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的消失與生存的焦慮 ——安妮·埃爾諾《悠悠歲月》的一個切入
“所有的印象都會消失。”這是《悠悠歲月》開篇的第一句話。誠然,歷史可以在時間的長河中延綿不絕,亦能消逝在時代的洪波里。正如安妮·埃爾諾所意識到的“隨著年齡的增長,越來越深刻地意識到社會的演變和人生的短暫,一切事情都以一種聞所未聞的速度被遺忘”“一切都將在一秒鐘內消失”。這種遺忘大到可以是對戰爭的遺忘,可以是對死亡的遺忘,也可以小到對一部電影、一首歌、一個人的遺忘。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認為“不是人們的意識決定人們的存在,相反,是人們的社會存在決定了人們的社會意識”,這是對歷史觀基本問題的正確回答,也是文學創作所遵循的基本維度。因此,作者借自身經歷并選取時代中的典型印象以引起讀者對于歷史時刻的某種共鳴并喚起“集體記憶”。
如何喚起?
“碎片化”的場景及語言組織是作者通常采用的手段。《悠悠歲月》沒有大篇幅的故事情節,而是采用一段段“畫面”進行敘事。例如,戰后的廢墟、服藥的女人、夏洛的影片……這些看似沒有關系的“畫面”恰恰是讀者十分熟悉的過往,從而在讀者的腦海里構建記憶的堡壘。同時,作者在選取這些“有意味的畫面”的時候也是有意為之的,例如書中提到的影片《長離別》講述的是二戰期間一家咖啡館的女主人等待上了戰場16年后音訊全無的丈夫的故事,影片最具諷刺與標志性的情節是,她的丈夫成為了失去記憶的流浪漢,女主人公在影片的結尾對著流浪漢喊了一聲丈夫的名字,不料流浪漢卻舉起雙手,隨即逃離。這部電影在法國家喻戶曉,也許讀者忘記了影片的某些情節,但是影片的名字以及女主人公的面孔依然會使人回想起什么。無疑,這是他們的“集體記憶”。
但這些“集體記憶”的背后卻潛藏著生存的困境與焦慮。
戰后廢墟旁撒尿的女人;懷著孕的女人沒有限度的吃著止吐藥;患有阿爾茨海默病的夫人;具有極強視覺沖擊的魔術把戲表演;修道院墻邊襤褸的木乃伊;《動物模仿秀》中的人型動物;孩子們焦慮著關注著父母的說法;骯臟的工作將由機器人去完成……這些畫面給人帶來的并不是愉悅的體驗,而是充滿著緊張與焦慮,這種焦慮隨著作者的不斷描寫而愈加強烈。不同時代則面臨著不同的生存焦慮,如果說20世紀60年代的人們活在戰后的反思與焦慮中,那么新世紀的人們則面臨著消費與科技的焦慮。究其根本,這是資本主義社會對人的“異化”,“我們被物質時代超越了”。
所以,《悠悠歲月》不僅是作者60余年的見聞經歷的見證、“集體記憶”的喚起,更是對法國社會存在問題的批判與反思。
這些“集體記憶”也是最真實的歷史記憶,歷史隨著時代而更迭,但是記憶卻永遠的存在于人的腦海里。“擁有記憶的人民”在不同的國家及其不同歷史時期,有著不同的內涵。
作者所選取的“畫面”都是離我們生活很近的,而非宏大的歷史敘事,即使是描寫戰爭與死亡,也只是把它們作為一個切入點。故,作者又通過“個人歷史的書寫”映射到屬于某個時代的歷史,這樣敘事下的歷史,顯得更加真實。
語言是文學藝術的材料。作者運用出色的語言喚起讀者對過往法國社會的“集體記憶”,她也認為“隨著歷史的推進,語言會繼續把世界變成詞匯,我們只會是一個越來越沒有面目的,直到消失在遙遠一代無名大眾里的名字”,進而表現出存在于“集體記憶”中的生存與焦慮。就像作者說的,“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是一個女性作家。我不是一個女性作家,我是一個寫作者,只是我有些女人的故事,與男人的故事有所不同……對于一個女人而言,困難的是,(即使這種困難我并沒有感覺到),是將她寫的女性經歷不帶有性別意識的去審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