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2024年第11/12期|梁志玲:天干物燥
一
這個早上,張小雅在進入辦公室打開電腦的時候,接了兩個電話。一個是李炯打來的,問他的身份證是不是丟在她那里了。張小雅生氣地問:“你怎么不問你的心丟在我這里沒有?”
另一個電話是她爸爸張大力打來的。他說:“小雅,能不能湊點錢給我?我想買一輛車跑滴滴。”張小雅皺著眉頭說:“爸,我又不是提款機,哪有十幾萬元給你買車?”張大力說:“爸養你不容易。你看看,小弟過兩年畢業了要成家,我還要掙彩禮錢、買房子錢。有一輛車好賺錢啊。”張小雅說:“爸,我真沒錢,去年你剛剛從我這里拿了兩萬元去養龜,我哪兒還有錢?李炯也沒存啥錢,他媽媽得了癌癥剛剛做了手術。再說了我和他還沒有結婚。”
張小雅放下手機,忙案頭工作去了。她擬了請示,填了一大堆報銷單,穿過長長的走廊去讓錢局簽字。
二
一天早上,張小雅在準備出門時刷了一下手機視頻,看到某野生動物園的游客發生糾紛后廝打起來。野生動物在獸舍內紛紛效仿,場面一度失控。野生動物在飼養員的耐心教育下才知道“打架不好,特別不好”。
天干物燥,刷到這么一件樂事也算是滋潤一下生活。她搖搖頭笑笑,感嘆道:“人是動物,人不是動物。”準備關門時,她回頭張望了一下客廳。
進門和客廳之間做了隔斷玄關,擺了一溜的綠蘿。這套房剛剛粉刷過,目的是覆蓋某種無處不在的氣息。房子是三十多年的老房子了,李炯單位的周轉房,他給她住著,只是住而已。
張小雅和李炯處了三年了,沒處出個子丑寅卯來。
這個早上,李炯給張小雅打完電話后,皺了一下眉頭。門響了一下,有一個女職工進來,說想請假。李炯是局里二層機構的副職,很多時候他是想做甩手二掌柜的,偏偏一把手也想做甩手大掌柜,大掌柜把活兒甩給二掌柜,他只能接著。剛才他還琢磨,想派那個女職工下鄉核查一項工作,結果她來請假了。不用她開口,李炯就知道她要說,老的老,小的小,老公出差不在家,產后身體不好兼心情不好,等等,總之弄了一個個理由來考驗他的心理承受能力。
李炯清楚這個女職工從備孕開始就找各種理由請假。今天她請假的理由是保姆有事回家了,沒人看孩子。李炯說:“好吧。”
女職工離開后,他又想起了張小雅。他和張小雅是在飯局上認識的。那年的一個婚宴,一大桌子的人,誰都不認識誰。一桌子的人都是中老年人,也不知道哪個是男方的親戚,哪個是女方的親戚。鄰座的老夫婦說話聲音響亮而無所顧忌,他們已經在規劃,扣肉剩得比較多,等下可以打包回去燒土豆,扣肉里面的梅干菜早上可以送粥,爽口;估計白切雞也沒人吃,打包回去切點芹菜姜蔥蒜米回鍋爆炒也不錯;這清蒸魚看起來不錯,夠大夠肥,等下多吃點;天氣冷估計飲料沒人喝,得揣一瓶回去;煙都擺在面前了,拿一包放進口袋啊。
眼看著還沒動筷的菜都被安排去向了,李炯聽著不知不覺笑起來。他以為和他同齡的張小雅也會笑起來,扭頭卻發現張小雅似乎一臉的尷尬,他只好不笑了。
拔絲芋頭已經拔不出絲了,他倆有了合作的機會。張小雅負責摁住其中一塊,李炯負責撬開上面那一塊,他倆成功地撬開了幾塊拔絲芋頭,各自吃起來。他倆是一起走出酒店的,李炯笑著說:“大叔大媽還去其他桌掃蕩,估計赴宴只賺不賠。”張小雅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說:“我不覺得很好笑。其實我父母也是這樣的人,都是這樣精打細算過日子的。”李炯馬上改口道:“也是,現在提倡光盤行動,節儉是美德。我們都沒吃什么東西,要不我倆去吃點?”他們一起去吃了餛飩,就算認識了,后來就在一起了。張小雅覺得李炯蠻善良厚道的,李炯也覺得張小雅溫柔可愛,只是有時候不大捉摸得透。
年底的時候,李炯單位改制,他面臨兩個選擇:一是去自收自支的單位,收入只有現在的百分之五十;二是到鄉下去,那里離縣城有三個小時的路程。
在等待結果時,他在家喝起悶酒,下酒菜就是一碟炒田螺。這是李炯的拿手好菜。這時張小雅過來了。張小雅撿起一只田螺津津有味地吸起來。李炯說:“以后我們成家了,我是男人,養家糊口得靠我。我要是去了鄉下,回來一趟不容易,有了小孩,你就是喪偶式帶娃。沒有父親陪伴的孩子,女孩容易變得沒有安全感,男孩容易變得娘娘腔。你說是不是啊?”
張小雅丟掉田螺殼,認真打量眼前的男人。他雖然普普通通,但是蠻顧家的,廚藝也是一流的,算是熱愛生活吧。熱愛生活很重要。他父母雙全,父母都有養老金和醫療保險。她說:“你調走吧,那兩個地方我都不愛。”李炯說:“我兩眼一抹黑,能去哪里?誰能幫我?”張小雅說:“我啊,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有點吃驚,他有點不認識她了。他知道她的家境還不如他。父母沒養老金,她只讀了專科學校,只是運氣好進了工商系統,目前是普通的辦公室干部。
幾個月以后,李炯真的調到局下屬的全額撥款事業單位。這是鐵飯碗,旱澇保收。
中秋那天,張小雅去了李炯家吃飯。一進門,見到李炯的爸爸時,張小雅愣了一下。她怎么也沒想到李炯的爸爸居然是文物館那個要給她買內衣的中年人。張小雅很快冷靜下來,一直保持露八顆牙齒的微笑。那個中年人——李炯的爸爸,似乎也不認識她。
那次家宴以后,張小雅變得忙了,李炯也理解,就緩下了結婚的步伐。反正都住到一起了,日子就這樣慢慢過吧。
三
有一天,張小雅洗完澡,揉搓著茂密的頭發,在陽臺曬太陽。正好李炯發短信問她:“你的理想是什么?”張小雅笑笑,有點恍惚,想起自己曾經窘迫的青春。
小時候的張小雅是典型的黃毛丫頭。記得有一次在課堂上,老師問她一個問題:“你的理想是什么?”張小雅說:“我的理想是成為一個穿制服的人。”老師說:“張小雅的理想是成為一個白衣天使,穿著白色的護士服,救死扶傷。不錯,有志者事竟成。”張小雅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的理想是成為一名穿制服的人,護士服是工作服,不是制服。”
張小雅家境貧寒,她母親在街頭擺小攤縫縫補補維持生活。
張小雅的父親喝點“貓尿”后喜歡大罵:“趙艷紅你他媽的真沒用,沒給我生出一個帶把的。老子今天差點和吃公家飯的人干上一架了。張小雅,你以后給我嫁一個吃公家飯的人,讓那個毛腳女婿乖乖給我倒酒,給我倒洗腳水……你他媽的扣我的車……總有一天……”罵著罵著就呼呼大睡了。張小雅的父親是一個開三輪車的。后來張小雅有了一個弟弟,類似的話,父親就很少罵了。
盡管很努力,但張小雅的成績依然很一般。老師對她的評價很中肯:細心,勤勉。同學對她的評價是:友善,團結。高中畢業后,張小雅讀了一個職業學院,大專,學漢語言文學的。
張小雅的第一份工作是擔任縣文物館的工作人員。這是她父母托了親戚幫找的。縣文物館正在迎接全國的文物普查,人手不夠,張小雅進來要做的事情就是整理、錄入資料。這意味著普查工作結束以后,她還得重新找工作。
張小雅第一次走進文物館的展廳,就看見一個巨大的恐龍化石,它齜著牙,居高臨下地打量走進來的人。張小雅在短短的兩個月時間里,已經大致了解文物館的人員構成,有在編的和不在編的。她是聘用的臨時工。
錄入資料累的時候,張小雅喜歡去看恐龍化石。這一天,單位里的男職工都外出了。展廳里只有兩個人,她和保安小勞。
張小雅坐在恐龍的頭部,抬頭仰視嶙峋的恐龍,看它的牙齒,琢磨它在幾千萬年前是食草的還是食肉的。恐龍尾巴的盡頭坐著小勞。張小雅知道小勞喜歡她,給她買過早餐奶,但她執著地把早餐錢給了他。小勞也是臨時工,她不喜歡臨時工。她和他隔了一個恐龍沉淀期,幾千萬年,轟隆隆的時間,轟隆隆的距離。
除了小勞,還有一個姓李的中年人,每天早上都給張小雅發早安,張小雅也是每次都回。不久后,他居然說要幫張小雅買內衣,嚇得張小雅把他的微信拉黑了。
文物普查工作結束了,不再需要錄入員了,張小雅結束了她的第一份工作。
把頭發揉干,張小雅才懶洋洋地給李炯回了條短信:“很小的時候,我的理想是穿制服,那種不花自己錢買的、單位發的制服。”李炯回復過來:“那些制服丑得很,非工作需要沒人愛穿。女孩子的理想不應該是穿上夢一樣的婚紗嗎?白色的,蕾絲花邊的,蓬松的。想過穿什么款式沒有?”
眼看著李炯的話題要轉到結婚了,她關了對話框,不再搭話,隨后給錢局發一條短信:“這個周末我有空。”
四
錢局工作日在政府飯堂吃飯,他習慣坐在前面兩排的座位上。吃飯時,他正對的墻上掛了一幅地方風光攝影作品。他久不久抬頭一下,看一下畫,聚攏一下渙散的目光。畫面上,呈U形的江水圈住一片風景,竹影婆娑,江水清幽,像在狹長的量杯里放了一勺綠綠的湯汁。錢局很喜歡風景——浩瀚的宇宙,廣袤的星空,四季更迭的景致。
一天吃飯時,錢局看到張小雅在找位置坐,他剛想打招呼但又收住了嘴。張小雅也看見他了,但在公共場合他們都裝作不認識的樣子。他喜歡這個溫良的女孩子,這樣的女孩子讓人心安。
他那時看見她的時候,她還是少女模樣。那時候他已經參加工作好幾年了,還沒女朋友。工作就是每天在大街上收三四元錢的攤位費,偶爾看守一下公平秤,遇上對自己買的菜分量存疑的家庭主婦,就給她們買的菜過一下秤。他自嘲他掌握著這個世俗世界里小小的公平正義。
她很瘦小,鼻翼有一顆鮮艷的紅痣,不大,不影響面容,倒添了一點別致。很多年以后,他就是憑著那顆紅痣認出了她,她的變化實在太大了,頭發也不黃了。他一度以為鼻翼那顆痣是青春痘。那天,在市場里,她給縫紉機穿上線。她的眼神清澈又純真,他的心顫了一下。女孩從凳子上下來時,踩空,碰翻了一旁的午飯,父親一巴掌甩到了她臉上。
錢局那時候不是局長,他改變不了誰的命運。
錢局的業余愛好是爬山。那年初秋,他爬上了縣城那座最高的山。這山有人叫墨硯山,有人叫金柜山,還有人叫棺材山。爬到山頂,在一座墳前,他渾身燥熱,正想大喊一聲,突然,看見了一個身影慢慢爬上來。人走近了,他才看清是個女孩子。
他問:“小姑娘,你一個人跑到山上干嗎?你不怕有壞人嗎?”她問:“有什么壞人?他會怎么樣?”他支支吾吾,一下子不知道說什么好。她說:“我心情不好的時候會跑到這山上看云。”他說:“你還是回去吧,說不定會碰上壞人。”她說:“我不怕死,我覺得活著沒意思。真的,有時候我想從這里跳下去。”
他的心痛了一下。女孩正是花一樣的年紀,她這么想也太殘忍了吧。他微笑著說:“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在你面前,你不應該這么想的。”
女孩問:“我面前哪有什么美好的事情?你不是騙我的吧?”
他說:“相信我,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還要多。”
后來好幾次,他都在山上遇見那個女孩。有時候他們說幾句話。這個和風景一樣純粹的女孩,讓他心里泛起 了微瀾。而女孩見到他,也慢慢地快樂起來。
那天,一個同事調到大城市工作,中午幾個年輕人喝酒為同事餞行。這是錢局送走的第六個同事,至此,一起分配來這座小縣城的大學生只剩下錢局一個人了。下午,錢局在羨慕嫉妒恨中又喝了兩口悶酒,他又想到了跑步上山。在這即將到來的黃昏時分,他覺得她應該不在,沒想到她居然在山上。
“嘿,你在干嗎?”他吃力地喊道。
“我摘紅豆籽啊,我摘了半罐了。”
“你不做晚飯嗎?”
“我不做飯,我家里的人都去吃喜宴了,沒帶我去,讓我留在家里喂雞。”
五
那天從山上下來后,他慢慢接受了現實。他娶了老婆。老丈人有點權力,錢局很快上調到市里,還是在工商系統工作。
錢局在報考人員的一大堆簡歷中認出了她,那顆鼻翼上的痣讓他永遠忘不了。后來,張小雅考了進來。
錢局周末一般在木子私廚小院吃飯,有時候會叫上張小雅。菜很簡單,張小雅吃得也少,像貓一樣。錢局這個年齡已經開始養生了,茶是自己帶來的,交代老板幫沏好上來。菜都是家常菜,很新鮮。
錢局經常用筷子頭點著某道菜,心滿意足地說:“有鍋氣,好吃,有鍋氣的菜才好吃。”張小雅不以為然地笑笑,說:“我和李炯在一起時,都是李炯炒菜,煙熏火燎的,沒見他說過有鍋氣就好吃。倒是經常聽他說,自己炒菜省錢,就是省錢而已。”
有一次,上了一道三文魚刺身,那是她第一次吃,蘸料時,芥末嗆人,她一陣咳嗽。錢局愛惜地遞過紙巾,說:“就一下子,沒事的。”
中式的窗欞,透進幾株芭蕉樹影,張小雅晴天聽風吹芭蕉葉的窸窸窣窣聲,雨天聽雨打芭蕉的聲音,還有他絮絮叨叨的一些事,家里的,單位的,老婆的,領導的,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他們從芭蕉掛蕾,吃到芭蕉掛果,他們知道他們不如芭蕉,是不能掛果的。
張小雅對錢局說:“我曾經想嫁給一個廚子,賣包子的廚子。”錢局問:“李炯不好嗎?你要好好談戀愛好好結婚好好生孩子。”張小雅說:“我倒是想啊,可是李炯要分配到鄉下,到時候兩地分居,變數多。”
錢局夾菜、扒飯、喝茶,咂咂嘴說:“好好,可以不去鄉下,好好過日子。”
六
李炯到新單位報到了。張小雅依然對他溫柔有加。李炯加班的時候,張小雅還來單位等他下班,點了“非常靚湯”的美團外賣,看著他吃,替他收拾桌面。還沒下班的職工看見都探頭進來贊一句:“好賢惠啊。”
這晚,飯桌上,張大力多喝了幾杯,大聲對張小雅說:“你忍心看你弟弟工作沒著落嗎?有你這樣當姐姐的嗎?”張小雅小聲說:“我哪有能力啊?”張大力說:“你怎么沒有能力?你不是有能力幫李炯嗎?”
張小雅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跳了起來。張小雅的母親趕緊拉住張大力,說:“小雅的一個同學有點兒能耐,是她幫了李炯的。”
一天,李炯對張小雅說:“我已經報名了,去做駐村第一書記。”張小雅眼睛亮亮地說:“好吧。”
去駐村的前一天,李炯請張小雅在外面吃飯。他倆一起走進了木子私廚小院。服務員端著一成不變的笑容向他們禮貌地問好。李炯點的是炒田螺。在家吃炒田螺,來外面也吃炒田螺。他們依然吃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覺桌面上就是一堆螺殼了。李炯說:“味道不錯,就是忘記放假姜葉了。你和錢局來這里應該點上一碟炒田螺。真的,要不然你們白來那么多次了。”
張小雅嚇了一跳,但覺得自己也沒欠李炯啥。其實那次中秋家宴以后,她覺得她無論多喜歡李炯,都很難走進李炯的家了。她嘗試著交給時間處理,但李炯沒辦法和他的原生家庭割裂。
那個“爸”假裝不認識她,但她可是記得自己還是縣文物館一個臨時工時,他幾乎天天發來騷擾短信。“爸”這個老男人怎么會不記得她呢?
后來張小雅搬出了李炯單位的周轉房,不爭不吵,好像把行李搬出了旅游專列。
七
張小雅每個星期六都來這里點菜吃。她愛上了喝酒,喝完酒還喜歡自言自語。錢局不再來了。木子私廚小院的廚師梁子羽其實是這里的老板,很多次店里的客人都走了,他會坐下來陪張小雅聊聊。他們加了微信。
張小雅說:“我不喜歡廚子。”廚師說:“你喜歡美食就行了,不一定喜歡廚師。”張小雅說:“你是廚子不是廚師。”梁子羽說:“好吧。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家。”張小雅趴在桌上沒有回答。梁子羽只好找來毯子披在她身上。他把燈光調暗,輕輕關了包廂的門。
夜涼如水。
梁子羽晚上才是一個廚師,大多數時候他是企業的兼職會計。他不喜歡坐班,選擇兼職,這樣更自由一點。做會計和數字打交道時他是理性的,數字是精確到小數的。做廚師時他是感性的,色香味的豐富和層次感,不會精確到小數點后多少位數。
他第一次看見張小雅和錢局走進來時,用會計的眼光掃視了他們。男人的目光多多少少是慈祥的,女人有點依戀的樣子,他一度以為他們是父女。
再后來看見張小雅和李炯進來,他就知道有些事情要收尾了。
他看張小雅像看賬本上的數字,那些阿拉伯數字沒有好壞之分,區別是不斷變化,不斷地排列組合,沒有哪個數字比哪個數字尊貴。因為它們都是被排列的,被人排列的。人呢?是被命運排列的。他有點憐惜這個女人,他也不知道這種憐惜從哪里來。
給張小雅披了幾次毯子后,不知道為什么,梁子羽看張小雅時不再覺得她是賬本上的數字了。他知道自己要壞事。他總是想起廚房里那些水靈靈的等待下鍋的菜,沒下鍋的有著無限可能。他賬本式的腦袋里裂開一道縫,無限的可能性是感性的,感性的輝煌耀眼炫目,他被感性的光震懾住了。
雖說這座城市是地級市,但其實一直都有小縣城的氣質。有個人工湖,環湖有五公里,湖邊拉了好幾個帳篷,白天遮陽晚上擋露水,配點閃爍的燈串,桌上擺上馬燈,氛圍感就出來了,就是城市的野營浪漫生活了。梁子羽在農村長大,并不覺得露營有啥浪漫的,畢竟他小時候在池塘邊守過鴨棚,在他眼里這湖和童年時代的池塘沒啥區別,只是大了一點。
梁子羽沒想到女朋友白潔是拉他來參加她的小圈子聚會的。白潔是幼兒園老師,有一點小城文藝青年腔調,參加了本地的一個朗誦協會。
夜幕降臨,燈光閃爍,白潔雀躍地叫著:“子羽,你切西瓜。”她知道梁子羽會擺水果拼盤,綠葉一樣的瓜皮映襯艷紅的瓜瓤,紅花綠葉,裝在果盤里,在燭光下格外有情調。白潔拍著手把周圍的人吸引過來,說她白潔家的要露一手了。白潔有點人來瘋,需要在大庭廣眾之下暗暗宣示主權,梁子羽默默配合著她。
詩歌朗誦會開始了。
俊男靚女輪番上臺,桌上燒烤的氣味升騰起來,模糊了前面朗誦的人。
白潔上臺朗誦了一首詩:“樹公公,樹婆婆從早到晚樂呵呵他們的孩子最美麗藍、綠、花、白、紅、黃、褐他們的孩子最活潑飛來飛去唱著歌千千萬萬鳥孩子最愛樹公公、樹婆婆。”
梁子羽固執地認為活在城市里喝牛奶長大的小朋友、原生家庭很好的小朋友才喜歡這樣的節目。
他走出帳篷沿湖邊散步,跟在一對母女后面,少女在遛一條博美狗。少女沒牽狗繩,走的還是騎行道。他正要提醒什么,一輛騎行的車急剎避開小博美,摔倒了。少女急忙抱起地上的小狗就親。少女的母親先發制人,說:“你騎行不看路的啊?”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倒打一耙。
梁子羽張口想說什么,不想他身后跳出一個女子,大聲說:“遛狗不牽狗繩,你還有理啊?”梁子羽一看,是白潔。那母親立馬說:“關你什么事啊?”白潔挽起梁子羽,說:“怎么不關我的事啊?我家男人也被你嚇著了啊!”那母親看了看他們,小聲嘟囔了一句:“神經病!小寶,我們走。”
白潔和梁子羽一起拉起跌倒的女子。他倆一起叫起來:“張小雅——怎么是你呀?”“你怎么認識她?”他們兩個對視,問了一句。張小雅站起來拍拍衣服,笑笑說:“城市太小了,這湖快要匯聚這個城市所有散步的人了。”張小雅騎上車,揮揮手消失在夜幕里。白潔說:“她是我讀大專時的舍友,悶騷得很。怪事了,班上的男同學好像蠻喜歡這種類型的女人,說是有女人味。”梁子羽說:“哪來那么多八卦?”白潔說:“反正她不是啥好女人。我和你認識時是女孩,好女孩。她什么時候都是女人,不可告人的事情多著呢。女人和女孩區別大著呢。”白潔嘟著嘴說。
白潔突然問道:“你喜歡女孩還是女人?”冷不防被問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說:“女人。”白潔瞪大了眼睛說:“你是說你喜歡張小雅?你們早就認識了?怎么認識的啊?”梁子羽“啊”了一聲說:“我什么時候說過我喜歡她?”
白潔甩開他氣哼哼地走了,梁子羽目瞪口呆。照例梁子羽得反復哄著白潔,電話微信短信輪番甜言蜜語轟炸。但是白潔把他拉黑了,他知道被拉黑了,他就得到白潔家去,反反復復聽未來的岳父、岳母教導他要對白潔好。白父可能還要拍桌子,白母會說男人不能二心。等梁子羽低聲下氣一陣后,白潔才像一只驕傲的孔雀抖擻身上的羽毛。
他真的有點累了。
是的,他喜歡女人不喜歡女孩。
一天夜里,他在微信上問張小雅:“喜歡女人不喜歡女孩,有錯嗎?”張小雅回了一句:“傻瓜。”
大概是一年以后,梁子羽去醫院拔智齒,他遇見了張小雅推著她父親去做CT檢查。她問能不能預訂點營養湯給她爸,隔天一次。梁子羽應了下來。他都是親自送來,他想見這個沉默而又眼神堅定的女人。張小雅把湯面的油吹開,舀了一塊冬瓜喂給老父親。她已經守在這里好幾天了,滿臉的疲倦,手有點抖。梁子羽說:“我來吧。”她說:“你可以叫別人送餐過來的,你那么忙。”他說:“不忙啊。”她說:“不忙就多陪陪白潔。醫院里空氣不好。”他說:“我們分了。”她“哦”了一聲。
一個星期以后,梁子羽再來的時候,張小雅在收拾病房的衣物。她說:“忘記告訴你今天不用送湯了,我父親不在了,昨晚送去太平間了。他腦出血,說要進入ICU,一天一萬多元,我家里人都指望我拿主意,說我有文化有見識。我選擇放棄治療,我簽的字。”
梁子羽本來要安慰她一下的,張小雅卻說:“我很心疼,但我替他做了最好的選擇。我爸就算救治也不一定能治好,就算救下來也有可能成為植物人。我媽、我弟我太了解了,不擔責任的,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殘忍?”梁子羽不知道如何回答,趕緊替她提著大包小包走向電梯間。張小雅靠在電梯壁上無力地滑坐下來。梁子羽抱住了她,輕輕拍了拍她后背。
梁子羽悄無聲息地挽起了張小雅的手臂。他相信,塵埃再小,只要疊加在一起,總會變得有分量一點,然后落到地上扎根。
八
春暖花開的時候,張小雅結婚了,男人是梁子羽——廚子,廚師,大廚。他把木子私廚小院開得更大了,變成了酒店。他清清爽爽做老板,不用兼職做財務了。
雖然小城市已經遍地都是私家車,但他們還沒有買車。其實也不是差錢。張小雅喜歡騎電車兜風,腳踏板處趴著一只小泰迪狗,迎著風,無數氣味撞進鼻腔,一切平靜而坦然。
梁子羽把張小雅喂得飽飽的,她常常在陽光下瞇縫著眼睛看著窗外的路口。她已經沒有閑暇時間生發自己的小心思了,只覺得浪費時間的感覺很好。她懷孕了,在陽光下仿佛一塊上過老抽的油水充足的咕嚕肉。偶爾她也會想起李炯,想起錢局,這時候她就會犯困,想睡覺,畢竟夢里也許會有她的理想,那就是過普通人的生活。
【梁志玲,女,壯族,廣西崇左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山花》《江南》《星火》《民族文學》《廣西文學》《紅豆》《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散文選刊》等,著有中短篇小說集《微涼的逃逸》,散文集《浮世清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