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文藝》2025年第3期 | 舒飛廉:歇會亭(節選)
舒飛廉,1974年生,湖北孝感人,現居武漢。出版有《飛廉的村莊》《綠林記》《草木一村》《云夢出草記》《阮途記》《云夢澤唉》《團圓酒》等作品。
早上五點鐘,我由我們村里醒來,窗外一片黑暗,宇宙里,只有我一呼一吸的消息。坐標隨時變換,定位談何容易。這些年,無論我睡得多,或者多晚,垂手平躺在床上,眼觀鼻,鼻觀心,在被子與床單之間,被席卷入夢鄉,縱身投映到大腦皮層上的故事集里,或和風細雨,或激流回旋,或平淡冗長,或光怪陸離,能擺脫亦真亦幻的故事們的糾纏,恍惚上岸,總是翌日五點,多幾分鐘,或晚幾分鐘,已不需要觸碰枕頭邊華為手機的屏幕來進一步確認。時間確鑿無誤,困難的是地點。我正在訪問一些大別山城鎮的賓館?“總開關”“深眠模式”“小度小度”,入睡前我也會關掉所有的燈,將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不留一條縫隙,賓館里的被褥是白色的,會有陽光與人體微妙混合的“酒店味”。在武漢家里?我的主臥室是弧形落地窗,窗外是燈火稀疏的樓林,高高低低,長江自北往南,在樓臺間流逝,有時候月亮就血紅地掛在龜山電視塔的塔尖。我凝神片刻,往夢河的歸岸上再走幾步,窗簾是群青色,被子是深褐色,床單上有清淡的灰塵顆粒氣味。我已能確認,我是在澴河邊的老家,我獨居有近一周時間,萬物相見的五月,昨天天氣晴明,細嫩東南風,我坐在三樓陽臺一雙藤椅左邊一只上抽煙,看暮色西沉,群星慢慢綴滿天幕,銀河顯豁出來,天頂偏西,自北往南,往返天河機場的飛機螢火蟲一般,提燈組隊映照航線。她還有可能坐在某架顛簸的飛機里?穿著黑色羊毛呢外套,風紀扣一絲不茍地扣到脖子,膝前放著小小的方方正正的行李箱。我回三樓書房里讀書,上次帶回來重讀,沒有讀完的,一是劉慈欣的《三體》,一是聚斯金德《夏先生的故事》。所以關掉臺燈入睡的時候,我腦子里,為今日份夢境提供的引子,一是呼嘯在星系間的程心們的曲率飛船,一是劃動拐杖,游蕩在村鎮間的夏先生。夏先生有一點像蔡家塆的瞎子樹堂,當然,也有一點像持著登山杖,敲狗打鵝,出沒村落的我。我已經不是那個一心籌劃著爬上老山毛櫸樹,與同班小女生約會的少年郎了,夏先生、樹堂、還有我,我們的頭發都已經稀疏花白,滿臉霜痕。
先是黃鸝在窗外的香樟樹、桂花樹與竹叢間跳躍鳴叫,它們歌喉潤滑宛轉,很有一套,接著是灰黑色八哥,它們的曲調可能是摹仿黃鸝得來的,同中有異,摹仿本身就很有意思,然后是雞鳴,由遠及近,一層一層地渲染連接。前幾年村塆里老頭子老太太多,養雞也多,現在人頭數少了,公雞數也跟著減少,所以雞鳴聲由一張厚毛毯,變得像一張漁網般稀薄,雞鳴自丑時,每隔一陣,漁網就被摶成荷包蛋的模樣,均勻拋撒向星月下的林園。但是今天早上,忽然間,好像有一陣狂風由逐漸淡白的星河間刮下來,將常規黎明即起的劇本打破了。在公雞的鳴叫里,母雞們嘎嘎地慌張應和,黃鸝與八哥的套曲走了調,寶華家的鵝大聲嚷嚷,家平家樓頂上的鴿子們轟然飛起,全村的狗都沖出各家堂屋門下的狗洞,會合到村巷里,結成狗子陣,嗷嗷汪汪地仰脖狂吠。我聽見后頭屋里的五仁嬸,跺著腳,在堂屋前門神與春聯下喊:“青鸞死了!青鸞死了!”在后面幾個月,很多人都會反復問五仁嬸,青鸞是怎么死的?五仁嬸將擺脫此刻的驚慌失措,向大伙描述其時的情形。她與五仁叔負責清理我們村塆的垃圾,也是每天五點鐘起床,將昨晚捆扎好的瓶罐紙板裝上電動三輪車,然后五仁叔開動,五仁嬸坐車斗押車,往我們鎮西廢品收購站過磅賣錢。五仁嬸用家里馬賽克瓷磚洗手間,五仁叔則上家門口蚊蠅繞繞的茅房。五仁叔走出茅房的時候,發現隔壁青鸞家一樓臥房里燈還亮著,老太太天一黑就睡,不曉得節約電費,讓燈亮一晚上?不可能的。五仁叔一邊系皮帶,一邊去青鸞臥房外瞄瞄。青鸞的臥室沒掛窗簾,五仁叔一眼就看到她穿著描龍畫鳳的藏青色對襟壽衣,斜坐在她當年與寶昆哥共用的雕花床床沿,屋里十五瓦電燈,就吊在她床邊沿桌上,照見青鸞歪著臉,閉著眼睛,似笑非笑,她已擦過身,梳好頭,挽上簪,搽了香,將自己收拾得靈里靈醒,像在客氣地等著我們來收殮她。“大門冇鎖,房門也冇關,五仁推門進去,摸青鸞苦瓜般皺皺的額頭,冰冷的,摸鼻孔,哪里還有出氣,摸胸口,也冇得心跳。打120來?嗚哇嗚哇地吵醒附近村的人,與接伢們上學的豬嘴校車錯頭,開進塆里裝上青鸞搶救,我看冇得這個必要。五仁走回家對我說,我也是剛上完廁所,正在洗臉刷牙。”青鸞死去的消息,就是在五仁嬸刷完牙之后,走出大門,向我們發布的。一時間雞飛狗跳,村里有人的人家,窗戶里都亮起了燈,大伙紛紛起床。我也是入廁,洗漱,然后來三樓書房燒開水,沖泡掛耳黑咖啡,慢慢等雞再叫幾遍,天光,在家的村里人都出現,在外的村里人跳閃在“美麗舒家塆”微信群。我們由夢鄉中怔怔醒來,穿衣踢鞋,洗臉出門,將手機充滿電,迎接新的黎明,但青鸞不會,老太太很認真地死了,她在請求我們“把信”給她身后的世界,為她辦一個體面的葬禮。
這兩年,我往返我們村,有三四次與青鸞姐碰面。青鸞姐今年八十六,比我住在深圳弟弟家的父母還要年長十多歲,但她嫁來我們村,嫁給寶昆哥,寶昆哥與我平輩,所以平時我遇到她,都喊她姐,我媽是直呼“青蘭”。之前我一直覺得,按大伙的發音,應是這個“蘭”字,他們這一代人認得的字沒幾個,取出來的名字,當然是越簡單越好。元宵節后,沒過幾天,忽然倒春寒,大雪紛飛,將武漢冰凍住一周,一周后,雪霽天晴,道路化冰,我才得以開車出發,又回到這個離武漢六十余公里的村塆,讀讀書,練練字,寫寫文章,平時閉門村居,學校有課,就清早回武漢家里備好課去教室。這一輪,我有近兩個月沒有回村,打開鐵門,堂屋神柜上有蜘蛛吊出來的絲線,大桌子上已經積下薄薄灰塵,按開關,沒有電,通過微信小程序交電費,電來了,去洗手間,發現自來水也停了。我想起微信群里,村主任春紅的留言,她說這一次下雪,將自來水管凍裂,所以村里派師傅來檢查,將無人留守的各戶的自來水閥門都關閉了。自來水是前兩年牽進村的,我們這些在外頭混的人,都紛紛給春紅用表情包點贊。明天再去鎮上找師傅,喝水可用我車上的瓶裝礦泉水對付,洗漱呢?去年冬天,我就是在鄉村的寒夜里落荒而逃的,續命的辦法,是熱水袋、泡腳桶、炭火盆,終非長久之計。雪后的早晚,還是得有熱水。我想出來的辦法,是找出木桶,去隔壁玉英嬸家門口提水,她圖省錢,還一直在用壓水井。
下午四點多鐘,太陽西斜,由澴河堤岸照到我們村的麥田與菜地,田地里大雪尚未完全消融,祠堂屋頂上,也還有不少積雪滯留在琉璃瓦溝里,綠白相間,在陽光下閃耀。玉英嬸是我家西鄰,家門口有一棵老桃樹,再過幾天會開得云蒸霞蔚,華蓋一般,還有一棵梔子花樹,枝干虬結,下個月會打出拇指大小的花苞。老桃樹與梔子花樹的年齡,可能并不比我差多少,除了每年結出幾百顆桃子,幾百朵梔子花外,已能夠成精作怪,投給聊齋故事。玉英嬸與永懷叔有四個孩子,寶剛、寶華、紅艷、艷霞,他們家的四個,與我們家的四兄妹,年紀相差不多,我們八個人,成天出沒在桃樹與梔子樹下面,男孩們為拳頭大的桃子流了多少口水,女孩們為頭上戴酒盅大的梔子花,央求玉英嬸多少回!現在寶剛在孝感搞裝修,寶華在新疆開雜貨店,紅艷、艷霞在廣州打工時嫁給廣西來的同事,永懷叔死二十年了,平日他們家,只余下玉英嬸。玉英嬸坐在門前椅子上曬太陽,與另外兩位老太太聊天,一個是“青蘭”姐,一個是春娥婆婆,春娥婆婆比我長兩輩,也有八十擦邊,是我堂爺爺章華的遺孀,章華爹去世,總有四十年了,我讀小學,記憶里吃的第一次亡人“泡飯”,就是章華爹給出的。年輕人走了,春節可能會回村里晃晃,上一輩的老男將們也沒剩下幾個,只余下春紅她們幾個嫂子,帶著小孩,陪伴這些老太太,老祖母們不會死,是我們村活著的魂靈。我在玉英嬸的指點下壓動鑄鐵手柄打水,井水嘩嘩涌出井腦出水口,“青蘭”姐盯著我看,她一時沒認出我,大聲問我:“你老是哪個?你回來搞么事?”她嘴里只剩下幾顆門牙了,玉英嬸與春娥婆婆的牙齒還保留不少,玉英嬸將手筒在帶袖籠的花棉襖袖子里,嗤嗤笑,向“青蘭”姐介紹說:“這是永波爹的老大!永波爹與鳳蘭婆婆住在深圳老二家里。”我拎著滿桶水往家走,忽然就想到,應是“青鸞”姐,哪有青色的蘭花,還“藍色妖姬”呢,“青蘭”說不過去,但“青鸞”是有意思的,她們不認得字,名字一代代傳遞下來,意思卻是完整的。“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青鸞、春娥也好,玉英、云英也好,紅艷、艷霞也好,都是西王母家不俗氣的好名字,可能我母親“鳳蘭”,正確的寫法也應是“鳳鸞”,我這個作家唉,其實并不懂得她們命名的由來。那天我燒好水,回到三樓書房,給榮華和春紅發微信。榮華轉租村里一百多畝地,立大棚種菜,雪將他的大棚都壓垮了,他要我給區報社寫新聞反映反映,我說哥哥我不是寫這個的。春紅說明日要跟我商量個事,春娥婆婆與青鸞姐找她好多次。寫完微信,動手做飯,持登山杖散步回來,那個融雪的寒冷春夜,在三樓用投影儀看塔可夫斯基的《鄉愁》,我就想起春鸞姐豁著門牙問我的話:“你老是哪個?你回來搞么事?”像電影畫外音,又像一串春雷,轟響在我耳邊。
你,永波家大兒子,回來搞么事?作家?這真是一個令人絕望的職業,你寫完《綠林記》,俠客們在一千年以前的朝代,在刀光劍影里來來去去,修煉身體,要談戀愛,就去談戀愛,愛打架,就去打架,想去廟堂,就去廟堂,能成仙,就成仙,成仙之后呢?過去不會再有新的故事了,一切都已經風流云散,江湖也是。寫科幻嗎?你讀了好多遍《三體》,你已經明白,未來也被你的同行們終結了,人工智能勤奮地在消逝的過去與終結的未來之間工作,將會復制出無窮盡的故事與圖像,無窮盡的想象與虛構,就像田野上蔓延的野草與樹木,終將吞沒道路與良田。種田?你也被榮華哥與寶志哥笑話過了,他們一個開機器種著村里的稻田與麥田,一個立大棚種著村里的菜地,你將永波爹的三四畝承包地由他們的小農場里討回來,“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養牛?養豬?養雞?你累得半死,結果可能是連自己都養不活!”寶志哥坐在他高高的拖拉機駕駛座上說。去年他去汪寺港里抽水,觸電死了,他的拖拉機被他兒子家林接手,干了半年左右,家林就賣掉拖拉機,去武漢騎電動車送快遞了。你們將稻田和麥田轉租給何砦的水水。榮華狡黠地對你說:“等我死了,我們村就沒人種地,因為到那時候,我們村人沒有了,村也沒有了。”你認為榮華說得對,未來是都市,是人工智能,是自然荒野與美麗農場,劇本已經寫好,你們照著演,并不能更改。她也不會再回來。“這是一個美好的回憶,我好像來到了桃花源,我非常感激你。”她坐在書房外面陽臺的右邊藤椅上,認真地對你講。家平家的鴿子們在屋頂鴿舍里做美夢,咕咕叫,程心們的曲率飛船在太陽系之外,又經過了一個嶄新的恒星星座,宇宙可以是二維的,三維的,也可以是四維的,可以展開,也可以折疊,這要看你如何去理解它。“我還要感謝那個孩子,在他還是一個卵泡時,他就走了,生命只要有這么一剎那,其實已經足夠。”她依舊很美,好像剛剛由曲率飛船的冬眠艙里醒來,她將像刪除文檔一樣,刪除掉予你的這個桃花源記憶,去往下一個桃花源或者烏托邦,末世與廢土也沒有關系,她并不怕。年輕母親們的子宮可以孕育孩子,祖母們的子宮呢?真的能夠在家鄉暗夜里自我療愈,做自己的精神分析家,讓自己再活一次?你想起去年冬夜,你好像掉進星空下寒冷的泥淖里,泥淖里有文字的碎片,有星塵的碎片,也有記憶的碎片,被時間之流沖積潴留在一起。
第二天我早上九點出門,去找春紅商量。依舊是向西經過玉英嬸家門口,昨天老太太們曬太陽的地方,穩穩地積蓄著朝陽,玉英嬸三樓屋瓦上的積雪融化,雪水由屋檐上跌落下來,好像掛出一道閃亮的珠簾。三個老太太,玉英嬸、春娥婆婆、青鸞姐搬出小桌子,戴著絨線帽,紅的紅,綠的綠,黃的黃,在珠簾前打長紙牌,上大人,孔乙己,八九子,丘作仁,玉英嬸朝我打招呼,向我抱怨說春娥與青鸞兩個配合太利索,在合起來斗她,贏了她十幾塊錢,她早上去菜地掐了一筐紅菜薹給騎摩托車收菜的匡師傅,也只換了二十塊錢,全給這兩個老母狗了。老母狗,多么親密的稱呼唉。繞出玉英嬸家的竹林,春紅就在祠堂北側的小廣場上,穿著厚厚的黑色羽絨服,站在她的電動車旁邊等我,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圓臉被風吹得通紅。我們兩人沿著已經澆灌成水泥地面的村西大路往北走,近路邊是老太太們的菜地,每人屁股大的一塊,品種卻不少,她們用人畜糞便農家肥種“有機菜”,春風由冰雪菜垅間吹來清淡的臭味。稍遠一點,就是榮華的蔬菜大棚,連田過畈,遠遠看去,的確被前幾日的春雪壓得歪歪倒倒,塑料膜扯落,棚架龍骨折得像麻花,棚下田壟里種的紅薯秧、小香蔥,估計也凍死不少。榮華種菜規模不算小,他已經是市里蔬菜協會會員了,平日常常招聘嫂子與老太太們自帶小板凳到他棚子里掐紅薯尖與小香蔥,打捆整菜,一天工錢是八十塊,可以說,是我們塆的財神爺了。大伙兒打麻將,打長牌,雞鴨魚肉,皮蛋豆腐,啤酒谷酒,感冒藥,交電費,水費,手機費,流動的錢,都是他拿小香蔥和紅薯尖去跟武漢人換來的。祠堂小廣場上停著去年他新買的一輛大卡車,方方正正的車頭,密封的車廂,渾身漆成朱紅色,他說是“火鳳凰”,每日往返在我們村與“首衡城”蔬菜批發市場,晚上八九點滿載出發,深夜十二點多空車回來,有時候他家都不回,在駕駛室里抻開棉被,一覺睡到早上八九點鐘,就是現在。我與春紅沒走幾步,回頭看見他推開駕駛室的門,咚地跳下地,裹著一件軍綠棉大衣,用礦泉水漱口,拿酒店用的一次性塑料梳子,抹著亂糟糟短發,朝我們走來。
“我看到你們蕩路約會,就想來做燈泡照著,好讓你們早一點孵出小雞娃。”榮華將梳子放進口袋,對我們嬉皮笑臉。春紅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里,抬起腿,用黑色的小皮靴踢他,他挨著,也不躲閃。“晚上睡駕駛室不冷?”我問榮華。“我有棉被,電熱毯,暖和得很。”榮華說。“這個‘火鳳凰’就是他老婆。”春紅搶白道,轉頭又問我,“林墨姐還會再回我們村來住住嗎?”我搖搖頭。我們三個,現在是同病相憐了。榮華部隊復員后,在孝感做保安,年輕氣盛,挨罵,忍不住,失手推傷人,前幾年由監獄出來,回村種菜,一直是單身,大棚里掐菜的老太太們都在給他做媒,這個塆的老姑娘,那個塆的小寡婦,都沒成。春紅嫁我們村有十來年,黨員,照顧著村里的診所,她老公寶強,是鎮上初中的數學老師,前幾年騎摩托車上班,出交通事故走的,現在他們的女兒珊珊也讀到初中。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前了,在過去的一個“世代”,你、寶強、榮華,你們這些“小哥兒們”,在這條路上往來過多少回,之前它還是一條小土路,路邊春上是麥苗,夏天是棉花地,你們呼嘯而過,一身是汗,頭發濡濕,帶著你們的狗子,放風箏,學騎自行車,去與前面匡埠的小崽子們打群架;你們長大了,去上學,由這條路走到汪寺港,向右拐是村小學,向左拐是鄉初中,你們的心思,多半都花在學校里的女生們身上,這條路默默記下了多少你們談論她們的下流話;秋天冬天,你們隨著村里娶親隊伍,出沒在銅鑼、嗩吶與鞭炮聲里,故意去沖撞人家搽粉、簪花、穿紅棉襖的新娘子,直到有一天,你與榮華做“陪親”,幫寶強將春紅娶進了村;這也是你們送親人“上山”的路,章華爹、漢生爹、永福爹,還有那些已經記不住名字的婆婆們,死了,裹進壽衣,就是你們抬棺,舉花圈,將他們送上前面蔡家塆前祖墳地的。
大概向北五六百米,地勢稍稍有一點抬高,有一塊正方形的空地,空地西邊,臨近水泥路,有一個方圓十余米的圓形小水潭,好像是當年我們在鄉初中數學課學到平面幾何,何向陽老師讓我們由鎮上買回來三角尺與圓規,圓規手腳伶俐,真是讓人愛不釋手,我們來這里劃出來的正方形與圓,標準得很。空地從前是我們稻場,生產隊長寶昆哥指揮收麥、收早稻、收晚稻,男人們趕牛,拉石磙,開動脫粒機,全村老人小孩都到場幫忙,人人一身灰。七八月份棉田里棉桃破裂,婦女隊長“青蘭”姐領著女人們,大家腰上圍花布包袱撿棉花,棉花就攤曬在稻場的箔子上,箔子平攤在兩條長凳間,一排排,一行行,棉花好像天上粼粼的云朵,棉花中的棉鈴蟲撲簌簌由箔子縫里掉落下來,蠕蠕粉紅,是剛剛穿上“馬甲”的小雞崽們最好的零食,就像紅蚯蚓是圍繞著我們村的池塘里魚兒們的最好零食。立夏后,晚上我們也來這里擺竹床乘涼,南風由晏家塆來,北風由蔡家塆來,東風由梅家塆來,西風由何砦來,螢火蟲川流不息,繞著我們的竹床陣飛旋,好像是孫悟空用金箍棒劃出來的金光圈。霜降后,稻場的四周就會堆滿草垛,稻草垛、麥草垛、棉梗垛、芝麻豆梗垛。稻草垛水牛黃牛們喜歡,那是它們過冬的糧草。麥草垛寶強榮華們喜歡,它不像棉梗垛那樣堅硬,又不像稻草垛那樣多芒,麥秸又光滑又溫暖,我們像鱷魚一樣,在麥草垛里打出無數的小洞,在洞里捉迷藏,讀《故事會》《少年文藝》雜志,發呆。我們還覺得,比我們大一輪的堂兄堂姐們,也一定率先領悟到麥草垛的好處,我們有好幾次,都遇到他們約之前晏家塆、蔡家塆、梅家塆、何砦的男女同學一起來鉆迷宮一樣的鱷魚洞,不要臉嘛,他們男的穿牛仔褲、T恤衫,都在長胡子,女的穿連衣裙,穿白色網球鞋,奶子都鼓出來了。我們還在稻場上辦喪事,開追悼會,而不像現在這樣移師祠堂小廣場。棺材一頭高,一頭低,杉樹板,六大塊拼在一起,漆得烏黑,架在長凳上,我們披麻戴孝,孝子孝女專心地哭,我們專心地舉花圈。那時候好像不會請和尚,也不會請道士,也不會請楚劇團的名伶大姐來哭喪,生產隊長寶昆念完小學老師家斌寫的悼詞,大伙兒繞著棺材里的亡人轉幾圈,就可以拋撒黃裱紙收腳印,燃放鞭炮起靈,呼喊著“送上高山”“送上高山”,繼續向祖墳走,高山,是大別山嗎?它的支脈大悟山、小悟山、九嵕山、雙峰山、黃草山、牛跡山、風山、雨山,池塘中的荷花一般,出水有高低,挺立在我們的東北方向,遙遙在望,還有二十余公里。
現在稻場已經變成青草地,一個安徽蕪湖來的中年男人,姓趙,身材瘦小,穿著李寧當季的運動服,曬得黧黑,見到我們就發黃鶴樓珍品級的好煙。他集郵一樣,將各村一小塊一小塊的空閑地轉包下來,種上草皮,用無人機打藥,每隔幾個月,就開著卷草的機器,將草皮鏟起來,箔子筒一樣捆扎,賣到武漢的公園與綠道。榮華說這是一個好生意,他賣草,我賣菜,我們本質上都是賣土賣陽光給武漢人,你們這些武漢人。平時稻場草地是綠油油的一片,草葉柔細茂密,好像一小塊城市口袋公園寄養在我們村里。晚飯后,晚霞燒紅半邊天,大伙兒稀稀拉拉沿著水泥道蕩路,春紅就帶著十六七個嫂子、嬸子、老太太跳廣場舞,春紅領舞,女人們排成三排,跟在她的身后,隨著鳳凰傳奇們的歌,有模有樣,像西王母領著她的女使們,翩翩起舞在瑤池。春紅還帶她們去參加鎮上的廣場舞比賽,得了第五名,有獎杯,還有一千塊錢獎金。那次她們一律盤頭發,穿著紅色連衣裙,戴胸針,黑絲長襪,黑皮鞋,經費是榮華哥贊助的,所以她們編排的節目名字叫做“火鳳凰”,參賽的口號是“大棚連天紅薯尖,舒家塆里鳳凰來”。春紅她們有一點嫌棄“紅薯”兩個字,“尖”也不好,在我們的方言里,是小氣、狡猾的意思,尖黃陂、絞孝感、又尖又絞是漢川嘛,可是“老板”與“贊助商”榮華哥不同意改,他還要婆娘們用我們的方言,用喊彩的辦法,在跳完之后攏成一團,喊道:“大棚連天紅薯尖唉,舒家塆里鳳凰來喲。”這回婆娘們打死都不干了,一定要用普通話。去年林墨與我回村里住,天黑前后,也常來春紅的“瑤池”走路消食,林墨常常盯著《火鳳凰》舞,目不轉睛,都忘了拍視頻作素材。春紅動員她一起跳,說要是林老師來領舞,我們村肯定可以得第一名,獎金是五千塊錢。林墨只是笑,不同意。我們還討論了一個裝置作品,就是在草地的正北邊,立起一個玻璃鋼架子,用二十四根光纖將液晶屏做成的一只船吊起來,船的樣子,實際上是織布梭子的樣子,可以供人坐下休息,也可以當手機投影屏幕,變幻著發出各種光,交錯各種影像。“我們村的形狀,本來就像一只梭子,在時間里來回滑動的梭子能指。”我替她這個構思中的作品,給出的名字是《裟欏船》《虛舟》《天梭》,她覺得《天梭》好,評獎與參展都沒有問題。要是去年她真弄成的話,現在我、榮華、春紅就可以坐在“天梭”里,而不是站在草地上,有一句沒一句地往下聊。
在我們身后就是那個圓鏡般的小水潭,小水潭邊有一棵櫟樹,不知道是不是《夏先生的故事》里,“我”想帶卡羅莉娜爬的那種“山毛櫸”,櫟樹樹傘箕張,粗壯不凡,我估計它的樹齡不會比青鸞姐她們小。櫟樹旁邊,依次站著三棵楓楊,三棵烏桕,像眼睫毛一樣,將小水潭半圍著,櫟樹、楓楊、烏桕正在發紫芽,它們脫光木葉,在風中舞動的樣子,也很好看。我問榮華與春紅,知不知道這個水潭的來歷,春紅嫁過來晚,搖搖頭,榮華是知道答案的。榮華就向春紅講,我們穿開襠褲的時候,村里的男人們在這里開廠,章華爹、寶昆哥、華堂叔他們,先是挖窯砍木柴燒紅磚,每家每戶都分到好幾列紅磚造新房子,還賣給隔壁塆不少,接下來是辦鐵廠,修了一個高高的磚塔,塔中間嵌有化鐵爐,燒煤,將五仁叔他們收廢鐵小組收來的廢鐵熔成鐵水,澆灌到各種模具里。“我們小學操場跑道上的煤渣,就是家斌他們由這里拉過去的,我們村鐵廠的鐵犁尖,寶橋哥他們跑供銷,那時候在肖港鎮、陡崗鎮、白沙鎮、朋興鄉四地蠻有名,你看,他們做鐵犁尖,我賣紅薯尖,驢子過兔娃,是一代不如一代。”我安慰榮華:“你綠色環保,還用無人機與筆記本,數字經濟,也不差。”春紅問我記不記得窯跟塔的樣子,磚窯我不記得,但磚塔還在腦海里留有一點形模,總有五六層,方方正正,男人們白天在田地里干活,打農藥、撒化肥、育雜交稻,晚上吃完飯,喝半盞子酒,投下碗筷就去繞著磚塔轉,塔爐內紅光沖天,鐵汁翻滾,章華爹、華堂哥領鑄鐵小組,小心翼翼地提著陶瓷鐵水桶,光著上身,汗流浹背,臉上黢黑,一個個走向路邊擺開的模具架,“去稻場玩!回家做作業!”將我們圍觀的小孩在星月光里吼得遠遠的。后來鐵廠關了,男人們又回村里辦了幾年糖廠,拆塔修灶,架起大鐵鍋熬制麥芽糖,大鐵鍋也是他們從前自己鑄的,后來糖廠也不搞了。他們中間,老的老,死的死,年輕一點的帶著下一輩的男將,去東北做泥瓦匠,去上海崇明島挖沙,去漢中弄集裝箱運來的美國舊衣批發,去深圳進電子廠做工,去武漢孝感搞裝修隊。他們當年折騰過的“村級工業遺址”,只剩下磚坯、模具取泥留下的這個大坑,小學校里鋪煤渣礦渣的操場與升旗臺可能也應入選,后來小學也關掉、拆掉了。是榮華、寶強、你進小學念書的時候?春夏之交,梅雨之季,瓢潑大雨,水泡有雞蛋大小,密集如夢幻,溝渠水滿,大坑變成了深潭。長馬齒莧,生浮萍,有梭子魚、鳑鲏、鰷魚、小鯽魚,有泥鰍,有蝦,馬蝦與小龍蝦,有青蛙蹲在陡得打滑的坡子上專心等牛虻與綠頭蒼蠅路過,不動聲色地遞出它們的長舌頭。有一陣,塆里的人總是將病死掉的雞鴨扔潭里,熱天里惡臭無比,你去上學,經過時,得緊緊捂著口鼻。你讀課本上的《小石潭記》,會想到這個小水潭,后來讀普里什文,也覺得它是“大地上的眼睛”,圓睜在你們的田野上。水潭邊的櫟樹旁,又長出了楓楊與烏桕,楓楊、烏桕被砍伐了好幾次,之后新的樹干由樹樁上再生出來,十年砍一回吧?已經有多少個十年過去了,你不記得,楓楊、烏桕層累的樹蔸子在替你記著,櫟樹也應該記得磚窯與爐塔里的熊熊火光,村里多少樹都被送到窯塔燒掉了,櫟樹先生為什么沒有被砍掉去燒磚燒鐵,心里沒得一點數?
“從前寶昆哥當生產隊長多威風,扁腦殼,推平頭,大著個喉嚨,腿腳長得像白鷺,背著鐵鍬,由村南頭吼到村北頭,喊大伙出工,春紅你現在做村主任,陪一群婆娘跳舞,收個醫保,都求爹爹告奶奶,幾造孽。”榮華又攻擊春紅。以之前林墨的觀察,榮華是喜歡春紅的,他怕對不起寶強,又擔心村里人笑話,覺得坐過牢配不上春紅,遂將這個喜歡壓抑到潛意識里,可能自己都不知道。春紅只是笑,不怒他,也不理他,沉默片刻,她向我與榮華講起了青鸞。寶昆哥死四十好幾年了。有一天早上起來,青鸞發現他在被窩里沒有動,長長的赤腳伸出被子抵在床尾,頭歪向帳子內側,一摸他的身體,已經涼了。好在他們的五個孩子,兒子是家度、家懷、家國,女兒是慧珍、慧君,都娶的娶,嫁的嫁,家度、家懷、家國在外面做工,也回家挨著蓋了新樓房。完成了人生任務,青鸞就在紅磚老屋里一個人過,種種菜,打打牌,跟我們跳跳舞,蠻自在。有一年春上快過完了,下著小雨,她戴草帽,用扁擔挑自己積的兩糞桶農家肥,晃晃悠悠去澆她的菜園,過小水潭,水潭邊櫟樹下有一只白鷺立著,長得高高大大,像一只瘦鵝,她一出神,腳下打滑,連人帶桶滾進水潭里。水潭深啊,漲足桃花水,積了大半潭,探不到底,青鸞姐在潭邊撲騰,夠桶,抓草帽,揪岸沿的馬齒莧,坡子那么陡,她哪里爬得起來?春娥婆婆恰好路過,一見不是事,扔下黑雨傘,就來拉青鸞,可是青鸞已經漂離岸邊有兩三尺,好在春娥婆婆有一點急智,她撿起岸邊挑糞桶的扁擔,一頭桶鉤掛扣在外邊烏桕樹樹干上,另一頭在后腰掛住自己的皮帶,然后踩著陡坡下水,才扯住青鸞的頭發,將她由雨水、潭水與糞水里扯過來。兩人先后抓著扁擔上岸,那只白鷺看足了熱鬧,才在櫟樹下拍開翅膀,收腿騰身,往西北方向的澴河濕地飛去。要不是青娥婆婆救命,青鸞姐活得過七十歲?她現在八十六,身體好得很,一百歲都有可能,到時候,國家每個月的養老補貼都會翻倍。春紅講得繪聲繪色,哪里就比我這個作家哥哥差。榮華聽過,但還是滿臉的認真,我是第一遍聽,要是林墨聽到這個鄉村老姐妹互相救助的事跡,佐證她女性烏托邦的想象,應該會蠻喜歡,會將它記到那個銀白色的蘋果筆記本電腦里。
不對,春娥婆婆與青鸞姐不是老姐妹,按我們塆排的輩分,春娥婆婆隨章華爹,是“章”字輩,青鸞隨寶昆哥,是“寶”字輩,雖然春娥婆婆比青鸞姐年輕好幾歲,但她們是堂祖母與侄孫媳婦關系,只是這個“堂”,遠不如《紅樓夢》里賈母與賈珍媳婦尤氏那么近,而是已經分散到五服之外。之前她們兩個先后嫁入我們村,也一起出工,開會,上夜校,讀掃盲班,冬天去府澴河修水利,計劃生育一起去公社打地鋪結扎,一起在村里腿碰腿坐席,交換過鞋襪樣子,一張八仙桌上打過牌,但是算不上熟,隔著兩個輩分,多少令人有些別扭。自從那年一根扁擔救起來兩個老太太,她們關系一下子拉近了,成了“孟不離焦,焦不離孟”,一個是秤桿,一個是秤砣,一起打牌,一起散步,一起坐中巴車去涂河集上賣菜,有時候,還一起搭伙做飯。如果不是嫌青鸞睡覺打鼾吵死人,估計春娥婆婆都將被子搬到青鸞姐家,住同一片屋瓦下,對,她們打牌時,也“春娥”“青鸞”地互相叫,好像兩個老姊妹,親熱得很。年前有一天中午,春紅由青鸞姐老屋門口過,青鸞姐與春娥婆婆正在堂屋里吃中飯,桌子上擺的鹵牛肉、小魚小蝦、炒雞毛菜、炕豆腐、臭醬豆,兩個老太太端著碗扒飯。青鸞姐招呼春紅進來坐,說除了收醫保,也要關心一下我們老百姓的苦惱。春紅走進屋,神柜上是毛主席畫像,兩廂木壁上還貼著當年家度、家懷們由小學家斌老師那里領來的“文明學生”獎狀。“我死了,莫將我的骨灰盒子塞到你寶昆哥的墳里頭,我跟他們幾個說,家度與慧珍跟我吵。我說你們的老子,長什么樣,我都不記得了,只能由你們幾個臉上,認出一點形模。他活著時,天天將我吼來吼去,也沒幾句體己話跟我說,就為了生你們幾個,我們睡到一張床上,我們其實是陌路人呵,我忍了他二十幾年,將你們養到人長樹大,死了,莫再讓我忍,要是真能變成鬼,那我就要忍他幾百上千年!我們幾個女將,在一起商量過,春娥婆婆也不干,她被你們章華爹打怕了,不想再下去挨打,玉英嬸,是聞到永懷叔身上的氣色就作嘔,飯都吃不下去,蓮蓉嬸,永華叔活著的時候,就想跟他打脫離了,強扭的瓜,能有幾甜?但家度與慧珍不聽我的話。我說你們莫向著你爹,那年我落水里,那個白鷺站在櫟樹下,就是你爹化成精,來招我的,他使喚我慣了,去黃泉里,他還想使喚我,不行。春紅你是做村長的,要講民主,去蔡家塆墳地看看,能不能給我們幾個弄簸箕大的一塊地,讓我們姐妹伙的,死了埋一路,晚上你們睡著,我們也好出來拉拉家常,跳個舞,打個牌,弄個飯,莫讓男將們來吼來罵,反正女人們到陰間,也不用再十月懷胎生孩子了。”春娥婆婆牙齒好,用筷子夾小魚小蝦吃,聽前婦女隊長青鸞豁著門牙,在毛主席畫前揮手講話,一邊點頭同意,眼神是亮的。
這可能就是春紅要商量的“那個事”。她領著榮華與我,離開稻場與小水潭,繼續向北走,再五六百米,就是我們塆的祖墳地。三四十畝的一片臺地,面積比種草的稻場大一點,地勢還要更高一些。縣志上記我們這里,有一九三四、一九五四年的大洪水,五四年那一場,我父親有印象,他五歲,由我奶奶領著,沿京廣鐵路線去信陽要飯。這兩次大洪水,將我們村的房屋、田地變成澤國,與云夢大澤重新連接在一起,但這片墳地還息壤一般顯出在洪水里。墳地間長滿了拇指粗細的構樹苗、烏桕苗、桑樹苗,大概是因為烏鴉、八哥、斑鳩、喜鵲、麻雀們愛吃構樹果、烏桕籽、桑葚,常來這里停留消食,拉屎布糞,埋下種粒,迎風就長。第二年清明我們來上墳,會帶一把砍刀,將這些樹苗由墳頭碑側砍掉,所以鳥兒們合力種下的糧食樹田,真正長成氣候的,并沒有幾棵。樹苗間的野菜,有薺菜、野豌豆苗、艾蒿、蒲公英、枸杞。我母親由深圳回來,有時候就會被春娥婆婆、青鸞姐、玉英嬸、蓮蓉嬸她們約著,來這里挖薺菜,掐蒲公英與枸杞苗,晚上我與父親喝酒吃飯,席上就會有一盤野菜,由祖宗們的墳頭扯來,我們也不以為意,覺得津津有味。牽連在墳堆間的藤蔓,主要是野薔薇與金銀花,五月里開放,野薔微是單瓣,粉紅的,花墻一股子甜膩味,金銀花細細繞繞,朝如銀,暮成金,更是清芬怡人。熊蜂、灰蝶訪問,絡繹不絕。去年我與林墨常來此盤桓,她覺得美。我跟林墨說,再過數十年,周圍這些村子里的人都走光,田地無人打理,這些野樹、野菜、野藤大概率會由墳地向外擴展,與我們池塘溝汊,大小澴河河灘的草木會師,棉花、大豆、蠶豆、小麥、水稻與蔬菜也重新回到野生狀態,田園變成荒野。那時候,不知道有多少鳥獸魚蟲會密布在這里。我一通胡扯,林墨聽得悠然神往。她說,那我倆在草地稻場邊創作的《天梭》上會站滿烏鴉,它們將鳥糞涂在光纖與液晶屏上,這是一個不再有人類視角,只有日月星辰與走獸飛禽觀看的文本,也不會被送去參展與評獎,它真正成為了它自己,好美,空想藝術家也好美。她接著說,這片墳地也會變得更美,我愿意埋在這里。當時我聽了,不動聲色,心里卻是異常震驚。
“我就愿意跟你們兩個埋在一路做鄰居,也莫要立什么碑,在上面寫先考先妣這些鬼都看不懂的東西。”榮華將雙手插在軍大衣兜里,走在前面,帶著我和春紅在荒草離離的墳堆中間走。墳堆背陰的一面,尚有雪塊,石碑立在墳堆的東側,背西向東,上午九十點鐘的陽光,將石碑上的字映照得清清楚楚。章華爹、寶昆哥、永華叔、永林叔、華堂叔、寶強哥,他們已經先我們一步來到這里,與他們的祖輩、父母、兄嫂會合。二十多年前,還能夠土葬,他們在土地里面躺著的姿勢,可能是面朝上,頭朝東,腳朝西。我們家鄉的土,不能算是黃土,是那種大別山綿延來的棕紅壤,與江漢諸水帶下的泥沙混合,摻諸草木動物的有機質,可能才算《禹貢》里說的“云夢土”。“厥土惟涂泥,厥田惟下中,厥賦上下”,以“下中”級別的田,交“上下”級別的賦,唉!但這種土透氣,種小香蔥與紅薯藤還是很不錯的,所以榮華的大棚生意蠻好。我們三個在寶強哥的墳頭前默默站立片刻,榮華在寶強的青碑下放了三支煙,雖然寶強生前已經戒煙。“現在這祖墳地比塆里還擠,春紅你想想看,我們那些三代五代祖宗的碑呢?墳呢?這里是人摞人,人擠人,針都插不進,塆里的樓房,現在又住了幾個人?”墳地的盡頭,四周都是榮華的大棚,在榮華眼里,這三十多畝旱澇保收的臺地,能種出不少小香蔥與紅薯尖。“我看可以修一個亭子,或者是塔,青鸞姐與春娥婆婆她們走了,就按她們的要求,將骨灰盒放到里面。外面的人,以后想回來,也可以放進來。樹挪死,人挪活,骨灰盒也是這個道理。”這是榮華想出來的辦法,榮華哥哥就是比作家哥哥靈光。春紅聽了,激動得搓著手,圓臉更紅了。
那天田野調查回來,傍晚春紅就將修塔亭的想法,公布在“美麗舒家塆”微信群里,榮華是這個群的群主。村里村外的人,反應都很熱烈,有的打字,有的發語音,紛紛對春紅、榮華的計劃表示支持。老太太們多數是發語音,態度還特別堅決,跟跳《火鳳凰》時一樣,她們還特別用蹩腳的普通話講話。在外面打工的年輕人也很支持,他們覺得,早就應該向城里學習,將祖墳地公園化了。現在這樣的荒丘野地,又是墳又是碑,看到就蠻嚇人,如果亭子修得好,他們以后,也愿意回來,畢竟祖宗們存放骨灰的地方,人又熟,不花錢,空氣蠻好,據樹堂瞎子說,風水也很不錯。我父母都同意,說寶力以后送他們回來,方便得很。只有幾個老頭子態度比較消極,五仁叔、永申叔、永安叔,他們都沒有發語音,估計擔心到時候章華爹、寶昆哥找他們算賬?可是形勢不由人,他們幾個人,如何敵得住那些能說會道的婆娘與有錢有車的年輕人?榮華給五仁叔他們打微信電話問,他們支支吾吾,說是聽“集體”的。榮華說,墳能夠管幾十年,塔亭能夠管幾百上千年,你們仔細想!這一下,大伙都想通了,只有家度在沉默。有一天在 “首衡城”批完菜,榮華還專門開車去武昌找家度,家度喝完一瓶小勁酒,說,到時候,還是要將我媽的名字,合刻在我父親的碑上。榮華說,哄亡人過世,這有么事不可以。接下來的問題是誰來修。榮華說,何水水你種我們塆的地,你又是由東北搞建筑回來的,你們搞的還是明清仿古建筑,這個活兒你來,要快,要好。過了清明節,能建成,錢我出一半,其他大家想贊助的,發紅包給春紅,我知道寶勝、寶剛、寶華你們都悶聲發大財,有錢得很,哈哈哈哈哈。這是一個能搞氣氛,愛發表情包與紅包的好群主。何水水之前也被榮華拉到我們群里,他老婆秀秀是我們塆姑娘,他是我們塆姑爺。
塔亭修成什么樣子,大伙也很關心,畢竟這關系到每一個人的切身利益。“水漫金山,你要是將亭子修得像一個雞窩,像日本人的炮樓,不倫不類,偷工減料,我們春節回來,拆掉不講,還要將磚頭拖到你屋的,將你們家的門封起來。”水漫金山是水水的網名,水水發出來一臉瀑布汗的表情,他老婆秀秀姐趕緊跟在后面保證,這個工程只能貼錢,不能賺錢,按時,保質保量。秀秀姐跟水水去東北做泥瓦匠有十好幾年,據說她砌墻比水水還好,當然話語權是超過水水的。今年清明節天氣還不錯,回家上墳的人不少,砍樹苗,培新土,燒紙錢,磕頭,放鞭炮,流程走完,就聚在祖墳東頭榮華的大棚邊,進行線下討論。榮華忙生意,不在,但他已經拆掉兩間棚子,留出空場,交給何水水做工地。何水水正在調配石材、磚頭、沙子、水泥、琉璃瓦,說清明節一過,老祖宗們接完紙錢回去安心打麻將,他就開工,一樣按城里的規矩,朝九晚五,周末休息,莫吵得祖宗們煩,秀秀姐的祖宗,也是他的親祖宗。清明節沒回的人,他們在群里發照片,廣州的寶偉,發的是“小蠻腰”,武昌的家豪,發的是黃鶴樓,種草的安徽老趙(也被榮華拉到群里),還特意去了安徽滁州醉翁亭拍照,做律師的邦國,正好在河南登封少林寺旅游,他將少林寺和尚們的塔林一座一座拍出來傳到群里,刷屏了,果然是與小時候我們在電影《少林寺》里看到的一模一樣。我想到林墨老師的那個《天梭》,她沒來得及在草地稻場上搞成,能不能搬到祖墳地東頭去裝置呢?液晶屏上,顯示出大伙兒臨終上傳的手機內存,新月形的液晶屏后面,是一格格像我們學院報箱一樣密實寬綽的骨灰柜?每一個柜子上貼出標簽?算了算了,前衛藝術沒前途,要是被烏鴉拉滿屎,幾百上千年后,大伙說不定還會上微信群來吐槽她的作品。所以塔亭的樣子,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沒法子統一,最后是榮華說,我出了一半的錢,做什么樣子,我說了算。何水水你將塔亭包起來修,做出來是什么樣子,就是什么樣子。春紅表示同意,大家也紛紛點贊,大股東嘛,該他的。榮華一錘定音,連夜找到樣板發給水水,水水就帶著秀秀,夫婦兩個動了土,開了工,榮華的樣板,那天晚上他發春紅,也發我看過,春紅和我微信聊很久,冇反對。
煮雞蛋、麥片粥,喝黑咖啡,給手機充滿電,天色漸明,玫瑰色的晨曦掛在我們村的屋頂。早上六點多鐘,布滿五月新葉的樹木上,黃鸝不叫,喜鵲出完早操,巷子里公雞也停下來合唱,天空稍稍安靜片刻。這時候烏鴉會出現,聯合成大群,自南而北,自東而西地在村莊上巡游,翅膀呼呼作響,直到它們確定出今天集體覓食與聚會的位置,才會消停下來。前兩年我們這里,烏鴉還是少見的,在田野里走路,遇到兩三只,我還會驚奇半天,現在它們聯合行動時,已經是鋪天蓋地,與澴河里白鷺群有得一比。從前的村莊之王喜鵲,則相形見絀,退踞在村口的垃圾桶邊,家平家閣樓上的鴿子,也只愿意在我們村塆上空轉轉。我拿起手機,發現“美麗舒家塆”微信群又活躍起來,大伙在里面發雙掌合十的表情包,點蠟燭,流眼淚,紛紛給青鸞姐送行。有人回憶起青鸞姐的往事,稱贊她的能干、勤快與良善。我父親還專門寫了四言八句的詩,表示要錄一段拉二胡的視頻《江河水》,來懷念他作為副隊長,與青鸞姐、寶昆哥他們一起修水利的歲月。我媽還發出來上個月清明節,她回村與青鸞姐打紙牌的自拍照片,幾個老太太神采奕奕,青鸞姐看起來,的確可以活一百歲。我們安慰家度、家懷、家國、慧珍、慧君他們五個,要節哀順變。他們分別在各自城市收拾行李,準備帶兒女趕高鐵回家,家度已經有兩個孫子,他們大概中午就可以回村。我們塆喪事的話事人,現在是家斌,他退休后住在孝感城里帶孫子,村中的紅白喜事會回來,記賬,排席,管理流程,寫紅白對聯。如果是喪事的話,還要給去世的人寫悼詞,由春紅來念,他得到的報酬,是兩條黃鶴樓珍品煙,兩瓶夢之藍酒,總共會超過兩千塊錢,所以玉英嬸她們覺得家斌最劃得來,我們每個人都欠他兩千塊,只要他不死。家斌安排玉英嬸她們給青鸞姐打理裝裹,春紅帶人搭臺子扯孝布,五仁叔賣完廢品,就順便由鎮上買煙買酒,拉一車鞭炮煙花回家,蓮蓉嬸去各家借餐具,永申叔借大桌子。之前家斌通知了他中意的“一條龍”,主持人、道士、廚師、樂師、哭靈的楚劇女演員,他們換好各自的制服,開著一輛裝有帳篷、冰棺、廚具、樂器、音響的中巴車,已經上路,很快就會在人民廣場接到剛剛在文化路過完早的家斌,走寶成路,大概不要一個小時,他們的中巴車就會抵達。他們將搭起巨大的帳篷,將青鸞姐抬進冰棺,主持人握話筒,樂師們奏哀樂,道士們念經文,女演員唱悲迓腔,廚師們做飯菜,以接受大伙的吊唁。晚上守靈夜,會放煙花,打醮,道士們,還有樹堂,他們幾個唱念做打,會是一通宵,我們陪他們,會開幾桌麻將,叼著煙,紅中賴子杠,說不定年輕人還要用撲克牌打摜蛋。明天一大早,疏星淡月還未沉下去,太陽還未升起來,中巴車就會載著冰棺中的青鸞姐去火葬場。走流程嘛,每一個人,都得照著來。我也要出門去了,家斌與我私聊,發布任務給我,他說他沒有青鸞姐娘屋人的微信和電話,就是有,打微信與電話通知人家也不合適,她娘屋的還有一位弟媳活著,講禮性,我們得派人去他們塆里“把信”。他讓榮華去,榮華說要抓緊時間修亭子,他說你這幾天在塆里蹲著,你去,體面,合適。豐山鎮袁集村程家榨,開車一個小時,我們縣小學退休教師大群里,有豐山鎮袁集小學的袁保光,保光已發位置給我,我轉給你導航。我說好,換黑襯衣、深藍色休閑褲,黑顏色耐克運動鞋,出了門。
等發動機預熱的時候,我在駕駛座上聽到村里有人在哭,長短高低,唉來唉去,用的也是悲迓腔,老太太的嗓音,不太連貫,但懇切婉轉,一字一句“數過”,講青鸞姐遇到的苦,她們兩個的好,令人悲從中來。是春娥婆婆在自己家哭,為她的好朋友送行。年輕的時候,春娥婆婆在我們村劇團演過旦角,京劇、黃梅戲、楚劇都能,扮過織女、秦香蓮、阿慶嫂,婆娘們中間最會哭。她的哭腔像朝陽一樣涂滿我們村子,其他的人固然是不出聲,那些在巷子里走來走去的獅子狗,也感傷到不叫了。后來當天下午與第二天的喪事,慧珍與慧君回來也要哭,她們兩個哭親娘,應是主力,家度、家懷、家國老婆,她們妯娌三個,也不能弱,塆里其他的女人,哭哭也是應該的,但她們都不如春娥婆婆會。就是“一條龍”里的專業演員,她的藝名叫“白蓮花”,扮孝女也好看,聲音也好聽,腔調也不弱,但就是沒有春娥婆婆感動人。后來又到了冬天,第二年的臘月,下了小雪,但沒有前一年臘月冷,春娥婆婆也走了,大家也哭,但不如青鸞姐這一場哭得過癮走心,畢竟,春娥婆婆沒辦法領著婆娘們為自己哭靈。
我走村西的水泥路,祠堂還沒有動靜,永申大叔說,可能會在“稻場”上辦追悼會。果然,玉英嬸已經在收撿草地上的垃圾,她說會在櫟樹下搭棚子,由寶安家扯電線過來接燈泡。我下車跟玉英嬸講話,發現瞎子樹堂敲著竹竿,由蔡家塆方向走來,他也擠到我們村的微信群,他是我們塆的外甥,他由微信群的語音里,聽出來青鸞走了,他出門早,大概率會成為第一個上門吊唁的客人。“我要去送送她,她在我這里算了六個命,家度、家懷、家國、慧珍、慧君,一人一個,她與春娥婆合一個。家度那個狗日的命最好,他抽的是‘謙’卦,‘地中有山’,在武昌的洪山當鎖匠,他不發財誰發財。”他接過我發給他的煙,慢慢旋轉煙身放到嘴里,我替他點火,他吐出煙圈,接著說,“青鸞春娥是‘兌’卦,外柔內剛,兩澤相連,朋友相助,團結喜悅,也很好。”去年秋天,那時候林墨還與我住村里,黃昏里我們出來散步,遇見春紅領著婆娘們在練《火鳳凰》。青鸞姐與春娥婆婆因為年紀大,反應不夠快,不夠“火”,被春紅定為候補,她們兩個老太太就在離正式隊員們近一百米的小水潭邊,東施效顰自己學。她們兩個穿著花花綠綠的襯衣,抹著長圍裙,挽著發髻,手拉手在櫟樹下慢慢跳,鮮綠草地,一身晚照。林墨站在路邊,用手機拍著拍著眼圈就紅了,她說她想到了“兌”卦,像云夢澤與洞庭湖一樣,兩澤相連,“兌”卦的圖型,還像“兩個小女孩手拉手披散著黑頭發汗津津跳舞”。
如果前聯邦德國的夏先生來找樹堂抽一卦,會是“利涉大川”的“益”卦?他的確是在狂風與驚雷中,在他的家鄉走。“星環號”上的程心呢?風行水上,浪游宇宙,會是“利涉大川”的“渙”卦?我一邊想,一邊離開車子,往祖墳地里走。榮華、水水與秀秀三個人正在拆腳手架,塔亭已經修好了。榮華春紅給我看過圖紙,我還是覺得這個亭子,在朝陽綠野里亭亭翼翼,非常的好看。亭子的形模是榮華由平時玩的游戲《原神》里找來的,在游戲里頭叫“靈龕”,和當年稻場上我們的磚塔也有一點點像。水水由豐山鎮找俏皮石匠雕大理石柱拼合,里面用紅磚做出精細的柜格,還蠻希臘風的,水水說它穩當得很,請小楚來打的樁,也是你們塆的外甥,八九級地震都震不垮,大理石的材質,管一千年都冇得問題,我都想與秀秀來住這里。榮華也按他的想法進行了改造,他要求秀秀將“靈龕”涂成朱紅色,說以后坐飛機,飛機繞著天河機場繞大圈子,可以看得見萬綠叢中一點紅。唉,《火鳳凰》,卡車也是紅的,林花謝了春紅,榮華是與紅色杠上了,你們兩個要早點搬到一起,人生多短暫,余額已不足。我們的墓園里,草長鶯飛,野薔薇與金銀花正在吐綻芬芳,估計到明年,它們的藤蔓就會探頭探腦,爬上歇會亭。對,這個“靈龕”有了名字。春紅要我這個作家哥哥取名字,我不干,我說我腦子已經被文化搞壞了,會取得文縐縐的,不接地氣,難聽,你來嘛,你們取出來,我給你們用毛筆字寫好,顏體,又老又媚。春紅與榮華合計半天,說就叫“歇會亭”,他們在微信群里征求意見,大家都同意,這個朱紅色希臘風的,由網絡游戲里抄來的塔亭,遂名“歇會亭”,青鸞姐將成為它第一位入住的業主。
你出世,是在四十余年前夏天的一個午后,媽媽沒有記住具體的時間,多少小時,多少分鐘,多少秒,樹堂就無法給你推八字。媽媽只記得,是下午“歇會”的時候,村里的人由西邊畈里回來,用毛巾抹汗,咕嘟嘟端搪瓷缸喝大葉片茶水,持煙管抽旱煙,休息半個多小時,然后再去畈里割谷,一直到太陽落土,才手提鐮刀,頭頂著長庚星與月亮回來。接下來你睡到搖窠里,也是媽媽趁著上午與下午“歇會”,回來給你喂奶,在稻場邊櫟樹與楓楊樹影里,你一個嬰孩,被春娥婆婆、青鸞姐、玉英嬸她們搶著抱來抱去,說你長得白白胖胖,幾招人疼,像年畫上的娃娃,她們都要喂奶給你吃。那時候,你們在杉樹林里開會,去府澴河堤工地上會戰,春種秋收,盛夏雙搶,黑汗水流,一日不得閑,現在的確是可以歇一會了。這一會有多長呢?寶昆哥恩準的半個小時?《西游記》開頭,借用邵雍的話,蓋聞天地之數,有十二萬九千六百歲為一元,將一元分為十二會,乃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每會該一萬八百歲。一萬八百歲好,這樣你們就可以好好休息,在宇宙里做長長的夢,夢醒了,再去操心“亥會將終,貞下起元”不遲。“你真美啊,請歇一會”,要不要將這句話寫在塔亭上,干脆就用德語的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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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請閱《長江文藝》2025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