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瑤音:多維的面貌 ——我的深扎體驗
【欄目語】
2024年,《作家通訊》全新改版,推出新欄目“扎根筆記”,邀請在基層一線工作、駐點、深入生活的作家、文學工作者分享他們對于廣袤大地和人民生活的觀察與體悟,展現新時代作家和文學工作者“向人民學習”的精神風貌。
多維的面貌
——我的深扎體驗
■李瑤音
2023 年初夏,我開啟“定點深入生活”的模式。這是我帶著明確的創作目的,回到家鄉進行文學創作的一次重要體驗。我珍惜著每一天,這趟回鄉之旅,在我心中如同朝圣一般。
走進輯里
定點深入生活的首站是浙江省湖州市南潯鎮輯里村。輯里湖絲曾是制作皇帝龍袍的御用絲品,并于1851年在英國倫敦舉辦的萬國博覽會上奪得金獎。據傳,輯里湖絲細、圓、勻、堅、白、凈、柔、韌,一根絲能穿起8枚銅錢,而一般的蠶絲只能穿起三四枚,再多就斷了;一個春蠶蠶繭繅出的絲長達1300多米,而秋蠶繅出的絲也約有1000米——顯然,這里的蠶桑業在當時的江南傲居榜首。要深度解讀蠶桑文化,就得先進入這個地方,再順著路子往前走。
朋友帶我進村,到了王一士的輯里湖絲博物館。個頭不高的王一士生于1957年,是土生土長的輯里村人。他說他秉承“傳承湖絲文化”的家訓,下決心要“把湖絲文化傳揚出去”。他于2018年自建800多平方米的輯里湖絲博物館,館內與輯里湖絲文化相關的傳統農作工具、藝術品等共計有300多件,每年接待游客上萬人次,曾有新華社等多家媒體前來采訪報道。當他看到外國游客慕名前來時,感覺自己是真真切切地在向全世界講述“湖絲好故事”。
農忙季節,王一士比誰都忙。每天,他不但要起早摸黑照料田間桑園的農事,還要在自己創辦的民間博物館里做事。他說他始終舍不得丟掉老祖宗傳下來的制絲技藝,因此潛心收集與輯里湖絲有關的物件。2011年,“輯里湖絲手工制作技藝”入選第三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這讓他愈發堅定了守護和傳承輯里湖絲這一非遺的信心。他創辦的輯里湖絲博物館集種桑養蠶和觀賞、體驗、教研于一體,免費向社會開放,讓更多的人實地感受源遠流長的江南蠶桑文化。“要知道,自輯里湖絲獲得萬國博覽會金獎后,凡是‘走出去’的湖絲都打上了‘輯里湖絲’這個品牌。”他那驕傲的神色一覽無余。
說著說著,王一士卻開始黯然神傷,因為一直有傳言說,輯里村將面臨拆遷。不會吧?有著那么厚重桑蠶文化的歷史名村要拆遷了?望著民間博物館內宛如臥蠶一樣的靈璧石,我糊涂了,是不是要去找專家請教這事?推掉一座村子是很容易的事,但如果再想原汁原味復制一個,幾無可能,因涉及地理、方位、歷史等諸多不可再生資源——那來自天目山脈、黃浦江源的水質,那水質里的各種礦物質、各種生物,一旦毀滅,再想它們重生,容易嗎?同樣是養蠶抽絲,為何輯里湖絲比其他產地的絲更細、更圓、更勻,難道不是與這個村子的地理物理等相關特質有關嗎?
輯里早已不是蠶絲的批量生產地,如今還在養蠶繅絲的也就只有像王一士這樣為了傳承、為了有某種寄托的幾戶人家,他們懷著一種情懷在勞作,過著自己認可的好日子。在年輕人大都前往城鎮的當下,是他們在守護著代代傳承下來的歷史名村。
對輯里要想有更多的了解,就得住下來。朋友說,這里好像沒有民宿,沒有可以招待寫書人的地方。“整個村子要搬遷”的傳言讓村民人心惶惶,誰還有心思建民宿呢?
王一士的目光中流露出更多的迷茫,他覺得自己一手打造的輯里湖絲博物館本該更上一層樓,讓更多的人了解輯里湖絲曾經的輝煌。都說“在湖州看見美麗中國”,而在湖州的輯里村,則可以看到中國絲綢曾經的風光無限以及當下對傳統的堅守。輯里村不能消失啊!
當晚,我離開輯里村,借宿在朋友位于南潯的莊園。莊園內的主建筑是一棟有幾百年歷史的古代豪宅。那晚我卻無法入眠,整棟古建筑內就我一個人,不免害怕,實在想不明白,像輯里這樣的古村,究竟還有多少即將消失?我這樣的寫作者,若無法在這樣的村子里深扎,那么,我能告訴讀者什么?
“深扎”的第一天,我跑題了。
來到潞村
我得趕緊確定地方駐扎下來,于是,我開車趕去潞村。潞村位于湖州市城南7公里,是一個具有深厚歷史文化底蘊的古村落,典型的江南水鄉,屬湖州市吳興區管轄。因上世紀50年代錢山漾遺址的發現,這里被認證為“世界絲綢之源”。潞村是人類絲綢文明史上極其重要的一個古文化遺址所在地,見證了古代絲綢文明的發展歷程。
這個和其他古村落一樣有仙氣的地方,我從未來過,只能依靠車載導航行駛。沒想到,導航把我導到一家農戶大門口,說已到達目的地。顯然,這不是我要到的地方,是導航進入了盲區。我必須退出去,可窄小的村道,兩邊不是稻田就是池塘,我得先調轉車頭。這調轉中進進退退的一番操作,竟讓躺在一旁沒被發現的鋼條扎進了汽車底盤的擋板。這下真的進退兩難了。我只好微信吳興區八里店鎮宣傳干事車建民,向他求助。車干事看了我發的圖片也懵懂,這是開哪里去了?
這時,來了位年輕人,我像是遇到了救星,要他幫我把鋼條從車肚子底下弄出來。他趴下看車底,覺得問題不是很嚴重,就指揮我駕車進退,讓車子終于擺脫了鋼條的糾纏。
這時候,車干事趕了過來,他說,依方位,從我們現在站著的這個地方,走過一座小橋,就是潞村前面的大路,但是汽車無法過小橋,我們必須把車子開回大路,繞一個大圈進村。
終于進入古村落,四周那幽然靜謐的氛圍,讓路途遭遇的不快,瞬間被忘卻。眼前的潞溪,讓人眼前一亮,那短短500米的溪流之上,橫跨了“騰蛟”“起鳳”“化龍”“天保”4座石拱橋。車干事說,曾經,起鳳橋兩側的潞村集市,因“不少一爿店,不缺一樣貨”而聞名遐邇。那時的水鄉,好多村子是在一個個水墩上,就像一個個小島,從這個自然村到那個自然村串門,要劃船。而今,橋邊的“水街”還原了水鄉村市的熱鬧景象。
車干事還帶我看了潞村繡娘工坊,工坊通過開展刺繡專業技術培訓,帶動村民在家門口就業。村里有繡娘,有蠶娘,潞村村民參與到各項活動的組織與管理中,將已有的非遺文化系統化、場景化。在《典籍里的中國》陳列館,他們還設置了展示養蠶、繅絲、織造、染整、剝棉兜等絲綢制作過程的展品。
想象中的錢山漾遺址,應該在一個像海一樣寬闊的大湖之畔,車干事卻把我領進了一個小型博物館。在這里我才知道,位于吳興區八里店鎮潞村百廿畝自然村、長3公里寬1公里的錢山漾,早已被圍墾成了農田。目前遺址所在范圍以水田為主,間有桑地、魚蕩、河道,占地面積達23.4萬平方米。
錢山漾遺址出土有綢片、絲帶、絲線等尚未碳化的絲麻織物,其中一枚絹片長2.4厘米、寬1厘米,經檢測是距今4700多年的家蠶絲,是迄今發現年代最早的家蠶紡織品實物之一。湖州先民早有絲綢穿著,直至衣被天下。遺址中出土的陶器、骨器、玉器等,大多屬新石器晚期遺物。錢山漾出土的文物,經歲月磨蝕,失去了曾經的璀璨光澤,卻留下了文明的印記。
潞村,這個歷史悠久的江南古村落,因錢山漾遺址,時光留在它身上的印記有著非同一般的痕跡。如想探得一二,須住下來,跟著村民過日子,追著他們講故事。我把想法告知車干事,他說村里有民宿可住,但是現在村里基本沒什么人會講從前的事,倒是有位湯老師可以講,平時他也經常給前來參觀的人講解。
湯斌昌老師很快來了。退休前,他就是這里的中小學教師,是本地很活躍的文化人。他從宋朝之前的木、竹橋,講到宋后村中的四座石拱橋,講到那時潞村的河中過往的官船商船帶旺了河岸兩邊的桑蠶業……他講到農家如何種桑養蠶,絲綢生意是如何做起來的,潞村的慎氏家族歷朝歷代為官為商對推動本地發展的意義,直至講到南潯古鎮的“四象、八牛、七十二黃金狗”——清光緒年間,南潯以絲商起家的家族,皆資本雄厚,財產達千萬兩白銀以上者稱為“象”,五百萬兩白銀以上不過千萬者,稱為“牛”,在百萬兩白銀以上不達五百萬者,則稱為“狗”,由此象征了絲商財產之巨。當然,所謂的“四象八牛”屬民間說法,沒有正規的數據統計和詳細記載,但這反映了當地自南宋以來,耕桑致富、行商為豪的實情。在江南,在湖州,當時像潞村這樣的蠶桑絲村比比皆是,它們是中國蠶桑絲業發展的根基。
聽了湯老師一下午的課,我忽然明白,我就是在桑蠶文化的氛圍里長大的,住潞村也好,去新市也好——這兩個都是我的定點深扎首選地。既然潞村已經沒有規模化的養蠶織絲廠,我得趕緊去新市,那里還有很大很大的漾……
滄海桑田,亙古不變。只要還有傳承,還有記錄,故事從古至今都不會流失。
“湖光瀲滟繞潞村,桑綠稻黃韻依存。”白墻黛瓦、青磚小路,溪流橫貫而過,走上古橋,楊柳依依,一眼望去,似能穿越千年。潞村,具有小橋流水人家之水鄉風情特質,是江南古村落桑蠶絲歷史長河中不可或缺的存在。同樣存在的,還有新市、新安、雙林、練市、荻港、乾元……太多太多了,這些古鎮古村像明珠一樣鑲嵌在美麗的江南大地,令魚米之鄉絲綢之府熠熠生輝,生生不息。
又見新市
新市古鎮,也是千年古鎮。這里曾是我外祖母領養的女兒出嫁之地。最近一次到這里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這次由鎮文聯安排俞大慶做我的向導。
古鎮藏龍臥虎。大慶把我帶到了被譽為“古鎮通”的韋秀程先生家,見面才知道他是當年縣里很活躍的通訊員,2001年進入新市鎮文化中心,專門做編鎮志的工作。關于本地的蠶桑文化,他發表過不少文章,編著有《新市雜談》等圖書。韋秀程有依有據地講起當地種桑養蠶習俗,滔滔不絕地敘述蠶桑文化的歷史,并把他撰寫、編纂的圖書和相關資料,“有送有借”地給了我。后面的扎根調查,大慶就把接力棒交給了韋秀程,由韋秀程帶我去看了古鎮邊的大漾、運河上的古橋、弄堂里的蠶桑館……
新市是湖州市德清縣的大鎮,距今有數千年歷史,建制歷史達1700多年。千百年來居民臨河建住,傍橋集市,形成典型的江南古鎮風貌,也是浙北地區大運河側的重要商埠,繁華而質樸。因人文薈萃,古鎮有著眾多的人文勝跡。這次到新市,我有了一個意外收獲—— 一個鮮明的舞者形象,美麗而生動地出現在面前。當我還在為小說中的舞者形象設計動作時,她已在那里翩翩起舞。
事情也湊巧,那天縣文聯沈主席帶我到新市,同行的有縣舞協的張婕。他們有項重要工作,即與舞蹈家資華筠的女兒商談建館事宜。新市是資華筠外婆的家鄉,在這里建資華筠舞蹈藝術館,是個很好的文旅項目。我們一路就舞蹈談了很多,我也說了想在小說中創作一個舞者形象。到新市見到資華筠的女兒,看到她那雄心勃勃勢在必行的樣子,我就覺得這事做成后,將是古鎮一個獨具特色的新標識,很難再被仿制。
果不其然,2024年6月,資華筠舞蹈藝術館在新市落成開館,隨后各類舞蹈展演不斷開展。11月16日,新市的古街巷弄人聲鼎沸,喜氣沖天,新市古鎮舞蹈藝術季在此盛大啟幕。在悠悠古韻中,舞蹈與生態相融,歷史與現代交融,以“融”為主題的環境舞蹈展演,出現在古戲臺、古拱橋、老河浜,年輕舞者像花兒一樣綻放。《浣溪沙》《絲路·胡騰舞俑》《飛天》等節目競相亮相,宛如一幅幅流動的畫卷,呈現出獨具特色的魅力。河流漫漫,蝶舞翩翩。《十八煥蝶》以拱橋為舞臺,以碧水為依托,營造出一幅蝶戀花間的夢幻圖景;《人在草木間》在水中舞臺上,向觀眾展示一場茶韻與藝術相融、人與自然共生的碧波茶舞……舞蹈藝術給古鎮添加了有趣的靈魂。
“便作在家寒食看,村歌社舞更風流。”千百年前,詩人楊萬里來到新市,留下千古絕句。而今,一個江南舞蹈小鎮形象,一張“舞蹈之源”的城市名片,就這樣出現了。我小說中的舞者形象,也以“向新而行”的姿態,揮灑自如地舞之蹈之,帶著絲綢的光澤與天地相融。
新市,讓人流連忘返。
新安蠶娘
我想養蠶,盡管小時候看過農家養蠶的情景,可體會不到養蠶人的心境,只知道桑果子好吃、蠶寶寶可愛、絲綿兜柔軟。鄉鎮城市化,大規模的蠶桑業早已向西部地區轉移,兒時看到的成片成片的桑樹林、一個又一個的蠶種場、大大小小的繅絲廠、從養蠶場絲廠涌出的年輕人那嘰嘰喳喳嘻嘻哈哈荷爾蒙爆棚的情景,已成往事。我去了新安鎮,那里有個小型蠶種場。
我到了一個叫五一村的地方,小小蠶種場,名字卻很大——蠶桑專業合作社。實際規模是,只有4個中老年蠶娘在飼養春蠶。70歲左右的許姓老板是當地農民,提及養蠶具體事項,他說不清楚,讓名叫引子的蠶娘告訴我。引子是她們幾個蠶娘中的統領,是公認的養蠶好手。仔細看這幾位蠶娘,我發現其中一位有點面熟。對了,她是我老姐小時的玩伴,她家與我外婆家在同一條弄堂里。她的臉龐像歐洲人,我老姐的雙眸是棕色的且皮膚雪白,那時她們兩個常被叫作外國人。有著這樣特征的臉型,再老也會被認出來。果然,她也很快記起了我,說:“瑤瑤,你的眼睛沒有變,和小時候一樣。你現在已經40多歲了吧!”她應該是故意把我的年齡說小很多,是為了讓我高興吧!這位叫陶瑞仙的蠶娘,她和我姐也有20多年未見了,沒想到她還在做蠶娘。
起早摸黑的蠶娘引子很認真,見扎碎的桑葉沒撒均勻,她就要求返工,一個匾一個匾地重新搬來搬去,重新疊高放低。她每天除了養蠶,還要伺候家里的自留地,加上各種家務活,常常累得倒椅子就睡。兒子兒媳都不想她再養蠶,太辛苦。
那天,蠶娘們告訴我,次日一早4點她們就要喂食幼蠶,然后,各家養蠶的來領取這些春蠶幼仔。我說我會在這個點和她們一起,把整個過程錄下來。沒想到第二天凌晨,我居然打不開房門,稍一用力,門把手斷了,我被反鎖在里面。樓下大廳一片喧鬧聲,沒人聽到我的喊聲。打通許老板的電話后卻被他按掉。后來他解釋,那會兒正忙著給蠶農發幼蠶。近一個小時后,蠶娘陶姐姐才接了我的電話,我終于被“解救”出來。
引子讓我住他們家,能住到蠶農家里,自是最合適,而且都是自建的小樓,各種設施齊全。可一想到引子那么忙,她自己用餐都是馬馬虎虎應付,便沒有接受引子的邀請,而是拉她坐下來,要她給我講故事。
次日一早,引子喂了蠶寶寶,就到桑樹林給我摘桑果子。烏黑發亮蜜甜蜜甜的桑果子,還是我小時候吃的味道。早就流傳一句話:養蠶的還沒有摘桑果子去賣的人賺錢。我很想問引子,你為什么不去賣桑果子賺錢,而是這么辛苦地養蠶?但我終究沒問。如果都不愿養蠶,我們真的看不到蠶寶寶了。
我說,引子,我還會再來新安鎮,要來看蠶娘。
新安鎮,由勾里、下舍兩鎮合并設立,這里同樣有著美麗的大漾。我乘船在浩瀚的大漾里,白色的鷺鳥在頭頂飛翔,當我仰頭看時,它們忽而一下貼著水面滑翔,忽而又翩翩飛進了濕地中的叢林。
這里的大漾,有的和新市連在一起,無邊無際。
乾元緙絲
緙絲,又稱“刻絲”,是中國傳統絲綢藝術品中的精華,古有“一寸緙絲一寸金”“織中之圣”之稱。緙絲工藝在唐代已臻成熟,一幅上等宮廷緙絲作品,用上純金線、純銀線以及孔雀毛等多種名貴材質交匯緙織,再配以部分手工刺繡,雍容華貴,可謂巧奪天工。古人形容緙絲“承空觀之如雕縷之像”。
中國的緙絲技藝,起源于河北定州,至宋代以后不斷發展,到清代,緙絲業中心移至蘇州一帶。這會兒怎又成德清縣乾元鎮的非遺呢?乾元鎮是德清的老縣城,我的出生地。自縣城移至武康后,我老家絕大部分親朋好友搬到了武康。我成了乾元的匆匆過客。
乾元也是千年古鎮。走進戚家弄蔡家舊宅,一座兩層三開間磚木結構的房子,大門口掛著的“緙金堂”金字招牌,讓我稍作停步,不得不仰視片刻。屋內擺滿了精美的緙絲作品,有古畫、團扇、陽傘……觀賞的,實用又具有藝術性的,各呈繽紛,爭奇斗艷。這就是聲名鵲起的非遺工作室——乾元緙絲工坊。
緙金堂堂主、非遺傳承人柯翔祥說,在這里,可以親眼見證緙絲工藝的每一步操作程序,感受緙絲的精湛技巧,分享緙絲的魅力。說到傳承,他從最早的緙絲起源講起:緙絲起源于四大文明古國埃及,他們用樹皮、動物毛發緙織,稱為緙毛,傳入我國后就選用了手感更好的蠶絲為原料,形成了獨有的緙絲。它始于兩漢,唐代盛行,宋達鼎盛,明清成皇家御用織物。在北宋與南宋的更替之時,隨著政治中心和經濟的轉移,緙絲也由北方生產地定州,遷移到了南方蘇杭一帶,故有“北有定州,南有松江”之說。緙絲作品大多是一種集體創作的作品,很費功夫和時間,有時為了完成一件作品需數月乃至一年以上,顯然,緙織彩緯的織工要有一定的藝術造詣。
從明萬歷年間到清朝的康乾時期,江南的絲織業被皇權牢牢控制,緙絲也成為皇權的象征。明清的龍袍袞服、宮闈之內的日用品、官補等等,無不是緙絲中的上品佳作。緙絲在清朝融和了緙絲、刺繡、繪畫等多種工藝,出現了雙面緙、毛緙絲和緙繡混合法。時至晚清,隨著國勢衰弱,戰亂不斷,緙絲工業出現了瀕臨滅絕的狀態。
上世紀70年代末,中國改革開放,日本商家大批量向中國訂購和服腰帶和貴袈衣(日本和尚高檔禮服性袈裟),緙絲行業迅猛發展,蘇州、杭州周邊地區緙絲廠家和作坊逐漸成立,除了生產緙絲藝術品之外,主要生產緙絲日用品和服腰帶等。德清工藝美術廠應運而生,乾元緙絲就這樣被保留下來,成為非遺項目。
講到這里,柯翔祥說了一個小故事:德清工藝美術廠一開辦,就去蘇州請緙絲師傅。縣里向請到的三位師傅承諾,不管將來怎樣,縣里(縣二輕局)給他們養老至終。三位師傅除了一位早逝,一位活到90多歲,一位已經100多歲,還健在。縣里的承諾一直兌現著。多么溫暖的小故事啊,讓我對以“人有德行,如水至清”為名的德清縣,有了更深的理解。
說到自己緣何傳承,柯翔祥講,他父親是工藝美術廠的花型設計師,他跟父親學了這門技藝。隨著彩色圖片成為模板,花型設計師逐漸被淘汰,他卻沒有更換職業,而是繼續從事緙絲行業,刻苦鉆研多年,成了一名一線緙絲制作工人。上世紀企業改制后,面臨緙絲技藝缺乏傳承的困境,他接手了全縣最后一家“緙絲工廠”,直到企業倒閉,他也沒有放棄緙絲手藝。后來,浙江省文化廳得知有人申報緙絲技藝非遺傳承人時,很是驚訝,也很激動,說,在浙江范圍內尋找了15 年,都未曾找到,乾元柯翔祥的出現,填補了浙江緙絲領域的空白啊!
面對市場的困境,柯翔祥也曾想過放棄,但有著省里縣里方方面面的鼓勵,他堅持了下來:“我這里已經是浙江唯一一處緙絲的地方了,如果我放棄了,浙江就沒有緙絲了。我這一輩子就學了一項手藝,是有傳承責任的。況且,緙絲作為中國蠶桑絲織技藝,已被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
從緙金堂出來,乾元鎮已籠罩在暮色中。一條條古巷,透出時尚和遠古融合的光與影,一幢幢修舊如舊的老房子,時不時傳出老人和孩子的聲音——這個古鎮,這個老縣城,像很多村莊一樣,大多數年輕人不是住新縣城,就是去到杭州湖州這樣的大中城市,甚至更遠,留在這里的是古鎮的老人和他們的第三代第四代小小孩。逢年過節,年輕的古鎮人過來探個親,或帶朋友到古鎮一游,也算過了一段悠閑時光。似乎,古鎮也在恢復從前的繁華,以非遺傳承的名義。
多維的面貌
在這樣的城市化進程中,我的深扎有了多個維度的體驗,有時不得不說也是一種考驗。要感謝的是,我的小說《大漾》入選了中國作協作家定點深入生活扶持項目,這讓我的深扎有了難以撼動的定力,面對一次次的困難,我都報以笑聲,坦然化解。當然,各級文聯(作協)對中國作協項目的支持,也是作家完成深扎的保證。
我想,隨著我創作的延續,這樣的深扎應該沒有期限,只要筆耕不輟,靈感不滅,深扎就應持之以恒。近幾年,我的江南書寫力求有情懷、有信仰,既是溫潤的,也是剛毅的。我寫兒時印象,寫長輩經歷過的歲月,寫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想要寫活寫好,如沒有相應的生活體驗,沒有從生活體驗中悟出的真理,沒有哲學層面的思考,就像巧媳婦難為無米之炊,創作便是蒼白的。尤其在江南的城市化進程中,再不去抓住那些即將消逝的好東西,我們的好故事也會跟著消亡,所謂的鄉土文學將不復存在。我們很多偉大的作品,無不散發著濃濃的鄉土情,彌漫著厚重的鄉土氣息。我們從哪里來,到哪里去,這需要一代又一代的書寫者來闡述。深扎,是一個好作家的基本功。無論用什么方式深扎,你看到了,你聽到了,你觸摸了,或者間接見證了,那么,基于這樣的前提進行文學創作,思路便不會枯竭,文筆便不會滯澀,語言便不會無力。
從2023年到2024年,深扎給了我太多啟迪,太多信心。就說語言吧,在深扎中,我盡量用當地土話與人溝通,時不時去盤從前的古話。其實很多南方古話,是可以用相似的普通話來表達的。比如老布衫(襯衣)、鬼魃魃(鬼魂)、巴坦巴坦來(慢慢來)等話語,完全可以寫出來,不按普通話來念,同樣保留了漢語言的味道。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寫與家鄉有關的東西,我基本不用普通話思維。很多人驚訝,說我的普通話越來越差,有的家鄉話講得比從前人還要土,還要古舊。我力求寫出方言的精彩與層次豐富的情感,使文本能夠貼切表達、富有個性、具有特質,可以穿越從前,跋涉青山綠水,走過田野鄉村,抵達現代文明。
深扎是一門需要下苦功夫的功課,它能讓寫作者感受生活的多維面貌。我感謝深扎,也將繼續深扎在廣袤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