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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山花》2025年第3期 | 淡巴菰:停船暫借問
    來源:《山花》2025年第3期 | 淡巴菰  2025年03月19日08:14

    淡巴菰,本名李冰。曾為媒體人、前駐美文化外交官,現供職于中國藝術研究院,國家一級作家。在《人民文學》《中國作家》《北京文學》《天涯》《上海文學》等發表小說、散文和撰寫專欄。作品多次被國內有影響的散文、小說年選收錄。出版散文集《下次你路過》,日記體隨筆集《那時候,彼埃爾還活著》,非虛構“洛杉磯三部曲”,小說《寫給玄奘的情書》、對話集《人間久別不成悲》《聽說》等十三部圖書。《聽說》被譯為英文出版。

    1

    我對美國的地名就像對人名一樣模糊無感,英文的還好一些,如果是西班牙文,那串或長或短讀起來都拗口的字母,要想記住就更是枉然了。可我對Carpinteria這個地名卻是過目不忘的,因為我偶爾讀到過一百多年前發生在那里的一樁私刑慘案——一對墨西哥父子被白人鄰居吊死在山洼的一株橡樹上。當時無法可依,更沒有警力,雙方糾集親友互相追殺尋仇,直到美國剛派駐到洛杉磯獾堡(Fort Tejon)的騎兵營介入才算了結。

    史蒂夫問我是否愿意去這個小城拜訪女探險家瑪勒,她正在籌建海峽群島博物館,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她傾其一生,在南加州的海峽群島(Channel Island)做地理和人類學考證,并成立了一個俱樂部,凡登上過海峽群島所有八個島嶼的人才有資格成為會員。你相信嗎?海峽群島俱樂部只有三百多會員,比去過太空的人還稀少!”

    1769年,西班牙人來到那片海灘,看到丘馬什(Chumash)部落的原住民正在砍木造船,一位官員立即脫口而出為此地命名Carpinteria,意為木匠坊。當時的原住民以打魚為生,他們已經知道用海上漂來的瀝青糊在木船縫隙間防水了。這海濱小城似乎不愿長大,2020年美國人口普查,它只有13264人。

    那個初夏,我們沿126號公路向西北開,太平洋飄來的霧氣越來越重,鋪展在公路與山巒間,像從天堂垂下來的巨幅白紗,美得讓人屏住呼吸。

    瑪勒的博物館還沒有掛牌,走進那二層樓房里,我以為進了一個還沒開張的畫廊,墻上掛滿了品味不一的油畫,主題全是島嶼、海洋。

    瑪勒正俯身在電腦前像個勤奮的職員一樣忙著。我在網上看到過她年輕時的照片,秀發披肩,星眸高鼻,美得耀目。她起身微笑著跟我們打招呼,那明亮的眼睛仍閃著率真快樂的光芒,只不過苗條的身材不再,已經72歲的她發福得像個墨西哥大媽,豎條紋襯衣也難掩那過于豐滿的腰身。把美貌棄如敝屣,那灑脫自信反倒更讓我佩服。

    瑪勒大學讀人類學,畢業即在圣克魯茲島保護協會當助理,30歲時幸運降臨,她被島主卡瑞·斯坦頓聘為個人助理。后來,島嶼歸入國家公園,群島文化歷史保護和研究基金會成立,瑪勒被委任為副主席。她已經把四十多年的考察匯集成了十幾本書,其中那本《海峽群島1001問》已經連續三次再版了。

    “我一輩子都在和這片海這些島談戀愛。可別小看這些島嶼,它們和下面被淹沒的陸地以及周邊一海里內的水域,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了生物圈保護區。八個島像八粒珍珠,有兩千多個物種,從最小的浮游生物到世界上最大的哺乳動物藍鯨。島上光是本地獨有的動植物就有145種。你沒上過島?我真為你遺憾!”瑪勒的惋惜之情像個自豪的母親難過于外人不識自己的兒女。

    “那些畫都是以海峽群島為主題的,最早的是十八世紀末的作品。有許多都是陌生人捐來的。”瑪勒一下子又變身為心直口快的孩子,不等我們問就抖開內幕。

    “七八年前,我每天在圣巴巴拉和木匠坊通勤,有一陣交通奇堵,半小時的路我要開上兩個小時。我丈夫說干脆在家附近找個地方遠程辦公吧,還真行,只是空間太局促。有天他說,美國銀行從街對面搬走了,你既然一直念叨著辦博物館,為什么不買下來?當時人家還沒掛牌出售,但聽說我們要買還真開了價:300萬美元,cash(現金)!可我們湊來湊去只有一半兒,正發愁的時候,有個陌生人找上門來,說他對博物館感興趣,約我們一起吃個午飯。聽完我們的設想,他毫不猶豫地說他愿意出另外一半錢!這聽著像不像夢話?我們已經在這里籌建快兩年了,年底就免費對公眾開放。”瑪勒的聲音干脆利索,說罷她有些費力地邁著兩腿,逐屋帶我們參觀。

    “你從沒想過能進到銀行的金庫里來吧?看,藏錢的地方其實就這樣。”她的風趣把我們逗笑了。

    圣克魯茲島島主生前喜歡收集船上的鐘,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為每個鐘校時——它們如今一個不少地掛在瑪勒這博物館的墻上。“我很幸運當年遇到了一個有歷史情懷的島主。你不知道吧?1884年,在圣羅莎島(Santa Rosa),圣克魯茲島的近鄰,有個可憐的中國人就是被島主槍殺的。海峽群島的八個島嶼中有七個帶有中國的地名,中國港、中國營、中國角和中國峽谷等,我考證是源于當年排華法案通過后,北方的美國人為了繼續享用中國廉價勞工,把他們載到這些島嶼,等待偷渡回內陸的機會……你真該上島去看看呢!”

    我正想問個究竟,有人來捐幾箱動物標本,說都是多年前從島上獵到的。“還沒開張的博物館就像塊魔力磁石,與那片島有關的許多東西都像有靈魂一樣被吸了過來。” 瑪勒打住談話去迎接。史蒂夫從展架上拿下一個石臼端詳起來,那些形狀不規則的陶罐和粗笨打磨的石器,都出自島民之手。

    史蒂夫和我參觀了一圈,告別瑪勒,打算沿小城走走。棕櫚樹直著身子,垂著稀疏的頭發。家家戶戶門前都種有高大奇特的多肉植物。不乏別致的院落,樸素威儀地立在那兒,像活了100歲的老人不肯放棄體面和尊嚴。

    我們又漫步到了海邊。陽光強烈起來了,無垠的海平面上,有一排正列隊飛過的鵜鶘。海灘上除了幾個戲水的孩子和陽傘下的一對男女,就是進進退退的海浪。

    “走在這樣寧靜的海邊小城,真是很難想象此刻世界上還有戰爭,還有兒童在餓死,有無辜者被凌辱被槍殺……”史蒂夫有點激動地說。

    “陽光普照萬物,可各人所得的溫暖是如此不同。”我也不由得感慨,“想想當年那個被槍殺的中國人,那對被吊死的墨西哥父子……”

    “我們知道的只是人類暴行的冰山一角。對了,探險家俱樂部的成員最近要去圣克魯茲島遠足,那里距發生槍殺的圣羅莎島只有六英里,你可以同去。”

    兩周后,晨起,我正在煮牛奶麥片,史蒂夫和他的鄰居盧先生已經到了。

    “這位就是業內鼎鼎大名的盧,美國航天工程的頂梁柱。你搜索一下,有關他的條目可不少呢。” 史蒂夫自豪地介紹。

    盧讓我最先記住的是那一口牙齒,一顆顆互相擠著立在略厚的嘴唇里,碩大飽滿,像過度成熟的玉米粒。不像史蒂夫光禿的頭頂,那面帶智慧微笑的老者頂著一頭銀白短發,細碎卷曲如方便面,配著他身上的米白毛衣,顯得很有知識分子氣質,盡管挺胸凸腹,仍挺拔富態。

    車子駛上兩側都是廣闊果園的公路。“樹上那些黃色的檸檬和橙子,你看得見嗎?”史蒂夫邊開車邊問身邊的老友。

    “看不見。視力太差了,醫生說他也無能為力。最難受的是不能看書了,我現在只能聽書。”

    “那你連她長啥樣都看不清吧?”

    “看不清,我憑聲音來記住人。”

    “唉!你當年可是長跑馬拉松的運動健將!”

    這個在航天界舉足輕重的人物,83歲了,連想看清楚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都是奢望。我坐在后排,望著車窗外的綠野無奈地搖頭。

    “終于,你要上島了。瑪勒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史蒂夫扭臉道。

    “有人應該比瑪勒還欣慰。”我笑道。

    “你那些曾在島上謀生的中國同胞,我猜。”

    “我已經查到了,有四十多個中國人名被星星點點地記錄下來了。”

    盧雖然視力不佳,聽力卻很敏銳。“你們在說那些曾在海峽群島捕鮑魚的中國人?我很早前讀到過一本書,《牛仔之島》(the Island of Cowboys),記述的就是當年在島上生活的人。請教一下,中國人姓阿的很多嗎?”

    我解釋說當年華工多數來自沿海的廣東,都是阿寬阿文這樣互相稱呼,于是轉換成英文就直接把阿字用在了前面,那并非他們的姓。

    “你知道美國曾對中國人相當mean(刻薄),不允許他們從事許多行業,包括捕魚都有許多限制,最后他們就捕西方人不吃的鮑魚,去殼、腌制、曬干,除了一小部分運到舊金山去賣給當地華人,多數都運回中國去。好像要六磅鮮鮑魚才能曬一磅干鮑魚。”盧很有興致地說。

    史蒂夫說他也讀到過一位專欄作者邁克爾·芮德門寫的海峽群島的中國人捕魚史,配的照片是一位年輕的中國漁民手執長桿,站在一片滿是鮑魚殼的沙灘上的身影。“原住民和歐洲人用鮑魚殼做裝飾物激發了鮑魚的市場。1910年,美國發現鮑魚被過度捕撈了,開始限制,又過了五年,將鮑魚運回中國也被禁止,而歐洲人對鮑魚殼的喜愛也降溫了,這樣捕撈鮑魚的黃金時代就過去了。但仍有漁民繼續從事這個行當,美國近三分之二的鮑魚都來自這里。直到1990年,鮑魚在這一帶幾近滅絕,政府才徹底下令禁止捕撈。”

    “你如果對這段歷史感興趣,有一本書要讀一下,Diary of a sea captain’s wife(《船長妻子的日記》)。那位商船船長就是把鮑魚運到舊金山去的人之一,他的妻子記錄了當時的許多場景。”盧侃侃而談,像個歷史學家。

    其實從木匠坊回來,我就登錄了瑪勒他們的海峽群島百科全書頁面,輸入了:海峽群島上的中國人。那些名字從歷史的塵埃中浮現了出來:

    Ah Fung,1909年在圣米格爾島捕撈鮑魚;

    Ah Jim,1901年和1905年因持有尺寸過小的鮑魚被罰款;

    Ah Lie,1883年在圣卡塔利娜島的一場大火中喪生;

    Ah Lin,1872年在佳能珀迪多街做中國勞工代理;

    Ah Ming,圣羅莎島上的中國廚師,目睹了1884年阿友的謀殺案,至1893年仍在烹飪;

    Auk Ah,34歲,單身,1880年圣巴巴拉人口普查中的漁民;

    ……

    每個名字后面都只有短短的三兩行字,個別的還帶有發黃的證件照片。清瘦的臉龐,茫然孤苦的表情,腦后仍是清式的發辮。

    《牛仔之島》對此也有提及,甚至還選載了阿友被槍殺的那個章節。

    “是啊,那些可憐的華工,跨海而來謀生,再努力都命運不濟,因為趕上了那個法制不健全的丑惡時代。剛才說到木匠坊那個私刑案,可你知道單是在加州,歷史上就有三百五十多起這類慘案嗎?64%的受害者都是BIPOC——Black,Indigenous, People of Color (黑人,土著,有色人種)。有個歷史考證者專門尋訪拍攝還活著的老樹,當年實施私刑時吊死人的那些樹……”盧說到這兒沉默了。

    有咸腥的海水氣息從車窗外鉆了進來。

    2

    我們到達碼頭時,那里已經排起了長隊。 “為了保護島上的原生態,不能帶一點大陸的植物上去。”領隊是這國家公園的志愿者丹尼,一位瘦高結實的老者,他手持一把刷子逐個檢查每個登船者的鞋底。

    “Check your soul(檢查你的靈魂)?嚇我一跳,我還以為到了教堂呢。原來是sole(鞋底),呵呵!”有打趣者扶著碼頭的不銹鋼欄桿,彎腰抬腳低頭打量著鞋底。

    我抬腳看看自己的鞋,干凈得像洗過一樣,可是丹尼說有問題,他微笑著把刷子遞給我讓我好好清理一下。

    天空比海水顯得更藍,一大片魚鱗狀的白云斜著鋪灑在那兒,試圖遮擋住想噴薄而出的陽光。數百艘私人帆船泊靠在岸邊,水光帆影,很有藝術美感。

    從這里上島,距離約25英里(40公里),往返各需一小時,票價56美刀。我留意到許多人是全家五六口人同行,不僅帶著大包小袋的食物、衣服,有些還帶著沖浪板甚至塑料皮艇和槳。

    到了船上,我才發現上下兩層的游船沒有一個空位,乘客加起來得有上百人。穿著救生背心的船員周到又禮貌。史蒂夫告訴我,這上島游船的經營者是瑪勒的丈夫,“即使生意寡淡他們也要通航。加州是美國國家公園最多的州,有九個。這海峽群島公園,因為不在大陸上,是游客最稀少的一個。”

    “在兩萬年前這里是一座大島,隨著冰山融化、全球變暖,海水漲高了一百多米,現在看到的四個相鄰的島其實只是當時整個大島的四個山峰……”船上的喇叭開始播放歷史知識。

    茫茫的海水漸漸藍了起來,像油彩涂染得過重的一幅畫。

    “快看,海獅!”有人喊。皮毛油亮的深棕色海獅,十幾只擠著趴在一個紅色的浮標上,體態慵懶,神情木訥,像在開一個無趣的會。即使這馬達轟鳴的船快速駛過,它們都懶得抬眼皮看一下。

    剩下的風景就是鳥兒,鵜鶘和海鷗,都在近岸的礁石上密密地站著,像一個個迷你哨兵。那本是黑褐色的石頭像刷了一層白漆或落了一場臟雪,真相卻是“鳥糞”。

    一邊吹著海風,我一邊打量著手中那張小島地圖,Chinese harbor (中國灣)這個名字映入眼中。

    “前方就是中國灣!1853年,作為廉價勞動力被帶到美國修建鐵路和開采礦山的中國人開始在加州發展鮑魚捕撈產業。他們在島上建起營地,從淺水區的巖石中撬動軟體動物。他們會用一端有楔形物的長桿,把鮑魚從巖石上敲下來,然后用船鉤把它拉上來。在岸上,他們將鮑魚從殼中取出在大鍋中煮,然后放在陽光下晾干,當肉完全干燥后,用麻袋包裝運往舊金山。直到19世紀60年代,在海峽群島的圣克魯斯島被私人收購前,中國人一直在囚犯島、蝎子島和中國灣捕魚。1879年,加州鮑魚捕獲量超過400萬磅。1892年至1895年,鮑魚產業在海峽群島達到頂峰……”

    我坐直身體伸頸望去,厚重的藍色洋面被一抹島嶼弧線擁抱著,沒有樹木,裸露的巖石在陽光下耀眼刺目。在這樣四周無遮擋的海岸上勞作,一年四季,想想都艱難不易!

    正好丹尼走過,我趕緊問:“島上還殘留有中國人當年居住和捕撈的遺址嗎?”他說很遺憾沒有了。20世紀初這里完全變成了私人牧場,飼養豬、牛、羊,種植茴香、芥菜、牧草等外來物種。二十年前,島嶼成為國家公園對外開放。除了當年一些牧場舊屋還在,許多更早期人類生活的痕跡都被破壞或風化掉了。“再說,大自然也一直沒停止對山水樣貌的改變,海水一直在漲。咱們現在看到島只有八千年前的30%了,多一半都在水面以下了。”

    盧坐在我的右側,摸索著從背包里掏出他的早餐:一只牛角包,一個甜松餅。他像頭老牛一樣慢慢地嚼著。我們背向船頭而坐,面向船尾掀起的白浪和越來越遠的大陸。陸地上瘦高的棕櫚頭上頂著的葉片本來像箭羽,也漸漸小得像燈芯了。“這二百七十度的景觀真不錯呢!”老人聲音愉悅地說,不愧是科學家,隨時都用數字衡量周邊的世界,雖然三步遠的東西他根本看不清。

    “看到島邊那些淺灘了嗎?當時的中國人就在那兒搭帳篷,晾曬鮑魚。別看只有亞洲人吃鮑魚,歐洲人和印第安人都愛那亮閃閃的殼。當時的鮑魚肉才不過五美分一磅,這殼則能賣到a dime(十美分)!”丹尼說。

    “我有點好奇,這島為什么叫圣克魯茲呢?”盧喝口水,慢悠悠地問丹尼。

    “據說當年西班牙人在這里丟了一個十字架,當地原住民撿到了歸還給他們。感念于這一善舉,也想感化原住民信教,他們就根據諧音命名這里為圣克魯茲……”話音未落,聽說甲板上有人喊:“快看,海豚!”

    我們都心情急迫腳步踉蹌著涌向船舷。一群海豚正歡快地隨著我們的船逐浪暢游,它們灰亮的身體在清澈的水中顯得越發可愛,像一尊尊風格極簡的雕塑。許多人掏出手機興奮地叫著笑著拍著。

    抬眼望去,那披著一身綠色絨衣的島已經很近了。

    上島,遠看沒有太多植被甚至顯得荒涼的山石上,竟有許多叫不上名字來的低矮植物,多是島上特有的物種。走近了打量那奇異的莖、葉、花、果,我疑心自己是到了外星球或進了仙境。漫山遍野開著的白色小喇叭花卻是人間與此地共有的,我喜歡它們的英文名,morning glory,中國叫朝顏。

    這太平洋中的小島比大陸更溫潤,天與海既分離又相接,只不過海藍得更深沉,天藍得更神秘。

    幾座矮小的牧場木屋窩在洼地里的大樹旁,經受風吹日曬,像滄桑的歷史注腳。路邊一堆生銹的鐵犁,與那鐵匠房里掛著的馬掌、鐵鍬等一起在日光下兀自寂寞著,讓人不由想到那些曾在這里扶過犁宰過羊烤過面包的人,他們如今不知在何處寂寞著。那些當年斗智斗勇搶奪地盤的家族產業繼承人呢?還沒低谷里的那幾株枝繁桿壯的絲蘭不朽。

    史蒂夫也選了一塊較平的火山巖石坐下打尖。邊吃邊說“擁有一個島就像擁有一個獨立王國,有十幾個仆傭和工人,有上千只牛羊雞鴨,有新鮮釀造的紅酒和剛出海的魚蝦,有地里種的土豆蔬菜。這遠離喧囂的島上日月很容易讓人像個皇帝一樣不可一世呢!”

    《牛仔之島》中關于圣羅莎島那章就詳細記錄了一個自我膨脹的島主亞力山大·默爾(Alexander More)——“雖然他一向以傲慢和自以為是著稱,但當那槍殺案發生時,仍是震驚了美國大陸。”1884年6月30日,荒涼的小島見證了一個中國年輕人的黑色末日。Ah You,被譯成阿尤,阿友,或阿佑,不過是一個卑微符號,檔案上甚至沒有他的姓;不像島主默爾先生,不僅有詳細的生卒年,出生地,安葬地,還有家庭成員介紹和數張擺著自命不凡架勢的照片。阿友很可能來自廣東某個小村,是來投奔做苦力的親友,頭一年二月被招工來到島上,身份是general labor(雜役),十六個月,他在這里煮飯、剪羊毛、做雜活。孤獨,勞累,思鄉,這二十歲的孩子苦盼著離開小島,回到陸地上與那里的親友相伴。多次跟默爾請求未獲得允許,他眼巴巴地看著船來了又去。直到那天,船又要離岸了,他悄悄把被卷塞進船艙角落,藏在了一個木箱中。島主發現了,強令船工將他的東西從船上扔下。他再哀求,繼而沮喪,進而絕望。“讓我走吧,受不了了……”他繼續用有限的英文單詞懇求。相隔幾步的島主煩了,拔槍便向他頭部射擊。

    島嶼和大海目睹,有位中國同胞和一位船員在場,可誰又能擋住那邪惡的子彈?阿友應聲倒下,一聲不吭,像早上他剛剪了毛的那頭羊……“我去弄了點水,幫他洗臉。我跟阿友說話,可他沒回答。從來沒聽他說如果不讓他走他會殺了默爾先生。他中槍后,再也不說話了。”在島上做了十七年工的同胞阿明出庭做證。

    福禍茫茫不可期。夢斷他鄉的冤魂至今在何處徘徊?

    流干了水的河溝里,一只灰狐在睡覺,它蜷縮成毛絨絨的一團,遠看像一只打盹的貓。“這可是島上的特有物種。有人懷疑最初是原住民從大陸上帶來當寵物的。它們本來是食物鏈的最高端,沒想到某天來了一群金鷹,專門獵食小型哺乳動物,二十多年前這島上只剩下了五十只狐貍。后來公園人為地把鷹移出島去,狐貍很快繁衍出許多后代,現在已經有一千五百多只了。”丹尼說這島狐體型比在陸地上的小許多,這是因為島上食物有限,不得不改變飲食習性,已經變成了雜食動物,除了吃肉,也吃漿果和一些種子。

    島上另一大讓人矚目的動物就是大烏鴉。 “它們非常聰明,會用嘴把你背包的拉鏈拉開找吃的。當然,它們沒有聰明到作案后把拉鏈再拉回去。”顯然知道沒人會傷害自己,這些披著烏黑油亮大氅的鳥兒與人近在咫尺也不驚不懼,瞪著黑亮的圓眼珠期待著美食。

    島上多是一些低矮的灌木和仙人掌,沒有多少樹。一只老鷹在天上翱翔,雙翅平展,襯著藍天,姿態優雅,猛一看,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

    當年被殖民者帶過來的茴香和芥菜仍在路邊恣意野蠻地站立著,齊腰高。雖然作為外來物種與這里的生態保護相悖,可顯然老天爺是厚愛它們的。陽光,火山灰,加上并不缺乏的雨水,讓它們似乎找到了天堂。

    島狐,大烏鴉,野茴香和芥菜,它們都比阿友幸運。人命如草。人命有時還不如草。

    受了槍擊的他終于上了船,不是坐著,是躺著,被送回了陸地上。在圣巴巴拉的租住屋里,三個醫生查看了他的傷情,一夜之后,他永遠閉上了眼睛。自被射中倒地,他再沒說過一句話,一任默爾先生在法庭上理直氣壯地陳述他的正當防衛,一任幾個目擊者各執其詞——白人船員說他當時去搶奪阿友手中的小刀,阿友的堂兄則說阿友手無寸鐵。甚至三位法醫都意見相異,其中兩位堅信槍擊直接導致了受害者的死亡;另一位,眾所周知他是默爾的朋友,則說槍擊與死亡“并無直接關系”。盡管美國大陸媒體對這小島上的殺人事件給予了關注和聲討,最后,死在他鄉的阿友也只能任法庭撤銷對默爾的訴訟,理由是“命案發生在低于水位線以下三百英尺向海延伸的碼頭上,因此不在本州《政治法典》第3946條所規定的范圍內,法官對該罪行沒有管轄權,本法院也沒有管轄權”。

    槍殺阿友后,默爾又活了九年,死后葬于加州奧克蘭的山景公墓,他似乎沒有子嗣,財產全部留給了兄弟姐妹及他們的后代。阿友的骨灰則下落不明。

    3

    “為什么原住民放著廣闊的大陸不住,要在這荒島上定居呢?”我好奇地問。

    “你看這島四面環海,就相當于有了天然屏障,易守難攻,這樣在沒有足夠武裝的時代,至少不用擔心生命安全。”盧微笑作答,盡管看不見,但他的心如明鏡。

    沿著那條地震斷裂帶登頂一點也不困難。

    我們三兩一伙坐在黑色火山石上吃著自帶的食物,閑聊,合影,拍視頻,藍天麗日,植被干凈,空氣新鮮得似乎帶著蜜香。有人伸展雙臂感嘆:“What a wonderful day(多美好的一天)!我要記住這個日子!2024年6月30日。”

    我一驚,不敢相信這巧合——距離阿友被槍擊的1884年6月30日,整整一百四十年了!

    那個孤獨無依的異鄉人,那個愴然倒下的灰色身影!

    我走到崖邊,深吸一口氣,極目遠眺。離海灘不遠的地方,綢緞般絲滑的海面上,有人在蕩舟。那小船像一只浮游的小蟲,在大海溫柔有力的胸膛上緩緩移動。天長,地久,島嶼蒼勁依舊。那在淺灘上曬鮑魚的鄉音早被海風吹散了;那登船持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勞碌者早化為塵土了。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我和他們同族同血,從同一個原點出發,隔著時間之海,卻注定是永無機會搭話的陌路人。

    我忽然想起前天晚上讀到的年輕詩人鄭紀鵬的幾句詩:

    如果還有春天——事實上,

    去年期待的春天,今年已經收尾。

    消磨時間又消磨季節的間隙,

    在陌生人身上尋找故人的影子。

    三點半,登船啟歸程。我這才發現近岸的火山石堆上有許多鮑魚殼,外表粗糲如巖石,內殼色彩斑斕,光潔細滑,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海浪嘩嘩作響,我撿起它們仔細打量摩挲,排成一排照相。丹尼說這很有可能是當年中國人留下來的。他做志愿者二十年了,它們一直都在那兒。

    排在隊尾的我和史蒂夫硬著頭皮進艙搜尋,居然找到兩個空座,雖然并不挨著。我旁邊是一位黑人女孩,她靠窗坐著,正捏著花哨的塑料袋吃油膩的零食。吃完了,她似乎困倦了,隨著船的輕微擺動閉眼打起盹來。她的側臉在陽光下像一尊光潔的雕像,襯著棕色潑墨般的濃發,那蓬勃新鮮的生命活力美得讓我不想眨眼。

    我想記住她,摸出早就亮了紅燈的手機,只拍了一張就自動關機了。

    把我的贊嘆悄聲說給史蒂夫聽。“說明你已經失去這種活力了,所以才那么欣賞。”他這句大實話讓我認同且沮喪。阿友被迫閉上雙眼的時候,比這芳齡女孩還年輕啊!

    棄舟上岸,找到正拄著拐杖等我們的盧。他說:“我曾在這碼頭一個海鮮餐館吃過飯,非常好。記不得叫什么名字了。”

    我們坐進車里,插上電源,我立即在手機上搜索起來。“Brophy,對!正是這個名字,我曾跟一個同名的朋友打趣說這是他家的餐館。”

    圍桌坐定后,盧說忘了上次點的啥菜,拿出手機打開放大鏡功能湊上去細讀著菜單。“劍魚,圓白菜絲沙拉,海鮮奶油湯。”他大聲宣布著,心滿意足地搓著手,似乎這一天的奔波終于得到了犒賞。我心中暗自為他叫屈——雖然四點半起床算不得什么犧牲——因為他總是四五點就醒來——可趕到史蒂夫家,搭上車坐四十分鐘去接我,再坐一小時到碼頭,又顛簸往返三小時在海上,一天下來,連我都感覺疲累。

    我好奇地問他早晨是如何趕到史蒂夫家的。“我猜他是打了個Uber(優步)。”史蒂夫搶著說。

    “不對!是我小兒子送我去的你家。他早晨去打高爾夫球,順便把我帶過去了。”盧仍是喜滋滋地說,似乎他很享受這一天的一切。

    我和史蒂夫也點了同樣的搭配,只是我把劍魚換成了海鱸魚。

    史蒂夫聽說盧有三個孩子,便問他最后一次當爸爸是多少歲。“24歲!”他老實回答道。“那你有老大的時候才二十歲不成?”史蒂夫的好奇心比我還強,追問著。“這個啊,有個復雜的背景。我認識我太太時她離異,帶著兩個孩子。我跟她只生了一個孩子,就是我們的女兒,現在她也快60歲了。她是個拒絕要孩子的人,所以,我的血緣到她這兒就斷了。”盧仍是笑瞇瞇地,似乎一點也不遺憾。

    我夸他年過八旬還有一頭相當濃密的頭發。他說我應該看看他年輕時的照片,爆炸式的頭發,跟黑人的一模一樣!“我身上也許有黑人血統,可是我無從查證,因為我3歲大的時候,我的養父母是從收容站領養了我。”

    我和史蒂夫這下都愣住了,沒想到這閑聊無端扯出老人許多隱私。

    “你真了不起。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卻沒自憐自棄,成了一位讓人敬仰的太空科學家。”我由衷地說。

    “我確實是個幸運的家伙,讀書時成績很好,可是我的養父母無力供我去讀常春藤大學,只能選了離家近的一所學校讀書,我年年拿到獎學金。”

    他話鋒一轉開始問我的經歷。“讓我拿手機里的軟件測測,看你究竟多少歲。”說罷他頑皮地笑著摸出手機。

    “先測史蒂夫,如果準確再測我。”我笑道。

    年過七旬的史蒂夫聽話地把臉湊到那手機屏幕前。“這個看起來快樂的男人55歲。”盧一字字讀道。這名為seeing AI的軟件顯然很懂得人類的心理,誰都愿意看起來年輕。

    在笑聲中,盧把手機對準我——“這個黑頭發的女人35歲,她看起來很聰明。”

    我們仨笑得更歡了。

    盧說他也相信這軟件設計者為了博人青睞做了手腳,他測過的每個人都比實際年齡小很多。

    回程我們都很安靜,夜色如濃稠的漆,在車窗外黏膩地滑過。“我知道,每一個時代的人都有不同的命運和活法,可是我總會忍不住拿自己和過去的人比,越比越知足感恩。就沖這,那些我們無從認識的先人,無論膚色族裔,所吃的苦所遭的難便都不是枉然。”盧忽然幽幽地說了這句,仿佛不是對車內的同伴,而是對著太空宇宙說。

    晚上做夢,醒來悵然——夢中的我獨自在那島上游蕩,碧海藍天依舊,荒野怪植仍在,獨少了那群有說有笑的同行者。我急著四處找尋,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卻聽到了一個親切的鄉音——“跟我來!”一只著靛藍布衫的胳膊伸過來,待我伸手去夠,卻怎么也夠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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