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的浪漫
元宵節奔走在寧都的鄉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滾燙的湯汁所浸泡的湯圓,內心是隨時要溢出來的甜蜜。
“滾燙”說的是元宵民俗的熱烈氣氛。作為中國客家民俗之鄉,寧都是一個沒有圍墻的民俗博物館。對于我和我的無人機“小飛蟹”來說,此次寧都之旅無異于一場饕餮盛宴。
正月十四下午到達曾坊村時,我就聽到了“神銃”沖天的一聲巨響。直徑四五厘米、高十余厘米的鐵疙瘩,填滿火藥后點燃,居然發出了地動山搖的聲響。隨后,許多人扛著纏滿鞭炮的竹篙,跟隨挑著祭品擔子的人們奔向祠堂門口,引來遠近村民和數十名從全國各地趕來的攝影家圍觀、拍攝。二十多架無人機在頭頂盤旋,端著相機的拍攝者擁在祠堂前的樓房上,樓頂和陽臺像是長出了一層茂密的蘑菇。
“神銃”轟鳴后,煙花、鞭炮便隨著嗩吶、鑼鼓炸響起來。這時,扛著添丁炮的村民次第跟著祭品擔子出村巡游。竹篙上的鞭炮沿途炸響。
村里人也說不清添丁炮發源于何時,只知是祖上傳下來的。每年正月十一到十三,過去一年添丁的人家都要張燈結彩擺宴席,接受親朋的祝賀。正月十四,則帶著親朋送的鞭炮一起去漢帝廟祭祀。
我被人潮和此起彼伏的煙花、爆竹困在祠堂門口,只能派“小飛蟹”跟著隊伍航拍。隊伍在村外的田疇上奔走,經過黃褐色的稻田和灰綠色的菜地,繞村一周后又回到村里。
同樣是添丁炮,石上村是正月十五下午集中堆在祠堂的外墻上燃放。我到達時儀式已經開始,一掛掛長長的鞭炮繞著青色的竹篙炸響,像受了驚嚇的蛇群在瘋狂扭動,絳紅色的碎屑被拋向半空。
這驚天動地的歡鬧,是對生命延續的慶賀與感恩。和過去不同,如今家里無論生了男孩還是女孩,都可以打添丁炮。除了買煙花爆竹,添丁的家庭還會宴請親朋,這成了一種獨特的家庭社交形式。外地來看熱鬧的人看見添丁宴便可以坐上去吃,不少攝影家都受邀去添丁的村民家中吃席。
如果說添丁炮帶來的是聽覺震撼,那么橋幫燈帶來的則是視覺震撼。
四百多年前,曾坊村的一位村民在江浙一帶做生意,將蘇州橋幫燈的制作方法記錄下來,帶回本村。橋幫燈的外形和板凳龍相似,都是把內點蠟燭的燈籠固定在板凳狀的木板之上,但板凳龍的燈籠紙一般是紅色,橋幫燈的則是白色,上繪紅色圖案。此外,橋幫燈燈形修長,整體造型更為雅致,有著鮮明的江南美學印記。
夜間從高空航拍板凳龍,只見紅彤彤的一條,色彩很難出層次。橋幫燈則不然,連成長線之后,仍能看清每個燈籠的色澤和晃動的燈影。
正月十四下午,我趕到新田村拍攝橋幫燈。村子保留了很多一層高的老房子,橋幫燈在村內游走時,不會被樓房遮蔽。在煙花的綻放中,村子的輪廓從夜色里顯現出來。那晚的月亮很圓,能清晰地望見遠山被長長的云彩纏繞著,橋幫燈在這樣的環境里游走,宛如神話故事里的景象。
可能因曾坊村的橋幫燈在媒體上的曝光率更高,來此拍攝的攝影家更多。新田村的燈是圓柱形的,曾坊村的則是有棱有角的立方體。點燈、抬燈進祠堂、繞村出游,每個環節都有很多人搶機位。
曾坊村的樓房高且稠密,不適合大場景航拍。我升起“小飛蟹”,從祠堂的天井俯拍排列整齊的燈陣之后,向村民打聽巡游的線路,選了一條古樟簇擁的田間土壩等候。曾坊村的橋幫燈用一排紅色的燈籠代表龍頭,在它的帶領下,連成長龍的橋幫燈在田野里游走了二十多分鐘才到達我所在的位置。橋幫燈在古樹間穿行時,把近處的樹干和枝葉漸次照亮,既神秘又夢幻。“小飛蟹”跟隨燈影在古樹下繞行,操作很驚險,畫面也很驚艷,像是穿越回到了遙遠的古代。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寧都的很多村莊都有燈會。拍過曾坊村的橋幫燈后,我就近到幾分鐘車程外的謝坊村看灶頭燈。灶頭燈和新田村的橋幫燈造型有點像,卻不是扛在肩上——燈籠掛在扁擔那么長的小竹竿上,一邊四只,人居中端著竹竿列隊行走。因燈籠是橫著排的,合成的游龍身子比板凳龍和橋幫燈的要寬很多,航拍時更顯壯觀。我趕到謝坊村時,巡游的隊伍剛好經過村外的一處小河灣,燈光倒映在水中,影影綽綽,特別曼妙。
回南昌后在電腦上剪輯元宵視頻時,不時被添丁炮和橋幫燈、灶頭燈所蘊含的對生命的敬畏和質樸的生活情趣所打動。夸張的聲響、絢爛的色彩、樂觀的精神,相較于鄉村平日的樸素和低調,都是一種浪漫。
這段視頻在網上傳播較廣,我為它起的標題正是“鄉村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