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學》2025年第3期|范穩:青云梯(長篇小說 節選2)
范穩,一九八五年畢業于西南大學中文系,同年到云南工作。做過地質隊員、新聞文化干事、文學編輯。現為云南省作家協會主席、云南省文聯副主席,文學創作一級,云南文史館館員。一九八六年開始發表作品,現已發表各類題材、體裁的文學作品七百余萬字,出版著作十七部。曾獲“中國好書”、《人民文學》長篇小說雙年獎、十月文學獎、百花文學獎、《當代》“長篇小說拉力賽年度總冠軍”等諸多國內重要文學獎項。部分長篇代表作品被翻譯成英、法、德、意、日等多國語言出版發行。
青云梯(節選)
范 穩
九 “拒洋修路”
民國以前的建水有四道城門,按東南西北順序分別為迎暉門、阜安門、清遠門、永貞門。每道城門都設有甕城、箭樓,墻高十丈,墻頭可跑馬行車,城墻四角還有碉樓,配有洋槍洋炮。臨安知府冀文治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有人用區區十兩銀子,就買通了鎮守清遠門的一個巡防營參將。堡壘易從內中破,家賊向來最難防。義軍洪水般從洞開的清遠門涌進,不到半個時辰就殺到了中營,臨安總兵王星魁還沒來得及組織抵抗,就死于亂刀之下。中營背后約兩里遠便是臨安府署,此刻府署內吏、戶、禮、兵、刑、工六科的小吏們早逃得不見蹤影。同知趙留祥作為知府的副手,說是帶人去城門御敵,就再也沒有了消息。城內火光沖天,夜空血紅。冀文治的官邸就在衙署后面,他沒有跑,也根本不能跑。家里一妻一妾,還上有父母高堂,下有兒女一雙,覆巢之下,他能往哪里逃?
天亮時,義軍已完全控制了建水城。城內到處是頭扎黑頭巾、舞刀弄槍的義軍。吳廉膺只帶了兩個暗藏利刃的貼身跟班,自己一身布衣打扮,毛瑟槍掩在腰間,挑背街小巷,七繞八拐地進到義軍設在城隍廟的大本營正房。兩眼血紅的李伯君和志得意滿的周大祥正跟幾個義軍頭領坐在一張八仙桌上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兩只剛從鍋里撈出的全雞還蒸騰著熱氣。周大祥扔下手里的雞腿,起身抱拳,喊:“大老板……”吳廉膺沒有應他,只給李伯君遞了個眼色,扭身往旁邊一間廂房走。李伯君會意,放下飯碗,拉起周大祥跟了進去。
這是扭轉混亂局面的一次會面。吳廉膺若來晚一點,這段歷史或許又將另寫。吳廉膺在來的路上,已經看到一些義軍強闖民宅了。吳廉膺劈頭質問兩人:“一支仁義之師,攻下一座城池,首要大事是哪樣?”
周大祥說:“殺貪官污吏,報仇雪恨。”
李伯君想了想,才說:“發布安民告示,開倉放糧,以安百姓。”
“那還不快著人去辦!”吳廉膺憤然道,“一些士卒已經在拍打我吳家花園的大門了。”
周大祥一拍大腿,“嗐!那可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了!大老板,我馬上著人叫他們回來。”
中午時,義軍“安民告示”發出,曉諭城內百姓各安其業,義軍上下不得擾民,公買公賣,并開倉平糶米糧。建水城在戰戰兢兢中,暫時安寧下來了。
局勢卻像一群莽漢貿然闖進了廟堂,將它往昔的尊嚴、秩序乃至權威悉數搗毀。接下來該怎么辦?沒有誰有明確的答案。首先在要不要殺官吏的問題上,吳廉膺和李伯君就發生了極大爭執。李伯君的意見是,將七品以上的官員游街示眾后,當眾處決。過去他當暗殺部部長時,要殺一個四品官,得有多難啊!有多少革命志士,倒在一次又一次暗殺未遂的血泊中。現在這些朝廷命官就在他生殺予奪的手掌中,李伯君豈能輕易放棄?
但吳廉膺說:“不行。你不能殺讀書人。”
李伯君爭辯道:“清廷滿朝文武,哪個不是讀書人?舉人、進士、狀元、翰林院的大學士,四書五經,讀得滿腹經綸,但都是些什么貨色?殺起別人來,他們可從不會手軟!”
吳廉膺沉默一會兒,才說:“這正是我們舉兵造反的原因。至少,就我所知,冀文治不算是一個貪官。”
周大祥聽吳廉膺的,更知道江湖上的一些規矩,“暫留他們一條狗命吧。占山為王的人,手里還是要有幾條‘肥豬’,好跟官府談價錢哩。”然后他又狠狠地說,“不讓殺讀書人,洋老咪總可以殺吧?”
“什么,你們還抓了洋人?”吳廉膺有些驚訝。
“在個舊到建水的路上,抓到一個在東測西量的洋老咪。”李伯君揩揩嘴說,“他叫什么尼復禮,是個滿臉胡子的家伙,比我還更像個土匪。你看看,我們不造反,洋老咪的鐵路就要修到個舊來了。”
吳廉膺對周大祥說:“帶我去看看他。”舉事以來,他有種闖了大禍的擔憂。洋人的事情無小事,這點兒常理他還拎得清楚。光緒二十二年(1896),蒙自五里沖的村民殺了三名法國滇越鐵路公司的勘測人員,清廷為了向洋人交代,蕩平了數十座村莊;光緒二十六年(1900),個舊古山的礦工、農民大起義,火燒蒙自海關。清廷派兵鎮壓,又殺得滇南大地哀鴻遍野。殺來殺去,殺得這世道官怕洋人,洋人怕百姓,百姓怕官。
尼復禮和他的三個中國隨從都被反吊在一間昏暗的屋子里。中國人的頭發骯臟散亂,頭垂在胸以下,唯獨這洋人滿頭金色鬈發,一直昂著頭,一副破損的眼鏡后面的藍色眼珠,閃爍著灼熱而不屈的光芒。吳廉膺見到這個大胡子洋人時,竟然心生一絲憐憫。
“放他們下來。”吳廉膺對跟在他身后的周大祥說。
“為啥?”周大祥問。
“我要問他一些事。”吳廉膺冷冷地說。
吳廉膺并不是個保守的讀書人,《云南》雜志早開闊了他的眼界。他和陳云鶴在丁祭時斗嘴,不過是在掩飾自己的知識缺陷。洋務運動以來,他也知道“師夷長技”之妙,但學不到的“技”,如果成為欺凌你的“術”,任誰的自尊心都會受傷害。就像鐵路,這是他不了解并感到將會深受其害的“長技”。有人可以忍受在列祖列宗面前的羞辱嗎?他想問尼復禮:“你們的鐵路真的要穿過我家的祖墳地?”
隨尼復禮一同被抓的通譯顧其云是個剛留洋回來的年輕人,沒有蓄辮子,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要長不長,要短不短,像他眼下這尷尬的現狀。他轉譯尼復禮的話說:“修鐵路是跟大清國政府簽訂好合約的,我們只是負責勘測好線路,該穿山時就打洞,該過河時就架橋。”吳廉膺問:“但是你們要侵占我的良田,還要掘我的祖墳。你們認為我會同意嗎?”尼復禮聳聳肩,說:“尊貴的紳士,我很遺憾。我不知道你是誰,你可找你們的政府要求補償。我們法國鐵路公司只按合約行事。”吳廉膺憤然說:“你有你的合約,我有我的規矩!這世上有些東西,不是金錢可以補償的。”
周大祥在一旁說:“大哥,跟這些洋老咪講不清道理的。殺了他們就是了。”
尼復禮聽說要殺他們時,眼神有片刻的慌亂。然后他沉靜下來,似乎認命了。他開始低聲禱告。
吳廉膺問:“他說什么?”
通譯想了想說:“他在跟他的媽媽告別。他還祈求你們得到饒恕,因為你們做了件蠢事。”
周大祥對通譯大叫道:“你胡扯!是他求饒還是我們?”
吳廉膺倒怔住了,這是個什么道理?天下哪里有要被開刀問斬還心存憐憫的人?我偏不給你那點優越感。他回頭對周大祥說:“把這兩個人交給我,送到我家里去。”
“大哥……”
吳廉膺起身,“另外兩個中國人是腳夫吧,放他們走。”
義軍未來的走向,才是一個大問題。按吳廉膺的設想,舉事起兵的目的,是為“拒洋修路,阻洋占廠”。現在打下臨安府,必定震懾到云貴總督,甚至驚動朝廷。這相當于一次“兵諫”,以此廢除云南府與洋人簽訂的《七府礦權條約》,迫使英法公司進不了個舊廠,讓洋人鐵路不走蒙自和建水。那個被幽禁在吳家花園的洋人就是吳廉膺最大的籌碼。
而作為革命黨人的李伯君,其目標則更為大膽狂野。從攻下個舊城時起,他就將自己制定的戰略計劃一遍又一遍地講給周大祥和義軍頭領們聽,講給他身邊的每一個礦工、挑夫、趕馬人、小商販、農夫和筑路工人聽——
“義軍取臨安府后,進擊周邊的石屏、蒙自、阿迷等州縣,編練五萬兵民,直取云南府,征召十萬兵民,聯絡川黔桂之革命黨人:一路北上成都、西安,再進擊蘭州、太原;二路南下兩廣,克南寧、廣州,包抄福州、杭州;三路東進貴陽、重慶,沿長江而下取武昌、南昌,與包抄而來之南線革命軍合攻南京。再揮師北上,取濟南府、天津衛,與北線革命軍總會師于北京,最終直搗黃龍,推翻腐朽萬惡的清廷!”
他在想象中點豆成兵,在驢背上(他一直騎著一頭驢行軍)運籌帷幄,在地圖上指明義軍進軍方向。他常常說得滿面紅光,發辮飛舞,汗珠子一滴又一滴地掉在地圖上。“取昆明、取成都、取廣州、取武漢、取京城”,仿若探囊取物,手到擒來。一個職業革命者就是一個極富想象力的浪漫主義者,他如果去寫詩,或可得以安享詩酒晚年;倘若舉旗造反,他便是社會最危險的人物,最瘋狂的冒險家,最敢于舍家獻身、最不在乎頭顱擲處血淚斑斑的死士。
吳廉膺默默地看著同黨在地圖上畫出的進軍路線,待李伯君的情緒從亢奮的高處回落下來,才緩緩說:“你瘋了。”
但李伯君有充足理由相信,腐朽專制的清王朝就像朝廷里那個昏聵老邁的老婦人,一股風都可以將她吹倒。開初,戰事進程與李伯君的宏大目標相吻合,義軍所向披靡,連克臨安府周邊的石屏、蒙自、阿迷、寧州、通海等州縣,駐防各地的清軍幾乎都是一觸即潰,或者紛紛來降。被連戰告捷的勝利沖昏了頭腦的周大祥給自己封了個“滇南仇洋護廠義軍大統領”的稱號。吳廉膺一直躲在幕后,臺面上的事情都讓周大祥和李伯君的革命黨人去張羅。盡管李伯君一再鼓動周大祥北進“直取昆明”,周大祥卻花了三天時間“衣錦還鄉”。他帶了一千人馬,前呼后擁、威風凜凜地回到他的小村莊,將他的老母親用八人抬大轎請到城里來,隆重入住知府冀文治的官邸。“我家老母從未住過白墻黑瓦的大房子,還有花園樓臺、魚池假山。嘖嘖,知府老爺住得,我家老母憑哪樣住不得?”
朝廷可不愿意看到一介草民住進知府大人的宅邸。不說云貴總督的奏折快馬飛報朝廷,單是法國駐昆領事兼鐵路委員會代表奧古斯特的外交電文已足夠讓清廷軍機大臣們頭痛了。奧古斯特抗議說,滇南亂匪襲擊滇越鐵路工地,捕殺筑路外籍工程師和商人,已嚴重危害法蘭西國在云南的利益。清廷如不從速嚴懲,法蘭西國將從安南調兵一萬,入境云南彈壓,以維護法蘭西在華利益。倘若局勢更進一步惡化,大法蘭西將“兵至北京,派艦重辦”!
五十營清兵(每營一百余人)外加一萬余人的各地團練,在云南按察使劉冬麟的統領下四面合圍建水城。清廷的官吏們做其他事情時相互推諉扯皮、顢頇守舊,鎮壓民眾造反則雷厲風行、毫不手軟,是最為高效冷酷的嗜血機器。義軍兵力分散在新占領的各州縣,還有相當大一部分在破壞法國人正在修建的鐵路線。他們拔出鐵路測繪樁,挖斷路基,搗毀一些已建好的車站、水塔、通信設施。橋梁和隧道,實在難以摧毀,就砍倒大樹阻塞之。他們認為這樣就可阻擋法國人的火車開來了。
李伯君希望編練的五萬兵民永遠只在口頭上。云貴總督調來鎮壓義軍的部隊多為清軍中的新軍,裝備有洋槍洋炮。義軍在建水城外幾個險要關隘和清軍打了五仗,仗仗皆敗北。當初一呼百應、聚眾而起的喧囂,轉眼就分崩離析、煙消云散。數個攻陷的城鎮,三兩天就易手了。義軍根本不知道如何才能守好一座城池,更遑論治理它。吳廉膺恨恨地對身邊的人說,到底是幫烏合之眾!周大祥只好把隊伍收縮進建水城里,緊閉城門作困獸斗。他放出豪言,建水城高墻厚,城內糧草富足,諒他劉冬麟老兒子三年也攻不進來。要是將他逼急了,就殺光城內在押的七品以上官員。
劉冬麟是同治十年(1871)辛未科進士,他探知周大祥耽于享樂、目光短淺,實乃草莽村夫,便采取圍而不攻的策略,同時派人潛入城內散布流言:義軍如若不來降,清軍進城,必屠城三日。劉冬麟揚言,圍城三月,看他周賊能否安然入睡!
攻城者和守城者,心態自是不一樣的。攻者志在必勝,守者困獸猶斗。恰如人生的進與退,心境不同,睡眠質量自不一樣。建水城里最睡不安穩的人,大約就是那個被八抬大轎風風光光抬進城的鄉野村婦。她在兒子突如其來的榮耀與權威后面,看到了災難的黑云在堆積。一個晚上,周鐘氏對兒子說:“我們鄉下人,經受不起這個福分。是小草的命,就不要去當門柱。官兵殺起人來,比殺只雞還麻溜兒。兒呀,我們可不能造這份孽。”
她每天晚上待兒子處理完軍務回到家里,都在他面前叨叨。周大祥要么無言以對,要么坐在椅子上昏昏睡過去。他太累了,沒有閑工夫聽一個老人實在又啰唆的話。直到有個晚上,周大祥回到家里時,看見母親帶著家中的所有女眷——他挺著大肚子的媳婦、三個女兒,還有他的姑婆、嬸嬸、表嫂、堂姐、堂妹等十幾個人,齊齊地跪在大堂兩側。周鐘氏淚流滿面地說:“祥娃,你老娘、你姑婆嬸嬸、你大著肚子的媳婦、你的姊妹女兒,都跪在這里了。明天你不打開城門,我就帶她們去跳河。”
周大祥只是愣了愣,扭身就走,撂下一句話:“我回軍營去了。”
在圍城期間,有人向劉冬麟推薦吳廉膺作為中間人。兩軍對壘,商人趨利避害,唯求平安,建水城似乎也再無更合適斡旋的人選了。吳廉膺也看到了這場起義的末路,城破是遲早的事。革命在一個不恰當的時機進行,就如同剛抽稻穗時就想收割。更何況清兵如屠城,覆巢之下,焉能留下正在興建的吳家花園?這禍事闖大了。周大祥是扶不起來的莽夫,李伯君的紙上談兵,也該收場了。大家如何能保命,才是當務之急。他慶幸自己多留了一張牌,或可保他和吳氏家族的命。
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吳廉膺乘坐一頂轎子孤身出城,在中軍營帳覲見云南按察使劉冬麟。劉冬麟厲聲喝問:“來者為何不跪?”吳廉膺不卑不亢地說:“回劉大人,在下吳廉膺,甲午恩科舉子,現為建水城一商人。受臨安府耆老鄉紳和黎民百姓托付,游說于兩軍陣前,以期平息戰火,不負鄉黨。倘不算來使,亦絕非降卒。廉膺無跪于將軍陣前之理。”
劉冬麟大喝一聲:“大膽!城下之盟,可是你說了算的?左右,給我拿下。”
吳廉膺一字一句地說:“且慢。滇越鐵路公司測量師尼復禮之命,在下說話,或可算數。”
劉冬麟一怔,洋人在義軍手里,才是他的心腹大患。朝廷早有訓諭,尼復禮若有閃失,唯他是問。劉冬麟這種閱人無數的官場老手,一眼便看出這個商人既精于算計,又有深藏不露的反骨。對于長反骨的人,與其斷骨,弗如誅心。善謀者誅心不露色,殺人不見血。他瞬間變怒容為善面,給吳廉膺賜座,言辭轉為掩刀入鞘、佛手拈花,說吳廉膺情系鄉梓、深明大義,救民于水火。尼爺性命無虞,爾等或可將功補過。他日平定騷亂,定上報朝廷,對歸順之人,表功行賞。
吳廉膺見事態舒緩,便道:“劉將軍,功也罷賞也好,鄙人不敢奢望。滇南舉事,實為洋人欲占廠修路,斷我生存之道。庶民百姓,只是想為國分憂而已。還望將軍慈悲為懷,寬厚天下。”
劉冬鱗倨傲地說:“路權礦權,乃國體大事,朝廷自有籌劃。你等回去,給我仔細招呼好尼爺。明日我進城,第一個要見到的人,就是尼爺。”
吳廉膺心中一陣冷笑,洋人都是爺,我們真合該受欺凌。“尼復禮先生現暫避寒舍,沉溺于我建水美食和敝館山水花園間,有樂不思歸之感。”
劉冬麟嘿嘿一笑,“甚好,甚好!你只管讓周大祥前來見我,只要開城納降,就給他一個副總兵干干,六品官銜。”
“將軍可能保證全城百姓安然無恙?”
劉冬麟肥厚的手掌一擊,“本官只殺反賊,不殺良民。吳鄉賢放心,大軍進城,安撫里巷,秋毫無犯。”
吳廉膺畢竟還是書生。他回來說服了周大祥和李伯君,說這是眼下最好的出路。盡管李伯君嚷著要拼死一戰,與城池共存亡,但周大祥架不住吳廉膺的勸說,也經不住“招安”的誘惑。自古起兵造反、占山為王者,不都是這樣的嘛。周老太太天天的哭訴哀求,也讓周大祥這期間里外難做人。“男兒英雄氣短處,正是兒女情長時。”這是吳廉膺說給他的話,同樣也是吳廉膺告訴他,“識時務者為俊杰,見好就收乃智者。”
可是,當周大祥帶著手下的幾個頭領出城談判時,六品官的頂戴花翎沒有戴上,倒是鐐銬上身了。劉冬麟怎能相信吳廉膺的說辭?國體大事,豈能容爾等草民莽夫指指點點、隨意起兵舉事?劉冬麟的軍隊甫一進城,解救出尼復禮和在押官吏后,便在城內到處抓捕起義分子,還把刀鋒指向了吳廉膺,當初的許諾都不算數了。好在吳廉膺在官府人脈極廣,消息靈通。禍事來了,要么憑力自保,要么花錢疏通。這是吳廉膺一貫的行事準則。因此,在冠冕堂皇捐出兩萬兩白銀作為賑濟災民的“善后認捐”之后,他還派師爺楊五叔給劉冬麟送去吳盛泰門下“同慶號”錢莊的票號銀一萬兩,名曰劉大人平定地方之“辛勞費”。劉冬麟稍作推辭,便欣然“笑納”了。
吳廉膺是在官軍破城后第三天逃離建水城的。那時建水城已全城戒嚴,官民商販人等只進不出。他輕車簡從,只帶了師爺楊五叔和兩個隨從漏夜出城。出了西城門,吳廉膺勒馬坡頭,回望臨安城,忽然滾鞍下馬,捶胸頓足大哭起來。師爺忙去攙扶,說:“七爺,孔子窮乎陳蔡之間,關云長還敗走過麥城哩。此一時彼一時罷了。以我家七爺的能耐,東山再起,衣錦還鄉,什么樣的金山銀山、良田美宅掙不回來啊!”
吳廉膺涕泗橫流道:“五叔,侄非哭家業。我伯君兄命危矣!”
官軍進城后,吳廉膺把李伯君藏在一個朋友的馬房客棧里,說等局勢稍微平穩,再相機帶他出城。現在滿城都是李伯君的通緝畫像,一百兩銀子懸賞他的人頭。李伯君人生地不熟的,如何出得了城?
不可能再去求冀文治,那無異于既坐實自己和革命黨人的關系,又投羊入虎口。萬般無奈下,吳廉膺想到了陳云鶴。在與官軍議和之前,李伯君有一天為是否要議和之事,徑直來到吳家,正撞見吳廉膺和陳云鶴在書房里對弈。吳廉膺也不避諱,將陳云鶴介紹與他。李伯君驚得大叫一聲:“都說祭孔時還有個回來丁憂的官員,是冀文治老兒的朋友,原來躲在你這里呀!瑋玠,咱們得綁他去見周大統領。”吳廉膺冷冷地說:“你敢!”李伯君梗著脖子說:“憑什么不綁他?”吳廉膺從書架上抽出那本《云南》雜志,重重地往棋盤上一摔,說:“就憑這個!你我都推崇備至的那篇《滇地交通礦山考》,你可知作者為誰?陳先生也。”李伯君頓時驚得瞪直了眼,說:“這等才學過人之士,怎么……怎么還為朝廷效命當奴才?”陳云鶴不溫不火地回應道:“李中堂張之洞還辦洋務哩。”
吳廉膺的判斷沒有錯。要救出李伯君,非陳云鶴不能辦。他修書一封,著一個隨從帶回城內交給陳云鶴。客套話不多講,只說“朝廷今日之淫威,難以掩飾廟堂之腐朽;伯君獨臂之勇毅,足可救社稷于中興”。
陳云鶴在一個早晨用自己的官轎將李伯君送出建水城。兩人揮手告別時,李伯君單手行禮,“陳大人,咱們后會有期!”
陳云鶴現出一個苦澀的笑臉,“你我要么相忘于江湖,要么等你再次來破城。”
十 紅紙傘
周大祥留給后世的照片有三幅。一幅是他和四個義軍頭領脖子上掛著鐵鏈,默然站立在一道土墻前。他們有的穿著棉長袍,有的穿一條看不出顏色的肥大短褲,有的扎著綁腿,有的赤足。周大祥頭纏黑色頭帕,斜襟布衣,外面套了一件無袖短棉襖,棉襖的領口和右下擺處各有一塊補丁。他的腳上銬著粗大的腳鐐,一雙圓口布鞋破爛不堪,可隱約見到裸露的兩個大腳趾。他深凹的眼睛里露出不服輸的狠勁兒,像一尊怒目金剛,臉上的麻子全然不見,仿佛被他的憤怒嚇跑了。他的左邊站著一個長相俊朗、讀書人模樣的年輕人,右額角有一處血痂,神色堅毅,有看淡生死的漠然與孤傲。經文史專家考證,此人為李伯君的死絕會會員趙世林。周大祥右手邊是他的親兄弟周三祥,他的手緊緊攥著哥哥的手,不是害怕,而是有一種兄弟赴死的慨然。他們脖子上的鐵鏈長及腹部,又分叉出去,將五個囚犯串在一起,由站在他們兩側的兩個清兵牽著。這是五個即將被梟首示眾的人,劊子手或許就在他們目光所及的地方,這讓他們看不穿眼前的黑暗。
“這些照片是由一個叫奧古斯特的法國人拍的,他是法國駐昆明的領事,同時兼任法國駐云南鐵路委員會代表。他喜歡旅行和攝影,他的照片為我們這個地方留下了那個時代許多珍貴的影像。奧古斯特就是那個說‘要用火車撞開南中國大門’的人。”前建水縣史志辦副主任楊仲群對自己的客人說。這天下午他的忘年交桑逸帶來一老一少兩個老撾客人。那個叫陳懷北的老先生是老撾國立大學的退休教授,雖已是耄耋之年,但還精神矍鑠,時尚倜儻。臉刮得干干凈凈,稀疏的白發每一根都像被仔細打理過,盡管不多了,卻像從不會出差錯的歲月,絲絲縷縷留痕在飽經滄桑的頭上。老人身帶淡淡的古龍香水味兒,淡藍色條紋襯衣挺括貼身,米色西褲,白色軟底皮鞋。東南亞僑胞的通常打扮,優雅、從容、知性,教養、身份和異域風情一覽無余。楊仲群一見到他便心生敬仰之情。他也不甚了解老撾這個國家,不過,他希望自己活到八九十歲時,也能像人家那樣,不被人看成是一無是處的糟老頭。
楊仲群這些年正準備為吳家花園寫一部書,這座大宅還有許多神秘之處,更有無數需要去重新認識和解讀的人和事。不同的歷史階段給這個家族涂抹上了不同的色彩,文旅部門在向各方游客解說這座具有“滇南大觀園”美譽的私家宅邸時,從建筑園林雕飾之美到家族秘史、人物傳奇,需要拿出一套既有吸引力又能彰顯本地榮光的標準文本。楊仲群的爺爺曾在吳家花園當過師爺,從小聽過不少有關吳氏家族的逸聞趣事。縣文管部門為他在吳家花園騰了一間房子,讓他在里面專事寫作和研究。
現在的吳家花園內設有一間文史展覽室,朱迪起初不明白為何要在這樣一座美宅大院里陳列這些血腥恐怖的老照片,但似乎爺爺很感興趣,那個請來做導游兼講解的楊先生也對此津津樂道。他講說的第二張照片幾乎讓人目不忍視。
“這是周大祥被游街示眾的照片。他被囚禁在一種叫‘站籠’的刑具里。我們可以看到他的下頜吊在‘站籠’頂端的橫梁上,雙手被鐵鏈捆縛在‘站籠’兩側,但腳幾乎是懸空的,僅用腳指頭撐著一點點籠底。他要么用下巴來支撐全身的重量,要么使勁拉伸身體,讓腳指頭多分擔一些力。這種刑具看似簡單,實則相當野蠻殘忍。人能有多長時間始終繃緊自己的全身肌肉呢?犯人一站就是幾天幾夜,日曬雨淋的,許多囚犯直接死在‘站籠’里了。”
陳懷北老先生感嘆道:“這與慢慢吊死一個人無異。耶穌在十字架上,承受的也是這樣的痛苦吧。”他是個基督徒,又是教歷史的,當然最清楚人類歷史上的那些腥風血雨。
“大清國別的發明不出來,整人的東西倒是舉世無雙。”桑逸說。他今天情緒很好,把兩個外國人帶到吳家花園來參觀,讓他感到很有面子,有那種帶貴人看自家祖產的由衷自豪感——盡管他也是買門票進來的。更不用說自昨天和朱迪再次相遇后,他心里整個晚上都在涌動一種莫名的情愫。不是初戀(他都處過三個女友了),也不是愛,有一點像青春期時對漂亮女孩子的追逐,目光總是毫無理由地被她的倩影牽引——盡管最終也是一場“無言的結局”。他已經知道,朱迪小姐去年代表老撾參加亞洲地區的選美大賽,得了第二名。她現在是老撾中華總商會的親善大使,去過世界很多地方。桑逸在網上搜到這次選美大賽的相關視頻,看得眼睛發直。他不無遺憾地對朱迪說:“泰國的那個第一名,可比你差得遠了。”朱迪只是淡淡地笑說:“選美嘛,不過是個巨大的Jeu(法語:游戲)。我繼續努力就好。”
第三幅照片揭示了反清義士周大祥的結局,他的頭顱被裝在一個木籠里,掛在建水古城斑駁陸離的城墻上。那是一個用幾根木條臨時釘起來的簡陋草率的木籠,掉邊缺角,參差不齊。木籠的一根木條上有不知是哪個劊子手用拙劣的毛筆字書寫的“匪首周大祥首級一顆梟示”字樣。“那是一個多么殘忍又粗糙的時代。”桑逸看向朱迪,自作聰明地評價道,像那種面對美女隨時抖機靈的獻殷勤者。朱迪卻不忍再聽下去,借故離開。她怕晚上做噩夢。
從木條縫隙可以看到周大祥浮腫的嘴、鼻和一只眼,既怪異又恐怖。他的嘴張開成O形,露出不齊的牙齒,似笑非笑,仿佛是刀刃砍在脖子上那一瞬間,向那個世界發出的最后一聲吶喊。
楊仲群說:“周大祥身首異處,親人為他收尸時,為了讓他好歹有個全尸,就找來一個葫蘆安在斷頸處,還請一個畫師在葫蘆上畫上眼睛、鼻子、嘴巴。不知是畫師畫得太逼真了,還是周大祥有太多不甘,人們傳說,都下葬三天了,還能聽到周大祥在墳墓中不屈的吶喊。后來清軍把墳平了,讓馬隊在上面反復踐踏,劊子手們才能睡個好覺。”
陳懷北長久地注視著周大祥的梟首照,感嘆一聲:“真想知道他那時在想什么。”
楊仲群道:“我有一篇文章,記述了當時的社會狀況和周大祥領導的這次礦工起義,以及他的家世。這吳家花園的主人吳廉膺,舉事他是幕后策劃,媾和他是主要推手,終究是一個不甚堅定的革命者。陳老先生如不嫌棄,請到我的工作室,我們一邊喝茶,一邊講古。”
陳懷北哈哈一樂,“正中老夫下懷!請楊先生不吝賜教。謝謝先。”
周大祥起義失敗,官軍入城,四處捕殺參加造反的義軍頭目和革命黨人,據說最后逃出城的不到十人。建水城南門外的法場上,天天都在殺人。臨安知府冀文治過堂審周大祥時,問他死前有什么要交代的。周大祥說:“老子馬上就要當爹了,再生一個造反的種,為他爹報仇。”冀文治問:“你何以知道是生男還是生女?”周大祥想了想,才說:“那看天意。唉,當初沒有殺你,你得還我一個情。拜托你給我娘帶個口信,我上法場時,如果我媳婦生個女娃兒,就讓他們打把藍油紙傘;要是蒼天開眼,讓老周家添個男丁,就打把紅油紙傘!”
開刀問斬的法場在城西門外的河灘上。河兩岸站滿了圍觀的百姓,周大祥一直在引頸張望。有人喊:“周大麻子,唱一個,二十年后又是一條好漢!”周大祥不理,只是瞪大眼睛到處看。那天天空晴朗,太陽火爆,陽光像刀子一樣割傷人們的皮膚。有許多人打著油紙傘,紅的、黃的、綠的、藍的。周大祥沒有看見自己的親人,就被推到了法場上。
在站成一排的劊子手和哭得呼天搶地的死囚親人之間,有一些掮客。他們踅到犯人親屬面前,用手指探問價格。一兩銀子,可讓犯人刀起頭落,死個痛快。他們沒有找到周大祥家人,便來到周大祥身邊說:“你家人呢?不出點銀子,刀不會快哦!”
周大祥啐了那人一口,喝道:“滾!”
他繼續怒目圓睜,四處張望,面露焦灼、疑惑之色。站在刀斧手身后的監斬官對身邊的人戲謔道:“看哪,周大麻子也會害怕呀。等會兒就該尿褲子了。”站在周大祥身后的劊子手說:“尿褲子的貨最讓人煩,刀還沒下去,尿出來了。還有嚇出屎來的哩!”一個小吏巴結監斬官道:“大人,您站遠點兒。當心被周大麻子的屎尿熏著。”
周大祥倏然看見一只白鷺順著肅殺的河灘飛翔!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兵器刀刃,這只勇敢的白鷺竟然毫無畏懼,在冰冷嗜血的刀戟叢林中自如翱翔。它引領著周大祥的目光,讓他終于看見了自己的親人。他母親周鐘氏,牽著老二周蘭花和老三周菊花,還有那晚跪著請求他打開城門投降的七大姑八大姨。一群婦孺神情凄然,哀傷碎了滿地,讓天上的太陽也掩面而泣。他十一歲的大女兒周春花,那么弱小的身子,在人群中不斷地往上跳,為的是讓老爹看到她高高撐起的一把紅油紙傘!
周大祥欣慰地笑了,跪向大地,向蒼天三拜,然后伏身斷頭臺。
第三章
十一 抄家
吳廉膺逃到昆明時才得知,他的厄運還沒有完。云貴總督府接到朝廷敕諭,治吳廉膺“附逆”之罪,查抄吳氏家族家產。朝廷不會因為你多出了多少銀子,就對你仁慈開恩。朝廷要治的就是你的反骨。
查抄家產,株連九族,家眷充軍為奴,這是以朝廷的名義進行的最明目張膽的打劫。臨安知府冀文治接到籍沒吳家花園的電報時,眼皮連跳三跳,就像要被查抄的是他的家。他立馬趕到吳家花園,劉冬麟的人馬已經將吳家花園前后幾條街都封鎖了。百姓們袖著手竊竊私語,有人幸災樂禍,有人神色黯然。吳氏家族男女老幼上百口人連同仆從婢女都被趕到下人們住的幾間屋子里。冀文治找到劉冬麟說:“吳家老人吳封氏年事已高,還是蒙皇恩受敕封的孺人,劉大人是否網開一面,手下留情?”劉冬麟眼睛一斜道:“軍機大臣和珅還是皇親國戚哩,先帝爺嘉慶皇帝可曾饒過他?”
清兵們在吳家花園里翻箱倒柜,掘地鑿墻。凡是他們認為可能藏有家財的地方都要挖出來。從金磚銀錠、首飾珠寶、古玩字畫、地契房契、借貸票據到一枚青花瓶、一桿煙槍、一副象牙筷,悉數查抄一空,逐一登記在冊。劉冬麟則親自審訊吳家管事的幾個長輩和兄弟,交代不清的則上刑伺候,皮鞭軍棍交加而下。吳家的老少爺們兒哪受得了這個,皮鞭還沒揮起來就都如竹筒倒豆子般招了。其實,吳家的財富大頭都在個舊礦山上和遍及全國各地的吳盛泰商號及錢莊里。這些年一直在建造吳家花園,家里還真沒有儲存多少銀子。把金條銀子埋在地下、藏在夾墻里,那是土豪的做派。吳家每月每房該支領多少兩銀子,每個長輩、姨娘、嬸娘該有多少花銷,家族里都有明文規定。如果說各房還有些私財,則多在男人們的字畫古玩和女人們的綾羅綢緞、金銀首飾上。劉冬麟在吳家花園折騰了七天,單登記造冊的查抄物品,就有厚厚的八本。
被籍沒查抄的富貴之家此時已不心疼這些抄去的財物了,保命第一,保面子第二。給吳廉膺定的罪名是“附逆”,家眷要不要充軍為奴,抄去的家產如何發落,還得等上峰定奪。吳家的老祖吳封氏憂心如焚,和一群兒媳、孫媳、女仆丫鬟們一天只能吃到一碗餿玉米飯、半碗青菜湯。錦衣玉食慣了的太太、姨太太、小姐們天天以淚洗面,餓得頭昏眼花也不肯吃一口狗都不聞的飯食。吳封氏說:“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你們都餓死了,倒也是好事。餓不死,就準備一根綾帶吧,總比被發配到天遠地盡的地方,給當兵的糟蹋了好。”
有一個曾孫媳婦說:“老祖,我害怕。你帶我們一起死吧。”
吳封氏語調冷漠地說:“我不能死。我要看著你們一個個守節。我還要等到我的廉膺回來。他反洋人的鐵路是聽了我的,是為皇上好。皇上會下詔給他昭雪平反的。”
第二天,吳氏家族里有三個女人上了吊,其中一個是吳廉膺的二房羅采薇。這是他當年在廣州做官時娶的女人。她是一個教書先生的“天足”女兒。這個廣東女人個子矮小,麥色皮膚,眼睛明亮。天知道風流倜儻的吳廉膺是怎么看上她的。也許是因為她彈得一手好古琴,嫻靜溫婉,有書香世家的風韻。正所謂“西施逐人眼,稱心最為得”。羅氏進吳家大門時,懷里已抱著一個四個月大的女嬰。生米煮成熟飯,老祖吳封氏只得認了,讓她做了吳廉膺的二房。
躲在昆明一家驛館里的吳廉膺,為自己的小妾羅采薇痛哭了一夜。這禍看來是闖大了。臨安那邊的消息不斷傳來,吳家花園里的太太小姐們都餓得爭搶老鼠吃了,見天都有尸體往外抬。
驛館的主人谷瑞是他多年的舊友,利用驛館周旋在官民之間,認識不少達官要員。他對吳廉膺說:“有清以降,抄家殺頭誅九族,是第一等,發配充軍為第二等,第三等則留有一些田地房屋,讓族中老人孩子有個活路。運氣好的,會趕上籍沒家產后再發回。全看先生如何運作了。”
吳廉膺哀嘆道:“我這戴罪之身,該如何出頭?”
“你可有膽量去見云南巡撫錢宜端錢大人?”谷瑞直視吳廉膺的眼。
“那不是把鄙人的頭顱送上去嗎?”
谷瑞笑道:“虧得瑋玠兄還是商人,官府的事,什么不是生意?連官爵都可以買到,還有什么買不到?這江山的社稷朝綱,爛到什么程度,他們可比我們更知曉。”
吳廉膺被點醒,一拍腦門道:“賢弟所言甚是。我這是被嚇破了膽、亂昏了頭。只是,我怎能進得了撫臺的廳堂?”
谷瑞自信地說:“兄長只需準備好銀兩就是了。錢大人那廂,愚弟自會疏通。”他又狡黠地笑說,“錢宜端雅好手談。我剛好每次都能讓撫臺大人贏得滿盤春光,不才輸得心服口服。”
三天后的一個傍晚,吳廉膺懷揣十萬兩銀票,手捧一副純瑪瑙圍棋,隨谷瑞來到錢宜端的官邸。情形遠非他跨進深重大門前那般復雜,谷瑞給門房遞上拜謁的牌牒,還如實填上隨行人的名字。吳廉膺當時還有所疑慮,撫臺大人難道還不知道我是個戴罪之人?事后他不能不佩服谷瑞的老到。你敢來拜見我,豈能空手?
他們被引進一所側院,穿過月牙門,墻緣有竹,竹前有太湖石壘的假山,庭心有虬枝盤繞的古梅、枝葉茂盛的玉蘭、青翠挺立的云南松,還有漢白玉石拱橋,橋兩邊有池,池中有荷有魚。西廂房有一間琴房,平常谷瑞便在里面和巡撫大人對弈。有時還會有一個教坊的女子在一旁撫琴陪伴,彈奏《廣陵散》《漁樵問答》《崖下棲心》《瀟湘水云》等古琴曲目。
他們在琴房里等了約莫半個時辰,錢宜端才晃著八字步姍姍而來。寒暄引薦之后,吳廉膺奉上那副產自南洋的瑪瑙圍棋。吳廉膺發現,巡撫大人眼睛停留在圍棋上的時間,長于看他。他拈起一顆棋子愛不釋手,正如喜愛文房四寶的人,一方古墨或古硯就能讓他心醉神迷一樣。他甚至都沒有問他的案情,仿佛眼前這個人并不是朝廷要緝拿的要犯。
吳廉膺卻識得他。一年前在云南巡撫衙門前屠殺請愿學生的,不正是這個風都可以吹倒的垂垂老朽嗎?他下達了開槍射殺學生和平民的命令后,晚上是否照樣在這幽靜奢華的院落與人對弈?
茶過三泡,錢宜端和谷瑞在棋盤前坐下,吳廉膺陪侍在側。他也懂一點圍棋,錢宜端也不過是入門水平。一盤棋下來,錢宜端又以一目半勝出,贏得恰到好處。谷瑞復盤,讓對手欣賞自己每一步落子的妙處,把巡撫大人撫慰得大有獨步棋壇的舒坦豪邁。谷瑞見火候已到,便說,時候不早了,錢大人辛勞一日,也該將息了。我等告辭。
吳廉膺忙起身,掏出那張銀票,雙手恭敬地呈到錢宜端眼前。
“小民吳廉膺初次拜謁錢大人,受教良多。區區薄禮,不成敬意。請大人笑納。”
錢宜端在銀票上快速瀏覽了一遍,面有不悅地喝道:“放肆!”
吳廉膺的手僵在那里,額頭上汗水直冒。谷瑞堪稱此道老手,不當回事地說:“大人請勿見怪。吳先生是臨安府大鄉賢,對鄉梓貢獻良多。受周大祥案牽連,大人想必也知曉一些。臨安圍城時,吳先生游說于兩軍陣前,勸降叛軍,使古城免于刀兵之災。現在吳家被抄,老幼受困在黑屋,女眷上吊于橫梁。還望大人開恩,多加關照。”
錢宜端側身,背手踱步,將一個蒼老的背影留給兩人,仿佛羞于面對這份巨額賄賂。
“周大祥謀逆案,亂黨分子居間挑唆,以拒洋修路占廠為名,實乃叛亂反清,亂我社稷江山。”他緩緩地轉過身,向前走兩步,直視吳廉膺,“你可是孫文亂黨?”
吳廉膺一怔,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好在有谷瑞,他呵呵一笑,上前去接過吳廉膺手上的銀票,輕松地放在棋盤上,“大人多慮了。據在下所知,對吳先生的一些指控,均系捕風捉影、無稽之談耳。”
當那張銀票落在棋盤上時,錢宜端的眼珠子不由自主地向下滑落了一下。吳廉膺松了一口氣。這讓他有勇氣不說假話,也不愿為自己辯解。
“我知道你們要干什么。”錢宜端冷冷地道了一句,又轉過身去,面對西墻上一幅康熙朝云南畫僧擔當和尚的《溪亭垂釣圖》山水畫。畫中一老人跣足蓑衣垂釣于溪邊,背景為巖石、茅亭、平林、遠山。荒江野老,蒼古寂寥,運筆清奇,氣韻恬淡。云南士林官紳,皆以收藏被譽為詩、書、畫三絕的擔當和尚的作品為傲。
“滇越鐵路,‘七府礦約’,老夫豈不知路權、礦權乃國之根基?這條約那和約,又豈是本官可擅作主張?礦山機器、鐵路火車,本朝不能造,引入又起民怨、傷國本。拒則國家疲弱落后,日甚一日,與西洋諸國、東洋日本差距益甚。進則亂我朝綱,退亦敗我國力。爾等只知造反,安知本朝為官之難?”
谷瑞接了一句:“大人為社稷夙夜操勞,身體要緊。”
錢宜端扭頭,現出一個詭異的冷笑,“身體?垂暮之年,回天乏力矣。”他又回頭觀畫,喃喃道,“做一個溪邊垂釣老翁,不亦樂乎?”
錢宜端重新落座,巨額銀票就在他的手邊,他似乎感受到了它的溫度,和顏悅色起來,“這位吳先生,是個讀書人吧?”
吳廉膺忙答:“甲午恩科舉子。”
“念你孝心赤誠,知書識禮,服務鄉梓多年,周大祥叛亂時,有功也有過。我會給劉冬麟劉大人去函,查抄的家產、房屋、田地發還一些,以作老人婦孺贍養之用。你可去外地避避風頭,到明年,再做打算。”
“謝錢大人!”吳廉膺拱手。他本想叩頭,但體內有另一種力量讓他繃直了膝蓋,終于沒有跪下去。
出得撫臺官邸,兩人要了一輛人力車。街道昏暗,行人稀少,路邊僅見幾處賣烤洋芋、燒豆腐的小攤。金碧路上的金馬坊、碧雞坊在夜色里看上去既森嚴巍峨,又搖搖欲墜。吳廉膺嘆了一句:“毀家紓難,救國圖存,何其難!”
谷瑞長久不作答,快到驛館了才說:“吏治朽敗如此,氣數已盡矣。”
十二 山貓
一年以后,吳廉膺在他的避難地重慶府瓷器口接到臨安知府冀文治一函,請他回來繼續報效鄉梓。其函曰,云貴總督富康和云南巡撫錢宜端已赦免了他“附逆”罪,吳家花園查抄的家產悉數發還。吳家只需再出銀十萬兩整治河道,朝廷既往不咎。“賢侄可安心回鄉,重振家業也。”
吳廉膺帶回了他在重慶新娶的小妾叢玉兒。出門來迎接吳廉膺的吳家老少爺們兒,見到這個個子高挑(幾乎和吳廉膺一樣高)、皮膚白皙、著裝洋派的女子,無不瞪大了眼。那叢玉兒儀態婀娜,衣著光鮮。桃紅色氅衣上領口、開衩處的金絲鑲滾的紋樣,精致奪目;胸前佩戴的珍珠和旃檀香囊,暗香浮動。還有發髻上金鑲玉的釵頭,衣袖口處的三層綾緞假袖,短到快至膝蓋的窄裙,裙帶上飄逸的流蘇——每條裙帶上都系一只精致的純銀鈴,一挪動纖足便窸窣叮當響,都是臨安地方的人沒有見識過的。更不用說她臉上的妝容,堪比臺上的戲子。下人們悄聲耳語道:“我家七老爺即便落難了,也不缺艷福啊。”
叢玉兒在嘉陵江邊長大,其父是個走江湖的船老板、大袍哥,有隔山打牛的本事。吳廉膺在重慶碼頭避難,自然要交結這樣的朋友。這個袍哥人家的女兒快人快語、精明利落,待人處事落落大方。吳廉膺曾問詢世伯王熾,這樣的女子能否交往。王熾在重慶行商多年,自然有經驗相告誡。他說,重慶的女娃兒像辣椒一樣火辣,敢作敢為。重慶人叫當媽的為“媽老漢”。一個媽,半個老漢。調教好了,會是個好幫手,就看賢侄是否消受得起。吳廉膺聽進去了前一句,并不在意后一句。叢玉兒也是敢作敢為的女子。她說我不在意跟你做小,只在乎你疼不疼我。你疼我一寸,我敬你十丈。娶了叢玉兒后吳廉膺方發現,大碼頭的女子就是豪爽開明。
至于家中經歷過劫難的另兩房女人,正房張懷珠和三房游惜春,當她們來拜見自己的夫君時,吳廉膺幾乎都想不起她們的模樣來了,連孩子們的名字都喚不全。唯有當他抱起和羅采薇生的女兒吳瑾時,腦海里一晃而過羅采薇在書房里彈琴、他讀書吟賦或潑墨揮毫的場景。吳廉膺的眼眶濕潤了。那女孩有七歲了,已長出她媽媽的模樣。
吳廉膺見過了家人,便帶叢玉兒拜見老祖。他身后洋派新潮、亭亭玉立的女子,差點讓吳封氏驚掉老花鏡。這哪里是大戶人家的女人?
吳廉膺見到吳封氏就跪下了,身邊的叢玉兒還呆呆地站著,他忙拉了拉她裙邊,叢玉兒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跪了。裙帶上的銀鈴叮當作響。
“不孝曾孫吳廉膺攜吳叢氏給老祖請安!老祖,受累了。”
吳封氏嚴厲的目光掠過自己的曾孫,把叢玉兒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讓這個剛進吳家門的女人周身有如一條蛇爬過。
“格(可)是吃人飯長大的?”吳封氏忽地沖叢玉兒說。
吳廉膺一愣,看見老祖臉上鄙夷的神色,忙道:“老祖此話怎講?”
吳封氏捻著手上的佛珠,嘟噥道:“長那么高,哪像個女人樣?”
袍哥的女兒也是個不怕事的角色,不溫不火地說:“老祖,你曾孫媳婦是嘉陵江邊長大的,從小水里行浪里走,魚吃得比米多。長得高是爹媽養的,啷個嘛?”
吳封氏喝道:“敢回嘴?”
“老祖息怒。廉膺在重慶府避難,幾多艱難,難以言表。重慶大碼頭,人多事雜,江湖險惡。虧得叢家多方照料,玉兒不棄相陪,孫兒方有立錐之地,安度難關。”
吳封氏鼻子哼哼兩聲,又把叢玉兒上下打量一番,“腰才一把把,還能懷哪樣娃?身子格(可)有喜了?”
叢玉兒羞紅了臉,吳廉膺底氣不足地接話道:“回老祖,還沒。”
吳封氏將手邊的龍頭拐杖一頓,又開始了她裹腳布一樣長的“念子經”:“不中用的東西,一個二個地帶回來整哪樣?你爺爺駝背老爹,一苗獨燃,怎么活下來的哦?怎么傳下這些家業來的哦?我的兒呀,背是駝的,男人卻做得像模像樣。只添了個二房,就給我生下四個孫孫。吳家也才像個樣子了哦。觀世音菩薩你得去跪,送子娘娘你得去求。在外面成天跟著狐貍精的屁股轉,你還想不想有后了?”
吳廉膺在同輩兄弟中排行老七,吳家上下都尊為七爺。他有鴻鵠之志,目前又是家中的頂梁柱,偏偏就他生不出兒子來。這世上,有了銀子,哪樣東西都求得來,偏就生不生兒子、傳不傳得下來香火,銀子再多也不管用。
吳廉膺的原配張懷珠是老祖吳封氏親自為他挑選的,她是臨安府另一戶大戶人家張氏家族的千金。張氏家族有良田千頃,兼做土雜生意,在個舊廠也開有礦洞和爐房,家族里還在明萬歷年間出過一個進士,無論財富豐厚還是詩書教化,與吳氏家族不相伯仲,可謂門當戶對。這吳張氏身板壯實、臉大嘴闊,胸脯豐滿、屁股碩大,完美地符合吳封氏的擇媳標準。那一年吳廉膺才十七歲,尚在求取功名的學海里掙扎。雖然中意知府家千金,但提親被婉拒讓他嘗到了人生第一次挫敗。在吳氏家族里,沒有誰可以反抗吳封氏為家族繁衍選擇媳婦的權威。何況他還未及弱冠。洞房花燭夜,吳廉膺既心有不甘又懵里懵懂,兀自拿了本《大學衍義補》,盤腿坐于案幾邊,秉燭一讀到天明。到了白天,新媳婦要忙著去侍奉公婆和老祖,到各房長輩前問安,吳廉膺則蒙頭大睡。這樣的日子過了月余,臥房案幾上的書堆得有半個身子高,吳廉膺對紅帳內擁衾獨泣的新娘不聞不問。有天半夜忽然傳來敲擊花窗聲,老祖在外面輕聲而嚴厲地說:“小七子,你格(可)是讀書讀出一腦袋屎來了?你格(可)認得哪樣叫圓房?”吳廉膺不敢違抗老祖的命令,合上書滅了燈,寬衣上床。黑暗中他被一個溫暖柔軟又龐大火辣的肉身覆蓋,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膨脹和窒息。“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吳廉膺嘟噥著圣人之言,感覺到自己的身子像一座淪陷的城池,羞愧難當,淚流滿面。
成年后的吳廉膺早已淡漠了圣人的教誨。剛從廣東回來那些年,吳封氏看曾孫老不往原配房里去,一有空閑便和吳羅氏游山玩水、吟詩作畫、撫琴弄月,琴瑟和鳴的樣子,似乎只知山水詩書之樂,而忘記了傳宗接代之責。吳封氏就再次動用權威,給吳廉膺張羅了第三房。此女子名游惜春,是吳封氏的貼身丫鬟,長得乖巧伶俐,從小就跟在吳封氏身邊,刺繡詩書無所不通,被她調教成大戶人家小姐的做派。吳廉膺新鮮了不到一個月,興致就寡淡了。因為他終于醒悟過來,游惜春不過是老祖派到他身邊來的“巡按使”罷了,他頭晚在床上的言行舉止,第二天一早老祖就知道了;妻妾們的閑言碎語、爭風吃醋,老祖也透過游惜春看得明明白白,不時就發話下來教訓吳廉膺一頓。她與其說是他的小妾,不如說是老祖放出的一條狗。她身子在吳廉膺這邊,服侍的其實還是老祖吳封氏。妻妾中吳廉膺最厭煩的就是游惜春。她綿羊一樣溫順,小貓一樣柔軟,白狐一般狡黠。吳廉膺常常想掐死她。
在家族里,老祖吳封氏一年到頭的興奮點就是盯著自己的孫媳婦、曾孫媳婦們的肚子看。她隔三岔五就沖吳廉膺說:“你就給我好生趴窩,公雞不踩蛋,小雞哪里來?”吳封氏還到處求神拜佛、遍請名醫,漏夜焚香禱告。終于,建水城邊西山道觀的一個老道士給了吳家一帖秘籍偏方。吳封氏如獲至寶,在一個早晨把吳廉膺喚到膝前,令他跪下。吳封氏從一塊絲帕里取出一粒暗紅色藥丸,捧在掌心里像捧著某件圣物,然后輕聲禱告一通,再放進吳廉膺嘴里。
“嚼爛,咽下。”吳封氏命令道。
那味道在難以掩蓋的腥臭中又帶有幾許甘甜。吳廉膺當時想嘔,但望見老祖那副威嚴狀,比領皇帝圣旨還要肅穆莊重,也只能強咽下去了。
“好惡心的味道。什么東西啊,老祖?”
“看你那黃皮寡瘦的樣子!那個重慶府來的狐貍精都快把你吸空了。以后每天早上來請安時吃一顆。”老祖神色嚴厲地說。
吳廉膺當時想,大約是滋陰壯陽、補腎提氣之類的怪異偏方吧。自回到家以來,各種辛辣古怪的藥湯他可喝了不少。要是老祖能把太上老君的煉丹爐弄來,吳家花園里一定會天天烏煙瘴氣。
這其實是比太上老君的丹丸更古怪荒謬的東西。山野老道跟吳封氏說,他可以配一種能讓她多子多孫的藥丸,但必須用健壯少女的血做藥引子。吳封氏說,藥丸你月月給我供,我家婢女多得是。她看上了廚房里的一個女子,吳家花園里人人都叫她山貓。這是本地人對一種山豹子的稱謂,這種野物靈敏、兇狠,在高山密林中生存力極強。吳家花園里的山貓長得結實勻稱,那一年十六七歲,正是氣血很旺的年歲。“給她吃好點,身子弄干凈點,每月送她去道觀‘放血’。”吳封氏說。
礦山抵命事件發生那年,吳廉膺還在府學做廩生。他還記得,三伯在端午節前領回一個小獸一般的小女孩,她除了眼仁是白的,渾身赤紅,頭發像刺猬,沒有名字,也不會說漢話。盡管吳綿清將她帶進吳家府邸前,已經讓人幫她梳洗打理過了,但吳廉膺還是聞到一股腥甜的膻味,這讓他微微收緊了鼻孔。他幼時和同伴去山里掏狼窩,抱回來的狼崽子就是這種味道。這小女孩的五官非同常人,她鼻孔朝上,嘴唇厚而外翻,耳朵尖小,像貓耳。吳廉膺都不愿多看她一眼。三伯說她的哥哥為龍樹爐房去抵命,被人家一鴨嘴鋤挖出了腦漿,家里就剩下這孩子了。“養幾年,以后給四弟燒鴉片。”吳家那時已有二十幾個下人,多一個丫頭沒有誰會在意。山貓初到吳家時做事還算勤勉,只是有些笨手笨腳,脾氣還很倔強。吳廉膺的父親過世后,就讓她去廚房打下手,劈柴、背水、洗菜、燒火這粗活計都給她干。這個可憐的孤兒沒人疼也沒人管,她為了習慣穿衣服、知羞恥,不知挨了多少打。“吳家能給你一碗飯吃,也是磕頭遇到菩薩了。”人們都這樣說她。沒有誰會預料到,這個小女孩在若干年以后,將給吳氏家族帶來許多他們想不到的東西。
吳廉膺也算是吃遍了天下的山珍海味,甚至連蟲蛇虎豹、山茅野味,都沒有這粒每天在老祖的監督下強行咽下去的“丹血丸”味道怪異。這個名詞是他后來從吳家花園那些下人們口中聽來的,并隱約知道它和一個婢女有關。他很厭惡,但又不敢反抗。老祖畢竟是為他好。有一天吳廉膺和幾個文友在花園里射箭比酒,玩的是“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的風雅。箭靶是一個稻草人,置放在一道帶瓦檐的矮墻前。那天吳廉膺準頭太差,喝了不少酒。有一箭實在偏得太遠,竟然飛過了矮墻,只聽得那邊哎喲一聲慘叫。眾人便知曉傷到人了,忙繞過墻去。果然見一下人捂著肩頭跌坐于地,血正從她指縫里汩汩流出。大家正商議如何施救包扎,一個老媽子拿了只土碗出來,說正好正好,明天你就不用去道觀了。吳廉膺此刻不能不多看了那下人幾眼。“你就是山貓?”他問。山貓用野性的眼神盯著他。吳廉膺心里怦然一動。貓的眼睛就是比人明亮。他想。
一個春夜,月正上弦。吳廉膺和建水城的幾個讀書人雅聚歸來,步態飄忽、面容微醺。一直在身邊伺候他的小廝魏小四問:“七爺今晚回哪房歇息?”吳廉膺默想了一下,今晚該去三房游惜春那邊了,心中不由得一陣煩惱。他想去叢玉兒那房,但是他又不敢,便悵然道:“先去書齋吧。泡壺茶來。”
書齋是他躲避外人的清凈地。作為舉人,吳廉膺的書齋名曰“月軒”,當然別致豪氣,書案寬大,書櫥環擁,藏書豐厚,字畫古玩琳瑯滿目。推窗可見西花園里的月牙池,以及池邊疏落有致的竹林和幾株古梅、玉蘭、山茶和桂花樹。書齋里還有一張寬大的烏木羅漢床,上有案幾、靠枕、虎皮褥子。有時吳廉膺看書晚了,就在臥榻上歇息了。
茶過三泡,吳廉膺感到神清氣爽了,便踱步到書櫥前,映入眼簾的是年前從杭州芥子園書鋪新購入的“湖上笠翁”(李漁)的一排書,《閑情偶寄》《笠翁十種曲》《無聲戲》《十二樓》等。本來他想翻翻《笠翁十種曲》的,卻先抽出了《閑情偶寄》,打開就是《頤養部》,信手翻了幾頁,不覺朗誦起來:“睡有睡之樂,坐有坐之樂,行有行之樂,立有立之樂,飲食有飲食之樂,盥櫛有盥櫛之樂。即袒裼裸裎,如廁便溺,種種穢褻之事,處之得宜,亦各有其樂。茍能見景生情,逢場作戲,即可悲可涕之事,亦變歡娛。”吁,以笠翁先生之孟浪流俗,尚能留名于世,豈非亦讀書人面目也哉?
他的目光不覺又落在羅漢床案幾上的一本《金瓶梅》上。他記得前兩日正讀到第四十三回“爭寵愛金蓮惹氣,賣富貴吳月攀親”,腦海里晃了幾晃潘金蓮的嬌媚,終是不具體,不禁啞然。“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吳廉膺又給自己找了個臺階,索性攜了《金瓶梅》躺羅漢床上了。
雞鳴頭道,吳廉膺非但未能入睡,書卻是讀得渾身燥熱難抵了,就難免想入非非起來。老祖的“丹血丸”吃了半年多了,那幾房妻妾肚子還是沒有起色。他想起山貓的血,想起她明亮清澈的眼睛,忽然有些意醉神迷,鬼使神差地起身去外間,喚醒在一張靠椅上打盹兒的魏小四,說:“你去把山貓給我叫來。”魏小四睡意蒙眬,問:“七爺,哪只貓?”
吳廉膺兩眼放光,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那只給我造‘丹血丸’的貓。快去!”
笠翁先生不是說得很明白了嘛,“即袒裼裸裎,如廁便溺,種種穢褻之事,處之得宜,亦各有其樂”。多年以后,吳廉膺不知該后悔自己在這個晚上誤讀了李漁,還是要慶幸一個讀書人之誤,也可誤出一段別樣的人生。在這樣一個春情蕩漾的春夜,面對一個如此健壯、單純的女子,盡管命運賜予她苦難,苦難又蹂躪了她的尊嚴,但陽光烙滿她的全身,山風打磨她的肌膚,勞作砥礪她的骨骼。她像貓一樣溫順,收起了她的利爪,在老爺面前瑟瑟發抖。她也像深山里的一塊璞玉,蘊藏著令人不可抵御的魅力。吳廉膺伸手捏了捏山貓的身體,柔軟而富有彈性。他的腹部陡升一股許久以來都沒有過的野蠻之氣,令她在羅漢床上躺下。
山貓說:“老爺,怕。”
吳廉膺涎著臉問:“你怕什么?”
山貓低頭,看著身下的虎皮褥子,“我怕老虎。”
吳廉膺聞到一股英國“洋堿”的茉莉香味。為了讓山貓身子更干凈一點,老祖特許她用小姐太太們才用的“洋堿”洗身。這讓吳廉膺迷醉。他嘿嘿一笑,問:“我是老虎嗎?”
“可悲可涕之事,亦變歡娛”呀。他將自己的身子壓了上去。可憐弱小的山貓便成了她面前這只老虎的口中之物。
十三 花園
吳家花園從吳廉膺父輩那一代開始建造算起,工期已逾三十年。一些庭院建了拆、拆了建,又不斷增加新的項目。吳綿清當年的構想是,綿字輩的四兄弟每房一套三進院落,構成“縱三橫四”的大布局,祖先的圣堂在中軸線上高居其北;在前廳、中堂、后花園、戲臺兩側,四兄弟的院落均等分列,且以梅、蘭、竹、菊名之,并配以東西花園、水榭樓臺、亭閣回廊;老人有享堂,女眷有繡樓、有蓄芳閣。每套院落布局勻稱,結構嚴謹,以廊廈相通,構成走馬轉角樓、四合五天井之勢。
吳廉膺從重慶回來后,三伯父吳綿清操勞過度,終于沒有看到吳家花園完美竣工的那一天。他將這一未竟之宏業托付給吳廉膺,說:“咱吳家花園銀子不缺了,缺的是家族的臉面。廉膺賢侄,我老吳家全指望你了。”
這片龐大的建筑群落不像是在蓋房子,而像是在書寫一段傳奇。現在由吳廉膺來續寫,也給沒有了人生方向的吳廉膺找到了事干。如果說三伯父吳綿清要建的是建水古城的“太虛幻境”,吳廉膺則要建滇南大地上的“海市蜃樓”。它必將是一座在全云南都無法超越,也不會再有的花園大宅。曾有奸佞之人向冀文治舉報說,吳廉膺還在與革命黨人暗通款曲,圖謀反清。冀文治笑著反問,你可見過一邊蓋著美宅大屋,一邊在拆房子的人?
南宋大儒朱熹講學于江西鉛山鵝湖寺,后人興建鵝湖書院以紀念之。崇尚耕讀傳家的吳家也掘地成湖,名之以小鵝湖,以致敬先賢;后花園里又開稻田一畝、荷塘二畝,以示不忘耕讀;再修塾館書樓,延聘私塾先生,倡導重教興文之家風,讓書香延綿、門第生輝。
吳廉膺的菊園三進院落由他親自設計,前院為花廳、茶室,一大開間并四小間,供有神龕、祖先畫像及詩書字畫,供接客社交之用。中院由四幢小樓組成,坐北一幢為正房張懷珠所有,名“懷珠堂”;東西兩廂分別是“采薇閣”和“春露坊”,為二房羅采薇和三房游惜春所有。羅采薇雖然殉節不在了,但吳廉膺也執意要為她留一處房屋,讓她的女兒吳瑾隨一個老媽子、兩個丫鬟居住。唯南面一幢為兩層,取名“含玉樓”,吳廉膺對四房叢玉兒的寵愛可見一斑。堂、閣、坊、樓以小天井相隔,中間為一大天井,名曰“四水歸堂”。后院則是吳廉膺的書房所在,院內有亭有池、有山有水,曲徑通幽,花道環繞,遍植蘭花,種竹栽菊,四季有花,暗香浮動,是吳家花園里的園中園。
花園是家宅的面子。花園有多奇妙、多廣闊,面子就有多風光、多輝耀。最令后人交口傳誦、嘖嘖連聲的是吳家為了讓吳氏宗祠傳之久遠、炳煥先人,不但重新翻建了宗祠,使它更高大宏偉,還花重金請來享譽云南的雕刻大師高一刀(沒有人敢呼他的真名,他的江湖名聲已足以讓人景仰),請他為宗祠的正門雕刻一道大屏風。如果說吳家花園的建設是個傳奇,這道制作精美、由六樘格子門組成的大屏風就是傳奇中的高潮。
早在吳廉膺的三伯父吳綿清去世前十五年,高一刀就被請到吳家花園來雕這道屏風了。這個狂傲不羈的民間工藝巨匠沒有家人也不帶徒弟,自己駕一輛牛車漫游在云南大地,牛車上只有酒和他吃飯的家伙——各式刀、斧、鋸、鑿、銼、刨、鉤、錛、鉆、鏟等,大小共計一百二十件,能擺滿八張八仙桌。大的可以伐樹,小的能夠當耳匙。一般木匠所能擁有的十八般武藝,僅是高一刀的零頭。他在吳家花園干活兒,單是準備工具,就花了三個月時間。所有的工具都要重新磨一道,打磨不同的工具,需找不同的磨刀石,為找到合適的石頭,他常常要跑遍周圍的大山。磨一把小銼子,他也要耗上幾天的時間。挑選木料又花了三個月,柏木不要,檀木不要,梨花木不要,最后吳廉膺托人從安南(越南)運回幾方大葉金絲楠木,才合了高一刀的心意。他開的工價也很奇特,前期做大料階段不要錢,吳家只供給好酒好肉和每天一兩大煙。到做細活時,第一階段勾勒出人物、山水、風物輪廓,雕鑿下來的二兩木渣兌一兩銀子;第二階段,鏤空雕已經進入第二至三層,這時就一兩木渣兌一兩銀子;第三階段,鏤空雕刻到第四至五層,這是只有神靈之手才能抵達的位置,雕鑿下來的已經不是木渣或木屑了,而是木粉,這時就是一兩木粉兌一兩金子。
這高一刀干活兒的方式也很奇特,每天早上睡到太陽曬屁股才起,先喝下一碗早酒,再去工具房里參拜祖師——在一個自制的神龕前,有魯班爺的畫像。他當天要用到的那些大小工具,都整齊地供奉在魯班爺面前。他一件一件地擦拭打量,焚香磕頭,嘴里念叨著他自創的禱文。然后來到工房里,面對木料坯件發呆,有時一坐就是一兩個時辰,到了晌午時分,他才會操起家伙,一刀一銼、不緊不慢地雕刻。太陽剛剛偏西,他就不干了。工具入庫,人慵懶地蹲在夕陽柔和的暖光里。他的理由是,料是有靈性的,你不能把它雕刻狠了,它會痛的。你們可見過哪個唱戲的,肚子痛還能唱出花腔來?晚上,他不是在戲樓里,就是躺在屋子里吹大煙。或者,這個享譽民間的雕刻大師,已經醉臥在某個青樓女子的懷里了。
一個冬日下午,吳廉膺聽管家稟報說,高一刀在妓院被人打了,妓院老板讓他們去領人。吳廉膺忙帶人去到妓院,那時高一刀被綁縛在一棵樹上,還在醉醺醺地狂嚷亂叫。吳廉膺賠了該賠的禮,付了該付的賬,著人叫了一頂轎子,將高一刀抬了回去。到了晚上,待高一刀酒醒了,吳廉膺把他叫到書齋,擺好酒盞夜宵,兩人在青燈下有一番長談。吳廉膺說:“高大師,我家老祖說你是在磨洋工。房子都立起一棟了,你的一樘格子門還看不出個模樣。”
高一刀撇撇嘴道:“你吳家花園所有的房子,加上那些亭臺樓閣、雕欄玉砌、假山花園,都不頂我一樘格子門。”
吳廉膺冷笑道:“但凡狂傲之人,必行非常之事。他們要么死于刀下,要么留名青史。我三伯父臨終前囑咐我善待你。你這些年的做派,我從不計較,就當我老吳家養了個門客。我曉得一件好東西要精雕細琢,我也知道一篇好詩文,是‘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你這雕刻一道屏風,可比作一篇文章耗時太多了。”
高一刀說:“我走遍了云南的山水,我肚子里裝了幾百出戲文;我喝過滇西北的雪風,吃過滇南各部落的百家飯,見識過東南西北各路好漢。你想要一扇價值連城的屏風,你就得有足夠的耐心。好東西是在日子里泡出來的。”
“我家老祖今年已過古稀之年,她對我說,你剛來我老吳家干活兒時,她一口好牙,還能嗑干胡豆,現在她連一顆嫩胡豆都嚼不動了。”
“你們吳家,到你是第十一代。你還想讓老吳家的家業傳多少代?”
吳廉膺愣了愣,回說:“我還真沒好好想過這事。人活一世,傳宗接代,茲事體大。誰不想家族的血脈千秋萬代呢?”
高一刀面帶不屑地笑了,“百年的老屋,千年的傳說。我給你雕的這六樘格子門,就是為傳說而生的。”
“人若活成一段傳說,也不枉為人一世。高師傅見天往戲樓妓院跑,就篤定自己會成為一段傳說?”吳廉膺不無嘲諷道。
“有的傳說不出百里地,忘于三代人之口;有的傳說翻越了大山大河,一直傳誦到日子的盡頭。我不會成為傳說,但我雕的格子門肯定會。你們拜的孔圣人,他長什么樣你不會曉得,但他說的話留在書里,他就仿(像)活了兩千多年,還要再活很多個千年。傳說天上地下都有,天上有玉皇大帝太上老君王母娘娘、三仙八仙十八羅漢,地上有孔圣人七十二賢,劉、關、張、趙,水滸一百單八將。七爺,你要哪一種?”
吳廉膺說:“天上的傳說縹緲美妙,地上的傳說親近動人。”
“那你得給我修一座戲臺,把戲班子都請來給我唱戲。”高一刀不當回事地說,仿佛像給他準備一件工具那樣簡單。
吳廉膺瞪了他一眼,“稀罕。”
“不稀罕。天上地上的傳說都在戲文里。王母娘娘的蟠桃、諸葛亮的羽扇、關云長的鳳眼、張飛當陽橋喝退三軍,趙子龍長坂坡七進七出,萬軍陣中斬敵首級若探囊取物,這些傳說你親眼見過?趙子龍舞的那把龍膽亮銀槍,《三國演義》中說‘若舞梨花,遍體紛紛,如飄瑞雪’,你不給我在戲臺上唱出來,我咋雕得出那把龍膽亮銀槍之神韻?又如何對得起常山真定人趙云趙子龍?我要是雕失敗一刀,就是雕廢了一樘格子門;一樘格子門廢了,就是六樘門全廢了。這干了二十幾年的屏風,就只能送到灶房里去。”
吳廉膺就像面對著一個執拗古怪的曠世奇才,無言以對。
高一刀喝下一口酒,緩緩道:“我師父顏子真,是個無所不通的大師。石雕、泥塑、木雕、工筆畫、山水人物,不但做什么是什么,還都做成了掌故傳說。光緒八年(1882),昆明西山龍門華亭寺住持請我師父雕一座文昌帝君石刻像。我師父在萬丈龍門絕壁上一錘一鑿地開山劈石,雕刻了二十五年,辛苦自不必說。那文昌帝君雕像五丈高,兩丈八尺進深,模樣讓云南府從總督到秀才,莫不交口稱贊。文昌帝君兩側的侍童‘天聾’‘地啞’,亦活靈活現,人們都恨不得領回家。只等最后一道工序,雕鑿好文昌帝君手中的那支筆,寺院住持一開光,即大功告成。人們拜文昌帝君,不就是指望那支筆能點到自己嗎?點你中舉人,點你當進士,點你為狀元,點你榮華富貴錦繡前程。這懸在半空中的筆,點的是命啊!等著前來進頭道香的秀才舉人、官宦人家,早已從山腳排到了山頂。我師父是個沒有讀過書的人,他敬重讀書人,更害怕那支筆。他把文昌帝君雕刻得像玉帝一樣威風,又像提督學政考官一般莊嚴。但我師父不知道這支由神來主宰的筆,該怎樣雕鑿,心里一亂,手就不聽使喚了。他最后一鑿子,竟然把筆尖鑿斷了!在一旁觀望的寺院住持,急得當即昏死過去。我的師父呀,放下手中的鑿子,連身上的圍裙都沒有摘下來,就從龍門絕壁上跳下去了。”
吳廉膺嘆道:“這個故事我聽說過,沒想到顏大師就是你師父。他可真是活在傳說中了。”
高一刀雙手交叉,一根一根輕輕搓揉著自己的手指,那手指修長白皙、柔弱無骨,一點也不像干過粗活兒的手,倒像游動的十只小精靈。更為神奇的是,他的兩根食指關節,可以左右彎曲,幾乎能彎成直角,像搖曳自如的水蛇。他說:“鐵匠石匠的手指是最硬的,因為他們心硬。木雕刻匠要有一顆比水還軟的心。水無定勢,水卻雕刻出了河流峽谷。有誰曉得大地上的一條河流是啥時候雕成的呀?”
他又說:“三十歲以前,我什么都雕,佛像、羅漢、儺面、窗欞、龍床、獅虎牛馬,誰給我錢多我就給誰干活兒。百里之內,沒有人不知道我高一刀。跟了我師父后,我曉得自己要做什么樣的匠人了。我專雕屏風格子門,少則七八年,多則十幾年,才能完成一道屏風。年紀漸大,不是手腳慢了,而是心慢了,像木紋一樣慢在木料的深處。你老吳家,是我雕的第四扇屏風,也是最后一扇。我老了,眼睛也不好使了,但我的心卻越來越敞亮。年輕時我有無數個女人,她們都沖著我的名聲鉆進我的被窩。我把她們一一揮霍掉,就像揮霍我的錢財、揮霍我的壽歲。我沒有后,也不帶徒弟,這六樘格子門就是我的六個兒子。我不是在雕格子門,而是在養,像養兒子一樣養啊。”
吳廉膺鄭重其事地說:“你留下的‘兒子’,我會好生幫你養。”
“那就是高山流水找到知音了。我死后一千年,骨頭灰灰都找不到了,但我雕刻的屏風一定還在,還在被人們傳說。他們會說,這是怎么雕出來的呀?人的手怎么能伸進木料的五六層深雕刻呀?是神仙的手嗎?嘿嘿。一般的木匠,可雕一至二層;中等的木匠,可雕三至三層半;上等的木匠,可雕到第四層;神仙木匠,可雕到五層、六層。因為只有神仙,才能曉得木頭的疼痛和興奮,曉得它的骨架紋理和命脈精魂,才能跟雕出來的東西對話。神仙木匠,每根手指頭上都有一顆心,都長有眼睛的啊。”
吳廉膺端起酒壺,給高一刀斟滿酒杯,“好吧,就給你建一座戲臺,請全省最好的戲班子來唱戲。你點什么戲牒,就讓他們唱什么。”他想了想,又說,“只是我吳家花園大功告成,又得推遲一兩年了。”
高一刀白了他一眼,“可能還更久。”
那段時間剛巧吳廉膺對李漁著了迷,李漁寫戲、唱戲、論戲,還自辦家班演戲。吳廉膺想吳家有了一座戲臺,又何須像笠翁先生那樣攜家帶口地去富貴人家賣唱受賞?大戶人家的豪橫便是既要有自己的戲臺,還要有家班。吳家的女眷老少也有上百口,成天往戲樓里跑捧戲子的少爺小姐姨太太們也不少。生旦凈末丑,哪樣角色找不出來啊?建座戲臺,辦個家班,請幾個名伶來當師父,讓他們在吳家花園里過戲癮,總比去外面惹是生非強。光緒二十五年(1899)正月,吳家請一個戲班來唱關公戲。大房的一個嬸娘跟“關云長”私通,被吳封氏著人捉奸在床。那演關公的小生被打斷了腿,再也不能千里走單騎。嬸娘被暴怒的吳封氏在祠堂過審后,家棍上身,打得不成人樣,然后一紙休書,趕出吳家大門。可憐的嬸娘也是個敢愛敢恨的烈女子,徑直跑到后院投井了。現在那口井還被幾塊大青石封壓著,就像封住了吳家花園里的一段丑聞和傷心往事。
這一年正是吳廉膺春風得意時。他的正室張懷珠和四房叢玉兒先后給他各生下一個兒子,兩兄弟只相隔四個月。菊園里喜事連連,氣沖霄漢。吳封氏老顏大悅,一邊虔誠禱告祖先顯靈,一邊暗呼南山道人的“丹血丸”回春有術。她對吳廉膺說,那藥丸你得給我繼續吃下去,“孝”字輩的兒子一路生下去,讓我老吳家的香火綿延千秋、廣發脈旺。吳廉膺給正房吳張氏的兒子取名吳孝珪,由于這個孩子在吳家孝字輩排在第六,便得乳名“六寶”;叢玉兒的兒子取名吳孝玨,乳名“嘉陵”(這是他在嘉陵江邊長大的母親堅持的,女人生了兒子,在家族里話語就有了分量)。吳廉膺那時并不知道,命運已在某一天訇然打開了他生子的大門,讓他在將來的歲月里添丁進口、生子不斷!“孝”字輩的吳氏后人都像大觀園里的賈寶玉,雖然沒有含著“通靈寶玉”出生,但都在錦衣玉食、貫朽粟腐的豪門中長大。吳廉膺讓兒子們名字的最后一個字都從“王字旁”,并蘊含玉的韻味,卻不能料到縱然富貴塑造了他們的人生,時代終究要改變他們的命運。他們成長于一個動蕩混亂的社會,有英烈男兒,也不乏紈绔子弟;他們賡續著吳家血脈,繼續演繹著吳氏家族的傳奇。
不過,傳奇里的秘密才是其精妙之處。吳廉膺的第一個兒子其實是和山貓生下的,比吳孝珪還大兩個月。接連得子,好比一串連環箭射出去,箭箭命中靶心。吳廉膺自己都感到驚奇不已。“莫非山貓就是我命中的貴人?”在山貓的肚子已經顯山露水時,吳封氏才知道山貓已成為曾孫書齋里的“侍寢”。她將吳廉膺叫到自己面前跪下,氣哼哼地道,你吃藥丸吃到人家身上去了?你們這一輩人,怎么一個二個的都不學好?還讀書人哩,一點廉恥都沒有。把那個小野貨給我丟井里去。吳廉膺叩頭求饒說,老祖,千萬使不得。人命關天,府衙知曉了,也得重罪追究。吳封氏責問道,你對她還有念想不成?吳廉膺忙矢口否認,哪里是念想,只是……只是念及她的血養的藥丸,不孝之孫吃了,頗有效力。老祖有所不知,正房張懷珠和四房叢玉兒都有喜了。孫兒想,這回總該有個兒子了吧。吳封氏這才收起了殺心,氣咻咻地說,起來吧。她生下來的野種,非我族類,我可不認。把她趕走!吳廉膺涎著臉說,老祖,把她趕走了,誰給我養藥丸呢?吳封氏喝道,我老吳家不缺婢女!
明媒正娶的妻妾們跟山貓比起來,還是少了那份火熱到滾燙的激情,這個吳家的婢女有種令人走火入魔的魅力。長大成人的山貓皮膚是金黃色的,全身閃耀著一層金光,連體毛也是金色的。她的眼睛大而野性,像兩把凌厲的刀子,透著母獸的鋒芒;嘴唇豐滿而上翹,鼻翼豐厚,乳房像兩個火熱的小太陽,貼在身上會讓男人燃燒起來,勾起無盡的欲火。吳廉膺在她身上找回男人的自信和偉岸,并不僅僅是因為那藥丸。她讓一向自視甚高的吳廉膺跌倒在“四書五經”界定好的綱常倫理之外,讓他有在曠野里撒野的放縱感。
他如此地癡迷于山貓的異域情調,以至于雖然山貓被趕出吳家大門,他還讓貼身小廝魏小四給她在建水西城找了一處房子,又拿出銀子讓山貓開了一家雜貨鋪以維持生計。當山貓生下第一個兒子時,吳廉膺喜不自禁又憂心忡忡。喜的是他吳廉膺也可以生出兒子來,憂的是這個“野種”沒有字輩沒有名分,終究進不了吳氏家譜、入不了吳家祠堂。何況那時他還不知道即將生產的正室和四房生男還是生女。吳廉膺私下里給這個兒子取名為吳孝瓚。“瓚”是一種比較粗陋的玉,在古代只能用作盛酒的器皿,比不得珪、玨這些美玉。但從來沒有主見、在老爺面前逆來順受的山貓對這個名字不屑一顧,她沉穩地說:“我喚他娃西。”
“這是個什么名字?不成體統。”吳廉膺隨口道。
“哪樣叫體統我不管。他是我的血,不是你們吳家的。”
山貓部落里的人們認為,血決定著一個人的命運。一個娃養不養得活,就看血。血好就活,血壞就死;長大成人,血好心就善,血壞心就惡。山貓流了一木盆的血,才把娃西生下來,因此她說:“這是我的血養的兒,我喚他哪樣,就是哪樣。”
“娃西……”吳廉膺費解地咀嚼著這個奇怪的名字,就像他第一次咽下山貓的血制作的藥丸。人生中總有些果實的味道不是那么美妙,但撒什么種子結什么果。山貓所生的兒子,還有那種被山貓稱作“血”的東西,必將讓吳氏家族在世事變遷、歲月滄桑中細嚼慢咽,逐一品味人生沉浮、因果不滅。
十四 雅聚
陳云鶴丁憂期滿后回到湖北,繼續到天門縣做縣令,后又拔擢為江西宜都知州。看似前程尚好,但官場傾軋、人事消磨,讓陳云鶴身心俱疲。在仕途上,要做一個清廉守正的官員,實在艱難。更因家中老母身體欠佳,無以為孝,光緒三十二年(1906),陳云鶴索性從江西辭官回家盡孝。他輕車簡從,帶著家眷過臨安府而不入,連好友冀文治和吳廉膺都沒有驚擾,悄無聲息地致仕還鄉。
辭官回籍,陳云鶴也無多少積蓄翻蓋新居。他對夫人黃子衿說,所幸我陳氏家族家訓中有“不吸煙、不賭博、不納妾”之“三不”訓誡,這座院子安身立命、養家讀書,足矣。陳黃氏本是官宦世家的千金,從小知書達禮、秀外慧中,是個頗有見地的女人。她言,人以聲名留世,遠勝于華屋資財。讀書人只知孔子,安知圣人身居何屋?自嫁入陳家以來,黃子衿與陳云鶴執手相隨、琴瑟和鳴,是人人羨慕的神仙眷侶。一個溫潤如玉,一個風姿典雅。黃子衿隨陳云鶴歸鄉丁憂那年,吳廉膺見到這對琴瑟和諧的夫妻,不能不追憶起當年老吳家那次失敗的提親,心中難免泛起陣陣酸澀。人世間的才子佳人,遠比戲文里唱的還生動精彩,令人艷羨。有的人命里不缺財富不缺官運,但就是缺一段好姻緣。人生的天平上,總是一頭春風得意馬蹄疾,一頭桃花依舊笑春風。唯如此,人才能承受這不可捉摸的命運。
歸鄉賦閑的陳云鶴本想辦一間書院,開館授徒。但有明白人提醒他,現在朝廷已廢除科舉、提倡新學,石屏縣境內迄今還無一所新式學堂。陳云鶴仿佛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對夫人說:“開創新學,非從小學開始不可。”
陳云鶴雖然為官多年,但積蓄并不豐厚。不過,在故鄉他也算是知名鄉賢,他騎一匹騾子,游走在各士紳豪族府邸,勸其捐資助學,造福鄉梓。他廣博的學識、豐富的閱歷,總能說服那些有識之士。中國之疲弱,疲在民智不開,弱在教育落后。所幸石屏士風純正,向學之風蔚然,雖地處偏遠,卻也不甘人后。縣學教諭施維經還跟陳云鶴是同榜舉人,在購地建校、招聘師資、延攬生源上多有襄助。越一年,兩間以新學為主、國學為輔的小學堂終于開門招生。
陳云鶴再次到吳家花園登門造訪時,已是宣統二年(1910)秋季,那時吳家花園歷經兩輩人的精雕細琢、費心經營,高堂華屋、瓊樓玉閣,已然成一人間勝景。陳云鶴在石屏辦學期間,吳廉膺曾專程前往石屏拜訪。一方面對老友的義舉深為折服,一方面亦不無一些憐憫和同情。一個辭官回家的人,心態自是不一樣。人在廟堂之上和處江湖之遠,區別不在有沒有那身官衣官帽,而是對朝政的失望和官場的失意,讓他深鎖眉宇間的落寞與憂憤,總如冬日肅殺荒涼的曠野。這樣的感受他多年前就有了。不過,他在石屏看到的是一個忙碌而恬淡的辦學義人,并沒有看出老同窗心中蟄伏已久的大志。
為歡迎陳云鶴,吳廉膺特意安排了一場“賞菊雅聚”,除了邀請臨安知府冀文治、前府學教授席茂臻等本地官員外,還將當年臨安府學的同屆生員十余人也一并請來。這其實是一場吳家花園大功告成的慶典,是富貴人家展示其豪門做派的盛大演出。吳廉膺當然也知曉豪門做派,銀子多不代表富貴,玩風雅才高端上檔次,那才叫真闊。大觀園里的才子佳人,并非僅僅是為了吟詩作對而顯擺才華。
雅聚設在開滿了十幾個品種菊花的菊園里。作為開場戲,吳廉膺當然要引領大家游覽煥然一新的吳家花園——這才是今日雅聚之目的。“縱三橫四”的院落一一走過,花廳、含玉樓、蓄芳閣、繡樓、華堂、宗祠,無不濃墨重彩、金碧輝煌、富貴逼人。主人隆重向賓客們推薦的是宗祠里那道由六樘格子門組成的驚世駭俗的屏風。請看第一樘,上面刻有王母娘娘的蟠桃會、十八羅漢、九老拜童子、子牙封神、八仙慶壽、八仙過海、劉海戲金蟾、太上老君倒騎牛,皆為天上美景,神仙世界;第二樘,講的是大禹治水、麒麟馱孔子學道、杏壇講學、十二賢哲,一個不少,還有華佗采藥、陸羽識茶、孫臏學道,配竹葉詩兩首;第三樘,講三國故事,三顧茅廬、桃園三結義、溫酒斬華雄、張飛當陽橋喝退三軍、趙子龍大戰長坂坡、草船借箭、劉備招親;第四樘門,水滸故事,宋江三打祝家莊、李逵探母、武松打虎、花榮彎弓搭箭、魯智深倒拔楊柳;第五樘,紅樓故事,賈寶玉神游太虛幻境、寶釵結親、黛玉葬花、劉姥姥一進榮國府、史湘云填詞桃花社;第六樘,李白的月亮、杜甫的茅屋、蘇軾的大江東去、王維的清泉松間,還有陶淵明的桃花源、白居易的琵琶,配詩六首。你們看哪,這六樘格子門,都是鏤空浮雕,鏤空三層到四層,有幾處達五層、六層。共雕刻有一百八十個人物、二十匹馬、五條龍、四只麒麟、兩頭獅子、三只老虎、四頭耕牛,還以奇花異石、鳥獸蟲魚、房舍桌椅、刀槍劍戟、山水云雨、“暗八仙”等景物法器作襯。重要人物都以金箔貼面,花去黃金五十兩。你們再仔細看看,人物嬉笑怒罵,神態各異。武將盔甲上的鱗片、文官眉頭上的皺紋、關云長的美髯、趙子龍龍膽亮銀槍上的紅纓,都雕刻得細若蚊足,不多一刀,不少一刻,出神入化,完美無瑕。
“神仙!”有人驚嘆道。
“他是誰,哪里人啊?”又有人問。
“喏,他在那納涼呢。”吳廉膺指著祠堂與中堂之間的棚廊,一個老人倚靠在美人靠上,頭耷拉在胸前,似乎睡著了,或者醉了。
高一刀在雕刻第六樘格子門時,眼睛幾乎看不見了。這樘格子門表現的內容不是他在戲文里常看到的,是吳廉膺的堅持改變了他原來的構想。吳廉膺耐著性子跟他講李白的飄逸、杜甫的沉郁、王維的空靈、蘇軾的豪邁、陶淵明的田園、白居易的長恨。高一刀的悟性極高,他說:“七爺,你不要說那么多了,李白就是和我一樣,喝了酒才能干出絕活兒的酒仙;杜甫的身世就是我的身世,他的詩就像我的格子門一樣,死了很多年后,人們才會覺著是個寶;陶淵明就是我在鄉間經常見得到的那種心平氣和的老倌兒,問你莊稼長勢,問你出遠門的親人何時歸家;蘇軾嘛,他可能胃口很好,喜歡吃,他像東坡肉一樣讓我喜歡……我曉得他們是哪種樣子的了。”到第六樘格子門的后期,高一刀的眼全瞎了。他靠自己神賜的靈巧手指,摸索著雕刻,經常是一天只刻幾刀,然后陷入長久的冥思之中。那時連吳廉膺也不能不懷疑,這道耗時十九年的屏風,最后真的只能送進灶房嗎?
吳家花園的二爺吳廉康早些年就創辦了“東籬”詩社,一幫本地清流閑客成天在吳家花園里吟詩唱和、撫琴弄月。在西花園的葡萄架下,賓主圍坐一長條桌前,高談闊論,暢飲瓊漿。被鄉黨譽為“純儒”的前府學教授席茂臻,已滿面風霜、落魄潦倒,以“廢學老人”自居,時常靠吳廉膺接濟。今天這樣的場合他自然要領銜風雅。他展紙潤筆,即興揮毫。詩曰:
卻喜園林入畫工,方塘半畝郁蔥蔥。
參差臺榭蘋蘩里,隱約闌干花樹中。
水面游魚爭吐月,枝頭好鳥漫吟風。
靜觀萬物饒生趣,道味詩情兩不窮。
眾人擊節叫好,均言寫盡了吳家花園的風韻神采。一個自稱“竹樓居士”的老秀才搖頭晃腦,朗朗言道:“席教授的‘方塘半畝’,典出朱熹先生‘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云影共徘徊’。席教授借古喻今,寓意深邃,韻致悠遠,一語道盡吳氏雅望。不才也以‘半畝’為題,獻上一首。”
半畝源頭何處尋?鵝湖渺渺浣塵襟。
昔年客夢隨云遠,今日鄉情向水深。
又眾聲叫好。幫閑文人們都是不甘寂寞之輩,紛紛說鵝湖渺渺,家學淵源,朱文公(朱熹)先生在天有靈,也可聞吳家花園之鵝湖書聲也。
二爺吳廉康自號“問樵山人”,此種場合豈甘寂寞,他于花園踱步中口占一首:
園林如畫傍祠堂,桂子蘭孫吐異香。
得地恰當臨北極,鑿池翻喜在中央。
紅蓮映日恩光遠,碧沼無波世澤長。
最好夜深人傍檻,石欄桿外水風涼。
掌燈時分,美酒佳肴,賓主盡歡,但高潮還在夜晚。吳廉膺專門從昆明請來云南府最負名望的“云升”戲班,為大家獻上一出《鍘美案》。吳家花園里的水上戲臺,更是富貴人家中也難得一見的奢侈和豪橫。那戲臺建于“半畝方塘”之上,重檐歇山頂,由四根精雕細鏤的漢白玉石柱支撐,柱頭石獅雄踞,柱身盤龍纏繞,威武靈動,氣勢奪人;屋檐下的梁枋、雀替、斗拱,均精雕細琢,染翰流丹。戲臺周邊彩燈高掛,紅燭閃耀,香煙繚繞;方塘內荷花爭妍,暗香浮動;塘緣則雕欄玉砌,花卉環繞。隔池建有卷棚頂華堂,廊檐寬敞,視線開闊,觀戲之人臨水看戲,把酒臨風,耳聽絲竹之聲,鼻聞淡淡荷香,何其妙哉。
吳廉膺察覺到今晚的主賓陳云鶴興致似不很高。請他吟詩,推脫再三;懇求墨寶,紙筆奉于前,也婉言謝絕。看戲時,吳廉膺特意將他安排在自己身邊,熱心向他介紹銅錘花臉黃少卿的唱腔特色,說他的西皮導板唱得既剛直鏗鏘又圓潤華美,既婉轉低回又流暢似水。戲到高潮處,吳廉膺情不自禁地搖頭晃腦,輕輕跟著包拯哼唱起來:
尊一聲駙馬爺細聽端的,
曾記得端午日朝賀天子。
我與你在朝房曾把話提,
說起了招贅事你神色不定。
我料你在原郡定有前妻。
到如今他母子前來尋你,
為什么不相認反把她欺。
我勸你認香蓮是正理,
禍到了臨頭悔不及。
在眾賓客的喝彩間歇,陳云鶴悄悄對吳廉膺說:“法國人的鐵路已經通到昆明了。”
吳廉膺有些詫異地看了陳云鶴一眼,不是他不知道法國人的鐵路,而是仿佛包公戲被反轉了劇情,陳世美逃脫了包拯的鍘刀。“通到昆明又何妨?至少它不敢走我建水個舊。”吳廉膺還想說,這都是拜周大祥起兵造反所賜。人頭雖被砍下來了,但法國人終究還是被迫改了線路,繞著人口密集的城鎮走,也不敢覬覦我個舊的大錫了。吳廉膺悄聲道:“且先看戲。”
“瑋玠,現在是大修鐵路的時代了。火車正在改變世界。”
“小滇蘭要出場了,她扮的秦香蓮,哀而不傷,凄而美艷。”
“弟月前去了趟省府,去時騎馬乘轎,費時十天;回程從昆明坐火車,一天即到家矣!頗有一日千里之慨。”
吳廉膺眼里似乎只有秦香蓮,仍隨戲文哼唱:
我與世美是親眷,
夫妻結發在早年。
國太、皇姑低頭看,
他一雙兒女跪在堂前。
“瑋玠兄,許多省都在自辦鐵路了。如今官辦鐵路,弊端種種,不一而足。各方有志之士肩擔道義,家國為懷,以修鐵路而通天下為己任。瑋玠兄,時事潮流,你我不可不察。以兄臺建吳家花園耗費之人力物力,可修鐵路百余里矣。”
吳廉膺中斷了哼唱,頭也不回地道:“我的四姨太,跟著小滇蘭學了兩天的戲,已經唱得有模有樣啦。”
陳云鶴有些急了,“瑋玠,唱戲焉能振興家鄉?西洋人掠奪鯨吞,江山社稷危在旦夕。瑋玠豈非當年‘死絕會’之吳廉膺也哉?”
吳廉膺一怔,才緩緩說:“子君呀,此等良辰美景,先好生消受罷。鄙人早已不聞山外之事。”
陳云鶴輕嘆一口氣,“那年丁祭,我與你談論個舊砂丁即將舉事之情,你如今天般與我扯花腔,虛與委蛇。倘你當初聽我所勸,揚湯止沸,建水城今有鐵路矣。”
吳廉膺不再回話,專注觀戲,其實他心里已經起了波瀾。夏天時他去了一趟昆明,也是去時乘轎騎馬,走了八天。據說法國人的火車在這年春天開進昆明時,許多市民用石頭和木棒去攻擊這個大鐵家伙。連云南陸軍講武堂的總辦(校長)李根源先生也帶著學生到塘子巷火車站,不是去迎接火車的到來,而是去告訴他的學生們勿忘國恥。講武堂的學子們個個恨得咬牙切齒、悲憤難抑。那時火車就像闖進人們平靜生活里的一個強盜,面目猙獰,居心叵測。去昆明之前,吳廉膺還在慶幸他的家鄉沒有“淪陷”在火車的鐵輪之下。到了昆明后,他方發現,一座城市有了火車,就像大風來臨之前的青萍,有許多新鮮事在保守瘀滯的社會上暗自涌動。從香港、廣州、上海來的商家老板多了,一些黃墻紅瓦的法式建筑東一座西一片地建起來,西人的洋行沿塘子巷火車站一字排開,法國人、意大利人、希臘人、英國人、日本人都來了。洋貨充斥市場,大錫的利潤因為運輸的便利而增加了兩成。“火車一響,黃金萬兩”,成為昆明市面上的熱門話題。火車正在催發、改變著一切,從思想觀念到生活方式。吳廉膺還在翠湖湖心島上的水月軒第一次看了場電影。這個新奇的玩意兒讓人從一束光里鉆出來,在一塊白布上木偶一般晃動,沒有聲音,像一場飛來之夢。他問陪他去看電影的一個昆明朋友,洋人這些玩意兒,我們都得服嗎?那朋友在一家法國人的洋行做買辦,他說,不是服不服的問題,而是看你有沒有得到便利。我建議你回去時不要騎馬坐轎了,坐一回火車試試。
吳廉膺并不是一個保守的人。他寬慰自己道,既然洋人的小火輪都坐過了,火車不過是火輪的兄弟罷了,坐一坐何妨?周大祥起義失敗后,撿了條命的尼復禮曾經給吳廉膺寫來一封信,用西人的禮節感謝了吳廉膺的救命之恩,同時也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火車不是你的敵人,而是你應該擁抱的事物。”吳廉膺那時認為,這個洋老咪還不服氣哩。
那么,服不服氣,就得跟它過一招。當他從昆明坐上火車返程時,這個龐然大物怪叫著翻山越嶺,他在心里盤算著馬程。翻越這座山嶺,騎馬要走半天,火車從山肚子里卻只用抽一鍋煙的工夫就鉆過去了。人成了穿山甲,這是《封神演義》中才有的故事。火車在蒙自城外的碧色寨車站停靠,吳廉膺下車,再花一天時間乘轎回家。因周大祥的“拒洋修路”事件,法國人的火車線路不敢進蒙自城,只能將車站設在離城二十余里、寂寂無聞的小村莊碧色寨,這讓它成了滇越鐵路線上的一個特等大站。吳廉膺看見上千人的民夫馬幫,將個舊運來的大錫搬運上火車。一百匹馱馬馱運的錫錠,在一節車廂里只堆了一個角落。“趕馬的人要找不到吃的了。”吳廉膺當時感嘆道。他甚至還閃過一個念頭:這火車要是直接停在建水城門口該多好。“是我勝了還是洋人勝了?”坐在轎子里,他第一次覺得回家的路太漫長。
戲臺上的秦香蓮退場后,吳廉膺側身問:“莫非子君改弦易轍,不再興學,為鐵路事而來敝府?”
“我臨安府,寶藏深厚,物產豐饒。以鐵路報國,讓云南人走出大山,你我兄弟同心勠力,或可有為。”
“我們今天來說鐵路事,周大祥和那些革命黨人的腦袋不是白掉了?”
陳云鶴不無豪邁地說:“我們談的是我們自己修的鐵路。”
十五 博南山
有一段古老的歌謠千百年來一直隱匿在云南高原的歷史塵煙中,據史家考證至少源于漢武帝時期,其歌曰:“漢德廣,開不賓①。度博南,越蘭津。渡蘭倉,為他人。”那時博南山的古驛道山高谷深、野獸出沒、荒無人煙、瘴氣肆虐。那些無所畏懼的趕馬人,渡過瀾滄江,翻越云端之上的博南山,將一條今天史家所稱的“西南絲綢之路”延伸到身毒國②一帶。關山重重,從來不會成為阻擋人們相互交流的理由。
但博南山卻不會輕易服輸。二十一世紀初,當國家的“泛亞國際鐵路”西線要從它肚子里穿越而過時,它就變成了一只攔路虎。這條二十多公里的超長隧道掘進不到一半時,博南山發脾氣了,它用看不見的力量與打隧道的人們博弈。約十二米寬、七米五高的施工隧道,不到半年,就被厚重詭秘的大山擠壓得只剩下三四米寬了。在這支機械化施工隊伍面前,似有一種魔法,看不見摸不著卻無處不在。原來說五年就可打通的博南山隧道,現在干了七年還看不到貫通的希望。
博南山項目工程部在這個多雨的夏季掘到了一條暗河,掌子面涌水每天達一百萬方以上,暗河出水口吼聲如雷。兩臺挖掘機被沖毀,所幸項目部啟動應急措施,及時將工人們撤了出來。
鐵道集團總工程師桑小青不是第一次來博南山項目現場。現在,他帶著助理和幾個隧道專家、搶排險工程師,還有鐵道勘測設計院的一干人馬,鉆進了博南山隧道。他們穿著高筒雨靴、防水雨衣,扣緊了安全帽,提著大功率照明燈。隧道里一片狼藉,湍急的涌水和泥漿幾乎要漫到人們的膝蓋,數臺大功率抽水泵日夜排水,隧道壁和頂稀里嘩啦地落著水和泥塊,間或還有拳頭大的石頭崩出來。博南山項目工程一部部長陳星鴻是個年輕的后生,他緊張地跟隨在桑小青身邊,像個隨時都要撲上去為老總“擋子彈”的衛士。
“桑總,不能再往前走了。當心巖爆!”陳星鴻的聲音都有些變了。
桑小青卻像一個臨危不亂的將軍,淡定地說:“慌什么,海底打漏了都堵得上。這條小河算不了啥。”
由于隧道在距離山頂一千米深的地底,這里仿佛就是地心世界,無可名狀的壓力將一切都融化了,巖石稀軟,悶熱難當。平常隧道里的溫度高達五十度,必須將冰塊一車車地拉到掌子面,用鼓風機吹冰塊降溫,工人們才可以施工。現在供電設備也沖毀了,一行人就像同時身處水簾洞和桑拿房。
桑小青抹一把臉上的水,“施工前你們用地質雷達探測過了?”
“當然。TSP地震波也做了,沒想到……”陳星鴻像個闖了大禍的孩子。
“這一段的巖溶發育太復雜了,我這個老鐵路都解讀不清。”桑小青回頭對一個地質專家說。
專家道:“探測設備的數據解釋本來就存在一定的多解性嘛。同一組反射波信號可能對應多種不同的地質情況,還是需要結合地質調查、鉆探、現場踏勘等方法進行綜合分析和判斷,才能提高準確性。況且,這么深的隧道,它承受的高地應力太強了。”
桑小青用手捶擊被水沖毀了的水淋淋的洞壁,一抓就是一把泥沙。“當初在設計施工時,標定的圍巖為四級。現在看來,我們輕敵了。”他特意看了陳星鴻一眼,“這不怪你們。”目光中不無關愛之意。
陳星鴻碩士研究生一畢業,就來到博南山隧道工地,那年他才二十五歲。他本科在一所鐵道學院學土木工程專業,研究生讀的是環境工程與設計。在繼續讀博還是參加工作的人生選擇上,他糾結了半年多,最終還是在喝了一肚子的墨水后,迎頭就撞上了氣勢磅礴的博南山。陳星鴻沒有料到的是,如今讀兩個博士的時間都過了,博南山還橫亙在前,以至于陳星鴻不無幽默地說:“它成了我的博士后‘工作站’了。”
他還記得來報到那天,行到瀾滄江峽谷底,看到一個穿灰色襯衣、褲腳高挽的男子坐在江邊的一塊巨石上,專注地看波浪,這讓他感到很奇怪。瀾滄江在谷底轟鳴,用億萬年的偉力沖開峽谷,一團一團的波浪壯麗盛開,生死接力,撞向巉巖。峽谷兩邊都是刀劈斧鑿般的絕壁,而博南山高聳云天,一抹白云玉帶一般纏繞著山腰,讓山巔顯得愈發高不可攀。剛從大都市來的陳星鴻頓感自己回到了洪荒時代。他問那個看波浪的人,請問博南山項目部怎么走?那人抬頭看他,笑盈盈地說,你是來報到的學生吧?走,我帶你去。陳星鴻跟著他走了幾步,問,老師傅,你也是修鐵路的?那人嗯了一聲。陳星鴻嘀咕道,這種切割縱深的地方,怎么修鐵路?那人不當回事地說,江河走的路,就是馬幫行的道,馬幫的驛道,也是鐵路的方向。古人早把線路給我們勘測出來了。只是古人翻山越嶺,我們打洞架橋。陳星鴻覺得此人太不懂修鐵路是怎么一回事了,扯什么人背馬馱的時代。便又問,你在項目部是干什么的,伙夫?那人回頭看他,笑了,說差不多吧,晚上我給你好好搞幾個菜接風。聽說你是我們項目部第一個研究生。待陳星鴻坐到飯桌上,他才鬧清楚那個被他視為“伙夫”的老師傅是被稱為集團公司“建造之神”的總工程師桑小青。
博南山項目部就在靈光鎮的下方,一排活動板房就是他們在深山里的家。靈關鎮在博南山的北邊,過去是馬幫的一個大驛站,現在還有一段殘存的古道和一座古廟。大青石條路面遍布拳頭大的馬蹄印,仿佛盛滿了千百年的風雨滄桑。在瀾滄江谷底,有一座廢棄的吊橋與古道相連,橋上的木板早已拆除,空剩幾條銹跡斑斑的鋼索。它還不是此地最早的渡江工具,據說直到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人們還在用最為原始的溜索過江。九十年代在吊橋上方修了公路橋,二十一世紀初又修了高速公路橋,現在高鐵橋又將在這段峽谷跨江而過。真應了桑小青的話,馬幫的驛道早就引領了人們架橋鋪路的方向。
陳星鴻雖然在博南山隧道項目干了七年,但博南山肚子里的東西,大部分是他在書本里沒學過的。陳星鴻在研究生期間,專門自修了大型盾構機施工技術,可等來到瀾滄江峽谷,才發現在如此逼仄陡峭的峽谷里,一輛載重卡車都難以掉頭,盾構機如何施展得開手腳?當然,這個大家伙也不適應此地的巖層情況。坑道掌子面上還是只能用一百年前的傳統工藝:打眼、放炮、排險、立架、出渣、支護、噴漿。更不用說,干隧道這一行,“怕軟不怕硬”。掌子面上的工人們說,這哪里是在打隧道,是在雞蛋里打洞哩。常常是一個班組掘進了三米,垮塌下來的巖石和流淌出來的泥沙又阻塞了十米。博南山隧道項目部這一年多來,平均每天的掘進進度僅僅為一米!這哪里像一支機械化施工隊伍所為?胸懷大志的陳星鴻不能不認為,自己不過是博南山下的一只蝸牛。
不過他感到慶幸的是,他的才干得到了集團總工桑小青的賞識。要不是因為這一層緣由,他或許早就離開博南山項目部了。桑總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期的大學生,轉戰南北修鐵路,上山下海,沒有他沒見識過的隧道橋梁。這是一個在大地上鋪路架橋,同時也被大地塑造的男人。他一頭濃密的頭發已經灰白,壯碩的身體卻依然充滿活力。陳星鴻在他的栽培下一步步從技術員、工程師干到工程部長,他對桑總的信賴和依戀,甚至超過自己的父親。工程技術上遇到的任何難題,到了桑總那里都不是問題了。他總是對年輕人說,你們在這里干算什么艱難,當年我們在非洲修鐵路,得有武裝保護。你們還沒有嘗到過槍子兒在頭上飛,還得抓緊施工的滋味哩。
陳星鴻和桑小青成為忘年交源于他們都來自鐵路世家。桑小青的父親從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就在鐵路上干,是共和國第一代鐵路建設者。陳星鴻說他父親雖然沒有修過鐵路,但他的爺爺和曾祖父,曾在家鄉修過鐵路。更加之他們語音婉轉、古韻猶存的滇南口音,一聽就是老鄉,感情又近了一層。桑小青問,你的名字是按你們家族的字輩取的吧?陳星鴻說是,我家族譜規定,每一輩人的名字不僅要遵循字輩排行,還要帶一個“鳥”字旁。我是星字輩,我父親叫陳修鵬,我爺爺叫陳勤鷗,我曾祖父是陳云鶴。
桑小青當時就感嘆道,你曾祖父的名字我聽說過,是我們家鄉的名人。用我們現在的專業眼光看,以當時的技術水平、工程能力,在一百年前修這樣一條鐵路,幾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工程。你可是世家之后啊,哪像我,連個家譜都沒有。
在項目部的年輕人眼里,快退休的桑總是和藹可親的。他第一次來博南山項目部時,看到大家幾乎沒有什么業余生活,一水的年輕人下了班各自抱著電腦和手機打游戲。他說你們這幫小家伙怎么就那么死氣沉沉呢?搞一塊球場,大家也運動運動。項目部高經理說,桑總,這峽谷里停個車都難,哪里有塊平地?桑小青說,修鐵路的人還搞不平一塊地?他調來兩臺挖掘機,一周之內就平整出一塊籃球場。年輕人才發現他們的桑總在球場上威風八面,三分籃特別準,突破上籃時連小伙子都防不住他。
挖隧道不難,難在挖開后如何做好支護,保護掘進成果。打隧道不是打開一座寶庫的大門,而是會將山肚子里的魔鬼釋放出來。溶洞、破碎帶、斷裂帶、暗河、巖溶、高地應力等,它們會時常跳出來作祟。現代科學技術已經能夠探測到掌子面前方的大體狀況,但一些特殊的地形、帶有神性的大山,總會給挖隧道者帶來新的挑戰。
這天下午開現場辦公會,博南山項目部的活動板房內擠滿了人。桑小青帶來的專家組坐一邊,項目部的工程主管和技術人員坐對面。正前方的寬幅投屏里播放著地質剖面圖和工程施工圖。桑小青坐在屏幕左前方,用電子筆點開一幅幅圖紙,像個部署重大戰役的將軍。在詳盡分析了整個區域的地質狀況和施工得失后,桑小青說:“當初勘察設計時沒有考慮周全圍巖層的復雜性,從已掘進的情況看,幾乎每掘進三五米巖層就有變化,已有的探測手段已不能滿足施工要求了。地質雷達只能探測幾十米深的巖層情況,TSP地震波反射法最遠探測距離也只有一百五十米。況且越遠信號數據就越弱,得到的信息就越不準確,解讀地質界面怎么能準確呢?我推測暗河水是隨著那些溶蝕裂隙過來的。”
陳星鴻從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屏幕前抬起頭來說:“掌子面涌水前,我從儀器上看到的反射波信號,經大數據處理后得到的結論是一處破碎帶,而不是溶蝕裂隙。”
“你不能只看儀器,這里才關鍵。”桑小青指指自己花白的頭,“伙計們,你們只想到四級、五級圍巖就是最厲害的了。你們現在面對的是六級圍巖!我給你們調來了一個新家伙,咱們用新的探測手段,不把博南山肚子里的地質構造弄清楚,就不開工。”
桑總說的“新家伙”叫瞬變電磁探測系統,由發射系統、接收系統、控制和處理系統組成。前兩天才從集團總部運來,隨車來的還有幾個該系統的操作工程師。陳星鴻意外看到自己研究生時的學弟施翔,他已經念完工程博士了。施翔說:“老兄,怎么還困在這里呀?”陳星鴻雙手一攤道:“博南山擋道,出去不得。”施翔笑說:“知道你遇到攔路虎了,兄弟我就是來幫你探路的。”
全新的瞬變電磁探測法可以探到地下一千三百多米的地質情況,尤其是對地下溶洞、暗河、斷層、破碎帶等分辨率極高,但操作起來卻相當專業和復雜。這門新知識對陳星鴻來說是陌生的,他只能在隧道和地面組織工人干一些諸如布置發射和接收線圈的輔助性工作,數據解讀全由桑總帶著施翔的人做。陳星鴻感嘆:“真個是山中只一日,世上數千年。”
桑小青和他的專家組在博南山項目部一待就是三個月,徹底掌握了這一片區的地質情況后,他做出了讓整個項目部感到“絕望”的決定:推翻原來的施工設計,在圍巖等級高的復雜地段,采用“雙側壁導坑法”步步推進。此方法是先在主隧道兩側開挖寬四米、高五米的先導坑,做好初期支護和襯砌,為開挖主隧道提供支撐和保護,待穩定了巖層結構后,再開挖主隧道。這意味著,由挖一條隧道變成了挖三條。不要說急于跳出這深山大峽谷的年輕人不干,就連博南山隧道項目部高經理也叫苦連天,這隧道虧大了。八個億的標段,怕是得干出十多個億來。
桑小青將手里的鉛筆往施工圖上一扔,“國家的出境大通道、重點控制項目,再虧你也得干。”
高經理苦著臉說:“這還不知要干到猴年馬月。項目部的年輕人,一大堆三十幾的老光棍。前個月我組織他們到縣城和醫院的醫生護士搞聯歡,飯也吃了,歌也唱了,臨走前那些護士姐姐們連微信都不愿給我的兄弟們加。”
桑小青仿佛沒有聽見高經理的叫苦,他站起身,“你們抓緊做施工方案,上報集團總部。散會。我要去球場上了,好久沒有打籃球啦,手癢。”在每一處施工現場,桑總都是神一樣的存在,沒有人可以質疑這個“神”的任何決定。
陳星鴻還記得,那天在籃球場上桑總的手特別臭,連單刀上籃的球也投不進。球打到一半,桑總接到一個電話,他獨自走到場邊聽了幾分鐘。收了電話回到放衣服處,他啞著嗓子說了句:“真臭。他媽的,不打了。”也不理在場上等他的隊友,拎起外套回了自己宿舍。
晚飯時,陳星鴻去敲桑小青的門,說:“桑總,開飯了。”
桑小青臉色晦暗,仿佛一個將醒未醒的人。他目光發呆,神情落寞,盯著陳星鴻看,“不想吃。你去吧。”陳星鴻勸道:“桑總,你還是吃點吧。今天食堂搞了些牛肝菌。”他知道桑小青平常喜歡吃菌。
陳星鴻忽然發現桑小青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打量他。他還年輕,沒有經歷過身邊的親友生離死別,不知道人的眼瞳里深藏著的眷戀和告別。桑小青走后,他一直在試圖破解師父的情感世界——他追求什么?他眷戀什么?他展現在人前的形象和他的內心世界,想必應該天差地別。再大的壓力和困難,在桑總口里就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像此刻,陳星鴻并不知道師父遇到什么難題,卻看到桑總臉上現出慘淡又果決的笑容。
“聽說這里的黃燜雞很好吃,你帶我去鎮上找一家嘗嘗。”
陳星鴻忙問:“要不要找幾個酒量好的兄弟一起去?”他酒量不行,每每被桑總灌醉。他想,多去幾個人鬧騰,也讓桑總開開心。
桑小青很干脆地說:“不要。就我們兩個喝。”
這頓不尋常的師徒對飲后的第二天清晨,集團公司總部的一輛越野車悄無聲息地來到博南山項目部。桑總的助理昨夜從省城開車來接他,趕到項目部時天都還沒有亮透。桑小青沒有跟任何人道別,匆忙上了駕駛副座,助理拎了他的電腦包。兩個倒夜班的工程師說,他們只看到桑總離去的半個身影和一個車屁股。也許桑總急著回總部開會吧,連行李箱也沒有帶,他很快就會回來的,人們猜測。但陳星鴻絕對沒有想到,頭晚的那頓酒,是他和師父“最后的晚餐”。
第四章
十六 諮議局
光緒三十五年(1909)各省紛紛成立諮議局,國是都可拿來議一議。陳云鶴被省諮議局聘為議員。不管是不是個幌子,多少會讓陳云鶴這種渴望改變點什么的“改良派”心存希望。更何況陳云鶴心心念念的鐵路大事,作為一個“議紳”,或可有所作為了罷。
法國人的滇越鐵路開通后,中國人開初的屈辱和陣痛,慢慢被火車帶來的便利抹平。那些當初強烈反對鐵路的人,帶著恨意登上火車,又心情復雜地下車。有人感嘆,火車是個好東西,但是人家的,啥時候有我們自己的火車就好了。
蒙昧一旦破除,就沒有中國人做不到的事情。吳廉膺的轉變也許源自陳云鶴的一句話,他說:“華屋高堂,蔭及一族;修橋鋪路,則惠及萬民。”
一個秋日雨后的傍晚,陳云鶴在昆明翠湖邊的石屏會館約了《滇晨》的主筆水齋先生小聚。這張在滇越鐵路開通后由幾家大商會資助的民營報紙創辦不到一年,已經在昆明乃至云南頗有影響力,上面的新聞雖然常常時過境遷,成為舊聞,但第三版的“回聲”欄目,常有令人眼睛一亮的時政述評。一些議論頗為大膽,文字與語句仿佛頂著刀鋒前行,讓人不能不欽佩作者的膽量。陳云鶴記住了“水齋”這個欄目主筆,一見面才發現不可以文度人。水齋的文字鐵骨錚錚,仿若力拔山兮的巨人,可站在他面前的水齋先生卻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面色蒼白,清瘦如紙。不過他身后巍然站立的一條漢子卻讓陳云鶴笑了,開口便問:“你還記得我們上次分手時的話否?”
那漢子舉起一只手臂道:“你沒有城可守,我也無義軍可帶。志向相投之人,不會相忘于江湖。”
水齋先生有些詫異地問:“伯君兄和陳先生是故交?”
李伯君爽朗地拉著陳云鶴說:“豈止是故交,我們有生死之誼。”
陳云鶴希望《滇晨》為滇南鐵路修建一事作些呼吁。但文章一到水齋先生的如椽大筆下,就差不多成了一篇反清檄文了。其中有幾段話尤其搶眼,文曰:
觀滇省之現狀,修不修鐵路,要不要發展,似非安邦惠民大計。穩住朝綱,壓制民情,護好官帽,方是要務。衙門只知爭利,官吏相互推諉。渾不知世界潮流,已是火車西來,勢不可擋。遠者諸如法蘭西之滇越鐵路,既喪路權,又辱國格;近者為個舊礦山鐵路事,法人覬覦久矣!更加之英吉利國早在籌劃之滇緬鐵路,已如箭在弦上。倘如是,云南全境鐵路,悉入洋人囊中也。官之不修,民愿為之,本是造福鄉梓、利國利民之大事,奈何督撫熟視無睹,形同耳聾眼瞎之人,全然不顧民情國勢,能拖一天是一天,能瞞一日是一日,顢頇昏聵,尸位素餐。豈非坐等法蘭西人、英吉利人再以火車叩我南大門耶?
該文又云:
有諮議局議員陳云鶴者,屢次上書總督衙門,為個舊礦山發展暨社稷民生計,懇陳民辦滇南鐵路之要事。所遭遇者,今日不議,明日再來;明日復去,虛與委蛇。試問:議員不議國是,不行職責,要議紳何為?督撫不納良言,不從民意,設諮議局作甚?為政者須知,當今時代,開建鐵路,既便利交通,捍我路權,又決癰潰疽,疏通民意。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阻民修路,弊尤甚矣!三復斯言,萬望聞者深思。
此文一出,昆明城一時洛陽紙貴,民眾爭相傳誦,陳云鶴一時成為與水齋先生齊名的社會聞人,隔三岔五便會收到一些帖子和請柬,盛邀他茶敘或赴宴。他們多是一些本省或外省的大鹽商、大布商、礦山老板、洋行協理、錢莊經理、商會會長等。自辦鐵路不但讓商人看到了商機,連庶民百姓也躍躍欲試,原來大家可入股分到火車的紅利。“鐵輪滾滾,財富輪回”,這是水齋先生所在的《滇晨》對鐵路的溢美鼓吹之詞。革命黨人李伯君更是暗地里在社會各界呼吁鼓動,從有錢有勢的商會,到引車賣漿者流的袍哥幫會、馬幫行會等,無處不見李伯君奔走串聯的身影。并非他對這條擬建的民辦鐵路情有獨鐘,而是這個天生的反清播火者,從一條鐵路看到了清政府的末路。他逢人便鼓吹道:“他們把路權賣給洋人,是因為他們不配擁有火車這種新器物。鐵路是屬于一個新國家的富強道路。”
陳云鶴萬沒料到自己作為一個前官員、諮議局議員,也會成為階下囚。在滿城飄著炒板栗甜香的一個下午,陳云鶴坐一輛黃包車穿過金碧路上的碧雞坊,上三市街,過昆明文廟,前往設在云貴總督衙門一側的省諮議局。中秋節快到了,炒板栗的小商戶們將大鍋支在街邊,鍋里是拌了土蜂蜜的油亮亮的黑沙礫,板栗翻炒其間,一直炒到黃燦燦亮澄澄將煳未煳時,醇厚的香味便在秋日絢爛的陽光里沁人心脾。猶記得韶顏稚齒之年,一捧炒板栗,曾留下多少美妙的滋味、多少燈下苦讀的回憶。陳云鶴在這充滿憶舊的溫馨時光里,并沒有想到即將遭遇到的羞辱和危險。
這天,諮議局議長應君儒召集在昆議員,就滇南鐵路事再次呈報云貴總督府并質詢工部局局長趙時倫。諮議局本來就云集了大量試圖推動政治改良的立憲派,他們在多年以前也多是洋務運動的擁躉。這批社會精英和革命黨人不同,是一艘即將傾覆的腐朽大船的修復者,既為朝廷,也為自身。他們為“君主立憲”奔走呼號,做著“師夷長技”、效仿日本天皇制的美夢,認定只要一立憲改良,就可剔除萬種弊端,撥轉航向,讓國家振興、民族富強了。尤其在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幾乎同時駕崩以后,人們似乎看到了政治改良的曙光。“萬馬齊喑”了數百年,有人站出來大聲疾呼政治變革、社會改良,跟火車闖進人們的生活一樣新鮮。因此,立憲派的言行大多會成為社會輿論的焦點。
《滇晨》在前兩天就預告了這次質詢會,還言本質詢會被無端一拖再拖,趙局長時倫大人猶抱琵琶,端不肯與陳云鶴等議員面對面,全不顧民眾延頸舉踵之情。此番質詢,據傳總督府已有謀劃,路事有無新進展,鐵路是官辦還是民辦,在此一搏。因此報道,諮議局大門外早早聚集了數百民眾。云南府巡警局的密探已有密報,有不良之徒陰藏利刃,混跡于人群中;更有孫文亂黨分子,背后煽動教唆,推波助瀾,唯恐天下不亂。
陳云鶴并不知道這場質詢會已經被督撫定性為“擾亂朝綱、蠱惑民眾”。云貴總督得到的朝廷訓諭是,路事乃朝廷命本,國家經絡。各地自辦鐵路者,多為股散本弱之烏合之眾。湘、川兩省因路權而興保路同志會,孫文亂黨陰結其間,操控唆使,“會”“黨”勾結,亂我社稷江山,已讓局勢大有失控之勢。倘鐵路撼我根基,本朝修路何為?因此,工部局局長趙時倫在聽陳云鶴“個碧鐵路”集資步驟與組建股東大會方案時,一直態度倨傲,心不在焉。身為朝廷命官、四品大員,他極不適應這種被紳商議員們當面質問的場面。世道淪落至此,庶民安有見官不跪,還來指手畫腳之理?這些成天嚷嚷著要修鐵路的人,背后不是站著“立憲派”,就是受孫文亂黨唆使。因此,趙時倫抱定的態度是,寧可不修路,亦不允滋反骨。他腦海中浮現的不是一條鐵路如何穿山越嶺,而是捕人的校尉們是否已布置妥當。他早已給陳云鶴羅織好了罪名。
陳云鶴問:“坊間有傳聞,法國東方匯理銀行正與工部局接洽借貸事宜,是否與我等擬建鐵路有關?”
趙時倫答:“絕無此事。”
一個叫劉宸的議員揮舞手中的一張報紙道:“時倫局長大人,這是安南的《新僑報》,上面分明寫有法國東方匯理銀行經理戈登拜訪大人的專訪。戈登言,不排除該行染指滇越鐵路支線之可能。白紙黑字,大人豈能矢口否認?”
諮議廳里議論紛紛,以嗓門大著稱的議員申漢民高聲喊道:“趙大人斷不能當我等為幼童哄瞞,須在諮議局道出真相,闡明督撫意欲何為!”
趙時倫辯解道:“本官并非否認有見過戈登,而是說明與法人借貸一事,系捕風捉影也。”
陳云鶴又問:“關于民間集股修路事,工部局為何遲遲不予批復?”
趙時倫反問道:“依爾等估算,此鐵路需耗資多少為準?”
“總得先筑巢引鳳,方有鳳凰高飛。”陳云鶴起身道,“大人,我們計劃先以我個舊礦山所抽碳錫股為基準金,成立股份公司,以籌得啟動資金。俟資本到百萬之巨,便可動工修筑。個舊到滇越鐵路之碧色寨特等站,亦不過百五十余華里,預計三五年便可完成。鐵路一通,個舊大錫便可運出,遠銷海內外,盈利隨車輪滾滾而來,股民分紅利如江河取水。邊營運邊建設,延展鐵路至蒙自、建水、石屏等地之資本金,亦可源源不斷矣。”
趙時倫冷笑兩聲,“云鶴議員此言虛妄之極,猶不知有漢耳。你等可知法人之滇越鐵路,耗資多少?一億五千萬金法郎!縱你籌得區區百萬,無異于杯水車薪。鐵路乃是金銀鋪就之路,堪比登天之云梯。個舊礦在高山之巔,為大山所困,碧色寨在蒙自壩區,你可測得讓火車穿山越嶺,需動用多少勞工?又要打多少隧道、筑多少橋梁?民辦之川漢鐵路,動工在光緒二十六年(1900),至今十年有余,雖有詹天佑坐鎮掛帥,無奈勞工技藝不熟、股東資本不續、經營混亂不堪。此路庶幾胎死腹中。法人八百余里滇越鐵路,始于大海之濱,終于滇池之畔,翻山不下五六千尺,僅十年便告功成。法人何以能而我不能也?錢也!技也!夫鐵路,豈升斗小民之輩能輕言之?”
申漢民議員大喝道:“法人有錢,法人有技,法人就是你洋爹,我云南鐵路悉數交于法國人建好了!”
趙時倫一拍案幾,“放肆!本官在上,不讓爾等跪謝,已是皇恩浩蕩。朋黨比周、孤雛腐鼠之流,休得無禮!”
諮議局議長應君儒實在看不下去了,正色道:“趙大人,朝廷頒發之欽定《諮議局章程》,言明本諮議局議員有權議決本省行政興革、朝章國故、吏治民生等事宜。今日在座諸位,皆以社稷興亡、家鄉福祉為己任,絕非結黨聚群之輩,更非可隨意叱罵之人。趙大人竟敢在本諮議局拍桌子,豈不為天下笑耶?”
趙時倫脖子一梗道:“拍你的桌子算甚?我還沒抓你的人呢!”
此言一出,諮議局大堂內一時人聲鼎沸。有罵趙時倫蠻橫粗鄙、言辭荒謬者,有痛斥其無知昏聵、違天逆理者。申漢民跳到趙時倫面前,點著他的鼻子罵:“趙禿子(趙時倫腦袋上早已寸毛不生,不得不戴了根假發辮),誰為‘朋黨’?誰是‘腐鼠’?今日不論說清楚,你可有膽量著人逮了我等去?”趙時倫揮手去擋咄咄逼人的申漢民,申漢民卻一把捉住他的手,說:“我且拉你去總督衙門說理。”
這申漢民是云南府的詩書大族,祖上曾在京城當過正二品的都察院右都御史,在昆明城里也算是官宦世家,云貴總督都是他家的座上賓。趙時倫哪抵擋得住身高馬大的申漢民拉扯,他一個趔趄,帶翻了案幾上的一個茶壺兩個茶杯,一陣稀里嘩啦聲中,工部局局長大人竟像潑婦一般高喊起來:“議員打人了!”
仿佛那是一聲號令,諮議局議事堂的大門猛地被撞開,一個清軍參將領著一群持槍舞刀的兵勇闖了進來。應君儒剛喊了聲“豈有此理,這里是諮議局”,就被幾個清兵推到一邊。其余清兵目標明確,直奔陳云鶴、申漢民、劉宸等人而去,也不容他們分辯什么,上來就扭住按翻,一條繩子捆了。這些讀了一輩子書、為皇帝的江山賡續萬代而皓首窮經的立憲派議員們,第一次嘗到了他們曾經禮贊過、高喊過萬歲萬萬歲的朝廷暴力的滋味。他們的立憲大計、改良夢想,被一根粗陋的繩子輕易地捆縛了。一生虔誠正直如陳云鶴者,從被按倒在地、斯文掃盡時起,他的世界就開始顛覆了。
十七 祭槍
六名身負腳鐐鐵鏈的囚徒從臨安府總兵衙門前的校場上走過,他們都被用過刑了,身上血痕累累,臉上卻仍是凜然氣概,就像是在面對一場死亡的檢閱。他們挺直了腰,邁出軍人的步履,嘩啦啦的鐵鏈仿佛就是他們鏗鏘的軍歌。校兵的檢閱臺上,坐了一眾官員,分別是一身殺氣的臨安總兵龔獻猷和簇擁在他身邊的十來個低階官佐。客人有臨安知府冀文治、同知曾綱、通判田應倫、巡警局局長孫志等府署眾官,還有一批本地士紳,吳廉膺也端坐其間。
這是一次殺人表演,也是一場“鴻門宴”。行刑隊在校場上持槍而立。龔獻猷說,云貴總督府剛撥來一批美國人造的溫切斯特步槍,今天他要用這幾個叛將逆子來祭槍。
他說這話時,目光在吳廉膺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在告誡他:給我小心點,下一個祭槍的,可能就是你。
被執行槍決的六個人都是龔獻猷麾下巡防營的中下層軍官,領頭的是巡防營游擊(相當于少校軍銜)陸鋮坤和他的幾個手下。他們被指控為“孫文亂黨”,試圖在軍中謀反。“身為朝廷軍人,不履行鎮守之職,卻心存反骨、圖謀不軌。在軍中私藏‘亂黨’書籍,散布顛覆言論,動搖軍心民心,壞我邊防大略,罪當軍法處置!”龔獻猷殺氣騰騰地念完陸鋮坤等人的罪名,目光越過冀文治,再次盯了吳廉膺一眼。
多年前,吳廉膺在重慶府避禍時,有一天世伯王熾約他去府上吃飯,說來了幾個云南老鄉。吳廉膺趕到王熾公館,才知道客人是一批官派留學生,即將從重慶乘船去上海,再轉赴日本國,就讀日本陸軍士官學校。他們個個英氣勃勃、血氣方剛,讓吳廉膺羨慕不已。他直說吾輩錯過了時代,當年要是朝廷準允外出留學,定會像你們一樣負笈海外。其中有個叫陸鋮坤的大理府劍川縣人,在山城泡茶館時,被一伙騙子騙走了包袱,盤纏盡失。吳廉膺看他人很厚道淳樸,言談中頗有報國救民、以天下為己任之大志,當即拿出兩百兩銀票遞給陸鋮坤,說算是我結識個軍中兄弟,云南等待你們回來服務鄉梓。陸鋮坤當時感動得要叩頭致謝,吳廉膺忙扶起他,說:“男兒膝下有黃金,何況你等即將是軍人。廉膺一向認為,軍人,是中國的脊梁。”
陸鋮坤學成歸來后,先是在滇西中緬邊境一帶服役,去年才調來臨安府巡防營。他當然沒有忘記自己的恩人,甫一上任,第一個拜訪的就是吳廉膺。兩人經常在“月軒”書齋里徹夜長談,吳廉膺問陸鋮坤在日本可有接觸過同盟會的革命黨人。陸鋮坤說聽過孫文先生的兩次演講,其中一次讓他記憶深刻。那次孫先生演講的題目是《中國應建設共和國》。在孫先生的描繪里,共和國是個民族融合、國家強盛,人人平等、耕者有其田的國家。他雖然很是服膺孫先生的主張,但身為朝廷軍人,領受朝廷俸祿,又如何去追隨孫文先生的共和理想?一旦共和了,皇帝怎么辦?他個人還是更傾向于君主立憲制。中國那么大,問題那么多,君臣之禮不明,國家何以治理?沒有皇帝行嗎?吳廉膺送給陸鋮坤幾本《云南》雜志和一些革命黨人的宣傳品,讓他得閑時翻翻。陸鋮坤說在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的云南同鄉會中見過這本雜志,只是那時忙于念書和訓練,參加革命黨人的活動不多。吳廉膺說,多事之秋,危墻之下,多開闊一些眼界,也未嘗不可。
吳廉膺并沒打算將陸鋮坤發展為死絕會成員,這兩年死絕會主心骨李伯君外逃,朝廷追殺革命黨人甚嚴,死絕會成員幾無活動。吳廉膺后來跟興中會的革命黨人取得了聯系,利用自己在建水的影響力,組建了興中會建水分會。但他行事極為謹慎,非金蘭契友,一般不拉入其中。他只把陸鋮坤作為安置在軍中的一枚“閑子”。他囑咐陸鋮坤在軍中聯絡一些志同道合者,成立一個讀書會,多讀些有意思的書,為將來的某一天做好準備。這一天什么時候會到來,吳廉膺也不知道。他只是相信,被壓抑的火山總會有爆發的那一天。
當吳廉膺收到臨安總兵龔獻猷的帖子時,他并不知道自己將目睹好兄弟被處決。帖子上寫的是“檢閱軍校,恭請蒞臨”。前臨安府總兵王星魁因周大祥攻破城池被殺時,龔獻猷是他的副將,只是他腳底抹了油,溜得快。到他接替了總兵職位,就變成個心狠手辣、陰鷙多疑的人了。吳廉膺曾請他來吳家花園賞花看戲,他臨走前不陰不陽地說,貴府如此豪華奢侈,可別再次被抄沒。吳廉膺從他的眼睛里還看到另一雙眼睛,傲慢、陰毒、嗜血。這種朝廷的鷹犬愚忠又殘忍,羅織罪名、坑人害人,無出其右者。
陸鋮坤是一條真漢子,他扛住了酷刑,沒有供出《云南》雜志來自何處。知府冀文治得知龔獻猷因為搜出了幾本革命黨人的書籍就要大開殺戒,也不無詫異地問:“此等小罪,杖幾十軍棍可矣。陸鋮坤還曾留學東洋,朝廷為造就新式軍人,可謂煞費苦心。龔大人可否槍下留命?”龔獻猷脖子一挺道:“冀大人,這是只私藏幾本禁書的事情嗎?今天我不殺他,明日就該他來殺我了。我的前任是怎么死的,冀大人難道忘記了?”
這是一個陽光很明亮的下午,陸鋮坤辮子纏在脖子處,由于混雜了血跡和泥土,便顯得污穢不堪;發亮的腦門,像一面小小的銅鏡,映射著朗朗乾坤下的邪惡。有一層汗水滲出來,蜇著他眼眶上的傷口,讓他不斷緊皺眉頭,看上去悲憤冤屈、心有不甘。
催命的軍鼓響起,鼓點急促而冷酷。龔獻猷高聲喊道:“爾等若能幡然悔悟,招出禁書從何而來,可免一死。”
校場上死一般寂靜。吳廉膺背心都濕透了,但他挺直了腰,陸鋮坤給了他勇氣。大不了和他站在一起,他會為此感到光榮。
行刑官舉起令旗,喊出口令:“舉槍——”
陸鋮坤忽然亮開嗓門大喊:“共和萬歲!”
行刑官慌忙喝道:“不準亂喊。快給我瞄準,射擊、射擊!”
吳廉膺眼眶一熱,用了十二分的力氣才沒有讓眼淚流下來。“共和”這個革命黨人前赴后繼的理想、多數國人尚不知為何物的新詞,吳廉膺一次也沒有在大庭廣眾之下勇敢地喊出來過,他只是在心中默念、等待、勾勒、猜測、想象。“共和”究竟意味著什么,他相信陸鋮坤并不十分明了。即便是吳廉膺自己,對“共和”的理解也不過是趕走滿人,打倒皇帝,改變世道,救國圖存。在他心目中,“共和”就像一個魅力十足的新娘,忽而在遙遠的天邊若隱若現,看似款款走來,實則虛實莫辨、難以捉摸;忽而她就是那種在混亂無序中被一把掀開了紅蓋頭的可憐女子,讓迎娶的人張皇失措,還嚇跑了一眾圍觀者。不是因為她有多美,而是由于她太令人陌生,仿若天外來客。但“共和”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讓他心如鹿撞、感動莫名。難道非要有無數的胸膛面對槍口,才能打倒一個皇帝,催生出一個國家的“共和”嗎?
一陣稀疏的槍聲,響得參差不齊、有氣無力。兩個人應聲倒下,一個半跪著,頑強地撐著身子。陸鋮坤和另外兩個人仍然直挺挺地站著,那個半跪著的年輕把總怒喝道:“混賬東西!娘們兒都比你打得更準。再來!”
不知是巡防營這些清兵的槍法太差,還是他們不熟悉這款新購來的溫切斯特步槍。十二支步槍中竟然有三支卡殼了,兩支射偏了目標。行刑官只得再次舉起手中的令旗,重復了口令。這一次行刑隊打得稍微準一些了。只有陸鋮坤還傲然挺立在刑場上。
龔獻猷臉上掛不住了。“這幫包!”他惱羞成怒,拔出腰間的毛瑟手槍,從檢閱臺上跳下來,大步奔向刑場。走到離陸鋮坤七八尺遠時,他看到一團鮮血正從陸鋮坤的下腹部浸洇出來。“爺送你走快點。”他惡狠狠地說,用毛瑟槍頂住了陸鋮坤的額頭。
陸鋮坤拼盡了全力站直了身子,臉上是輕蔑的神情,而眼睛里的怒火卻是那種要把殺人者死死攫住,一同帶往地獄的堅韌與決絕。“你蠢得像頭豬!”他昂起了頭,吐出一口血,直愣愣地瞪著龔獻猷的眼,直到把他的目光逼退、打敗。兩個月以后,臨安總兵龔獻猷在前往黃泉的路上,將會看到這復仇的眼光,一路都在追殺他。
吳廉膺從刑場回到吳家花園,一頭扎進浴房,把自己淹沒在檀香木浴盆里。四姨太叢玉兒進來,問他需不需要伺候。吳廉膺說,不要,讓我一個人安靜會兒。你回屋去吧。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的驚恐。今天不知淌了多少汗,現在他要好好流一場悲傷的淚。當年吳家花園被抄沒時,他眼眶都沒有濕一下。
水的溫度低于淚的溫度,這讓熱淚長流不止。他哭陸鋮坤,也哭自己,更哭這個黑暗的世道行路如此艱難。龔獻猷的刀鋒已逼近你喉嚨了,吳廉膺,你該如何應對這個殘酷的時代?
“七爺,前廳有個太太求見。”小廝魏小四在外間低聲道。
“誰?”
“陳云鶴大人家的。”
吳廉膺翻身爬起,驚濺一屋水花。他一邊擦身一邊說:“快備衣服。迎請至花廳。讓茶房上茶。讓四姨太……不,讓太太先去花廳陪客。”吳廉膺從未在家奴面前這么慌亂過,指令一道又一道地發出,生怕怠慢了客人。自陳氏夫婦回鄉以來,他從未有和陳夫人單獨會面的機會。“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往昔豆蔻年華的少男少女,而今青春安在?吳廉膺整衣斂容時,神思已如風中飛絮了。
吳廉膺趕來花廳時,吳張氏已先他一步到了。在需要講究的場面上,吳廉膺還是盡量讓正室出面,盡管吳張氏不善言談、舉止愚笨,不似四姨太叢玉兒般長袖善舞、左右逢源。花廳里的陳黃氏,一身素衣,神色凄楚,眼圈發黑,淚眼蒙眬。她告訴吳廉膺,剛剛從昆明傳來消息,陳云鶴在云南府被抓了。
“他可是諮議局的議紳!”雖然吳廉膺剛見識了刑場上的腥風血雨,聽到這個消息還是震驚不小,才端上手的蓋碗茶重重地磕在茶幾上。茶水溢了出來,上茶的小丫鬟連忙上來擦。吳廉膺擺手制止,努力控制住情緒,端起茶碗,小嘬一口,才緩緩說:“不用急。我明天就去昆明,保子君兄出來。”
“廉膺,我……說是因為上書鐵路事,開罪了撫臺……”婦人欲起還坐,面色潮紅,眼里露出哀傷、愁苦和無助。
“上書言事,何罪之有?這世道真要逼人反了。”
陳黃氏身邊的案幾上有一盆蘭花,本地稱為美人蘭。這種蘭花花型奇特,暗香幽幽,外緣花瓣通體雪白,緊護花蕊的幾片白色花瓣則呈現出絳紅色的花紋圖案,有的如美人之吻,有的似雪里丹頂。在碧綠的箭葉中,眼下正開出一大一小兩株,大株上三朵蘭花競相怒放,小株上還只是兩個花蕾。這盆蘭花養了些年頭了,吳廉膺記得,昨天下午喝茶時,他發現有朵蘭花花瓣的花紋呈現出一個憂傷的仕女模樣。他不能不憶想起多年前的黃子衿,恍惚中陷在過去與現在的惆悵里。
“子君一個書生,怎受得了那枷鎖上身、亂棍之侮。”婦人話音甫落,便淚流滿面。
“小四,備馬!”吳廉膺沖廳外喊,又回頭對陳黃氏說,“嫂夫人,我此刻即趕往碧色寨,乘夜行火車,明日中午可到昆明。”
“你剛回來,外面暑氣太重……”吳張氏好不容易才插嘴道。
“休得多嘴!”吳廉膺喝道。
“廉膺大哥!”陳黃氏站起來,竟要跪下。
“使不得使不得!千萬使不得。廉膺豈敢!”
婦人撲通一聲真跪下了。
“嫂夫人快快請起!”吳廉膺沖旁邊兩個伺候的丫鬟喊道,“愣著干啥?還不快扶太太起來!”
① 即西漢時期的不韋縣,西漢元封二年置,屬益州郡,治所在今云南省保山市東北二十二里之金雞村。西漢武帝為開西南夷,遷秦相呂不韋后裔至此建縣,被稱為“西漢極邊之地”。
② 即今印度河流域,最早見于《史記·大宛列傳》:“(大夏)東南有身毒國。”
…… ……
(本文節選自《青云梯》上部,完整作品請閱讀《人民文學》2025年03期,下部請見本刊2025年0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