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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戰爭中的動物:來自前線十萬火急的文學密碼
    來源:文匯報 | 謝志強  2025年03月14日07:53

    《世界文學》2010年第3期推出俄羅斯當代“新自白小說”小輯,其中有阿爾卡季·巴布琴科的《山地步兵旅》。巴布琴科生于1977年,24歲時兩次赴車臣參戰,曾在俄羅斯《十月》雜志2001年12期發表了一組以“戰爭十記”為題的小小說,由此也獲得了“車臣戰爭文學第一人”的稱號。

    讀《山地步兵旅》,我聯想到伊薩克·巴別爾的《騎兵軍》。同屬俄羅斯作家,同為戰爭題材,且同為戰爭的親歷者。巴別爾1894年出生,《騎兵軍》寫于1923年至1926年,也是系列小小說。巴別爾說:“我得對事實了如指掌,否則什么也寫不出。”此話用在巴布琴科這里也頗為貼切。兩位作家均為經驗寫作,卻能看出巴布琴科的《山地步兵旅》傳承了巴別爾《騎兵軍》的風格。

    不少戰爭文學成為當代經典,2024年1月我讀了英國作家以攝影記者身份寫的兒童小說《第九十四只風箏》,風箏和高墻的元素和意象超越了戰爭,達成了人類共同和平的愿景。對比閱讀《騎兵軍》《山地步兵旅》,不禁讓人想到一個話題:小小說怎樣處理戰爭題材?即從什么角度、什么層面切入戰爭題材?這對當下國內的小小說作家應該也有一定的啟示。

    巴別爾、巴布琴科的小小說,從細小細微之處劃開或擊中了人性的微妙,從而實現了文學意義上的超越。這里試舉巴布琴科寫戰爭中動物的作品《一頭奶牛》《沙里克》為例。

    《一頭奶牛》,山地旅接替沖鋒旅,沖鋒旅留下了一頭奶牛。奶牛的概況是:病弱不堪,奄奄一息,用了三個動詞點出奶牛餓到何種程度:趴(晝夜趴在地上)、盯(空洞無神的眼睛盯著遠方)、舔(甚至連反坦克導彈彈片打傷的肩膀也不去舔一舔)。這是第一人稱復數的“我們”所見,由牛及人,隱著軍隊食物供給的嚴重匱乏。“我們”的反應是:“第一天晚上,給奶牛抱了一大抱干草”,由此展開了人與牛的互動關系,用一系列動作呈現。一是牛,舔、看、吃、跟、走。其中投射了“我們”的想法,牛的“看”,是“不相信有這樣的好事”,而“吃”則是“一刻不停地吃了兩天”,顧不得睡。又投射了“我們”的猜想:沖鋒旅的傘兵們沒有喂過它。三天后,奶牛能“走”了。二是“我們”,抱、喂、擠、喝。以動作表現人與牛的互動、交流,替代了心理描寫。但是,也隱隱地感到人與牛的隔閡,畢竟戰場上是人與人的關系(敵我)。

    有兩個情景構成一頭奶牛的命運:奶牛是怎么站(活)起來的?是怎么倒(死)下去的?值得注意的是第二個情景,奶牛之死,原本第一人稱的復數,漸漸轉換為第一人稱單數的“我”。奶牛的鼻子出血,“我們”不敢正視奶牛的眼睛,因為喝過了它的奶。轉而寫了一個叫奧杰戈的士兵牽牛出峽谷執行槍決,這個過程,沒點出“我”,卻處處顯出“我”的在場。用了一系列動詞:牽、瞄、穿、低、翻、滑。還從牛的角度來了一個特寫鏡頭:“看了我們一眼”“眼睛朝上動了一下,目送要殺死它的子彈”。分明是“我”換位的視角。奶牛死了,“我們”站了很久,“我”發現了小蒼蠅,往奶牛凝結著血的鼻子里鉆。

    動詞和命運緊密相關,可見隱在群體的“我”觀注之細微、情感之波動,以動作寫心理的范例:簡潔、生動,單純中見繁雜。終于,結尾處,出現了兩人的對話。此前都是“看”,現在憋不住“說”。“我”拉了下槍擊奶牛的奧杰戈。“我”說:“不過是一頭奶牛。”此為勸,潛臺詞可為:戰爭中人且如此,何況一頭奶牛呢。第二句:“我們走吧。”潛臺詞可為:站在這看,也看不活奶牛。奧杰戈的反應是,兩個“嗯”。整篇小小說,千把字,寫了情景中的動作,結尾來了兩句對話,其中一方僅回應“嗯”,等于不響,卻寫出了豐富難言的情感:戰爭中對生命的無奈,一頭奶牛喚醒了已麻木的人性。

    《沙里克》寫了一頭戰爭中的狗的命運。與《一頭奶牛》不同的是,《沙里克》中的“我們”已什么吃的也沒有了,不得已鎖定了這條流浪狗。先是伙夫安德留哈表態,他喜歡狗,不殺它,而且強調“喜歡所有動物”,隱含著對戰爭中的人的失望。繼而,“誰也不想動手”,堅持不殺,最后回轉,伙夫下了決心,領狗到河邊,跟殺奶牛一樣,回避“集體”,一槍了結,甚至沒聽到叫喚一聲。也是由復數的“我們”轉換到單數的“我”,“我”當了煮狗肉的幫手。兩篇小說,都透露出戰爭的艱苦與殘酷。

    《沙里克》獨特之處在于,殘酷、冷漠的人與人的戰爭里,人與動物、自然之間有了溫情,戰爭中的人由不得自己,卻與動物、自然結為另一種“和平”的關系。作者寫了動物、自然——樹木、石頭、河流的靈性,那是萬物有靈,反襯出作家對戰爭的態度。

    《沙里克》里的那條狗因為“肥”,可以猜定是家狗,只不過主人已在戰火中家破人亡,沙里克是士兵們給它的命名。作品的開頭寫了沙里克形象溫和,其他狗吃廢墟中的動物尸體,沙里克卻只是“看”,但已一只眼橘黃,一只眼發綠,它仍保持著在主人家里的教養。“我們”警告它有被吃掉的危險,就像卡爾維諾的小小說《黑羊》,整個鎮居民都在相互偷,而那個外來者不偷,就被排斥,就被敵視,就被孤立。“我們”先是警告它有被同類吃掉的危險,后又警告它離開,它選擇了離開又回來,于是,誰都不再攆它了,隱含著“我們”要吃它的無奈選擇和微妙轉化。

    作者用了兩個詞:警告、選擇。讓人想到巴別爾小小說《契斯尼基村》里的馬,戰爭使馬喪失了選擇和本能,騎兵連的胖女人薩什卡幫助馬選擇:繁殖后代,于是,胖女人調教師長的坐騎。結尾僅一筆帶過戰斗(顛覆了對開頭渲染過的戰斗的期待),點了那是難忘之戰,其實難忘的是調教的過程。而《沙里克》里的警告,也是對置身戰場的一條溫馴的狗的另一種調教,以適應戰爭的殘酷。

    《沙里克》的結尾只有一句:“第二天早晨有人給我們捎來了一些碎米。”注意:捎來碎米,隱去了正規渠道的后勤的短缺。

    巴別爾和巴布琴科是傳報戰爭消息的人,其小說就如發自前線十萬火急的密碼電報:簡潔、生動。戰爭將一切化為碎片,并轉化為親歷者記憶的碎片。生與死、靈與肉,那么脆弱與渺小,但作家寫出了堅韌和博大的情感。這是對宏大敘事的一種平衡和解構。巴別爾曾說:“我所做的是抓住什么小事情、小傳聞,把它變成一個想拋也拋不掉的東西,它活了,自動會動。”小、活、動,巴布琴科深諳其中的小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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