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疆文學》2025年第3期|尹馬:左嗓子(中篇小說)
尹馬,1977年7月生于云南鎮雄。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出版詩集《數羊》 《我的女媧》等4部、長篇小說《回鄉時代》、中篇小說集《藍波旺》 《天坑》、散文集《在鎮雄》。曾獲《詩刊》征文獎、云南文學獎、滇池文學獎等獎項。
左嗓子
尹馬
1
秦沖十七歲,暑假和父親一起到鎮上給煙草站站長孔文豪家打制家具。十七歲的秦沖讀初二。在他這個年齡,很多人都讀高中或中專去了。秦沖為什么還讀初二,拿他母親何春草的話說,是因為“不專一”,也就是說,他沒有把心思完全放在讀書這件事情上。這也不能怪他,要怪就怪他的父親秦大倫。秦大倫是木匠,活兒多,忙不過來時,就把在學校里讀書的兒子秦沖叫回來,給他打下手。秦沖一邊讀書,一邊做父親的徒弟,木工活兒倒是干了不少,至于書嘛,有空時讀讀。在班上考了倒數,留級,初一年級讀了兩個,初二年級也讀了兩個。讀得不好意思了,在教室里只能坐到最后一排,但那座位卻長期空著,老師也不管。同學們說,秦沖讀書,就是點個卯。
煙草站站長孔文豪是個有錢人,把企業改制后的食品組房子買了下來,拆除后建了一座很大的四合院。房子是半木質結構,除了地圈梁、主體用鋼筋混凝土澆筑以外,其余全是明晃晃的杉樹和松木,翹檐,瓦頂,大木柱,看上去像一座精致的宮殿。房子建好后,孔文豪就開始思考里面的家具陳設。他找到發貢村的木匠秦大倫,對他說:我想讓你幫我打制家具,但前提是一顆釘子也不能用,全榫頭,我不喜歡釘子木匠。秦大倫想了想,說:“這事不是做不到,只是工期會很長,再說,全榫頭的家具沒有新式家具那么現代,樣式有些土,你要是能接受的話,我就做。”孔文豪說:“時間有的是,我不忙著搬進去,你做到猴年馬月都行。”
秦大倫是整個羅卓鄉出了名的木匠。說是出名,其實他趕不上他的父親,他的父親又趕不上他的祖父。到他這一代,因為釘子的盛行,純木工活兒被打了折扣。不是秦大倫喜歡用釘子,而是釘子主動找上門來。比如,誰家要打一組轉角電視柜,在思前想后始終沒有辦法縫合轉角處接頭的時候,一盒釘子就出現在眼前。釘子不用一顆一顆地釘,有電動槍,“咔咔咔”,干脆利落。秦大倫終于從一個傳統木匠變成一個“新式木匠”,這讓他多少有些不情愿,但是,能有什么辦法呢?都新社會了,誰不要求“新”?連村里的農民做家具,都喜歡上了那些五花八門的樣式,不用釘子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孔文豪不喜歡釘子,這是個例外。秦大倫其實在內心里非常佩服孔文豪,一定程度上說,承攬孔家的活兒,讓他為自己的木工手藝找回了一點尊嚴。他對孔文豪說:“孔站長,你是整個羅卓鎮最了解木工手藝的人,所以做你家的活兒,我特別愿意。工期長一些,價錢上的事你不能太計較。”孔文豪說:“錢的事情淡化得很,你只要做得好,一定不會虧待你。”
工場在孔文豪家現在居住的院子里。院子同樣很大,碼放著一堆一堆的杉木板子和方形木龍骨條,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木料,在陽光的照耀下,所有木料的光澤呈黃褐色,看上去很是養眼。木馬擺在院子靠左的院墻邊,兩個木馬,中間搭一塊厚實的木板,算作機床。鋸子、羊角錘、墨斗、刨子、搖鉆、鏨子等工具擺在另外一張木板上。開工在即,秦大倫看了一眼兒子秦沖,說:“看樣子會有兩年的活兒,要咬緊牙關了。”
“我天天陪你干活,書還要讀不?”秦沖沒看他父親,話說得冷冰冰的。
秦大倫說:“讀書是一個事,干活也是一個事,都很重要。不過,有活兒干的時候,書可以暫且不讀,實在不行的話,讓你弟弟幫你一起讀掉算了。”
秦大倫明顯是在說笑話,但秦沖卻很認真,他說:“我干脆不讀了,讀了這么多年,人都丟盡了。”
秦大倫也就沒說話,他用墨斗在一塊木板上描線,那塊平整的木板,被他用墨線在上面彈了一個長方形的框。放下墨斗后,他用一只手把木板抬起來,一只眼睛閉著,另一只眼睛靠在木板的前端,瞇著,盯著那個方框使勁瞧,半晌,他對秦沖說:“把鋸子給我。”
“鋸子就在你左邊。”此時秦沖正往院子的另一邊走,他要去扛一塊沒有描線的木板,離鋸子稍遠一些。秦大倫看也不看,伸左手往地下摸,就把鋸子拿起來,順著剛彈出來的墨線下鋸子,“刷刷刷”一陣,木板變小了,很規整。
“沖兒,沖兒。”秦大倫又喊。秦沖就站在他身后,說:“嚷什么?我又沒跑。”
“我這里鋸得差不多了,你去把鏨子拿來,然后再支一對木馬,我要開始打孔了。”
秦沖沒說話。他先去右邊的院墻腳拿木馬,剛走了幾步就停了下來,他看見孔文豪的女兒孔莉莉正在二樓的陽臺上跳舞。孔莉莉是孔文豪唯一的孩子,在羅卓中學讀初一年級,被男同學們尊為校花。他沒想到這個暑假居然會在孔莉莉的家里干活,所以心里咚咚咚地跳,是興奮,是喜悅,還有興奮和喜悅之外的一絲恐懼。孔莉莉在陽臺上擺弄著身子,附、仰、沖、擰、扭……她的身體就像一尾魚,一尾光滑、修長的魚;她的身體以外,是看不見形狀的水,水里有色彩斑斕的波紋。秦沖看呆了,呆得孔莉莉都停下動作了他還全然不知,還浸沒、陶醉于那色彩斑斕的水的波紋之中。
“沖兒,沖兒。”秦大倫又大聲地喊。
“叫魂嗎?”他飛快地走到院墻下,拿了木馬走回來,途中他又扭過頭去,看了看陽臺上站著紋絲不動的孔莉莉。
秦大倫也抬起頭看了看,待秦沖走到跟前,他說:“別動心思,白費。”
秦沖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他沒理會父親,又轉過頭去拿鏨子。陽臺上的孔莉莉又跳了起來,她的身體在微風中完成一套云手的動作,美妙極了,蹲、屈、伸、踢、收……像風擺楊柳。秦沖又看呆了,手里的鏨子落到地上,秦大倫從背后給他就是一腳。
“心思都亂了,還想讀書。”秦大倫邊說邊笑:“好好掙幾年錢,也在這街上蓋一座大房子,娶了她。”
秦沖的臉紅得像猴屁股。他仍然沒吱聲,把鏨子撿起來,丟到父親的面前,又折回身去。拿什么呢,這次,他走到院墻邊,把搖鉆拿了過來。
“誰讓你拿這玩意兒,有用嗎?”秦大倫嘿嘿嘿地笑了幾聲,說:“狗日的,這回怕是真的長大了。”
2
在學校里,秦沖只知道孔莉莉是“街坊上”的,知道她有一個姑姑叫孔文娟,是羅卓中學的音樂老師。秦沖覺得,只有像孔文娟這樣漂亮的姑姑,才有得起像孔莉莉這樣漂亮的侄女。孔文娟上音樂課的時候,從不拿正眼瞧學生,這讓她在學生心中留下了心高氣傲的印象。不過,孔老師的聲音很美,比她的長相還美,她教唱《女兒情》,讓人無比向往《西游記》里的女兒國。秦沖還知道,孔文娟是學校里男教師們的夢中情人,她即便因私事不來上課,班主任也會很樂意地把她的課用來上語文,還邊上課邊提起孔老師。
在學校里,只要一下課,初二、初三年級的同學們就會趴在二樓陽臺的護欄上看對面一樓教室里的初一年級女生。孔莉莉一上場,常常會引起他們一連串的尖叫。很多同學會大聲呼喊孔莉莉。初一年級的老師見狀大怒,厲聲呵斥:“還有點人性嗎?”全體答道:“沒有。”
孔文娟老師來上課,問,你們班誰參與大聲呼喊孔莉莉的名字?人們說,“沒有。”孔老師教唱《踏浪》,唱道:“小小的一片云呀”,同學們唱“孔呀么孔莉莉呀”。孔老師生氣,摔門走人。下課時,人們又趴在護欄上唱“孔呀么孔莉莉呀”,又被初一年級的老師呵斥。后來,人們不唱名字了,而是改為簡譜“拉拉哆來咪咪來”。唱著唱著,干脆給孔莉莉取一個全新的名字,叫孔踏浪,叫著叫著,就成了孔浪浪。
秦沖沒參與大聲呼喊孔莉莉的名字,也沒有唱“拉拉哆來咪咪來”,一是因為他年齡大,覺得和那些比他小出很多的同學們一起搞事,沒什么面子;二是覺得搞不搞事都沒有意思,孔莉莉又不認識他,就算認識,自己就是一個從農村來的木匠之子,哪有機會靠近校花呢!秦沖有時候覺得班上的同學們很幼稚,這么多人一起喊孔莉莉,她又知道誰是誰。他沒有想到的是,有一天,孔文娟老師來上課,問“拉拉哆來咪咪來”是誰發明的,同學們差不多都一起回頭看著他,這讓他有些措手不及。顯然,有人事先串通好全班同學,拿他當替罪羊,把罪名往他身上扣,目的是企圖撕開一道口子,看看孔老師的態度。孔老師走近秦沖,問:“為什么要這樣?”秦沖說,我沒有。孔老師的教鞭很準確也很有節奏地落到秦沖的肩膀上,發出“啪啪啪”的聲音,秦沖避也不避,任由她抽。班上有年齡最小的女生站起來說:“老師,你打錯人了,真不是他發明的。”那又怎樣!打都打了,哪能收回來?何況,漂亮的孔老師打人,就算打錯,也不奇怪。
孔莉莉是去南廣縣城里學的舞蹈。鄉鎮上有不起舞蹈班,很多學生也學不起舞蹈。孔莉莉的姑姑孔文娟嫁給縣煙草公司一個叫王昌定的副經理,每周她都要去城里一趟,她每次去,都要帶上孔莉莉。孔莉莉的舞蹈學得很好,她的身材就是為跳舞而生的。孔莉莉在城里學了舞蹈,回到羅卓,就在全校的文藝晚會上表演,讓全體師生瞠目結舌。秦沖在晚會上看過孔莉莉的舞蹈,他覺得孔莉莉就是一只飛翔在山間的鳥,輕盈、自由、高貴,他想到很多鳥的名字,比如畫眉、黃鸝、藍耳翠、白頭翁,覺得硬是沒有一種鳥能用來更好更恰當地比喻孔莉莉。
秦沖在孔莉莉的家里干活,他不但不認為這是老天給他的一次機會,相反還是一種捉弄,甚至侮辱。孔莉莉是什么人?天使!孔莉莉的父親何許人?整個羅卓鄉的富人。想到這里,秦沖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居然讓自己疼得叫了起來。
“踩釘子了?”秦大倫停下手中的活計,問他。
“沒有。”他說。
“給老子好好干活,當木匠可不像讀白眼書。”秦大倫拿起鋸子,嘩嘩嘩地鋸了起來。
秦沖不說話,只顧一個勁兒地把木板從遠一些的堆子里順過來。天氣很熱,秦沖脫掉了汗衫,把它搭在肩膀上,在院子里來回順著木材,這一切恰好被孔莉莉瞧見。她從二樓的陽臺上走下來,背著手,來到秦沖面前,嘟了嘟嘴,問:“小木匠,你讀過書嗎?”
“讀過。”秦沖滿臉紅暈,說:“我還認識你。”
“哪個班?”孔莉莉問。
“三十六。”秦沖答:“初二。”
孔莉莉咯咯咯笑了起來,花枝亂顫,說,“你這么大了還讀初二!”
“不打算再讀了。”秦沖用手揩了一下臉上的汗水。
秦大倫在一旁邊用鋸子鋸木板,邊笑。聽到秦沖說不想讀了,便補充了一句,“你爹給的活兒太多,他沒有時間去讀書的。”
孔莉莉用腳踢了踢腳旁的一把鏨子,鏨子騰起來,落到不遠處的磚頭上,發出一聲“鐺鐺”。秦沖又說:“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書沒有讀進去,再繼續讀就是浪費錢。”
孔莉莉沒理會秦沖,一個人朝著院子外面走,走著走著就不見了。秦大倫說:“媽的,你那臉紅得像是喝醉了酒似的。”
晚上,秦沖和他爹秦大倫用木板在院子里搭了個簡單的棚子,里面鋪一床草席,用外衣當被子,躺下就睡了。秦沖睡不著,他感到肚子有些不舒服,懷疑是下午吃的東西有問題。哪能不出問題呢?南瓜和青豆都沒煮熟,飯也是夾生的,且沒有一絲葷腥。他們為孔文豪家干活,孔文豪事先講過,家里人沒時間,吃飯的事情得自己解決。于是,他們從家里帶來了一個小火爐、兩口鋁鍋,在街上買了大米和南瓜、青豆之類的東西,隨便煮煮就當了晚飯。秦沖想出去上廁所,但是,孔文豪家的廁所是上不了的,因為上了鎖。怎么辦呢,到街上去,電影院有公廁。秦沖披了衣服爬起來,悉悉索索一陣后,準備出去,秦大倫問:“你要干啥?”
“拉屎去,肚子里像是有什么東西跑來跑去。”秦沖說完,往外面走。街上的商店里透著燈光,但很微弱,到底月光明亮,路上什么都看得很清楚。到了電影院,進了廁所,蹲了好大一陣,竟什么也沒拉出來,于是提上褲子往回走。走了一氣,發現前面有個人影,仔細辨認,確定是孔莉莉。
秦沖不想在這個時候與孔莉莉照面,于是放慢腳步,想讓孔莉莉先進門以后,自己再慢慢走進去。但他發現孔莉莉走得比自己還慢,好像是在等誰,走走停停。秦沖只好讓自己走得更慢,慢得幾乎是停了下來。眼看孔莉莉進了院子的大門,秦沖才開始適當加快腳步。而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孔莉莉尖叫了一聲。
他趕緊邁開步子飛跑起來,三兩步走進了院子,卻不見孔莉莉的影子。于是他大聲喊了起來,“孔莉莉,孔莉莉……”他聽見左面的墻角有聲響,似是孔莉莉在努力掙扎的呼吸聲。他從地下撿起一根木條,大聲地說:“是誰?有本事站出來。”
墻角有一條黑影,飛也似地跑出大門,溜了。秦沖走近墻角,見孔莉莉雙手抱頭蜷縮在地上,他想伸手去扶她,但手只往前伸了一半,又縮回來。孔莉莉在地上瑟瑟發抖,秦沖只顧自己一個人站著。這時,被驚醒的秦大倫也穿好衣服走了過來,孔莉莉家的二樓的門也開了,孔莉莉的母親披著衣服三步并作兩步走下樓來。
“怎么了?”秦大倫和孔莉莉的母親同時問。
“我看見一個人從這里飛跑出去。”秦沖說。
“是這樣嗎?”孔莉莉的母親問。
孔莉莉羞怯地點了點頭。
“死姑娘。”孔莉莉的母親罵:“一大晚上不曉得回來,在外面招惹那些不干不凈的東西。”她旋即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秦沖,沒好聲氣地問:“你又是什么原因一大晚上不睡,在這里站著干啥?”
“我出去上了個廁所。”秦沖說。秦大倫也在一旁附和著說:“這小子鬧肚子了,剛剛出去了一趟。”
“我看不是這樣。”孔莉莉的母親臉上掛滿憤怒,接著說:“你們一搬進來,我姑娘就遇到了這種事,不是你小子伙同別人搞事吧?”
“沒有。”秦沖說:“我真的是出去上了個廁所。”
“鬼才相信你。”孔莉莉的母親一邊說,一邊大聲地叫:“孔文豪,孔文豪……”
孔文豪早已從二樓走下來,問發生了什么事。
“你干的好事。”孔莉莉的母親說:“我都說,家具可以去城里買,你非要弄得滿院子破爛,這下安逸了,出了這檔子事。”
孔文豪看了一眼秦大倫和秦沖,問:“你倆……”
秦大倫父子同時搖了搖頭,秦沖說:“不關我們的事,是別人。”
孔文豪揪著女兒的頭發上樓,邊走邊罵,“姑娘家不知道好好待在家里,非要大晚上出去跑,嚇死了吧,嚇死了才好。”
秦大倫父子重新鉆進木棚里,倒在草席上。秦大倫問秦沖:“剛剛真不是你?”
“說不是就不是。”秦沖生氣。
第二天,孔莉莉下樓來,正好遇上從外面買包子回來的秦沖,劈頭蓋臉就問:“昨晚上那個人是不是你的同伙?”
“不是!”秦沖心里窩著氣,他想發作,卻又不敢,頓了頓,說,“這街上這么多壞人你不懷疑,單要懷疑我。”
“拉拉哆來咪咪來,是不是你發明的。”孔莉莉雙手背在身后,她的表情像音樂課上的孔文娟。
秦沖突然感到肩膀在隱隱作痛,似乎有一節鞭子在使勁地向自己抽打。他對孔莉莉懷疑自己感到非常惱怒,于是大聲地說:“我可以離開你們家。”
“希望你早點滾。”孔莉莉沒好聲氣地說。
太陽升起來,照在院子里,一堆堆木板在地上投下了長長的陰影。秦沖去木棚里拿了自己從家里帶來的換洗衣服,把它們放進一個塑料口袋里,拎著,準備離開這座院子。秦大倫在一旁大吼:“你見鬼了吧,誰讓你走的?”
3
秦沖再次見到孔莉莉,是在十年之后的一個下雨天。
省城,學府路。秦沖坐在一輛貨車的副駕上,給一個叫龍翔藝術團的單位送一批辦公家具。汽車在一個老舊的院落里停下,秦沖掏出手機,給一個叫小孔的姑娘打電話,不想一直占線。雨下得很密,雨刮器不停地搖擺,從玻璃里往外望,不遠處一座房子的前廳外,一位姑娘在廊檐下走來走去地打電話。秦沖問駕駛員有沒有傘,駕駛員在駕駛室里翻找了一陣,說沒有。秦沖很急,他想沖過雨簾走到對面的廊檐下去,但是雨很大,他如果就這樣走過去的話,全身一定會被淋個濕透。他又撥打小孔的電話,這回聽見的是“請不要掛機”的提示音,幾秒鐘后,小孔切換了電話,說了句“秦經理,你到哪兒了?”
“我在院子里,車上。”秦沖說:“你是站在廊檐下打電話的那位嗎?”
姑娘向他招手,示意他她就是對面的那位。秦沖說:“雨很大,前面又有幾輛轎車占住了道,我們無法過去。”姑娘說:“你等等,我去給你們取把傘。”
一會兒,姑娘再次從前廳里走出來。她拿著兩把傘,一把自己打著,一把給秦沖。走到車前,她把傘從窗子里遞進去,隨即折回頭走到廊檐下。秦沖從車里出來,撐開傘,也朝廊檐走去,在他剛停下腳步的時候,看見姑娘把傘收起來,甩了一下頭,拂了一把頭發,一張似曾相識的臉出現在眼前。
這是誰呢?他首先在腦海里使勁過濾了一遍,確定記不得了。他問:“你就是陶副團長所說的小孔嗎?”
“是的。”姑娘笑了笑:“有什么問題嗎?”
“沒問題。”秦沖說:“我找你交貨。”
姑娘說:“現在雨下得很大,下不了貨,你不妨先進屋坐坐,等雨停了,我讓人來搬。”
一張略顯憂郁的臉,也是一張透著一絲威儀的臉。秦沖又開始在心里翻來覆去地尋找記憶里似曾相識的她,突然,他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個人來——孔老師,初中時候的音樂老師孔文娟。不會吧,孔老師居然一點也不顯老!對了,莫不是她的侄女孔莉莉?
“喂,你有沒有聽見我說話啊?”姑娘見他出神,大聲地問。
“聽見了。”他說:“你是孔莉莉嗎?”
“是啊。”姑娘說:“陶副團長沒告訴你我的名字嗎?”
秦沖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前額,有一絲燙。他說:“我——我認識你。”
“什么時候?”孔莉莉問。
“好久以前的事了。”他說:“那時候,他們叫你孔浪浪,還說那個名字是我發明的。”
“哇!”孔莉莉近乎尖叫,“原來是你,小木匠。”
秦沖嘿嘿嘿地笑,說:“久違了。”
當年秦沖離開孔莉莉家的院子,回到家,待了兩天,便同三叔一起去省城打工去了。秦沖的父親秦大倫先是不同意,說老孔家這么多活兒,要是沒個幫手,估計真的要干到猴年馬月。秦沖的母親何春草說:“我的兒,你才這么大,我怎么忍心讓你去那么遠的地方?”說完就灑起眼淚來。秦沖始終堅持要同三叔出門,秦大倫兩口子實在拗不過,只好反復交代三弟秦大華要好好照顧好秦沖,秦大倫說:“能掙到錢最好,實在掙不到就算了,千萬要保住他這條小命。”
秦沖和三叔去了省城,先是在一家建筑工地干搬運工,干了不到十天,肩膀上磨得全是水泡。秦大華看了心痛,說:“你還是別干了吧,我讓那些開貨車的司機順道把你捎回家去。”秦沖不干,說:“我能忍。”秦大華認為,照這樣干下去一定會廢了他的身體,于是幾經周折,找了一個種大棚蔬菜的老鄉,讓他把秦沖帶到大棚里去,里面的活兒相對輕松一些,當然,工錢也就少掉了很多。秦沖在大棚里干了三個月,覺得天天悶在棚子里不是個事,便偷偷溜出來,在街上轉了幾天,遇到同村一個叫小二平的人。小二平比秦沖大兩三歲,自幼很淘氣,初中讀了半年,就跑省城來了。小二平說:“你現在要是回去,肯定是丟人的,不如我倆到浙江的永康去。”
秦沖剩下的工錢剛好夠買一張從省城到浙江金華的火車票,于是,在小二平的攛掇下,三天后,他們到了金華。身上沒有錢了,舉目無親,兩人便去客車站給跑短途的營運車輛吆喝乘客,湊足了從金華到永康的路費后,兩人徑直奔到永康,在橋洞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找到了小二平的哥哥胡玉書務工的工廠。
“能干點啥子呢?”五金廠的老板是個四川人,他摳了摳腦殼,對小二平說:“你先學噴漆。”又指著秦沖說:“你還小,怕難學會,要不,去我弟弟的家具廠吧。”
秦沖像是干回老本行那樣興奮,蹦蹦跳跳就去了。進了廠子,才發現這個家具廠里的活兒與父親秦大倫所干的完全不一樣。這里的木匠完全依賴釘子、膠水和五金,這里的木材根本不叫木材,充其量只能稱為板子。不過,因為有良好的木工底子,秦沖學起來一點也不費力,只用了兩年時間,他就完全掌握了全部技術,能在不同的機床上完成不同家具的一道道工序。又過了兩年,他成了工廠里的技術骨干,后來,他當了班組長。
在浙江干了五年后,秦沖回過一次家。那一年的春節前夕,母親何春草給他打了一個電話,說他的父親在給別人做碗柜的時候不小心讓鏨子戳了小腿,因為麻痹大意,沒及時醫治,傷口化膿,越來越嚴重了,讓他回家看看。秦沖自從外出打工,這還是第一次回家。春節,村子里到處都是回家過年的人,很多人的腰里都掛著一個手機,田埂上站著一圈圈閑聊的回鄉者。秦沖回到村子,首先看到小二平,他和一個穿著一身紅衣服的姑娘在水井邊開玩笑,見秦沖背著旅行包走過來,便說,“秦木匠回來了。”
“回來了。”秦沖說。
“不是說不回來了嗎?”
“我爹生病了,我回來看看。”
“扯!”小二平說:“你老頭子好好的,剛才還在大三家院子里談笑哩。”
秦沖回到家,見父親什么病也沒有,便問到底是怎么回事。母親說:“啥事也沒有,就想讓你回來過個年,得閑的話,說一門親事,羅卓街坊上的,家庭好得很。”
秦沖一下子就想到孔莉莉,但他馬上又對自己的冒失進行了批判。“當然,不可能是孔莉莉”說這話的,是秦沖的父親秦大倫。秦沖斜了他一眼,說:“誰稀罕!”
父親說,“孔莉莉有啥好的!她已經不是之前的那個公主小姐了。”
秦沖問什么意思。父親說:“她爹孔文豪被查了,一座新房子被充了公,唉,可惜那些家具,我辛辛苦苦干了兩年,全是榫頭,一顆釘子也沒用過。”
秦沖問:“為啥?”
“還不是他手下那些人,狗日的些,吸老百姓的血汗錢,后來被告了,連累了孔文豪,也連累了孔文豪的妹夫也就是煙草公司的副經理王昌定。”
母親在一旁插話:“話要說有用的,扯那些干什么?”轉頭對秦沖說:“姑娘也姓孔,人長得也漂亮,就只是右手多了一個指頭。”
“再漂亮我也不要,我現在需要掙錢,等掙夠了,再考慮這件事。”秦沖說。
在家里待了十天,到了正月初七,秦沖又和小二平他們出發去永康。到了廠里,很多工友都還沒回來。姓金的老板對秦沖說:“沒想到你這么快,要知道這樣,應該早些給你打個電話,讓你直接去昆明。”
“去昆明干啥?”秦沖問。
“建一個分廠,”金老板說:“讓你去負責那邊的業務。”
一個月后,秦沖到了省城昆明,在金老板的授意下,他同一干人等租廠房、購設備、招工人,很快就建起了分廠。半年后,工廠正式運營,開始時覺得有些吃力,但僅僅過了兩年,就慢慢步入正軌,投入的資金開始得到回收。又過了兩三年,家具廠生意開始興旺起來,秦沖的年薪達到了三十萬元。
秦沖真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見到孔莉莉。當然,孔莉莉也可能沒想到會在這么一個雨天見到秦沖。兩人打完招呼,就沉默下來,誰也不說話。外面的雨還在下,秦沖的手機響起來,廠里的會計小黃問他:“秦總,你要回來了嗎?”
“雨很大,暫時來不了。”秦沖說。
“你走路嗎?”小姑娘在那頭笑。
“不是。”秦沖說:“貨還沒下。”
“誰讓你親自送貨呀?這么大一個經理。”那頭開起了玩笑。
“有什么要緊的事情嗎?”。
“有一個單子需要你簽字,稅務那邊催得緊。”
“我這就回來。”秦沖掛了電話,想起小黃剛說的話,“誰讓你親自送貨呀?”他也不明白到底今天是怎么回事,早先裝完貨的時候,他審完出庫單,對送貨的老陳說:“你休息吧,這一單我來送。”老陳當然很高興,拍拍身上的灰塵就回家去了。秦沖和司機在雨中行走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才把車開進藝術團的大院里,眼下大雨下得如癡如醉,秦沖和孔莉莉聽著雨聲,誰也不說話。
好不容易雨停下來,交完貨。秦沖讓孔莉莉在發貨單上簽了字,便轉身要走,孔莉莉說:“要不,我請你吃飯?”
秦沖頓了一會兒,說:“不吃了,我廠里還有一大堆事。”
4
大約過了一周,一天中午,秦沖突然接到孔莉莉的電話。那時秦沖剛吃完午飯,準備回公司處理一些雜事。孔莉莉的電話打過來,讓他吃了一驚。電話未接通之前,秦沖想,她為什么會給我打電話呢?難不成是結貨款的事?應該不會吧,陶副團長明明說過,眼下團里經費緊張,款要兩個月之后才有眉目。他心里突突突跳了起來,摁了接聽鍵之后,孔莉莉在電話里說了聲:“木匠師傅好。”
“你好。”秦沖回了一句。
“我是孔莉莉。”
“我存了你的電話。”他聲音有些顫抖。說了這句話,他想再找一句什么話來說,但因一時緊張就沒找出來,只得任由喉嚨喘粗氣。那頭說:“不太歡迎老鄉嗎?”他說:“沒有,我只是沒想到你會給我打電話。”說完,他故意嘿嘿嘿笑了兩聲。
“有件事要請你幫忙。”孔莉莉說。
他沒想到孔莉莉居然有求于他。但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來他能幫她辦什么事情,只在口里問:“什么事?”孔莉莉說:“你先答應再說。”他說:“只要我能辦到,我都很樂意。”孔莉莉說:“對你來說是舉手之勞。”他說:“你盡管吩咐。”孔莉莉說:“下午我請你吃飯,在飯桌上說可以嗎?”他頓了頓,說:“可以。”孔莉莉說:“六點鐘,青年路上,昭雄天麻火腿雞。”
下午,秦沖早早就到了飯店,一看時間,才五點。他圍著飯店轉了兩圈,又看時間,五點二十。他想,不如去對面的超市逛逛,待時間差不多了再回來,他剛挪動腳步,電話響了,是孔莉莉。
“木匠師傅,有個事要與你說一下。”
“你說吧。”
“我想取消今天的晚餐。”
他很想問問為什么,很想告訴她自己早就已經到了飯店,但他沒說。遲疑了幾秒,他說:“沒問題。”
“你會不會生氣?”
“不會。”
又過了十來天,秦沖再次接到孔莉莉的電話。
“小木匠。”這次她換了稱呼。
“我在。”秦沖還打了一個哈哈。
“今天下午請你吃飯,地點就是上次說的那個地方。”
“可以。”
“你會準時到嗎?”
“我會。”
他同樣提前一個小時到達飯店,同樣圍著飯店走了幾圈。他幾乎是過兩分鐘就看一眼手機,一來想看看時間,二來想看看孔莉莉會不會像上次那樣給他打電話。五點四十,孔莉莉沒打電話來;五點五十,同樣沒有;六點,孔莉莉還是沒有打來電話。他想,她會不會已經到了餐廳呢?自己要不要主動給她打個電話,問問是哪個包間。他撥通了她的號碼,但她沒接。他又撥了一次,接通了。
“喂。”那頭一個字。
“你到了嗎?”他問。
“還沒有,我現在一時走不開,要不,咱們改天吧!”
“好。”他說。
他打了一輛車回去,行不到一公里,他的電話又響了。還是孔莉莉。
“小木匠。”那頭說:“我想好了,還是今天吧,我現在已經出發。”
“好。”他說:“我先過去訂房間,一會兒發短信給你。”
他讓司機開回去。到了飯店,他幾乎是小跑著上樓,進門后,他問服務員,“還有房間嗎?”
“沒有了。”服務員說:“你要是能等的話,半小時后應該會騰出一間來。”
他不假思索就答應了,因為他知道孔莉莉一時半會到不了。服務員讓他在前臺旁邊的沙發上坐一會兒,為他倒了茶。這時,孔莉莉的電話又來了。她問他在哪個房間,她馬上就到。他說暫時還沒有房間,估計半個小時就有了。她說:“你先下樓吧。”
他馬不停蹄地跑下樓,見孔莉莉已經到了樓下。她穿一條黃褐色的麻布長裙,一雙棕色皮鞋。她拿著一把傘。沒下雨,她為什么拿著一把傘呢?她像是剛剛從什么地方旅行回來的樣子,肩上的挎包鼓鼓囊囊的。他上前去,想接過她手里的傘,但孔莉莉只是把空著的那只手伸過來,仿佛要與他相握。
“你這是?”他的意思是“你從什么地方來”,孔莉莉說:“剛演出完,還沒來得及回家換衣服。”
兩人上了樓,服務員已經打掃完一個房間,把他們領進去。房間很大,桌子也很大,至少可容納二十人。孔莉莉說:“就我兩人,太浪費空間了吧!”
“這個點,也叫不了人,不然的話可以多約幾個。”秦沖說。
“我叫幾個人來湊湊局吧。”孔莉莉說。但她剛拿出電話,忽又停住,說:“小木匠,你請客可以嗎?”
“可以。”秦沖說。
孔莉莉果真打了一個電話。掛斷后,她說:“我把今天和我一起演出的姐妹們全叫過來了,十幾個人。”
秦沖叫來服務員,準備點菜。他把菜譜交給孔莉莉說:“點菜我不是內行,還得你來。”
“不重要。”孔莉莉說:“你點什么我們就吃什么。”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一群姑娘嘰嘰喳喳地走進了餐廳,看樣子都在二十四五歲上下。還沒坐下,就有人和孔莉莉開起了玩笑:“真人不露相哈,莉莉,什么時候交的男朋友?”
秦沖臉紅,自己退到墻角,讓她們在座位上坐下來。孔莉莉微笑著看了他一眼,臉上忽然出現一個嫵媚的表情。她大聲地對剛剛開玩笑的姑娘說:“早就好上了,今天請大家把把關。”
“英俊,穩重,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另外一個梳馬尾辮的姑娘一邊看秦沖,一邊說。
“過獎了,我其實是……”秦沖還沒說完,就被孔莉莉打斷,她說:“姐妹們好不容易湊在一起,得好好喝一杯。小木——”她忽然意識到應該換一種稱呼,不能再叫他“小木匠”,便說:“他的小名叫小木——哎呀,還是你自己介紹吧!”其實,她到現在還不知道他的真實名字。
“我叫秦沖,做家具的,請大家多指教。”秦沖紅著臉。
“你看你看,我就說是大老板吧!我們莉莉找的男朋友,可不是一般人。”馬尾辮說。
一群人嘰嘰喳喳地鬧著,完全忽視秦沖的存在。上菜后,秦沖問她們想喝什么酒,有人說應該來點白的,有人說喝點啤的算了,最后孔莉莉定奪,白酒、紅酒都來兩瓶,啤酒多來點,想喝什么就喝什么。又看著秦沖說:“你身上不會沒這么多錢吧?”
“不會。”秦沖說:“你們盡管吃。”
一群人又鬧騰起來,先是大家一起喝,后來是輪番挨個敬秦沖。秦沖只喝啤酒,竟然也被她們灌得臉紅脖子粗。喝到最后,他說:“我實在是搞不動了,你們喝吧。”遂離開桌子,跑去前臺叫服務員,讓她給她們來點醒酒的湯。回到座位上,孔莉莉已經和別人換了座位,坐到他身邊來了。
“走一個,我的神。”孔莉莉端的是白酒。
“不能再喝了。”他說得是自己。孔莉莉說:“高興,今天。”她的舌頭已經捋不直了,說話時有唾沫星子飛出來,落在秦沖的臉上。秦沖說:“不能像這樣喝,很傷身體的。”孔莉莉說:“一會兒醉了,你背我回去。”秦沖感到脖頸處熱辣辣的。
這頓飯散得很晚。結完賬下樓,姑娘們還堆在壩子里嘰嘰喳喳地叫,見秦沖趕到,馬尾辮一下子就撲倒在他的背上,雙手勾住他的脖子,說:“秦總,你把我們一個一個背回去可以嗎?”
秦沖滿身汗。他拿眼睛瞟孔莉莉,見她正和另外一個姑娘勾肩搭背地說話,沒看他。他把馬尾辮的雙手輕輕拿開,轉過身來,人卻一下子就撲在她懷里。這時候,有人咯咯咯笑了起來,接著,笑成一片。秦沖的臉火辣辣地燃燒,他又輕輕撥開姑娘的身體,扶她站定,說:“我叫車過來送你們吧。”
十幾分鐘后,秦沖的工廠里來了三輛微型車,分別把姑娘們送回去了。臨走時,孔莉莉大聲地對他說:“小木匠,請永遠記得我。”
他點了點頭,微笑著說,“再見!”
5
轉天,孔莉莉又打電話給秦沖,說:“我忘記對你說了,我要請你為我辦一件事。”
秦沖說:“我答應過你的,一定辦。你說吧!”
孔莉莉讓秦沖下午六點以后到興昭路故意居小區找她,她住在那里。秦沖早早就過去,差不多提前了一小時。他又在周圍轉了幾圈,到六點整,他給孔莉莉打電話,問她是否下班了。孔莉莉讓他在小區外等一等,說自己馬上就回來。又等了大約半小時,秦沖正準備再次打電話,卻看見孔莉莉滿頭大汗回來,外衣系在腰間。兩人走進小區,一直走到最深處。到一座小高層樓下,他們走進門洞,到二樓,孔莉莉開了門,把秦沖帶進屋里。房子很舊,但是很寬敞,客廳里擺放了一組乳白色的布藝沙發,款式同樣很舊。秦沖在沙發上坐下,問:“你讓我為你做什么?”
“你先答應我。”
“只要不是殺人放火,都行。”
“沒這么嚴重,我只是想讓你充當我男朋友而已。”
秦沖沒想到會是這種情況,著實吃了一驚,臉一下子紅了起來。孔莉莉給秦沖倒了水,坐到秦沖的對面,說:“你可是答應過我的。”
秦沖伸手摳腦袋,撓了好久,也沒說話。孔莉莉告訴他,之所以有這個請求,是因為她最近受到一個人的騷擾。孔莉莉說,其實也不是騷擾,是因為自己首先有求于他。孔莉莉反復表達了好幾次,秦沖還是沒聽懂。于是,孔莉莉干脆說:“他叫王柳林,是一個房地產老板,他想和我上床。”
秦沖的臉又紅了一陣。良久,他問:“你求他干什么?”
“我想搞一個個演,需要很多錢,他答應贊助。”孔莉莉說。
秦沖不明白什么叫個演,又摳腦袋。孔莉莉說,“我想舉辦個人舞蹈專場。”
秦沖陷入了沉思。他不知道有沒有必要繼續在這里待下去,因為他實在是覺得自己無比尷尬。這么多年來,秦沖的心里住著一個像妖魔一樣凜冽的孔莉莉,他曾經因為她而輟學,曾經認為這輩子不可能還會遇見本身和自己不在同一條路上的她,所以他覺得一切都是夢幻。孔莉莉的出現,一下子把現實修改得似是而非。她向他袒露自身的遭遇,希望他能出手相助,而她提出的這個要求卻又使他有一種被嘲諷的感覺,所以他一下子就怔住了。現實把他還原成一個卑微而又矮小的農村木匠之子,他不認為自己可以光明正大地走進這個姑娘的世界,因為他覺得,這是一潭骯臟的渾水,他蹚不過去,自身也不情愿。他大約沉思了五分鐘,才開口說:“其實你可以不去辦這個個演。”他說完,又覺得自己無比唐突,所以他又補充了一句:“當然,我不知道這件事情對你來說有多重要。”
“無比重要。”孔莉莉告訴他,自己從小學舞,一路嘗盡艱辛,就為了實現理想。從初中讀到高中,再讀到藝術學院,然后簽約現在的藝術團,期間經受了家庭的變故、親人的離去,她只有用成功去償還一切,而自己現在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從孔莉莉的傾訴中,秦沖知道他的父親孔文豪在獄中病故,他的姑姑孔文娟也因為丈夫身陷囹圄而跳樓身亡,她現在住的房子,是姑姑之前在省城買的,姑姑唯一的孩子患有嚴重的自閉癥,現在還留在老家,由姑父的父母照顧。可以說,姑姑在她的身上寄托了很大的希望,她認為她的很大一部分生命是姑姑寄存在這個世界上的遺產,她必須不負姑姑的厚望成為一個出色的舞蹈家。
秦沖沒想到,之前無論如何也不敢去高攀的富貴人家的生活竟然也如此具體,具體到連災難也那么富有戲劇性。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覺得自己不敢不答應孔莉莉,但是,他又那么矛盾,一旦答應了,就看不明白自己扮演的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角色。作為孔莉莉口中的“小木匠”,他必須用一個面罩遮住自己滿是木屑和灰塵的臉,去演一出不知道結局的戲。他敦促自己一定要不假思索地答應她,而實際上,他在內心的掙扎浪費了太多的時間,所以最后還是孔莉莉先開了口:“小木匠,你不愿意就算了,我沒有理由強迫你。”
“我答應你。”秦沖說完,站起身來,在客廳里轉了幾圈,說:“你告訴我,我該怎么做。”
“明天和我一起去見他。”孔莉莉說:“我和他約好了,明天一起吃飯。”
第二天,秦沖和孔莉莉一起步入興昭飯店的豪華包間,臨進門的一瞬,孔莉莉甚至伸出手來攀住秦沖的手肘,盡量做得像情人一樣,這使秦沖感覺到自己又是一陣心慌。不過,他到底因為肩負著重要的使命而使自己盡力地調勻呼吸,在一個已經禿頂的中年胖子面前站定,伸出手去與他相握。“王總好。”他盡量讓自己像一個紳士。
“你好,年輕人。”王柳林似乎一點也不意外。他笑容可掬,像個和藹的叔叔。他的手很肉,很白凈,也很暖和。他和年輕人握手,有一種來自父輩的力量,指掌之間透著溫暖的拳拳之心,讓秦沖不由地產生放松警惕的想法,認為這個成功男人早就知道孔莉莉有一個正在努力打拼的男朋友,并且已經默認他們可以一起共進晚餐。“真羨慕你們。”王柳林笑著說。
“早就想拜望王總,只是沒有勇氣。”秦沖說完,看了一眼身旁的孔莉莉。
“不客氣。”王柳林說:“我也年輕過,曾經也像你一樣羞澀。”
桌上擺了一瓶白酒和一瓶紅酒,大約是王柳林事先為兩個人的晚餐準備的。王柳林把白酒瓶推到秦沖面前,說:“你把它開了,這是咱們兩個老爺們兒的,我來為莉莉開紅酒。”
秦沖撥弄了好久,始終沒能打開瓶蓋。王柳林一邊用開瓶器開紅酒,一邊提示秦沖使點勁拉瓶頸上那條紅綢帶。他說:“這年頭想喝口酒都不容易,生產商總是故弄玄虛。”他把打開的紅酒放到孔莉莉面前,伸過手來接過秦沖手里的酒瓶,只一下,瓶蓋就掉在桌上。
“我兩把它解決了。”王柳林往秦沖面前的分酒器里倒酒。
“對不起,王總,我不會喝白酒,我整一瓶啤酒吧。”秦沖雙手抱拳。
“不礙事,你少喝點。”王柳林笑著說:“一瓶啤酒頂二兩白的,我就給你倒一壺,剛好二兩。”
孔莉莉用手掐秦沖的大腿,示意他不要推,嘴里說:“他也就能喝二兩。”
桌上擺滿菜肴,全是珍稀。不是說秦沖沒見過,至少他也沒經常吃這么高檔的菜。前些年在浙江,和金老板一起跑業務,偶爾也會請客戶吃“大餐”,但大多數時候都是能將就的時候盡量不浪費,況且金老板是一個實在人,在請客吃飯這件事情上一向都不喜歡擺譜。來昆明這幾年,雖說也經常在外面接待客戶,但他也不會胡吃海喝,農村小木匠的身份讓他時刻警醒自己不能越過界限。他撕掉筷套,把筷子擺在面前的盤子里,等王柳林開口“剪彩”,王柳林卻笑著對孔莉莉說:“美麗的女士說句話,我們就開吃。”
“王總請。”孔莉莉站起身來,說:“感謝王總盛情。”
秦沖把自己的小酒杯倒滿,發現王柳林并沒有倒酒,又站起身來,為他把酒滿上。王柳林說:“小伙子很有禮貌,會尊重老同志,我沒有理由不多喝一點。”
三人一起舉杯。秦沖和王柳林干了,孔莉莉喝了一小口。
幾杯酒下去,秦沖感覺頭昏腦漲,雙手也開始顫抖起來。王柳林又笑,說:“的確不勝酒力。”一邊說,一邊又將酒瓶遞過來,問秦沖要不要再加一點。秦沖拿起分酒器湊過去,說:“王總好興致,我得奉陪。”王柳林卻把瓶子收回去,說:“你有心就行,哪能讓你喝。”于是給自己倒滿一壺,說:“我喜歡像你一樣實在的年輕人,個演的事,就這么定了。”
孔莉莉在一旁高興,舉起紅酒杯,說:“感謝王總。”她一口把杯中的紅酒喝盡,轉過頭去打了一個噴嚏。
王柳林哈哈大笑,笑完,說:“兩個年輕人都有意思,特別是莉莉,簡直是個舞蹈天才,我沒有理由不幫你們。這樣吧,你回團里告訴領導,讓他們安排人做個預算,錢不是事。”
“當然,也要精打細算。”他說完又哈哈大笑,秦沖和孔莉莉也笑。
吃完晚飯,王柳林對秦沖和孔莉莉說讓司機過來把他倆送回去。孔莉莉說不用,他想和秦沖再走走,揮發揮發酒精。王柳林說這樣也好,年輕人要多在一起,溝通溝通感情。于是他也沒叫司機過來,與二人說了再見,便一個人走了。秦沖待他走遠,問孔莉莉是不是事情就成了,孔莉莉說沒那么容易,這人鬼得很。她掏出手機,把王柳林與自己的短信記錄給秦沖看,果然,他曾發短信暗示孔莉莉在適當的時間與他共度良宵。秦沖說,要是這樣,寧愿不去搞這個個演。孔莉莉說自己不甘心,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她突然抓住秦沖的手,順勢把頭靠進他的懷里,說:“要不,我答應他得了。”
“你——”秦沖的身體顫抖起來,也許是他沒來得及做好準備,孔莉莉這一靠,讓他心里的小鹿慌張了起來。當然,他感到緊張的原因,還有孔莉莉剛才說得這句話。他無法回答,慌亂地往一旁撤,讓自己與孔莉莉保持一定的距離,說:“你一定不會答應他的。”
“這是你的自信,還是猜測?”孔莉莉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秦沖無法回答,便也羞澀地笑了起來。這時候,孔莉莉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她自覺地從秦沖身旁走開,到一邊去接電話。聽她說話的語氣,秦沖斷定來電話的人不是王柳林,但孔莉莉由平靜到憤怒的聲音告訴他,對眼前這個姑娘進行騷擾的,還有其他人。果然,孔莉莉講著講著,就使用起臟話開罵;講著講著,就哭了起來。
秦沖湊到孔莉莉身邊去,示意她別激動。孔莉莉看秦沖走過來,便把電話掛了,但嘴里還在嘰里咕嚕罵著。秦沖問:“誰?”孔莉莉說:“一個流氓。”秦沖說:“要緊嗎?”孔莉莉說:“你說呢?”
兩人慢慢走著,誰也不說話。秦沖覺得尷尬,提議打車送她回去。孔莉莉說此刻心情糟透了,想在路上走走。她表示,如果秦沖有事,可以先回去。秦沖說自己沒事。他想開一個玩笑說現在最要緊的事情就是陪她,但沒說出來,他感到自己的舌頭像是打了結。又往前走,大約走了十分鐘,走到一個歌廳樓下,孔莉莉建議去唱歌。她說,很多次都是這樣,用唱歌的方式為自己減壓。秦沖說自己五音不全,唱歌難聽。孔莉莉說當然不只是和他一個人唱,她說:“我把姐妹們都叫過來。”秦沖說:“你隨便。”孔莉莉說:“只是又得讓你破費了。”秦沖說:“沒事,只要你高興。”孔莉莉嫵媚地一笑。
歌廳叫“紅豆”。兩人走進去,要了包間,孔莉莉開始打電話。不到半小時,一群嘰嘰喳喳的姑娘過來了。馬尾辮最后到,看見秦沖坐在角落里發呆,便直接坐到他大腿上去,說:“哥哥,怎么了?”秦沖輕輕讓了一下,沒讓開,兩瓣屁股還死死地壓在腿上。他又輕輕推了一把,馬尾辮差點一個踉蹌。她轉過身來,笑嘻嘻地說:“怎么,這樣誘惑也不崩潰?看來是好男兒。”周圍有幾個姑娘笑了起來,孔莉莉沒看見,她在唱歌,唱的是“我不是黃蓉,我不懂武功”。有人大聲叫喚:“莉莉,莉莉。”孔莉莉在話筒里說,“叫魂嗎?”
秦沖站起身來,去茶幾上拿啤酒瓶給姑娘們倒酒。馬尾辮把瓶子搶過去,說都什么年代了,還用杯子喝酒。她仰起脖子,啤酒倒進喉嚨里,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其余姑娘也每人拿了一瓶喝了起來。秦沖見狀,不由得也開了一瓶,往喉嚨里倒,被嗆得咳了好幾聲,復又坐下來。身旁一位姑娘問:“秦總,我為你點歌?”
“謝謝。”他說:“你們先唱。”
“今天非得看你表演一曲。”姑娘說。
“我是左嗓子,連說話都左,別說唱歌。”秦沖說完,用瓶子碰了碰姑娘的手肘,示意她喝一個。周圍幾個姑娘一下子湊了過來,紛紛與秦沖碰,都說“秦總走一個。”
幾瓶酒下去,秦沖便招架不住,感覺肚子里有一股氣體往喉嚨里冒。他去了衛生間,沒吐出來。回到座位,不多久就睡著了,醒來后發現沙發上橫七豎八躺滿了姑娘,只有馬尾辮還在聲嘶力竭地唱“只是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她唱得一點也不好聽,甚至是真難聽,但秦沖還是鼓了掌。他在心里想,怎樣才能把這幫姑娘弄回家呢?
午夜是真煩躁。歌廳服務生來提醒過數次,姑娘們還是沒有完全醒來。孔莉莉坐在沙發上揉眼睛,問秦沖幾點了。秦沖說,快四點了,再過兩小時就會天亮。孔莉莉說:“我好難受。”秦沖問:“想吃點東西嗎?”孔莉莉說:“想吐。”秦沖笑笑。孔莉莉捉住秦沖的雙手,說:“小木匠,你真好。”
6
一個月后,孔莉莉的個演在鶴都大劇院舉行。秦沖除了作為特邀嘉賓坐在臺下觀看演出,還擔任了一個特別重要的職務——獻花組長。所謂獻花組長,就是組織一干年輕人在每一支舞蹈結束后向孔莉莉獻花。不僅要獻花,還要負責把孔莉莉收到的花從后臺順走,拿到臺下供第二次、第三次使用。既然是組長,肯定還有組員,除了在某個節目中擔任伴舞的藝術團里的小伙伴們,孔莉莉的很多姐妹都成了秦沖的部下,她們都坐在第一排,面前擺滿了鮮花。
舞臺很絢麗,燈光閃爍,讓秦沖大開眼界。第一支舞蹈開始后,秦沖就走了神。臺上的孔莉莉又還原成他上初中時候的樣子,裊娜、輕盈、高貴,她在臺上騰挪轉移,每一個動作都那么玄幻,在各色燈光的照耀下,她像極了妖。對,是妖。年少時,他看見孔莉莉在自家陽臺上練舞,做探海、射燕、臥魚等動作,自己曾經魂不守舍。現在,她已經成長為一個美麗的精靈,她在舞臺中央圓場、磋步,身形千變萬化,用什么來形容她比妖還更貼切呢?他的目光隨著孔莉莉的每一個動作移動。她旋轉,他的腦子里仿佛有千軍萬馬在奔騰;她振臂,他的臉上仿佛刮過一陣颶風;她臥下,他感到大地在震顫;她起立,他的眼珠就像被追光吞噬……是的,他的視線被吞噬了,他什么也看不見,直到音樂停止,該獻花了,他仍然無動于衷。不過,很快他便恢復了視覺,他看見馬尾辮拿著一束花,身后跟著三四個孩子,呼啦啦跑上臺去,她們和孔莉莉擁抱、合影,美麗極了。
第二支舞蹈,報幕員稱為“故鄉”。背景是深藍色的天空,是翠綠的山坡。村莊在霧靄中閃現,羊群在云朵下徜徉。音樂是群蜂和鳴,是小狗汪汪……精巧的鋪墊,空靈的渲染,讓一切充滿思念的味道。孔莉莉還沒出場,秦沖的心已經回到兒時的草坡:樺槁樹頂著一身蔥翠,像無數個少年守著自己的領土;蕨草身影婆娑,掩映了牛馬的四肢;鳥在林間高飛,它們輕快的翅膀里,全是農家孩子們的名字;蟋蟀在地底歌唱,把每個有月亮的夜晚哼哼成碎片式的夢境……孔莉莉,舞蹈的精靈,她在故鄉的山岡上吹著口哨,在層層疊疊鋪開的稻田里伸展四肢,在炊煙升起的傍晚牽著風箏的引線,在一望無際的夢中揮灑著青春……秦沖再次淪陷于艷麗的舞臺,他感覺自己的左肋被捅了一下,是馬尾辮,她提醒他該組織人去獻花了。
整個演出中,秦沖神魂顛倒。每一支舞蹈結束,都是馬尾辮提醒他趕緊組織人去獻花。每一次,馬尾辮都說:“沒見過世面的家伙,又淪陷了!”他只是笑笑,隨即向人們分發花束。最后一支舞蹈結束后,有一個穿著破洞牛仔褲的男子沖上臺去,一把抱住了孔莉莉。他被驚呆了,眼前的一幕是在他腦海里出現過無數次的記憶中的場景,十年前的那個夜晚,小鎮的月光白得撩人,他聽見孔莉莉在院子里的一聲尖叫——他回過神,正準備奔上臺去解救孔莉莉,發現那人已經被保安拖走了,不過那個混蛋始終還在罵罵咧咧地說著什么。算是有驚無險吧,演出在一個小小的事故中落幕,胖子王柳林被邀請到了臺上,與孔莉莉和藝術團的領導們合影。他笑容可掬,像一個慈祥的叔叔。
秦沖等孔莉莉換完衣服、卸完妝,與馬尾辮和幾個姑娘一起陪同她從劇場走出來。剛走到外面的廣場,便看見剛剛沖上舞臺的那個穿破洞牛仔褲的男子直挺挺地立在前面,他的嘴里叼著一顆煙,肩上扛著一根鋼管,身后跟著幾個小混混。同樣的裝束,有的手里拿著鐵棍,有的握著明晃晃的匕首。秦沖下意識地展開雙臂,讓所有人往后退,站定下來,為首的男子已經向這邊移動了。
“程峰。”孔莉莉大叫一聲:“你想干什么?”
男子“呸”一聲吐出煙頭,用另一只手抹了抹下巴,說:“你還記得有一個人叫程峰?”
“別亂來。”孔莉莉的驚慌讓幾個姑娘抱作一團,只有秦沖站著不動,他似乎已經說服自己從恐懼中解脫出來,準備投入一場慘烈的戰斗。
“我要讓你把吃進去的全部吐出來。”男子一邊說,一邊往前移動,秦沖捏緊拳頭,做出一個準備迎戰的姿勢。幾個姑娘也分散開來,她們的驚慌在這一刻仿佛已經全部離開身體,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放手一搏的勇氣。
鋼管從秦沖的肩上落下,但并沒有聽到骨裂的聲音。秦沖的身體順勢一傾,右手往懷里一刨,鋼管便緊緊地捏在他手里。接著,他往后退了一步,雙手使勁一拖,鋼管便被他從男子手中搶過來了。秦沖站定后,借力揮動鋼管,剛從男子身后閃過來的幾個人便被打趴在地上。幾個姑娘鼓起了掌。男子又從身旁的小弟手中奪過鐵棍,和秦沖對打起來,“當當當”的聲音在緊張而又激烈的空氣中蕩漾開去。幾個保安從對面跑過來,他們手中都拿著棍子。顯然,這場械斗雖然沒有傷及人命,但已經見了血,男子和他的小弟們都不同程度地受了傷,秦沖的臉上也開了一條口。保安驅散了男子一行,問秦沖要不要報警。秦沖說沒必要,報警只會浪費時間,并不能真正解決問題。
把孔莉莉送回家,秦沖問:“程峰是誰?”
“一個流氓。”
“你是怎么和他結怨的?”
“說來話長。”
秦沖沒再問下去,他準備回家。孔莉莉說現在不能回去,程峰可能會在某個路口等著他。秦沖說不礙事,大不了再打一架。孔莉莉說程峰就是一個黑社會,他有很多小弟,他們主要靠偷搶過日子。秦沖想再問孔莉莉為什么要招惹這幫人,可話到喉嚨里又吞回去。到底孔莉莉先開口,說:“我剛到藝術學院讀書時,曾和他好過一段時間。”
秦沖沉默。孔莉莉又說:“我是逼不得已。那時候很窮,我幾乎沒有一分零花錢,我連學都快要上不下去了,是程峰幫助了我。”
“別說了,我不感興趣。”秦沖說完這句話,轉身要走,孔莉莉在后面抱住他的腰。
“你的事很復雜,我捋不清。”
“我不是故意讓自己變成這樣的。”孔莉莉哭了。
秦沖想從前面剝開她的手,但當他把手捏在孔莉莉的手腕上的時候,便自覺緩下勁兒來,孔莉莉把手從他的掌心翻出來,輕輕夾住他的手指,很輕,很溫柔。秦沖沒再躲避,而是轉過身,一把抱住她,輕聲說:“你不能再出事了。”
秦沖出門,打了一輛車回家。第二天睡到下午才醒過來,看看手機,金老板給他打過好幾個電話。他趕緊回過去,那頭問:“你干什么去了。”
“昨晚熬夜,幫朋友處理一些事情,今天睡死過去了。”他說。
金老板向他了解了這個季度的業績,順便給他下達了新的指標。按照金老板的要求,下個季度,他必須完成五百萬以上的銷售額。
其時,秦沖已經成為本地家具行業小有名氣的人物,他和眾多政府部門、企事業單位有很多業務往來。他能在公司成立的第三年就實現盈利,且利潤不菲,除了身后有金老板的大力支持,也仰仗了一撥在省城的老鄉的幫助。和那些同他一起出門打拼的發小相比,他是成功的,他的年收入不低于五十萬。自從認識了孔莉莉,他把一部分時間用于與她的交際之中,這不得不讓他有些懊悔。但孔莉莉是誰?是他心中的精靈,是他之前一直不敢高攀的富貴人家的女兒,他能有機會和她產生交集,是對人生的還原,是對自己卑微身世的一種泅渡,他愿意,甚至樂此不疲。實際上,到了現在,他終于發現自己其實也是有資格愛她的,且愛得比別人純粹。他甚至告訴自己,他完全可以愛上比孔莉莉站得更高、走得更遠的女人,他可以不顧一切地追求自己的愛。
在以后的一段時間里,他沒接到過孔莉莉的電話。有一天,他想知道這是為什么,便撥通了孔莉莉的號碼。那頭直接摁掉,發過來一條短信說自己很忙,改時再打給他。又過了一些日子,他又打孔莉莉的電話,停機了。再過一段時間,他再打,號碼已經不存在。
一次,他在陪一個客戶吃飯的時候在飯店的大堂里遇到過馬尾辮,女人像一個瘋子一樣與他打招呼,稱他小木匠,他竟然有些不高興,不過他還是沒有表現出來。他問馬尾辮孔莉莉最近怎么樣,馬尾辮說很好。他笑笑,并沒有向馬尾辮打聽孔莉莉的電話號碼,而是輕輕扯了扯她頭上的辮子,假裝調皮地說:“改天約上你的姐妹們,我請你們吃飯。”
三年過去,他沒有聽到過關于孔莉莉的任何消息。此時,他在公司的角色發生了根本性轉變,他不再是一個片區經理,而是一個占有百分之三十股份的股東。他深得金老板的信任,在一個地方把家具事業做得風生水起,年銷售額突破五千萬。他成為一個成功人士。
有一次,秦沖在自己搞的一個家具新品發布會結束后,在酒會上遇到那個叫程峰的男人,他滿臉刀疤,但已經不再穿那條破洞的牛仔褲,而是一身西裝。那人舉著杯子對著他笑,他走過去,對他說:“朋友很面熟。”
“何止面熟。”那人伸出手來與他相握,說:“簡直是記憶猶新。”
“你是程峰?”
“感謝秦總還記得,但我已經不再是三年前的程峰了,我現在是你們家的銷售顧問。”程峰說完,彎了彎腰表示鞠躬,碰了碰他的杯子。
“這世界真是奇怪。”秦沖笑了笑,接著說:“我們總能找到一個充足的理由握手言和。”
不知道程峰有沒有聽明白,他抱了一下秦沖的腰,說:“真的感謝。”
7
又過了兩年。一日,秦沖帶著銷售經理陸春去河濱生態城談一棟新樓盤的家具配置。正準備下車,卻從后視鏡里看到一張熟悉的女人的臉,他一下子就認出那是孔莉莉。
女人牽著一個男孩,大約三四歲。她站在大門外,似乎在焦急地等一個人。秦沖走過去,揮了揮手,說:“好久不見。”
孔莉莉一下子變得窘迫起來,看樣子是想趕緊扭過頭去,但似乎意識到已經晚了,秦沖的手已經遞了過來。她伸出手去與他相握,在一個短暫的瞬間,她遲疑了那么一會兒,但是,兩只手還是很快就捏在一起。秦沖問她這些年都去哪兒了,干些啥。孔莉莉告訴他自己當了家庭主婦,把照顧孩子當成主責。秦沖說不是應該把藝術團的工作當成主責嗎?她笑了笑,說效益不好,發不上工資,早就辭了。秦沖看了看她身旁一直怯生生的孩子,問孔莉莉這孩子幾歲了。孔莉莉說快四歲了。秦沖算了算,他們之間沒見面的時間也剛好五年,也就是說,她搞完個演不多久就懷上了。
“你在這里是等誰嗎?”秦沖問孔莉莉。
“等一個人。”孔莉莉說:“這段時間一直在這里等,沒等到。”
“誰呢?”
“孩子他爸。”孔莉莉說:“你認識的。”
秦沖的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撞擊了一下,仿佛一聲悶響。這個他認識的人會是誰呢?以他和孔莉莉的共同交際,無非只有三個人,藝術團的陶副團長、房地產商王柳林、被孔莉莉稱為流氓而現在已經在自己公司當銷售顧問的程峰。秦沖逼著自己開玩笑,問:“這么神奇嗎?”孔莉莉說:“你能猜到,除了王柳林,不會是別人。”
的確是當頭一棒。秦沖想,孔莉莉當初讓自己在王柳林面前冒充她的男朋友簡直就是多此一舉,她最終哪怕是嫁給程峰也不難讓自己想通這個問題。所以他覺得,孔莉莉這樣做的目的不是想擺脫王柳林的騷擾,而是以這樣的方式逼迫王柳林開出更優越的條件。他的確有些難過,但又不便于表露出來,所以他說:“祝賀你。”
“讓你看笑話了。”孔莉莉說:“這段時間他一直躲著我。”
“慢慢等,他會回來的。”秦沖說完這句話,對身旁的陸春說:“咱們該走了吧,客戶等著我們。”
說了再見,兩人進了大廳。秦沖心里很亂,以至于他在上電梯的時候反復摁一層的按鈕,陸春在一旁重新摁了,說:“秦總有心事?”
“難受。”他說。
“是前女友嗎?”陸春說這話的時候,看著他笑。
“算不上。”
談完項目,兩人從電梯里下來,出了門,見孔莉莉還帶著孩子站在那里。秦沖看了看表,算了算,她在這里站了將近兩個小時。他本想不去與她打招呼,但她已經主動迎了過來。
“你這是——”他開口,卻不知道該怎么說。
他看見孔莉莉除了一副焦急的表情,臉上還有些隱隱約約的疤痕,在嘴角,在眉弓上,在發際線旁邊。他在心里想,這女人這些年到底遭遇了什么?再看看她的穿著,一身運動服,很舊,且松松垮垮的。她已經不再是當年的孔莉莉,看不出一絲高貴,表情里再也沒有那種與生俱來的清高。他鼻子一酸,喉頭便哽咽起來,不知道是可憐眼前的孔莉莉,還是可憐他自己。他轉過頭對陸春說:“你先回去,我們聊聊。”
陸春走后,秦沖把孔莉莉帶到大樓旁邊的咖啡館。剛坐下,孩子便嚷著要吃慕斯蛋糕,秦沖讓服務生過來,告訴他,孩子要什么就給他拿什么。又問孔莉莉想喝什么,孔莉莉說隨便都行。他點了兩份拿鐵。
“說說你自己吧。”孔莉莉打破了沉默。
“沒什么可說的,光為錢奔走了。”秦沖說。
“沒成家嗎?”
“顧不上,”秦沖說:“還是說說你吧!”
“從何說起呢?”孔莉莉開始流淚。她的手不由地把一塊紙巾折成小方塊,又在桌面上搓成一個小球。她低聲地抽泣,沒再往下說。
“不想說就別說了吧。”秦沖望向窗外,見暮靄低沉,遠山漸漸隱沒,才發現不應該在這個時候把她帶到咖啡館,而應該去一個可以吃飯的地方。便說:“你餓了嗎,咱們要不要換一個地方?”
“不用。”孔莉莉說:“你可不可以幫幫我?”
“你說說看。”他還是像當年一樣爽快,在面對她的請求時,他好像已經形成了不拒絕甚至不加以思考的習慣。
孔莉莉抬眼看了看他,旋即又把頭低下去,輕聲說:“其實,我本是無臉再見到你的,我沒接你的電話甚至換了號碼,是因為自己覺得辜負了你。想不到今天再次見到你,還是要請你幫忙。”
“需要我做什么,你盡管說,只要我能做到。”秦沖笑笑,說:“我還是當初的小木匠,樂于為你服務。”
“幫我找找他。”孔莉莉說,“我現在不指望他和他的妻子離婚,我只是需要他履行一個父親的義務,能滿足我撫養孩子的基本條件。”
從孔莉莉的講述中,秦沖知道當年王柳林承諾孔莉莉,他一定想方設法離婚,然后娶了她。孔莉莉懷孕后,他讓她在她姑姑的房子里把孩子生下來。他給她錢,讓她先不著急,好生撫養孩子,自己一定會盡快搞定妻子。但孔莉莉不知道的是,此時王柳林的公司資金鏈已經斷了,他找不到人投資他的房地產項目,樓盤爛尾在即,他已準備跑路。有一段時間,王柳林甚至與孔莉莉住在一起,每天窩在家里,把電話關了,成天睡覺。孔莉莉還以為他是在給他妻子施壓,讓她屈服于現實把婚離了。她沒想到的是,他的公司已經被債主貼上了封條,他的口袋里再也掏不出一文錢來。直到有一天,王柳林不再出現,電話打不通,仿佛人間蒸發。
“你跑到這里來等他,是認為他終會在這里出現嗎?”秦沖問。
“這座房子以前是他建的,后來爛尾了,是政府讓其他房地產商接盤,然后才重新建完。”孔莉莉說。
“我認為他不一定會在這里出現。”秦沖說:“我覺得,眼下你不必指望能找到他,你現在的主要任務是把孩子帶好,讓他長大成人。”
“我也是這樣想,但我沒有這個條件,我現在身無分文。”孔莉莉雙手捂臉,感覺到自己無比羞愧。
秦沖對孔莉莉說,如果她愿意,可以來他的公司上班,待遇從優考慮。他說,如果她能沉下心來做事,孩子的事情好辦,可以去幼兒園,甚至可以為她找一家專職的托教機構,等孩子到了上小學的年齡,再讓他去學校里,每天托人接送。孔莉莉說這樣是對秦沖天大的為難,自己斷不好意思接受他如此豐厚的饋贈。秦沖說:“這些都是小事,關鍵是你肯不肯。”
他們的談話終止于孔莉莉突然收到的一條短信。內容不得而知,但從孔莉莉驚慌的表情里可以看出,不是什么好事。果然,孔莉莉提出自己要先走,她要見一個相當重要的人。
“誰?真有那么重要嗎?”秦沖問。
“必須見,否則我無法活下去。”她的決然再一次讓秦沖感到失望,因為他覺得她已經沉入同一種模式的生活的湖底,且已無法自拔。他在她急匆匆離開的一瞬再次問她愿不愿意來自己的公司上班,而她只是說需要再考慮考慮。
轉天,他接到她的電話,她在電話里稱他為秦總。她說:“那天走得匆忙,沒來得及告訴你原因,我現在給你打電話,是想感謝你為我找工作,但我現在真的不能來上班。”
“為什么呢?”他問。
“我懷孕了。”她說:“你不要笑話我,我知道你是一個好人。”
“你不是說他已經消失了好幾年了嗎?”秦沖說的是王柳林。
“不是他的。”孔莉莉說:“是程峰。”
還是沒想到。秦沖差點把手機摔在地上。這世界真他媽的小,一個女人為什么可以這樣,連上吊也不去選一棵遠一點的樹。他這是要讓自己永遠陷入她的無底深淵吧?程峰,不是那個已經穿上了西裝的銷售顧問嗎?是他陰魂不散,還是她故意招惹他?秦沖沒有找到一種理由說服自己不去理會她的這些破事,因為她畢竟曾經是他心中最美的精靈,盡管她現在已經返俗于紛繁的塵世中。怎么辦呢?此時是果斷地抽身,用一個“再見”為一段糾葛畫上句號,還是無休無止地糾纏其中?
那頭接著說,“他再次在我困難的時候幫了我。”
“嗯。”他暫時用這個字去應付她,之后便是沉默。
“讓你見笑了。”孔莉莉似是在申明這些事前前后后都與秦沖無關,完全是自己艱難的遭遇。但秦沖此時的心中卻很是煩躁,他一把將話頭抓了過來,說:“你這是在用鞭子抽我,你知道嗎?”
孔莉莉稱她是身不由己。王柳林失蹤后,程峰多次去她姑姑的房子里去找她,對她百般騷擾,竭盡威脅,稱如果她不和他好,他就會弄死孩子。她實在是沒有辦法才妥協于他的。這些年來,他一酒醉就去他的屋里,無休無止地折騰她。他當著孩子的面打她,用皮帶抽她的臉,用雙手掐他的脖子,甚至把她綁在馬桶上進行凌辱。他不喝酒的時候也會去,每次去都會給她錢。這幾年,她靠著他的錢養孩子,艱難地活下來。孔莉莉告訴秦沖,她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才活下來的,不然的話,她早就死了。
秦沖問她:“你打算和程峰結婚嗎?”
孔莉莉說:“就因為我一直不答應和他結婚,他才經常打我。”
“那你現在懷上了他的孩子,你打算怎么辦?”秦沖問。
“做掉,反正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孔莉莉說:“每次做了都很痛苦,要在床上躺兩三個月,我的身體已經千瘡百孔了。”
8
秋天到,城市的鮮花大道落滿了樹葉,看上去像鋪了一層金黃的木屑。秦沖很久沒散過步了,他忙。按他母親的話說,忙得忘記了去找個媳婦。今天他是去赴宴,請客的人是老家的一個堂弟。時間尚早,他想走路去酒店。他走在鮮花大道上,那些木屑一樣的落葉讓他想起了小時候和父親一起當木匠的事。刨子在木板上推拉,木屑從刨孔中鉆出來,發出“吱啦吱啦”的聲音。父親在刨子的聲音中老去,變成了一個不常干活的老木匠,而自己,終究還是沒有出師成一個真正的木匠,盡管他還從事著一份與木匠手藝有關的工作,但他離木工車間已經越來越遠。上個月,他回了一趟老家,父親問他是否還記得自己的年齡,他說怎么會不記得呢。父親問他今年幾歲了,他回答說三十四。父親說,該有個女人了。
“按理說早該有了,可到哪里去找呢?”他笑,用手去摸父親的胡子,很硬,像結了薄薄的一層霜。父親挪開自己的臉,對他說:“你弟弟的孩子都要讀書了,不曉得你是怎么搞的,不會是還惦記著那個孔莉莉吧,我聽說人家現在可是大藝術家了。”
“是的,大藝術家,我高攀不起。”秦沖對父親說:“人家早就有孩子了,哪還有我的戲!”
“找一個,結婚生子。這幾年你也攢了不少錢,夠養個孩子了。”父親說完起身,去窗臺上拿他的煙桿。秦沖看見父親的背已經佝僂得差不多了,他起身的時候,看上去很吃力。
到了酒店包間,堂弟已經到了,沙發上坐著三男兩女在喝茶,見他到來,都欠了欠身,表示歡迎。堂弟一一向他介紹了客人,又向客人介紹他。大家都說早就耳聞秦總大名,今天機緣巧合,幸得一見。秦沖抱拳致謝,也說很榮幸見到大家,今后請多關照。幾人正在客氣,又推門進來一位客人,卻是秦沖早就認識的馬尾辮,之前孔莉莉的同事。馬尾辮一見秦沖,便大聲嚷嚷:“小木匠,你也在這兒。”
秦沖說:“我雖然賣家具,但早就不是木匠了。”
兩人握手。馬尾辮緊緊捏著秦沖的指尖不放,邊說:“你的莉莉呢?”
“從來都不是我的莉莉。”秦沖說:“你應該比我更了解她的狀況,你們是同事,又是好姐妹。”
馬尾辮吐了吐舌頭,故作深沉地笑道:“人家才不愿意把我當姐妹,咱只是個普通的群舞者,哪趕得上人家大舞蹈家。”說完又拍拍秦沖的肩膀,“好久沒見到你了,還好嗎?”
“托您的福,還行。”秦沖請她在沙發上坐下,為她倒茶。她又開起了玩笑,說:“你還是那么愛哄女人。”
客人到齊,落座,開始上菜。堂弟秦武又再次向眾人介紹了秦沖,說哥哥是非常成功的年輕企業家,因忙于事業,耽誤了愛情,在座各位身邊要是有般配的姑娘,請幫忙介紹介紹。馬尾辮又開玩笑說,今天在座這么多美女,秦總可以任意挑選。秦武說馬尾辮的提議很好,今天在飯桌上,可以先考察考察,要是雙方都看上了,下來勾兌。他把“聯系”說成“勾兌”,人們都笑了起來。
飯桌上,人們一邊吃喝,一邊天南海北地閑扯,最后又說到秦沖。馬尾辮說:“我就弄不明白,秦總那么出類拔萃的人,怎么還是單身,難不成是被傷得太深了?”
秦沖打了一個哈哈,說:“的確,都不敢輕易喜歡姑娘了。”
馬尾辮指著自己剛認識的姑娘張曉說:“你看人家,咱們一直在講,只有她一句話也不說,多淡定,想必是在細心考察吧。”
人們哄笑,姑娘一臉通紅,站起來敬酒,說很榮幸認識大家,從來沒被人開過玩笑,不太適應,請各位嘴下留情。馬尾辮說:“姑娘倒是可以認真考慮一下,秦總可是少有的人才,走過路過,機會不能錯過。”
張曉把頭低下來,害羞地告饒。秦武在一旁加戲,他先是追加介紹秦沖的產業、人品,又補充介紹張曉的情況,說無論從年齡、職業乃至各個方面來看,兩人都是很般配的,何不試著發展發展。馬尾辮攛掇著兩人加微信、留電話,說希望下次吃飯的時候看到兩人手拉手進來。秦沖看姑娘被弄得很是窘迫,便站出來打圓場,說:“別拿人家姑娘開玩笑,緣分的事,哪像你們說得那么容易!”
席間也就互相留了電話,加了微信。晚飯結束后,秦武提議去唱歌。馬尾辮率先響應,說早就應該去折磨折磨嗓子了。又轉過頭來對秦沖說:“你必須去,否則沒人倒酒。”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秦沖說:“唱歌我就不去了,我是左嗓子。”
馬尾辮說:“誰規定的左嗓子就不能唱歌?”
秦沖說:“關鍵是唱得難聽,會敗了大家的興致。”
馬尾辮說:“照你這么說,怪眼兒就不能看人了?瘸子就不能走路了?寡婦就不能嫁人了?”
秦沖說:“這是兩碼事。”
馬尾辮說:“狗屁!人間的事,都他媽一個屌樣。”
秦沖抓住“狗屁”兩個字開了一個玩笑:“你說的這個東西倒是一個樣,左嗓子卻各有不同。”見馬尾辮沒有反應過來,又補充說:“左嗓子不僅嗓子左,性格也左,屬于鋼鐵直男,一根筋,往往不討女孩子喜歡,待在花團錦簇中,就是自尋煩惱。”
馬尾辮有些不耐煩地說:“那么多廢話,你到底去不去?”
轉移陣地后,人們又在歌廳里喝上了啤酒。秦沖不勝酒力,沒喝,也沒為大家搞服務,而是一個人坐在角落里發呆。馬尾辮把他拽起來,說:“你不喝酒,不唱歌,難道也不懂得撩妹啥的?”她把他拖到張曉旁邊,說:“別說我不給你創造機會。”
兩人尷尬地坐著,一句話也說不上。秦武過去,坐到秦沖旁邊,問:“哥哥可要唱一首?”
“你知道的,我唱不了。”他擺擺手。
此時馬尾辮從點歌機旁走過來,把話筒遞給秦沖,說:“我為你點好了,《把悲傷留給自己》,很適合你。”
眾人鼓掌,紛紛要求秦沖亮一嗓子。秦沖拗不過,只得拿過話筒站了起來。前奏過后,秦沖唱:“能不能讓我陪著你走?”
完全不在調上,也沒踩準節奏。按照馬尾辮的說法,是孤魂野鬼在哭。眾人捂著臉笑,身旁的姑娘也低下頭去。秦沖接著唱:“既然你說留不住你,回去的路有些黑暗,擔心讓你一個人走……”
“停!”馬尾辮實在是聽不下去了,帶頭笑出聲來。秦沖丟下話筒,臊得滿臉通紅,說:“我說我不唱,你們偏要我唱!”
過了好些天,秦沖想起那天晚上唱歌的事,不由得臉紅。他實在憋不住,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唱得很難聽,便給馬尾辮發了一條短信求證,馬尾辮在短信里問他知不知道自己當時有多嚇人。他說應該不至于。馬尾辮說,也倒是,打呼嚕的人從來不承認自己擾民。
他又像一臺機器一樣忙碌起來,白天不是到處談項目,就是做宣傳。到了晚上,要么是配合總公司搞產品研發,要么是策劃促銷活動。偶爾,他也會想起孔莉莉。
孔莉莉現在到底怎么了?她還和程峰在一起嗎?程峰還會不會欺負她?想到這里,他突然想去找程峰談談。他覺得,以他總經理的身份,找一個銷售人員談談私生活是很正常的。他讓陸春約程峰在咖啡館與他見面。坐下后,程峰主動給他遞香煙。他也很客氣,說自己主要是看在大家都是朋友的份上,才約了他談談生活。在他主動問起程峰與孔莉莉的關系時,程峰一臉茫然,看上去他真的是無法回答自己的問題。他又問了一遍,“最近你們兩人怎么樣?”
“自從上次——”程峰說:“這幾年,我沒見過她。”
“不會吧,你倆不是在一起嗎?”
“我和她?”程峰反問:“秦總你覺得有可能嗎?”
“到底怎么回事?”秦沖說:“我前段時間見過孔莉莉,他說你們在一起生活,她還懷了你的孩子。”
程峰很焦急,他好像對秦沖所說的話感到無比吃驚。頓了好久,他才說:“秦總大約是記錯了吧,自從那次以后,我再也沒見過她,我聽說她和一個姓王的房地產商在一起,那人很有錢。”
秦沖把孔莉莉在電話里給他說的話對程峰說了一遍,程峰表現出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等他說完了,程峰才說:“幾年前我確實對她有過想法,時不時去找她,那時,她還在藝術團工作。自從那一次遇見你以后,我不但沒去找過她,就連她影子都沒見到過。她為什么要這樣對你說,我真的無從知曉。不過,有一點我可以向秦總保證,我現在是一個安分守己的生意人。”
秦沖從程峰說話的表情和語氣上判斷,他沒說謊,倒像是孔莉莉對自己說了假話。和程峰告別后,他給孔莉莉打了一個電話,沒接。晚上,孔莉莉回電話,問秦沖找她有什么事,秦沖把白天見到程峰的事與她說了一遍,孔莉莉說,“我什么時候對你說過程峰呢?”
“你真的沒說過嗎?”秦沖甚至有些惱怒。
“沒說過,是你搞錯了吧!”孔莉莉說完,掛了電話。
正在他為孔莉莉與程峰之間的事情萬般糾結的時候,他的手機短信提示音響了起來,打開一看,竟然是前些日子在一起吃飯并被大家拿來和開他玩笑的張曉。她發了兩個字:哥哥。
有何指教?他回。
過了好久,張曉仍然沒回信,他又發了一條:你在干嗎。
半個小時后,他接到張曉的電話。張曉說她現在在一家傳媒公司工作,主要做的是短視頻廣告,問秦沖有沒有做廣告的意向,要是有,可不可以支持支持。他回答她,只要視頻普及面廣、投放精準,他完全可以把廣告交給她做。兩人在電話里約定好了,轉天,張曉親自來他的公司,還帶來了團隊,為他的公司拍攝視頻。一來二去,兩人也就交往了起來。幾個月后,他們真的成了戀人,已經開始談婚論嫁。一天,兩人去一個叫鳳翅古鎮的樓盤挑房子,挑完后從電梯上下來,在大廳里,遇到了王柳林。
他簡直不敢相信,王柳林還是之前的那副行頭,西裝革履,腋下夾著包,正拿著手機打電話。他的身旁,站著一個年輕的小伙子,手里拿著一大疊資料。
秦沖故意在旋轉門旁站了一會兒,待王柳林打完電話,便走過去,伸出手,說:“王總好。”
“是你。”王柳林很熱情地握他的手,放開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機靈的小伙子,好久不見了,現在還做家具嗎?”
“是的。”秦沖說,“請王總多多關照。”
他和王柳林談著話,從大門里走出來,到了外面的廣場上,與站在花壇旁邊等他的張曉匯合。王柳林對秦沖說這個樓盤是他的得意之作,容積率高,綠化好,全是精裝修,很快就要賣完了,問秦沖想不想考慮一套。秦沖對他說自己剛剛看了一套,想用來做婚房。王柳林看了一眼秦沖身旁的張曉,說:“你倆的婚房?”
“是的。”秦沖說,“我第一次談戀愛。”
王柳林仿佛吃了一驚,但他見張曉在旁邊,只得轉過話頭,說:“生意還好吧?”
“還行。王總要用家具的話,可要支持一下我。”秦沖說完,把頭湊往張曉這邊,在她耳邊輕輕說,“你先在廣場上溜達溜達,我有幾句話要問問王總。”張曉走開后,他直截了當地問王柳林:“孔莉莉的情況你知道吧?”
“不知道。”王柳林說,“那年她辦完個演后,再也沒見到。”
秦沖沒想到王柳林的回答是這個結果,簡直難以置信。他又說:“如果我一直認為你們兩個在一起,是不是會讓你感到很不舒服?”
王柳林想了想,說:“不會,你有懷疑的權力。但我想告訴你的是,那年我們在一起吃飯,我就知道你不是她男朋友。”
“你是怎么看出來的?”秦沖笑。
“她那點小伎倆,還能瞞得過我!”王柳林說完,輕輕捶了一下秦沖的胸口,說:“你還想知道什么?”
秦沖一時語塞。王柳林說:“像我這樣的人,在江湖上混,有時難免會卷入是非。不過,我想告訴你的是,我和她一點關系也沒有。”
秦沖告訴王柳林孔莉莉現在的狀況,說她為一個房地產商生了一個孩子,后來房地產商資金鏈斷了,果斷跑路,留下她孤兒寡母,她現在過得很糟糕。王柳林對秦沖說他了解的情況不一樣,她是被藝術團的某個領導包養的,后來那個人因為經濟問題被拿進去了,她才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說實話,很榮幸被栽贓,畢竟她那么漂亮。”王柳林說,“你應該聽說過,為了她的個演,我花了一百萬。前些年的一百萬啊,可不是個小數目,結果大部分被那個副團長卷入了自己的腰包。”
“你說的那人,姓陶?”秦沖問。王柳林點了點頭。
秦沖曾經懷疑過孔莉莉是陶副團長的情人,因為他之前為藝術團供過家具,在做賬的時候,孔莉莉多開了幾萬元的發票。秦沖問她是否可以順利地報賬,孔莉莉讓他不要擔心,稱她自有辦法搞定。現在,不管王柳林承不承認他自己與孔莉莉的事情,孔莉莉和那位副團長的關系是可以確定的。可是,問題來了,孔莉莉為什么一口咬定那孩子是王柳林的,而且還把故事說得那么飽滿?秦沖把疑問拋給王柳林,王柳林笑笑,說:“她愿意怎么說都可以,反正我不在乎。”
秦沖還是決定抽個時間給孔莉莉打個電話,或者親自見見她。到了晚上,他把這個想法告訴張曉。張曉說,這個叫孔莉莉的人或許是生病了,否則她不會這樣顛倒是非。秦沖說他親自看見孔莉莉帶著孩子堵在一個樓盤的大門外,難道她在那里等空氣。張曉說,一個病人,可是什么都干得出來的。
有一天,秦沖真的閑了下來,他決定去找孔莉莉談談。在路上,他想到張曉說的孔莉莉也許是病了的話,便將這些年來發生的事情前后在心里捋了一遍,發現有些事情真的無法得到解釋。他走到故意居小區門外,掏出手機給孔莉莉打電話,問她在不在家。孔莉莉說自己在上班,要六點左右才能到家。秦沖問他在哪里上班,她說自己又回到藝術團去了。秦沖說他在小區外等她,她說可以。秦沖在小區外面等了一小時,等到六點半,孔莉莉還是沒有回來。打她的電話,關機了。
秦沖向馬尾辮求證孔莉莉是否又回到藝術團,馬尾辮說她純屬是在胡扯,藝術團已經在上個月改制了,所有編外人員全部回家,連基本的安置費都沒有領到,哪有孔莉莉的容身之所!
9
秦沖和張曉的婚禮定在元旦舉行。父母從老家來到省城,直接住進了鳳翅古鎮的新房子里。張曉拜見了公婆,“爸爸”“媽媽”叫得無比親熱,讓老兩口很是受用。秦大倫把這些年積攢下來的五萬塊錢直接給了張曉,讓她拿去辦婚禮。張曉也高高興興地接了,轉手就給了秦沖,說這是父母的血汗錢,得用在要緊的地方。秦沖開玩笑,問什么地方要緊,是以后生孩子嗎?張曉臉紅,說大齡青年不能學小孩子開玩笑。兩人打鬧,老兩口看著,笑得合不攏嘴。
酒席在離鳳翅古鎮不到一公里的依然酒店,一共三十桌,客人大多是秦沖這些年的合作伙伴、朋友,張曉因為來省城的時間短,朋友不多,所以沒幾個人。婚禮簡化了儀式,沒有司儀,甚至連攝像師傅也沒有,只讓兩個朋友拿手機拍幾張照片。秦沖和張曉站在酒店樓下,和前來參加婚禮的親戚朋友們打招呼,等人們把桌子都坐滿了,就上樓開席。在秦沖和張曉正準備撤離的時候,他們迎來了最后一個客人,此人是孔莉莉。
她穿著一身藍色長裙,領角上繡著白色的蝴蝶。她的臉上施了脂粉,濃淡相宜,手里拿著一個精致的黑色手包,右手中指上戴著金色的戒指。她走路似微風吹拂的麥穗,步履輕盈,像一只蝴蝶一樣輕輕地落在一對新人的面前。
秦沖差點失聲尖叫。他不相信孔莉莉會來,也不知道是誰告訴她婚禮的時間和地點。要讓他不解的是,上次見面時,孔莉莉邋遢的穿著還讓他無比揪心,而今天,她忽又還原成那個富貴人家的公主,眉宇間又重新顯露出清高的氣質。秦沖此時仿佛又回到當年的劇場,他和舞者之間的距離是如此的近,近得仿佛自己也融入到美妙的畫面之中。孔莉莉伸出右手與他相握,她修長的指甲上涂抹著淡紫色的油脂,她的掌心冰冷,仿佛整個人來自天外。
“祝你幸福。”孔莉莉放開秦沖,轉而抓住張曉的手,微笑著打量她那張比自己略顯寬大的臉,也說了一句“祝你幸福”。她從手包里掏出紅包,遞給秦沖,告訴他不能嫌少,因為這是最誠摯的祝福。做完這些,她說,“飯我就不吃了,還有事,趕時間。”
秦沖愣在那里,半晌不說話。孔莉莉走后,他還在繼續發愣。張曉用胳膊推搡他,問:“這是誰呢?讓你這么失態。”
他說,“這就是孔莉莉,想不到她能來。”
馬尾辮和幾個女人坐在一桌。席間,她們不停地說笑。秦沖和張曉去敬酒的時候,被她擒住不放,說自己是紅娘,勞苦功高,非要一對新人敬她三杯。秦沖知道她的厲害,不敢推脫,便把酒杯倒滿,一邊告饒一邊吞酒。張曉不喝酒,用礦泉水,也一杯一杯地干。三杯喝完,馬尾辮又說,“酒倒是喝了,但歌還沒唱,你多少得表示幾句。”
秦沖知道她是故意刁難,便說,“這是什么規矩?哪有逼新郎唱歌的!”馬尾辮不干,非要讓他唱幾句。鄰桌一位來自秦沖老家的長者見狀,端了酒走過來,大聲唱:
好個月亮爬上山,
好個妹妹下河灘。
月亮不落哥不走,
妹妹不來心不甘。
這是故鄉的山歌,唱歌的人是秦沖的三叔。小時候,三叔帶著秦沖上山割草,放牛牧馬,高興時就在山梁上大聲歌唱。秦沖不會唱,三叔說,秦沖是個公鴨嗓,他一出聲,女娃兒就被嚇跑了。
三叔唱完,對大家說今天是個好日子,自己雖然獻丑,但內心高興,如果有誰還想聽,他可以繼續唱。秦沖含淚扶三叔回到座位,重新回到張曉身邊,看見馬尾辮也在悄悄拭淚,便伏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一句:“剛剛孔莉莉來過了。”
“是我告訴她的。”馬尾辮重新端了杯子,對秦沖說:“真心祝福你,咱們認真干一杯。”
吃完飯,馬尾辮又帶著幾個朋友去秦沖的新房里鬧騰了一番,至晚方散。
一個月后的一天早晨,秦沖開車送張曉上班。車行至龍洞大橋,見幾個交警人員守住橋頭,不讓駛過。橋身兩邊站了很多人,都探出腦袋往橋底下看。秦沖下車詢問,人們說是有人跳橋。他只得返回車里,掉頭行走,尋找其他路線。把張曉送到,秦沖返回自己的公司,剛坐下,就接到馬尾辮的電話,說孔莉莉跳橋身亡了。
他呆在沙發上,半晌沒有緩過神來。馬尾辮在電話里“喂”了幾聲,沒有應答,只好掛機后又重新打過來,問:“你怎么了?”
“沒什么。”秦沖說,“真是沒想到。”
“我們一起幫忙料理一下她的后事吧,她家里真的沒什么人了。”馬尾辮同他商量。
他沉吟了許久,說:“好吧,聽你的。”
他顯然沒有像馬尾辮說的那樣抓緊時間趕到現場,而是先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像看電影一樣在心里過了一遍孔莉莉在他的人生中從出場到落幕的所有鏡頭,最后一個場景,定格在自己的婚禮上。
孔莉莉的骨灰盒由秦沖親自選購,是一個用膠粘合起來的精致的盒子,沒有用木工釘,盒蓋面板上有千手觀音的雕像。孔莉莉葬在故鄉羅卓的金鐘山下,她的墳和姑姑孔文娟的并排在一起,上面的一塊地里,埋著她的父親孔文豪。
孔莉莉留在家中的手機里有一條沒發出去的短信,接收者是她的媽媽。至于什么內容,秦沖沒有問,馬尾辮也沒有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