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眾文藝的新面貌、新主體與新標準
【編者按】
隨著互聯網的廣泛普及、信息技術的快速發展、人工智能的迭代興起,人民大眾從臺下走到臺上、從臺前走到幕后,從文藝作品的接受者、欣賞者變成創作者、評價者。一場深度的大眾文藝變革悄然發生,一場“新大眾文藝”浪潮撲面而來。文藝與生活、文藝與科技、文藝與經濟的關系變得前所未有的緊密。創作者與欣賞者、內容與形式、文字與影像、虛擬與現實、傳統文藝與新文藝加速融合。
回望中國文藝的百年歷程,從“五四”新文化運動到20世紀30年代“文藝大眾化運動”,從延安時期“文藝為人民大眾”的提出到新中國成立時“人民文藝”概念的提出,再到新時代以來“以人民為中心”的進一步闡釋,高揚人民性始終是中國文藝的鮮明底色。如今,“新大眾文藝”興起,其中蘊含著開闊的理論探討空間。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中國文聯文藝評論中心特邀請專家學者撰文,圍繞新大眾文藝的人民性等特征,開展理論辨析和現象闡釋,思考如何引領推動新大眾文藝發展。本期“藝見”特刊發五篇文章,以饗讀者。本文原刊于《中國藝術報》2025年3月14日第2/3版。
新大眾文藝的新面貌、新主體與新標準
許苗苗,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首都師范大學教授,北京文聯簽約評論家
從鄉村短視頻到“國風李子柒”,從小眾UP主到“匠藝手工耿”,回鄉大學生“封印”普通話,辦公室白領齊跳金蛇舞……時代列車滿載新故事、新歌曲、新亮點飛馳而來,迷人的靈韻和獨到的匠心共同構造新大眾文藝。作為新大眾文藝尤其亮眼的一支,網絡文學追隨大眾審美變遷,顯示出媒體賦權的潛力,并有賴于文藝評價體系的多元包容。
李子柒短視頻截圖
源于大眾的新面貌
求新求變是大眾文藝發展的動力,常講常新則是大眾創造力的表現。網絡文學發展二三十年來,此起彼伏的潮流類型不斷刷新人們的閱讀體驗。
傳統文藝創作的任務專屬知識階層,即便在大眾文藝領域,也少不了專業工作者的判斷取舍。這種被提純雅化的二度創作雖然強調源自大眾的原汁原味,卻以濃縮凝練的典型形象塑造相對穩定的審美范式。新媒介文藝則完全來自異質化的大眾,其面貌體現出不同階層的審美趣味,也標志著文化、資本和權力在新媒介場域中的爭奪。
我國網絡文學即經歷了從無功利向產業化的過程,這種轉變充分說明新媒介大眾文藝的多變。早期作者雖自稱是“草根” ,卻服從印刷媒體權威,將網絡作為報刊的電子鏡像,作品力求貼近或超越書刊。這種以網絡界面對齊印刷版面的文學觀,使許多作品既遠離民間的鮮活,又缺乏專業的嚴謹,因此很快被論壇中的講述式書寫替代。如今我們所見網絡文學中主流的通俗小說則不是報刊品位的延續,而是網上故事講述者、游戲玩家、虛擬社交愛好者互動的結果,是網民生活經驗和媒介創造力深度結合的產物,主要受大眾精神需求引導。
在這種情況下,網絡文學越豐富,意味著大眾趣味表露越徹底。當大眾成為網絡文學活動參與者后,他們的頁面停留、閱讀和點擊就不再是個體行為,而變成新大眾文藝的有效數據。網絡文學之變顯現大眾文藝之新,從純情熱血的校園趣聞到反轉離奇的都市傳說,從斗天斗地的《洪荒戰神》到與生活講和的《吐槽高手》,正是大眾推動網絡故事生產從吸引點擊的標簽式制造,成長為超預期、“神反轉”的個性潮流。
與傳統由作者到讀者的“寫作—反饋”鏈路不同,網絡文學通過即時交互孕育出非線性反饋模式,更貼切及時地描摹大眾心理、把握社會趨勢,這也正顯示出其作為新大眾文藝的優長。網絡媒介釋放了大眾在文藝生產消費中的主體性。網絡文藝在新媒介探索試錯的優選過程中不斷轉換,這意味著大眾正借助點擊和轉發行使選擇權,篩選契合自身的風格和話題。可見,大眾文藝的生命力由在場的大眾賦予,新網文潮流的變動標志著新大眾文藝的發展,一定程度上實現了審美的民主化。不容否認,在網文的熱門故事模式和流行趣味變遷中體現出的集體無意識,正是一段時間內獨特的中國經驗。
借力媒介的新主體
文藝創新源自大眾,但只有以恰當的形式表現出來,靈感才能獲得解放。在新媒介推動下,無差別受眾轉化為參與性極強的新主體。新大眾文藝伴隨著差異化的大眾所具備的藝術能力提升,還在更深層次體現出“美在生活,匠在民間”的大眾文藝根源。
在法蘭克福學派和利維斯主義視野下,大眾文化是批量制造的工業產品,既沒有民間文化的活力,也缺少精英藝術的靈韻。這種認識出自他們所處的媒介環境,在電視、小報時代,大眾被看作無鑒別力的均質對象,只能僵硬地接受權力意志灌輸。然而,隨著時代的變遷,大眾因知識結構和媒介經驗的差異,逐漸演變為創造力各異的新群體。我國網絡文學超過5億的參與者中,既包括基層百姓也不乏精英群體,既有不斷更的碼字“勞模”也有一部“封神”的天才選手。多樣群體意味著廣泛大眾已經接納并習慣“參與”網絡文學。網絡文學不可能被擁有特定技能的專業群體壟斷,它屬于深度媒介生存中書寫日常經驗的大眾。
互聯網的巨大能量在于激發大眾自主生產的積極性,成功的網絡作品既出自作者,也是集體的產物。在線讀者的評價和挑剔促使作者無法松懈,不得不積極自我開發,在網絡大眾群體共同努力之下提升作品質量。以中國小說學會2024年度“中國好小說·網絡小說”榜首《十日終焉》寫作中的大眾互動為例,作者“殺蟲隊隊員”聲稱很多情節都是腦力競賽的結果:“讀者天天在評論區跟我比賽,我剛寫完就發現他們猜測后面的情節走向,一看說得還挺對,就趕緊熬夜改,一定要想到一個更好更絕妙的情節,讓你們都猜不到!”可見,好故事源于人的互動。如果說新大眾文藝是媒介技術與大眾交融共生的產物,那么大眾群體的壯大推動了大眾文藝的壯大。文化身份多樣的創作主體使新大眾文藝海納百川。
殺蟲隊隊員《十日終焉》
多元并重的新標準
新主體催生新故事,而在故事巨大的生產潛力和經濟增長背后,意識形態的導向、媒介資本的爭奪等問題也不可忽視。為避免文藝被單一話語主導,就必須深入剖析新媒介文藝與新大眾文藝同源背后的隱形權力機制,并據此建立真正多元、多維的評價體系。
網絡文學具備多種評價機制,其中各級各類“榜單評比”反映出不同的話語傾向。如有關文化管理機構推出的“影響力榜”和“優秀出版工程”等,彰顯網絡文學的中國特色和經驗;“中國好小說”和“青春榜”等則代表專業論者和特定目標群體關注的新趨勢潮流;各省市評比如“天馬文學獎”“金鍵盤”“金桅桿”等,致力于弘揚地方文化,發掘青年人才;閱文、縱橫等文學網站的大神榜、風云榜,則直觀反映作品的市場表現。諸多榜單以宣傳導向、專業創新、市場歡迎度等不同要素,為全面、客觀地評價網絡文學提供了多維度的參考。
當然,創作現場永遠領先于評價機制。準確捕捉文藝動向、促進文藝健康發展,需要不斷更新細化相應評價標準。2024年番茄小說“巔峰榜”所依據的動態大數據是評價網文的新維度。“巔峰榜”既涵蓋作品又涉及衍生領域,不僅利用強大的算法統計閱讀、轉發、回復量等顯性指標,還借助內容分析和同步轉化,將標志媒介轉型潛力這一隱性因素納入考量。這種顯性與隱性結合、數字統計與內容分析并重的計算邏輯,使之得以實時捕捉網絡文藝動態,具備成為風向標的價值。這一榜單為網絡文學評價體系增加了數據新維度,為網絡文藝的進一步發展以及大眾創造力的進一步開發提供了更全面的依據。通過完善多元評價體系,人們能更準確地把握網絡文學潮流趨勢,篩選真正具備創新價值和發展潛力的新媒介文藝、大眾文藝作品。
網絡文學是新大眾文藝的一維,其中,匠心與靈韻勾勒出文藝的新面貌,一轉、一評展現出大眾的能動性。在藝術與技術的緊密聯動、內容與數據的綜合考量下,新大眾文藝的獨特品格得以凸顯。
項目號: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社交媒體時代網絡文藝中的‘玩勞動’研究”(22BZW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