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2024布克獎得主、英國作家薩曼莎·哈維 從中國到世界,閱讀渴望分享同一種情感
薩曼莎·哈維 布克獎官網/圖
許多個失眠的夜晚,薩曼莎·哈維坐在那個“寒冷、發霉、陳舊的房間”里,在未經裝飾的書桌前,面對寫了幾頁的稿紙,猶疑于自己是否要放棄眼前這個新作品。這是一個發生在國際空間站里的故事,盡管她曾在英國巴斯的當地天文博物館工作過一段時間,但這并不是她勝任寫太空題材的堅實理由,比起這段工作,更能給她信心的反而是自己過去出版的四部小說。從關注阿爾茲海默病到“中世紀謀殺謎案”,薩曼莎·哈維在她的小說中一直探索著存在、時間、信仰和記憶的哲學問題。困擾哈維很久的失眠,讓她清晰地在安靜的夜晚感受著扭曲的時間,就像自己的小說主題在回應她,再加上隱居在一座位于鄉村的16世紀老房子里,她幾乎確信自己不會成功寫出第五部小說,給即將到來的40歲一個滿意的饋贈。
她形容那段時間的狀態,“太缺乏冒險精神、太不切實際、太膽怯了?!比缓螅寮埍魂P進了抽屜里。那是2022年,歐洲許多地方因為疫情變得封閉起來,這讓薩曼莎·哈維感到焦慮,她再次打開抽屜,似乎看到未完成的稿紙里存在著某種能量和脈搏,她決定嘗試繼續寫下去。在那段時間,薩曼莎·哈維觀看了無數小時的國際空間站在線視頻,看到地球日出日落的美景,看到不同國家俯瞰呈現的地貌。當然,她告訴記者,也被中國的一處美景所震撼,她確定那是九寨溝的秋色。在特殊的時間里,她意識到“我們無法逃離彼此,也無法接觸到其他人”,就像小說中的六位宇航員,自帶各種文化背景和性格,卻因為身處同一個封閉空間而需要重新調整自我。
她以極快的速度完成了這部小說,最終成書時英文版只有136頁,對于它的市場表現,她最初并沒有信心。很快,銷量數字告訴她市場歡迎這部薄薄的“太空現實主義”作品,直到入圍了2024年的布克獎,并在11月最終脫穎而出獲獎。她無法再像自己喜歡的弗吉尼亞·伍爾夫那樣過隱居生活了,開始忙于接受采訪和出席活動,還得繼續在巴斯泉大學教授創意寫作碩士課程。讀者和媒體評論告訴她,閱讀《軌道》就像是看一部關于孤獨星球的電影,美麗、脆弱且孤獨,布克獎評審團則表示“一致承認了它的美麗和野心”。
美麗,是顯而易見的,不僅是轉換視角看地球,更是在提醒讀者轉換視角看待共同的家園。而野心,最初是在小說結尾的那個疑問,“在這個新的太空旅行時代,我們該如何書寫人類的未來?”然后,是薩曼莎·哈維看到現實中戰爭的持續不止,是美國再次進入特朗普時代,于是她開始更多呼吁和平、保護生命的尊嚴和人類社會的未來。在采訪中,她也特別提到《軌道》的外文版權已經售出了四十多種,而中文版權是最早確定的,這讓她對作品能被中文讀者閱讀而“充滿感激與榮幸”。
今年1月,中譯出版社推出了《軌道》中文版,距離她獲得布克獎不過兩個月時間,中文版權的“搶先”,早到了作品還未完成之際。該書編輯王詩同告訴記者,出版社在2022年便通過版權代理看到了《軌道》的部分文字,因為主題和優雅的文字很快獲得了社里支持,提前確定了版權。之后經歷了長時間打磨的翻譯和裝幀設計等出版流程,趕上了今年1月的北京圖書訂貨會。獲得布克獎則是讓這份決定多了額外的驚喜和“運氣”。
薩曼莎·哈維說,對這個世界提出希望或失望還遠遠不夠力量,閱讀或寫作的意義,是看見這本書送到中文讀者的手里,已然在確證一種人類情感,“我們創造美好的事物,渴望分享彼此的內心和思想?!?/p>
“我們必須具備轉換視角的能力”
記者:按照以往的經驗,獲得布克獎之后,作品的銷量和版權都會有明顯增長,現在中文版《軌道》也推出了,你的生活是不是發生了很大變化?
薩曼莎·哈維:自從獲獎以來,我的生活發生了既瑣碎又深遠的變化。從日常層面來看,我的日子變得有些不同——寫作的時間減少了,接受了更多采訪,處理了更多郵件和財務事務等。在這些表面變化之外,我的生活在更深層次上發生了徹底的改變。現在,我有一種解放的感覺——或許現在還無法真正體驗到這種解放,因為一切都太忙碌了,但隨著時間推移,這種感覺將會愈發清晰。贏得這樣一個獎項會讓世界為你打開大門,帶來無數可能性和機遇。這種感覺實在是太美妙了。
書籍的銷量之好讓我感到震驚。而且,《軌道》已有約四十種語言的譯本,這實在是非同尋常。我應該特別提到,中國是第一個購買版權的國家,甚至早在這本書尚未在英國出版之前,中方就表達了興趣。
記者:回看《軌道》的創作過程,似乎是在歐洲疫情嚴峻期間完成的,什么樣的契機或靈感促使你選擇了這樣一個專業知識很復雜的題材?
薩曼莎·哈維:這本書主要部分是在英國社會停擺期間寫的,但它的創作始于更早之前。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充滿情感的項目,我想寫出當我看到太空中地球影像時心中涌現的那些情感。我一直想象這本書應該具有如繪畫般的色彩感,充滿光影,安靜而莊重。我希望它能描繪人類在太空中的真實生活,成為一部“太空現實主義”作品。
這本書的創作涉及大量的研究,每個段落、每句話都經過仔細考證。我熱愛研究,原因有二:首先,我喜歡發現新的事物;其次,我喜歡思考如何將這些學到的事實轉化為引人入勝的小說文本——那需要令人著迷的文字。這種從事實到魔力的文字轉化,正是我認為的小說本質所在。
記者:的確,小說開篇就描繪了一個夢幻的太空場景,讓人想起印象派畫作。那些對地球畫面的描寫也讓我聯想到閱讀一些作品的感受,比如麥爾維爾的《白鯨》、川端康成的《雪國》,如果讓你列舉五部對自己產生影響的作品,會是哪幾部?
薩曼莎·哈維:你提到《雪國》,這讓我覺得很有趣,因為這本小說一直是我創作的靈感來源之一。當我開始寫作《軌道》時,它隱約存在于我的腦海里,雖然并不是在主題或故事層面,而是在氛圍層面上。除此之外,對我影響深遠的作品還有若澤·薩拉馬戈的《修道院紀事》、瑪麗蓮·羅賓遜的《家園》、喬治·艾略特的《織工馬南傳》、特德·休斯的《生日信》。當然,換一天,這個書單可能會完全不同。
記者:空間站每天繞地球軌道16圈,讀者也跟隨欣賞了16次日出日落,看到了許多國家的美景,其中一圈你寫到了中國九寨溝的秋日景色,“在一片棕色之中能看到鴨蛋青、檸檬黃和深紅的色調,仿佛在干旱的土地上染上油畫色彩,把峽谷變成珍珠色的貝殼?!本耪瘻蠐碛姓鸷橙诵牡拿溃惴路饘懗隽松砼R其境的感受。
薩曼莎·哈維:我從未去過中國。我曾經在日本旅居過兩年,當時最大的遺憾之一就是在那段時間里沒有去中國旅行。從近地軌道俯瞰,中國的景色美得令人驚嘆——遼闊的土地、豐富多樣的地貌。有一天,我觀看了一段視頻,畫面從中國中西部地區掠過。當我放大仔細觀察時,我發現了一些特別而獨特的景觀——那些驚艷的山脈和湖泊讓我驚嘆不已。我查閱了地圖,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九寨溝。《軌道》的故事發生在十月的某一天,于是我開始研究九寨溝的秋色,覺得它美得令人無法忽視,最終決定在書中提及它。我非常希望有一天能親自去看看。
記者:地球上的幻彩美景,也在提醒身處狹小國際空間站里的六名宇航員,他們身上的文化多樣性可以從沖突轉化為融合,沒有主客之分。你也幾次巧妙利用了畫家委拉斯開茲的畫作《宮娥》來提醒讀者換一個視角審視我們的地球。
薩曼莎·哈維:是的,我確實這樣認為。我們通常會習慣性地把自己視為主角,而把所有其他事物或人看作客體。這是一種非常正常且實用的生活方式,但它也有局限性。如果我們想要活得更好、更和平、更有意義,做到善良或至少不去傷害他人,我認為我們必須具備轉換視角的能力,正如你所說——學會將他人視為主體,并認識到,盡管我們每個人在自己的世界里都是中心,但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我們并不是任何事物的中心,至少不比其他人或事物更重要。童年時期,我們需要學習這個道理,但我認為這是一個我們會不斷遺忘的教訓。人們更傾向于認為生活就是一個“主—謂—賓”的結構:我永遠是主語,而你永遠是賓語。而《宮娥》是一幅美麗且巧妙的作品,它打破了這種簡單的主謂賓結構,因此它成為我小說的完美象征。這并不是要否認個體差異,讓所有人都變得相同,或讓一切都融合在一起。相反,這是關于認識差異,并學會跨越這些差異的過程。從我的經驗推及他人的經驗,從他人的經驗再反觀自身。
記者:這當然是當下世界迫切需要的觀看視角,尤其是站在了太空這個角度?;蛟S這也可以解釋,《軌道》在入圍布克獎之前,就已經是入圍名單中銷量最高的作品了。
薩曼莎·哈維:也許首先是它相當短小,而且在概念上也很簡單——故事僅發生在近地軌道上的一天。我認為,它在主題上與許多其他小說都不同。我們很少能看到這種“太空現實主義”類型的作品。通常,涉及太空的文學作品大多屬于科幻小說。但這本書在很多方面都是一部小巧而獨特的作品,因此我對它的受歡迎程度既困惑又驚喜!
“寫作是一種對生命的整理和消化”
記者:與此同時,也有一些評論聲音認為《軌道》讀起來更像一部非虛構作品,敘事情節太少,人物形象也不夠豐富,這類批評觀點有困擾到你嗎?
薩曼莎·哈維:我并不為這種批評感到困擾。我認為這是一種合理的看法,畢竟,這本書沒有太多情節,也缺乏激烈的沖突或戲劇性的關系。但對我來說,這些并不是缺陷,而是一種邀請——邀請讀者思考:一本沒有沖突、沒有災難的小說是什么樣的?一本一切都安然無恙、專注于美與陶醉的小說,又會如何?一本涉及人類但并非以人類為核心的小說,又能帶來怎樣的閱讀體驗?這正是我在畫作《宮娥》中看到的吸引力。
當我們被賦予一系列不同的視角,世界就會顛覆和挑戰我們。敘事被多重視角所打散,以至于我們無法確定到底發生了什么、發生在誰身上?這些,正是這本書的魅力所在。
記者:你的非虛構作品《睡不著的那一年》也剛剛推出了中文版,其中分享了作為失眠患者的深刻體驗,許多人苦于失眠影響正常生活,你似乎找到了借助失眠來介入創作的方式,尤其是對創作《軌道》。
薩曼莎·哈維:失眠曾經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我的日常生活。由于它,我有許多事情無法完成。然而,寫作是我仍然能堅持做的事情,我對此深感感激。我想,這是因為寫作對我來說是一種極其根本的存在方式,我通過寫作體驗我的生活、自我和思維。寫作就像是一種夢境,是一種對生命的整理和消化。
記者:頒獎儀式上,你表示要將自己的勝利獻給那些“支持地球而不是反對地球、支持其他人類、其他生命的尊嚴而不是反對其他人類、其他生命的尊嚴以及所有為和平發聲、呼吁和平、為和平而努力的人們”,面對當下紛爭四起的世界,許多人有迷失感,期待在文學和藝術中尋找一種確定性,你認為文學應該承載傳遞希望嗎?
薩曼莎·哈維:很難說我對世界仍抱有信仰或希望。我看到太多值得擔憂的事情,而且這些擔憂與日俱增。氣候變化無疑是我們最應該關注的問題,因為它關系到整個地球的生存,但我們在應對上卻步步倒退。希望本身是空洞的、被動的,僅僅擁有希望是不夠的。我們是一個擁有巨大力量的物種,而“希望”并不是我們唯一或最好的資源。
但與此同時,這個世界依然美麗,生活著許多奇妙非凡的物種,其中也包括人類。我不會對人類失望。我曾觀看過大量地球的太空影像,逐漸對我們這個物種產生了同情——我們在這片土地上努力求生,面對無數復雜的挑戰。我們是一個能夠展現細膩、善良和無私的物種。我們創造美好的事物,渴望分享彼此的內心和思想。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就是閱讀和寫作的意義,也是所有藝術形式的核心。而我的作品能在中國以及世界范圍內被閱讀,對我來說正是這種人類情感的最好證明。這讓我深受感動,也充滿感激與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