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洲》2025年第2期|劉云芳:莊稼后裔
劉云芳,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四十二屆高研班學員,河北文學院簽約作家。作品主要發表于《青年文學》《兒童文學》《北京文學》《天涯》《散文》《散文選刊》等報刊。曾兩次獲得香港青年文學獎,并獲得孫犁散文獎雙年獎、孫犁文學獎、河北文藝貢獻獎。已出版散文集《木頭的信仰》《給樹把脈的人》《陪你變成魚》,童話《奔跑的樹枝馬》《老樹洞婆婆的故事》。
1
門簾是掀開的,又往上掖起一大塊,讓人一眼就看到瓦藍色磚墻上鑲嵌的兩扇厚重的木門,它虛掩著,有時門上還會別一截短木棍。若是在初秋時分,在那小小的門孔上,你能看到一朵或藍或黃的野菊花。目的再明確不過,并非為了防盜,而是向來訪的人報信:主人并未出遠門,不久便會回來。這是我將近九十歲的祖父以獨特的方式留下的口信。我常想起祖父在村子里觀察植物和昆蟲的樣子,想起他向我描繪莊稼的長勢,展示一個南瓜的花紋的樣子……這位老人眼里總是閃現出一種近乎兒童才有的明亮的光。
我是通過那些植物重新認識祖父的,而在此之前,我對他的印象是另外一種,比如:懶惰、自私。他大約不到五十歲就開始宣布要享受晚年的時光,將各種活計都交給我父親。當全家人起早貪黑在麥地里收割、耕種的時候,他依舊堅持自己的生活規律,決不會讓身體多一絲的負擔。這讓村里不少人都對他投來鄙夷的目光。那時,我似乎也認同這觀點。然而,幾十年后,他依舊在莊稼地里轉悠、在山野間看花的時候,那些嘲笑他的老伙計已經在泥土里居住多年。我忽然感覺,或許,他才是對的。
他有時懶得做飯,便在吃飯前幾分鐘背著手慢悠悠地走進我家的門,試探性地問一聲,今天什么飯?接著,在那款老舊的沙發上坐下,閉著眼等。祖父的飲食有嚴格的規律,比如,每天雷打不動要吃兩個雞蛋。他對肉食過敏,幾乎沒有吃過肉。吃餃子,只吃十五個,多一個少一個都不行。而且,只喝熱水,無論多么口渴都會耐心等著碗里的水涼下來。親戚們給他買的零食、營養品,他幾乎都拿去送人。看到反季的水果,也只會感嘆農業科技的發達,像看其他稀罕物一樣,細細觀察一番,但也僅僅停留在觀察的層面,決不會將它們劃入自己的食物范疇。每個節假日之后,都能看到祖父四處送營養品的場景。那些年,人們對他的“講究”頗有微詞:又不是什么老干部,這么挑剔做什么?他也并不解釋,只是閉著眼,腦袋隨著身體一搖一晃,把墻上的影子抖得更加虛幻,任鄙夷的語言從耳邊飛過去。
有次回鄉,從村口巨大的彎道繞過去,便看到祖父站在一片土崖下。等車子到了跟前,他什么話也不說,開車門,接過孩子就往我家院子里走。我們相差將近五十歲,空手的我竟然追不上抱孩子的他。我從小鎮上買了芒果、菠蘿和香蕉……送給他。他拿在手里,詢問水果們的故鄉,長這些水果的樹是什么樣子,又說,香蕉是涼性的,不可多吃,還詢問其他幾種水果的食性。那時,山里還沒通網絡,手機的信號也時有時無,我無法回答這些問題。祖父把它們當玩具般摩挲一會兒,又還了回來。母親不悅地瞥了一眼,想說什么,看看坐在一旁的我的丈夫,又憋了回去。
祖父在天氣晴好的時候去田野,在許多個山坡上曬太陽。他的腳印隱沒在草叢里,身下坐著古老的土地或者某一塊石頭。他觀察附近的野花,看它們的花紋、形狀,給它們歸類。祖父細致地觀察這些植物,看著一年又一年花草復原的山坡,想確認這些重新開放的花、重新茂盛的野草是不是幾十年前的那一批。他從花里尋找著它們的些微差異,依然有認識新朋友般的驚喜。從某些熟悉的氣味里,祖父一次次疑惑,那些逝去的東西是否會回來。他在植物身上驗證著生命輪回存在的可能性。他歸來時,常從口袋里捧出一把野果送我,同時捧出來的,還有一個個腌制了七八十年之久的記憶。比如,他少年時在山間采野果,曾從高高的田壟上蹦下去,下降的時候簡直像飛一樣;比如,他踮著腳向山崖邊沿的覆盆子夠去,鮮紅的果實像一個個寶石,他將它們塞進嘴里,酸甜美味,至今想起來還忍不住會咂嘴。身后的小伙伴饞得很,向他討要,他便回過身,把新采摘的覆盆子遞給那個焦急萬分的人。在講這段經歷時,祖父會不由自主地回過頭去,只是他沒有看到那渴望中的少年的臉,而是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椅子旁縮成了一團。
他的回憶總是沿著那些花莖、葉脈回來。他向我們敞開自己的童年時,喜歡描述村里古老的土窯、土窯上方的崖壁上垂下的酸棗樹以及那在秋天會變黃變紅的藤蔓。我們把那里稱為“老院”,其實院子早已經消失,一條通往外村的路占了它的一部分,剩余的部分則變成了一塊田,有些年種蓖麻,有些年種玉米。祖父總是指著地頭的一棵柿子樹說,以前,它就在院子邊上。仿佛這棵老樹是他對老院記憶的坐標。他每次都會像老朋友一樣快速走向它,撫摸起那粗糙的樹皮。他并不愛吃柿子,在我大快朵頤的時候,也總是說,柿子是寒涼之物,千萬少吃。但他還是會在每個秋天將一枝最繁茂的柿子折回來,掛在藍色磚墻的巨大鐵釘上。我不知道這樹枝是否會伸進祖父的夢里,在那里還原出一棵樹的輪廓,掛起橙色的燈籠,投射出在樹下生活的人。只見墻上不時就會掉落一片柿子樹葉,祖父拿起來端詳它,又讓我從上邊分辨,紅、黃、綠、紫、黑……一片葉子竟然有如此豐富的色彩。在整個冬天里,那枝柿子就像一幅凸起的立體畫一般,成為窯洞里最生動的裝飾。
桃子和杏成熟的季節,祖父不時從路過的樹下撿一捧回來,那些自然脫落的果實通常都有些瑕疵,要么被蜜蜂蜇過,要么成了蟲子可食用的居所。祖父把這些不被人待見的果實從土地上撿起來,回家清理一番,放到窗戶上,他那扇老窗戶有著復雜的結構,格子也多,里邊貼了白窗紙,外邊的格子凸顯著,像一個博古架。祖母在世時,常在上邊晾曬果肉,讓果肉在窗戶的木格上吸足了陽光,蒸發掉水分,等到秋冬時節,拿給我們吃。那時候祖父總是說,弄那干啥,又不是什么好東西。現在,他卻成為了這技藝的繼承者。
看到窗臺上那些果肉,我忽然有種錯覺,仿佛祖母還未離開我們。我迫切地推門而入,堂屋里放著的那口棺材讓我的心猛地收緊。爐火很旺,鍋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響,案板上躺著一塊塊的面團,而旁邊放著她喜歡蒸饅頭時做裝飾用的紅棗。房間里的擺設沒有變,還是祖母活著時的樣子。我不知道祖父是否會以某種方式紀念自己的亡妻,但我確信,祖母的部分習慣在他的生命里復活了。同時,我也感覺到,祖父晚年對那些花草和物件表現出的耐心和親昵,仿佛在試圖補償自己幾十年前缺乏參與感的那段光陰。
2
山坡的拐彎處,那塊祖母開墾的田地,現在盛開著一大片粉色的山棉花,一旁的草叢里夾雜著開白花的野韭菜。祖父一邊把這消息告訴我,一邊把肩上扛著的干柴放到柴垛里。好幾年,他總是先把自家的柴垛堆滿了,又把我家的柴垛也堆滿,接著是叔叔家的。每次看見這個老人從山里回來,夕陽落在他身后,我就覺得,他背回來的不只是一捆干柴,還有時間。
他把自己背回的時間分給兩個兒子。后來,他可能預料到自己有一天無法再跑向遠處,于是,開始在院子里弄一個浩大的工程。他要把田地搬到院子里。他找來兩個筐,從山崖下取土,往回挑。有人要幫忙,他拒絕了。他總是說,你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只見那一筐筐土從不遠處轉移到院子里,平鋪上一層,遇到有土坷垃時,他便背著手上去一陣踩、蹍,在土上邊密密實實鋪了一層腳印,接著又鋪上一層土,又是一層腳印……仿佛他要將腳印當作這塊地的種子似的。
抽空,他會來看看我父親,那時,父親剛從醫院回來,落下了偏癱的毛病。祖父為他揉肩,拉住他的手,握在手里。六十歲的父親低聲抽泣著,把頭抵在祖父的胳膊上。父親似乎還原成了一個嬰兒。我以為祖父會哭,但他卻沒有。
別人在背地里都同情祖父,他兩個兒子,小的因為一場車禍無法再干體力活,只得去山下開修理部,一年到頭也就回來一兩次。大兒子如今卻又得了跟大兒媳一樣的病。那些個清晨,祖父坐在我家柴垛旁,看見父親、母親各拄著一根拐杖出來,他什么也不說,只是從柴垛里抽出一根黃櫨,用力劈下去,黃色的木屑像碎金子一般四處迸濺。看到父親要停下來時,他忍不住放下手里的斧頭,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扶著他走。將近九十歲的祖父,比年輕時更像一位好父親。
祖父將土層墊到半尺厚才停下,又收拾齊整,看上去,他的確是在院子里擁有了一塊田地。規劃一番,他在靠南的一角種了韭菜,接著是西紅柿、茄子,剩下的大塊面積,他要種玉米。但大家都忙著往玉米地里撒種的時候,他也只是四處轉悠,告訴村里那些拿著袋子或者籃子的人,哪塊地里白蒿最嫩,哪塊地里的薺菜多,哪塊地里的灰菜沒有長蟲子……每天四處溜達,讓他建立起了一份最準確、實用的野菜指南。等到別人家的玉米苗長到一米左右,他才把玉米種子撒到土地里,又在壟與壟之間撒了豆子。人們不解他為什么要這么晚才種,直到秋天才弄清,他要讓這塊地成為秋天的延續。在別人家的玉米棒子都已經老到只能進糧倉的時候,他還能舉著飽滿的玉米棒子送給自己的兒孫。好像只有莊稼才能代表他對兒孫的祝福和深情。
我歸鄉后的某個下雨的傍晚,父親叮囑我早一點給祖父送些吃的。我撐著傘下了那條坡路,到了門口,卻遲疑了一會兒,才又挪動腳步,去往窗前。我實在怕面對堂屋的那口棺材。我總感覺,它時時刻刻提醒著住在窯洞里的老人,甚至是在提醒著我們,某種事情正在命運里執著地等待著,我憎恨那種提醒。但祖父好像無所謂的樣子,他時常在棺材旁吃飯,甚至在那里打盹。村里的老人大多是這么個狀況,不放到自己的窯洞里,又能放到哪里呢。我在窗外的雨里大聲喊祖父,透過窗戶最邊上的那塊玻璃,看到他正坐在炕沿上看電視,而祖母的照片就掛在墻上。
母親常會提起,祖父在我幼年時對我如何不好,的確,小時候,我極少從他那里獲得溫情。感受到他對我的好,是當了母親之后,他一次次抱起我的孩子,親昵地注視著他們時,那目光在我心里完成了深情的折射。那天夜里,他聽到我的呼喚聲,出來接過飯菜。他邀請我進去,但我還是快速轉身走了。在那一段泥濘的坡路上,想到掛在墻上的祖母,獨自吃飯的祖父以及堂屋那口棺材的時候,我的心就像被什么攪動了似的。是的,我疼愛這個老人,雖然我不確定那疼愛是源自親情的疼愛,還是寫作者對于人物身上孤獨情緒的一種感應,抑或兩者都有。我想起祖父的六個子女和他們的伴侶、兒女們齊聚在這小院里的情景。后來,時間在他生命里狠狠做著加法和減法。
祖父大約感受到了這空曠,所以才把院子弄得異常熱鬧,讓它們三季開花,兩季結果,各種蔬菜瓜果交替成熟,一茬又一茬,仿佛比賽一樣。有段時間,我覺得那院子里有多熱鬧,屋里就有多蕭條。那些從城里回來的人,忍不住去這院子里拍照,拍蔬菜,也拍祖父,在他們眼里,這老人仿佛在為自己打造一個世外桃源。但我懷疑,他可能是在用它們來填補兒女們的時常缺席。見到有人來,他會邀請他們割一把韭菜,摘幾個黃瓜、西紅柿。仿佛他的種植就是為了分享。他也常把食物和蔬菜擺放在祖母的照片前,與她分享每一種滋味。我看著他在那些蔬菜間歡笑的樣子,終于明白這樣一個院子正是他內心的物化展示,他從植物們身上努力吸收著某種豁達的養分,又在土地上展現著這豁達。
窯洞一側的土墻上不知什么時候冒出了酸棗樹,祖父看那樹枝彎彎曲曲,自由伸展,多了一份古樸可愛,便忙找村里好吃的棗樹,剪一枝下來,完成了嫁接。房頂也被開墾出來,種了一壟蔥、一壟甜瓜,又用從野地里砍來的荊棘圍住。他每天觀察這些在春雨之后快速成長的蔬菜,依然從里邊有新的發現。只可惜,房頂本身也是一條路,牛、羊每次路過,都會跳進去,不顧主人轟趕,快速啃上幾口,踩上幾腳,又留下幾粒羊糞蛋。這事兒要放在以前,發生在別人家,沒準會引來一場爭吵,但祖父坐在房頂藍磚砌的護欄上,沉默了半晌,便拿來耙子,將那荊棘鉤到一邊,直接扔到了院子里,又把一些蔬菜苗向院子里的田地移植。他說,到了他這個年紀,再沒有理由跟一只羊過不去。
3
祖父扛著鐵锨在村子里轉悠,扛回了一棵枯樹,將它放在柴垛里。死了,他說。之后,他又一次扛著鐵锨出去,在路邊的土坡上忙碌,過路的人以為他要修路,卻見他一锨锨下去,翻出淺淺的坑,又從口袋里找出一個塑料袋,從里邊掏出種子往坑里扔。但祖父耳背,過路人詢問多遍,也沒弄清他在種什么。
一開始還有人因為馬路是公共場地,前來阻止他,后來發現說出的話實在傳不進他耳朵里,干脆作罷。祖父好像在規劃一幅藍圖,他沿著一條條路翻下去,只在清晨播種,仿佛那才是種植的吉時。他去我們家看望父親之后,又去往叔叔家。他有叔叔家的鑰匙,卻極少打開大門。但他實在不忍他們家的土地被荒草占據,哪怕叔叔一再說,回去種它們真夠不上耽誤的那些買賣的零頭。祖父雖然點頭,但一到時間,還是會張羅著耕種與收獲。每次難免抱怨:怎么能不種呢,好好的地說不種就不種了?但還是忍不住往地里一遍遍查看,該鋤苗了,該殺蟲了……哪樣事情也不能落下。
站到村子較高的地方向遠處看,常能看到他正舉著鋤頭賣力地修理著地壟。那時,整個東山的所有田地里只有他和附近田地里幾個隨風晃動的稻草人。誰也沒想到,這個曾被定義為“懶惰”的人,無意中把家里所有的農活都干了。大家說,現在都機械化了,一種一收,都不用人力動手。祖父說,那自然是好。但地壟還是要人工收拾的,得把地壟上的草除掉,把那些石頭清理掉,否則,草會借著風不斷往地里撒下種子,跟莊稼們搶肥料,一下雨,石頭也會滾得到處都是。爺爺收拾地壟就像幫一張大嘴巴刮胡子一樣,那么用心,四周都清理得干干凈凈的。他竟然成了村里最用心的莊稼漢。
不久之后,馬路邊的坡面上冒出一棵棵毛茸茸的小芽,村里人早就認出來,那是南瓜。用不了多少天,它們就伸出藤蔓,像胳膊一再伸長,然后接連開出黃色的花朵,與那些打碗花、狗尾草連成一片,讓村里的道路變得異常好看。人們走在路上,會不由得轉過頭,讓目光粘上去。蟋蟀愛吃南瓜花,它們把那些土坡當作自己的宮殿,傍晚時分,穿過村子,便能一邊看花,一邊聽它們演奏。祖父有些得意,因為這么好的景色是他創造出來的。
那些南瓜的藤蔓像是在比賽一般,一晚上過去,就會跑出去一大截。祖父總是彎著腰從那里翻看著,他常說,要把南瓜藤蔓最前邊的尖兒掐掉,不要讓它跑得太遠,否則會忘了好好結果。道路上,不時路過一輛奔往城里的車,我有時覺得,祖父說的不只是南瓜,好像也在說人。
那幾天,他忽然跟我商量,要不你回去吧,我來照顧你爸媽。他描述我兩個兒子想念媽媽時可能流露出的委屈表情,又擔心婆家對我有意見,擔心長期在老家影響我的前途……我被一股情緒包裹著,很想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告訴他,我對他的誤解以及內心的歉意,卻始終也沒有那么做。無論如何,我們也不能把兩個六十多歲、身體癱瘓的人交給八十多歲的老人。于是,夏末的時候,我們商量在弟弟所在的縣城租了房子,把父母帶走。祖父想了想,點頭同意。
離開時,汽車行駛的那個瞬間,我看到祖父擦拭著眼淚,接著,他把自己藏在一叢狗尾草的后面,那些草莖把他的白色衫衣分成許多份,風一吹,那襯衣的白便被一股涌動的綠色波浪掩蓋。
深秋,院里的玉米棒子已經足夠衰老,爺爺還沒有將它們收回去。一只只喜鵲不時落下來,從棒子皮的連接處,偷食棒籽粒。祖父坐在一截矮木樁上打盹,他的老年與院里那些植物的老年相互映襯著。當想到他已經變成被我們遺落在村莊里的留守老人時,我無比自責。我在電話里說,你來我這里住吧,我帶你去看大海,帶你逛公園,帶你去看看城市里的圖書館……他笑得那么燦爛,說,我真想去啊,可我太老了,不適合去那么遠的地方了。片刻之后,又試探性地問,我……可以嗎?我說,當然沒問題。過一會兒,他又說,我歲數太大了,不能再去遠處了。我胸口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眼淚嘩嘩流著,一句話也說不出。
這已經是前年的事情。
去年夏天,一場大雨襲擊了我的家鄉,道路中斷,許多戶人家的房子被沖塌。因為祖父墊起的田地要高出院子一截,雨水形成洪流,往房子里倒灌。嫁到同村的三姑急忙趕去,將祖父臨時轉移到我們家,又在院子里挖了道水溝引流,這才避免擺在堂屋的棺材被浸泡。
祖父已經厭倦了做飯,說他現在想吃頓現成的,他從我們家走到叔叔家,兩套房子都空著,不忍看那叢生的雜草,彎下腰一棵一棵將它們拔掉,又來回踩上幾圈,把拔草帶起的土壓實。三姑還要去城里照看她的外孫女,平時幾乎不在家。祖父只好離開村子去別的姑姑家輪住,也不時去叔叔那里住上一陣子。那是距離縣城很近的一個小鎮,街上人來人往,除了路邊新栽不久的低矮的槐樹并沒有什么植物。那里離大姑家很近,他時常兩邊跑。閑下來的祖父找來紅紙裁開來,寫起了對聯。據說,當年上私塾時,他的毛筆字是學生中寫得最好的。表弟發來他寫字的視頻,說他最近找到了樂趣,不鬧著回老家了。我打開視頻看,發現對聯上那兩些字無一例外全是“辶”旁的。它們像一排排被紙張困著的車,無法啟程。我便知道,祖父還是想家了。
今年回鄉時,在縣城久住的父母說什么也要回村里住上幾天。祖父聽說了,喊著也想回去。那天,弟弟送我們回家,特地繞行,去了二姑家看他。他出門后,先去看車里,但對應了一下人數,發現的確沒有他坐的位置,便重重嘆了口氣。母親當時暈車,在車里動彈不得。父親好不容易才被我們合力扶出來,祖父急忙往他屁股下邊塞一張高凳子,又擔心午后的陽光曬壞父親,拿了一把印著醫院廣告的扇子遮在他頭頂。二姑和小姑也從屋里出來,一人端來了剛熬好的粥,一人拿了油餅,分別喂給父親吃。父親的手和嘴唇顫抖著,眼睛里開始泛出淚水。二姑和小姑也跟著哭起來。祖父舉著那把扇子,像一棵大樹努力維持著僅剩的一片葉子,遮在父親的頭頂。弟弟從他手里接過扇子,也以同樣的姿勢舉著,為父親擋光。
我能不能回去?祖父問完之后,又彎著腰往車里看看,對應著人數了一遍,正好五個,確實沒有他的位置了。但他還是抬起頭問弟弟,盛不下我了?姑姑們勸他,說我們過兩天就走,今天能見一面就很好了。祖父便不再說話。
那天,祖父站在門口跟我們告別時,弟弟說什么也要塞給他幾百塊錢。祖父哭著說不要。弟弟一定要給。父親在旁邊也說,快拿著吧,我現在也沒法管您。我親眼看著我們家三代男性在一個夏日的午后哭泣。他們拉來搡去給錢的樣子映在地上,像是正在進行一場搏斗。
車行進山谷,我的目光掃過山坡上那些莊稼,偶爾也掃過山梁上正在放羊的老人。在路過的那些村莊里,不時有老人佇立于村莊道路的一側,盯著行駛的車輛,猜測車里的人是否相識。年輕人都離開的古老村落里,炊煙與老人們的背影成為傍晚相似的景色。進入我們村,路旁,祖父在春天種下的南瓜已經開花結果,異常繁茂。我忽然想到前幾年為他寫下的一首小詩:《山坡上,一個老人在哭》。
八十多歲的爺爺爬上小山坡
在一大片藤蔓里摸來摸去
他在春天種下的金黃南瓜
這一天晚上,偷偷滾到天上
變成了月亮
爺爺哭起來
哭他的南瓜,哭那跟他搶南瓜的天空
哭他不得不住在異鄉的兩個兒子
哭兩個兒子空了的院子
蟋蟀亂叫著,在他的悲傷里添油加醋
我寫了祖父在路邊收南瓜的情景,想象他抱著南瓜走在那些他走了八十多年的老路上,想象他種下的南瓜滾到天上,變成了月光。我用自己的筆盡力描述著現實帶給祖父的種種悲傷。事實上,他遠比我想象的樂觀,他摘下那些南瓜之后,給各家各戶送去,回家后,一個人生火蒸煮它們,在電話里,向兒女們訴說著那南瓜的甘甜。
而這一年,他懷著那顆想歸鄉的心長久地住在二姑家。他每天走在去往田野的路上,查看那些田地里的莊稼,看看這個村莊里人們耕種、收獲的方式與我們村有什么不同,也站在山梁上望向遠處。他說,雖然相隔二十里,生長在我們村里的草藥,在二姑的村里卻看不到。
幾年前,祖父曾勸慰病后悲觀的父親,他說,天地乾坤,人不過是草木的一種。他讓父親享受當下,不要放大自己的悲苦。我當時驚訝地看著他,這個在鄉村生活了一輩子的老人,竟能有如此見解。后來又想,他從小通讀四書五經,又一輩子與莊稼打交道,并且多年來,保持著長久地觀察各種植物的習慣,便也不奇怪了。
他總會問起,你那里下雨了嗎?莊稼長得怎么樣?
我說,我在城市里,沒有地。
城市周圍也沒有地嗎?
我不好意思說自己并沒有那么關心莊稼,只好將目光轉向別處。等我有空的時候,去看看那些田地吧。我說。但自始至終也沒有行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