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發:快意雄風海上來
三十二年前,我在日照市第一海水養殖總場掛職,參加過一次最原始的捕魚活動——拉笮。因為場里要搞海蟹養殖試驗,想通過這種方式拉出一些母蟹,讓她們產子。網在水里,人在岸上,一步步喊著號子向外拉。然而,那天我們沒有多少收獲,只撈出一些被當地人叫作“爛船釘”的小魚,母蟹則一只也沒有。領頭的副場長老安感嘆:“這海窮得不治了!”
他們失望地收拾漁網,我看著大海發呆。突然一陣強勁的海風吹來,一位漁家女的歌聲響在我的耳邊:“早晨太陽里曬漁網,迎面吹來了大海風……”從那一刻開始,大海風經常在我心頭刮起。我想,我一定要寫出一部海洋題材的長篇小說。
動念頭易,寫作品難。因為我是農家子弟,剛到日照不久,對海所知甚少。望洋興嘆一番,只好回望家鄉,老老實實地講述土地上的故事。但我畢竟離海很近,海風吹拂,海味熏染,對蔚藍之境日漸熟悉。我還經常到漁村、港口采訪,曾隨漁民打魚,還多次跨海旅行。我大量閱讀與海洋有關的書籍資料,從歷史深處打撈出一網又一網的素材。
從十年前開始,我的作品中有了海洋元素。寫了長篇小說《人類世》《經山海》之后,我為了寫長篇紀實文學《黃海傳》,從長江口走到鴨綠江口。接下來,我心中的海風更加猛烈,助燃創作激情,我開始創作一部新的長篇小說。
我選取了1906年至1937年這個時間段。這時的中國積貧積弱,任由西方列強宰割。神州大地兵連禍結,民不聊生。“死逼梁山下關東”,山東人沒有活路,除了當土匪就是去東北。許多有血性有擔當的中國人,從不同方面探求救國之計。有以溫和手段致力于改變中國政治制度的,有提著腦袋投身革命的,還有一些人走“實業救國”的路子。晚清狀元張謇就是一位,功績卓著。《大海風》的主人公邢昭衍以張謇為榜樣,也走上了這條道路。他出生于黃海之濱的馬蹄所,這是明代建起的一座海防重鎮,第一任千總是邢昭衍的祖先。邢昭衍早年在青島禮賢書院讀書,但是一場大海風讓他家的商船毀掉,他死里逃生,只好輟學成為一個漁民。后來努力多年,積累了資本,陸續購置輪船,形成船隊。然而在日軍將要侵占青島時,他卻將辛辛苦苦購置的多艘輪船沉入膠州灣航道以阻敵艦。我被他實業救國的情懷和面對強敵表現出的血性深深感動,被那個時代的海洋氣息深深浸染,寫出了這部四十多萬字的作品。
除了濃墨重彩書寫主人公大起大落的命運,我還精雕細琢,塑造了一群個性鮮明的人物:他的妻子梭子和妻妹篣子,在青島辦起輪船行之后接納的師妹翟蕙;他的父親邢泰稔、造船工頭邢大斧頭、船老大望天晌;胸懷野心、一身正氣,聲稱“先做良醫,再做良相”的靖先生;勘破世事、繼承中華道統的龍神廟方丈,等等。
書中還出現了幾位歷史名人,如張謇、王獻唐、莊陔蘭等等。他們堪稱夜空中的幾顆明星,給黑沉沉的大地投去一些光亮。還有禮賢書院的創辦人衛禮賢,身為德國傳教士,卻被中國文化折服,將中華傳統文化的許多經典作品譯介到西方,功莫大焉。我們常說那個時代的“西風東漸”,其實還有衛禮賢等有識之士推動的“東風西漸”。
“東風”“西風”,都是“海風”。加上書中所寫的一場場大海風,改變了幾個人物的命運;再加上電影《漁光曲》的主題歌被主人公一次次聽到,心痛不已,于是就有了這個書名。
蘇東坡有詩道:“垂天雌霓云端下,快意雄風海上來”(《儋耳》)。我在書中沒寫虹,也沒寫霓,卻寫了主人公兩次見到的月虹,是在夜間由月亮照出來的,十分詭異。快意雄風,讀此書可感受到。另外,快意還蕩漾在我的胸間——我醞釀多年的這部海洋題材小說終于問世,豈不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