甜甘洌。總之,一線喉,不上頭。

    酒過幾巡,半醒半醉,心情皆飄忽于半空。

    抱白發現,石愚牢牢地把握著話語權,局面、氣氛皆靠他調動。從廟堂至鄉野,從葷到素,真真假假,形形色色,皆能成段子。

    眾人也樂得。石院長、石主席、石爺,口口聲聲地喊,透著恭謙和殷勤。

    石愚說,逸之兄懼內,沒辦法,夫人漂亮哪,云鬢婆娑,蛾眉清掃,怎么看都不像甲子之人。

    石愚接著說,某次雅聚,酒好,夫人高興,預備大赦逸之,嗔道,等你過了八十歲,想怎樣就怎樣。這時候,不知哪個多嘴的,忽然插了一句:八十娶嬌妻,古今有之啊!在座的都不懷好意,連聲附和。夫人即刻收回剛才的赦免,改口道:好吧,等你過了九十,想怎樣就怎樣,我給你自由。

    石愚話未落,眾人已笑得稀里嘩啦,形狀全無,包括逸之。

    石愚微頷首,呲口酒,不耽誤繼續說段子。

    抱白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老穆替抱白三呈家門,美術館的新人兒,帶來給各位大師侍候茶水,有事盡管吩咐。抱白也逐個鞠躬請安了三回。只是沒人搭理。

    等到石愚講完第五個段子,抱白還是沒笑,一副不知所從的樣子。

    石愚似有不悅,沖老穆搖了搖頭。這后生崽子,想入行,先要醉上幾回,不然,能畫出個甚?

    老穆護犢子,緊著說,剛畢業的學生,啥也不懂,我替,我替。

    抱白一旁伺候,更加不敢多話,連眼神也不敢輕易對接了。

    其實,還有一人全程無話——彥缺。

    正因無話,沉默,寂然,眼神垂掛,抱白才好偷偷打量之。

    彥缺精瘦,穿麻質對襟兒,頭發如殘雪稀疏,眼尾細長上揚,直往耳尖去。左手拿筷,且茹素,且食量不大。任酒氣蒸騰,喧聲嘩然,都像個局外人。

    起初,抱白以為彥缺會被怠慢,很快他就發現,任誰的酒盅端起,都要沿著彥缺的酒盅碰一碰,且放低半寸,以示敬意。言談間,多贊其潑墨潑彩有大氣象,宇宙宏觀之類的詞也派上了。

    彥缺依舊不說話,只擺手,瞇著眼笑。

    這時候,石愚用段子將在座的逐個洗刷一遍,到了彥缺這里,本該忍住的,沒忍住,卻也收斂許多。

    “彥兄,近來爬山可探到寶?一鎬頭下去,史前的礦藏在等你吧。”

    眾人輕輕地笑著附和。

    抱白豎起耳朵聽,以為彥缺是個登山高手,看那精瘦的身量,倒也像。

    只是兩盅小狼高下去,抱白很快就失守了,耳邊一片嗡鳴聲,再好的段子,再樂和的場面,都像是發生在遙遠的地方。抱白只感覺有一把燒紅的刀刃,殺入體內,燃起滾滾火焰。這把火,從腹部開始四散,沿軀干游走,憑胸腔上躥,最后奪取喉嚨,帶來短暫的窒息感……從未有過的生命體驗將抱白鎮住了,他害怕起來,感覺自己不再是自己。

    抱白搖晃著,難以聚焦之際,似聽得石愚在說,好!先練酒,再學畫。

    其他人點頭稱如是也,如是也。

    唯彥缺招呼服務員來些蜂蜜,沖水解酒。

    抱白恍恍然然,眼前現出一片仙林,是元代大家倪瓚筆下的那種山林,清的,瘦的,靜的,剛落過雨,淡墨近石遠山,塵跡絕無,人間的一切顏色都拿去了。偏在這山林中,彥缺幻化成了麋鹿和仙鶴,儒佛相生。

    幾時散的,已全然不知。老穆將抱白送回了家。半夜醒來吐兩回,天亮前又吐。

    翌日午休,老穆在美術館外圍請吃澆頭面。

    胃里還燒著,抱白胃口不開。看得出來,他臉上是掛著委屈的,那意思,小的雖寂寂無名,卻也名校科班出身,是拿過優秀畢業生獎的,酒局如此,有點欺負人。

    老穆了解個中滋味,但不戳破,只打哈哈,“你小子到底是嫩啊,得練,喝出繭子就好了。”又令抱白先來兩碗面湯,出出大汗。

    抱白從命。此招兒果然靈,汗出透,臉色漸暖,頓覺松快許多。

    “喏,現在,胃里需要東西了,太空,會心慌的。”老穆再令。

    抱白這才撥開蛤蜊蕓豆瘦肉澆頭,撈面。

    師徒二人邊吃邊還原昨晚酒局,憋屈的話都咽下,抱白只表達了對彥缺的好奇。

    “五岳,以及五岳余脈,幾乎都爬遍了。”老穆說。

    “那么,他真的是個登山高手嘍?”抱白急于解開疑問。

    “是,也不是。”老穆正吞面條,口齒有些含混。

    抱白聽聞,更糊涂了。

    老穆就愛這滿臉的蒙昧,什么事都搞懂,也就老了。抱白的不知不解,讓老穆想起自己當年。

    “爬山在彥缺那里,是另一種說法,叫見山。”老穆說。

    “見山見海見自己,見丘見河見眾人,《華嚴經》里的。”抱白急著附和,不免顯擺成分。

    “嗯,你小子還是有慧根的。”老穆勉之,又說了下去。

    “彥缺用功,定時去見山,恨不得讓那些鬼斧神工把自己也雕刻幾遍。見了這里的山,還要見別處的山。為仿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他特意入川,在青城山峨眉山里,揣度宋代事情。”

    “當真是投入啊!”抱白心底升起敬佩。

    “彥缺很想變得像山一樣。老天也隨他心愿,你都看見了,那臉上皺紋如筆皴過,他很滿意哩。”老穆說。

    接下來,從彥缺的臉,說到大山的臉,都是披麻皴一般。

    師徒二人會心一笑,又細數起皴法的樣數。

    抱白一口氣說出雨點皴、卷云皴、解索皴、牛毛皴、大斧劈皴、小斧劈皴——不知彥缺還有什么神仙能耐?

    “都是神仙能耐,”老穆說,“雨打墻頭,泥里拔釘,鬼面,馬牙……”

    抱白聽傻了。

    “皴”乃丹青水墨手法,大學里常習練之,山石峰巒之紋理,樹木虬干之皺痕。可老穆說的那些名堂,聽上去,咒符一般,聞所未聞。

    抱白張著嘴巴,許久沒合上。

    “哪天帶你去他的畫齋,能驚掉下巴的事多了去了!現在,你小心脫臼,我這里可不報銷醫藥費。”老穆笑。

    隨后又說到彥缺的藝術觀很硬冷,與眾不同,執念于真面目,不見,不可解。

    抱白有所猶疑,看彥缺那隨和的樣子,與硬冷對不上。

    老穆只管說自己的。說彥缺畫山水,非要看過晴雨朝暮煙云變幻,才肯下筆。

    彥缺最要身臨,眼觀,手記,心領,神會,任一樣缺了,都不可得真理。

    眾人調侃,總有老了爬不動的那一天,你猜怎樣?彥缺回得決絕:那就擲筆,不畫了。

    “可真是個有筋骨、有執念的老頭兒。”抱白想。

    …選讀完…

    全文見《中國作家》(文學版)2025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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