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時代,我們如何讀書
編者按
科技迅猛發展,人工智能正在深刻影響著社會、經濟的各個層面,也給閱讀帶來巨大改變。人工智能不僅能幫助讀者快速了解書籍內容,對閱讀過的書進行分類歸納、標注關鍵詞,還可以提供個性化管理,根據讀者興趣篩選書籍、推薦書單。當海量知識經由幾個提示詞便能通過人工智能找到答案,我們還需要埋頭苦讀嗎?人類的閱讀行為會被重新定義嗎?我們應該怎樣運用人工智能這把“雙刃劍”?河北日報邀請作家、閱讀推廣人、書評人等業內人士,共同探討人工智能對閱讀的影響。
主持人:肖煜
嘉賓:
李浩 魯迅文學獎獲得者、河北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
郝建國 花山文藝出版社社長、閱讀推廣人
唐山 資深媒體人、書評人
人工智能對閱讀有哪些影響?
肖煜:人工智能對您的閱讀有影響嗎?有哪些影響?
李浩:人工智能對我有影響,但對我的閱讀似乎還沒有產生影響。一是因為我對人工智能了解不夠深入,無法對它形成更強的信任和依賴;二是我覺得它可能得出的是個“平均值”,真正對我構成提升價值和審美沖擊的還是紙質圖書尤其是經典作品。我不排斥人工智能,何況它的學習能力和自我修正能力遠比我想象中要強大得多——但,它現在還不會影響我的閱讀趣味,盡管我認為兩三年后我可能會對這句話進行修正。
郝建國:目前影響不大,我主要做專業閱讀。但從長遠看,人工智能對于閱讀一定會有影響。人工智能可以幫助我們擴展閱讀范圍。一個人的知識儲備、視野畢竟有限,人工智能擁有海量儲備,且具備強大的整合能力,可以篩選海量材料后,擇優給出相對全面的答案,避免了狹隘和偏頗。特別是各種推薦內容,可以提供較為完美的選擇,延伸了閱讀領域,豐富了閱讀的多樣性。
唐山:人工智能對我的閱讀影響不大,我一般讀紙質書。人工智能可能對網絡閱讀的影響比較大。人工智能生成內容改變了敘述方式,且會出現錯誤理解原意的情況。
人工智能有助于提升閱讀質量嗎?
肖煜:人工智能可以幫助人們提高閱讀效率、豐富閱讀形式。比如,對于人物多、情節復雜、線索交叉的書籍,人工智能可以迅速梳理出各種脈絡,再組合生成多種階梯讀書方法;還可以快速形成摘要,動態調整文本難度(如簡化復雜句子)。此外,人工智能可以自動提取關鍵詞、生成思維導圖,甚至關聯跨文本知識點,可以自動標點與注釋,降低古文閱讀門檻。您認為,人工智能可以幫助我們提升閱讀質量嗎?
李浩:對于普通讀者,它的這些方法極度有效,甚至比一般的老師更為有效。它能夠起到“指認可能被我們錯過的風景”的作用,能夠起到“讓我們建立更好的認知關系”的作用。我希望自己和我的學生們能夠熟練運用它,在這點上,我愿意向年輕人學習。但真正的文學,是不能用囫圇吞棗的方式對待的,它真正有益的也不僅僅是關鍵詞和思維導圖,不僅僅是它的知識點。一本書,無論是虛構作品還是科學作品,無一不是先打動讀者的心。閱讀質量首先要建立在心靈的感應和打動之上,而不是將文學簡化為知識、關系或者其他什么。簡化,恰恰是影響閱讀質量的一個關鍵點。
本來,我是一個“擁抱派”,對人工智能的幫助無條件地擁護,但經你這一提醒,我突然意識到另一向度的問題。如果我們僅僅依靠人工智能完成這樣的“幫助”,可能會進一步損害我們的敏感度和心靈感受能力,讓我們變懶、敏銳度變弱……我們不能在看過藏寶圖之后就以為自己掌握和擁有了整個寶藏,不能在分析了蘋果的營養成分之后就以為吃到了蘋果。文學需要細讀,即使我們在沒有讀到它的時候就已經擁有了關于它的豐富知識。
郝建國:對于人工智能輔助閱讀,現在我還處于嘗試階段。人工智能在輔助閱讀上會提供更多便利,就像你說的,列出作品中比較復雜的人物關系、提供內容提要等。但目前我覺得更好用的是進行專題閱讀。比如,某部經典中的話題閱讀和《紅樓夢》的古詩詞等。人工智能到目前還只是提供一種新形式、新路徑,給我們帶來更多想象空間。如果經過若干年發展,精確度提高了,內容更新及時,人們的“喂養”能力和水平不斷提高,相信它會是一個便捷的好工具,當然還需要付出艱苦努力。
唐山:我認為,人工智能是在用幫助閱讀的方式扼殺閱讀。人工智能整合了多種傳統搜索引擎之長,尤其是升級換代后的人工智能在查出處、連續搜索、信息準確性等方面強于傳統搜索引擎,古文翻譯也更準確。它提供了多種有利閱讀的應用,比如“縮書”,即將幾十萬字的書壓縮成幾萬字,提高閱讀效率。但實測體會是,壓縮后的書很難看懂。它還可以做到文獻綜合,即將相關主題的論文集中起來,概括主要觀點,可直觀看到學術史演進線索。但普通讀者很少會用到它。這些功能的核心思路是從應用角度拆解閱讀,將最有商業價值的部分切割出去,予以市場化,表面在輔助閱讀,其實是在扼殺閱讀。
人類閱讀會被人工智能取代或重新定義嗎?
肖煜:您認為人類的閱讀行為會被人工智能逐漸擠壓、取代或者重新定義嗎?
李浩:人工智能的存在一定會影響人類的思維和文學的閱讀,這是必然。但我認為,閱讀行為不會被擠壓或取代。對于一些人來說,閱讀始終是他們的精神需要,他們在其中能感受智力的博弈和強烈的精神快感。我對這些人會保持一定的敬意,我也愿意自己是他們其中的一個。
我相信,不愿意讀書和思考的人會更加不閱讀和不思考,因為人工智能能為他提供不用思考的答案。但這,恰恰是我們人類最應該警惕的,哪怕它提供的答案很準確,我們也不應因此舍棄艱難但又充滿樂趣的思考過程和體驗過程。
郝建國:不會。閱讀畢竟是很私人化的行為,包含著大量情感和閱歷的投入,有著千差萬別的體驗,很難被代替。人工智能說到底只是工具,它不但不會對閱讀造成擠壓,如果利用得好的話,對閱讀有很大幫助。對此我持樂觀態度。
唐山:人工智能與閱讀之間的關系爭論已久,主流意見分三種:樂觀派、悲觀派和務實派。在樂觀派看來,人工智能有利于閱讀。歷史已無數次證明,對新技術的擔憂總是多余的。在閱讀領域,新技術改變的只是傳播形式,而非傳播內容,因效率更高,會提升人類智慧,找到新的解決方案。悲觀派認為,樂觀派沒意識到形式即內容——改變形式會帶來持久影響,乃至改變人類的認知。深度人工智能時代的碎片化“偽閱讀”,隨著閱讀長文本能力退化,讀者將喪失批判性思維技能,難以形成同理心,最終將喪失價值感。務實派認為,樂觀派、悲觀派都是基于價值立場下判斷,難以實證,不如采取實用主義的態度,即“未來的競爭不是人工智能戰勝人腦,而是使用人工智能的人戰勝不使用人工智能的人”,先推進,再評估。務實派道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生活在技術時代,不論哪派,事實上都無法阻止新技術持續推進。討論人工智能能否替代閱讀已無意義,有意義的是,它將怎樣替代?替代的路徑如何?
人工智能時代如何更好地閱讀?
肖煜:人工智能時代如何更好地閱讀?如何保持主動思考的能力?
李浩:我們要充分利用人工智能,讓它成為我們的閱讀助手,讓它及時、準確和有效地找到我們試圖閱讀和理解的那些書籍、知識。然后,余下的依然是需要我們堅持的,依然是不能偷懶和討巧的閱讀,依然是我們以健全的大腦和敏銳的知覺來完成的閱讀。在人工智能時代更好地閱讀,一是要找到經典書,它依然是重要的,甚至是更為重要的;二是我們可以在人工智能的幫助下更好地認知、理解作品,但體味和感受也因此變得更加重要,更加強調個人的敏銳感;三是要更多地發現和尋找人工智能無法替代(至少是一時無法替代)的部分,在對這類作品的閱讀中將它變成“長度和長處”。
郝建國:閱讀一定要充分享受現代科技成果帶來的福利,既給予足夠的尊重,又不能過分依賴。閱讀者要認真研究人工智能的長與短,做到揚長避短,為我所用。人工智能還處于發展階段,存在魚龍混雜、泥沙俱下的問題,需要有一雙慧眼,辨別真偽,去偽存真,用智慧和理性與人工智能共同成長。
唐山:沒有太好的辦法。閱讀本身就是要吃苦的,需要自控力。以讀經典小說為例,要讀20種以上才可能形成判斷力。如果想要形成有質量的判斷力,可能要讀到100種以上。如今,很少有人能擠出這么多整塊時間來閱讀。閱讀之樂是慢熱、長線的。
我在閱讀時用人工智能,往往是查生僻字詞的讀音、出處,它確實比傳統的檢索工具方便。至于保持主動思考,路徑會有很多,閱讀只是其中一種。人工智能時代,人們的思考可能更活躍,快時代使得思考也快起來。思考快有缺點,比如少識多斷、有信息無智慧等,但隨著經驗積累,這些缺點會被克服。多閱讀,肯定有利于思考,但不必夸大閱讀的作用,有質量的網絡社交、看視頻等,也會促進主動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