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2025年第2期|顧拜妮:乳酸菌女孩(中篇小說 節選)
編者說
“乳酸菌女孩”對周圍的環境極度依賴,也極度適應,作為群體,她們是對社會有益的存在;作為個體,沒有大的成就,也不會惹麻煩,工作可以按時完成,但沒有什么特殊的亮點,然而,社會運轉卻離不開這個龐大的女性群體。小說通過吳優優的家庭環境,通過她的死,書寫脆弱無助的乳酸菌女孩群體的精神狀態。
乳酸菌女孩
顧拜妮
……
三
吳優優是在信子楓應聘鮮花店那天搬進麗景花園5號樓807的,信子楓剛好不在家,中介管家帶她過來時給信子楓打了一通語音電話。按理說她應該在家,吳優優才能搬,信子楓不認為自己有什么昂貴的東西怕丟,也不可能為她臨時改變面試的時間。于是收起衛生間的毛巾和化妝品,電腦裝進隨身的背包,鎖上臥室門,客廳里放著的是些不重要的東西,最后將裝有衛生巾的垃圾袋扔到樓下垃圾桶。面試時間約在上午十點,九點出門買了早餐——小籠包和南瓜粥,坐在公交車站的長椅上,就著馬路上的尾氣,等車來了剛好吃完。
莉莉的面試比較輕松,考官只有她自己。三個來面試的,除了信子楓,一個寶媽,另一個是學美術的男孩,大學還沒畢業。莉莉拿著簡歷詢問了一些簡單的問題,比如過去的工作經歷,為什么離職,對植物和花藝有哪些了解,能否保證到崗天數,平時有什么愛好,還做了一個MBTI人格測試。信子楓的測試結果是INFJ(提倡者型人格),但是之前測試過是INFP(調停者型人才),她感覺這個似乎也不太準,但可以肯定自己是個i人。她后來知道自己與莉莉只有兩個字母不同,莉莉是e人,最后一個字母是p,意味著靈活性更強,更能接受變化。莉莉說,只要中間兩個字母一致,相處就不會有太大問題。網上說,INFJ與ENFP(競選者型人格)是天選搭檔,或許命運要讓她來到這里也說不定。信子楓做保險之前,還是一個“p”人,按理說銷售更加需要隨機應變,但初入職場,為了適應職場氛圍和人際關系,以及提高工作效率,養成了按計劃行事的習慣。
來應聘的寶媽因為要帶小孩,不能接受月休五天,信子楓毫無懸念地留下來做莉莉的助理,同時,那個大學生拿到兼職的機會,周末和特殊節日都會來店里幫忙。美術男孩很擅長銷售,七夕一個人就賣出二十一單,其中一單包含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超過剩下二十單加起來的銷量,顧客幾乎都是他學校里的同學,他跟莉莉申請了一點折扣。后來聽說,那個買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的男生沒有表白成功,玫瑰花就放在女生宿舍樓下,被其他同學看到后瓜分掉,女生拿去插到自己宿舍的花瓶或是礦泉水瓶里,男生則順手送給自己的女朋友。信子楓有些同情那個男孩,被人當眾拒絕肯定很難堪,而且那束花差不多要五千塊,用的卡羅拉玫瑰,從昆明空運過來。美術男孩告訴她那個男孩父親是某家具公司的老板,很有錢,就當獻愛心了。
晚上回到家,吳優優不在,她的臥室門關著,三個沒拆膠帶的大紙箱摞在臥室門口,上面用紫色的馬克筆寫著物品名稱:鞋、雜物1、雜物2。信子楓好奇她為什么會有這么多雜物,擔心以后會把公共空間都占滿。信子楓的擔憂后來成真,吳優優的東西是她的三倍那么多,有時感覺像是四個人擠在這間兩室一廳,莫名感到擁擠。當然,最讓她感到窒息的,還是吳優優的那些負面情緒,不過第一天并沒有碰到。
原來的室友搬去常州和男友一起生活,恐怕會永遠留在那座城市,她是這么說的,就像她說自己永遠都不會離開北京一樣。前室友是那種典型的辦公室女孩,長得一般,化完妝之后可以勉強擠進美女的行列,喜歡安利附近好吃的外賣,不吝嗇分享好用的脫毛膏和耳塞,也會抱怨領導和同事,前一晚想要辭職不干,第二天還是會準時上班,午飯還沒開始就會計劃晚上吃什么,離職的想法常常出現,但也可以堅持很久,通常缺少野心,很難做到管理層。似乎每家公司都需要這樣的員工——乳酸菌女孩,一茬又一茬。這個說法是在吳優優那里聽到的,某電子百科全書里這樣介紹——
她們極度依賴周圍的環境,也很容易適應環境,作為群體時是對社會有益的存在,個體不會做出大的成就,也不會惹麻煩,工作可以按時完成,但沒有什么特殊的亮點,單獨的個體能夠提供的價值常常可以忽略不計,社會運轉卻離不開這個龐大的女性群體。
信子楓現在覺得自己大概就屬于這類“乳酸菌女孩”,做過發財的夢,最初賣保險的時候常把學長畫的大餅放在不遠的前方,想到幾年后自己有可能賺到一百萬,常常心動不已,后來發現這個前方其實很遠,遠到幾乎無法實現。幾次現實的迎面痛擊讓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畢竟沒人不想發財,想和能之間有一條巨大的鴻溝,蝴蝶也無法飛躍,它的生命太過于短暫。保險公司真正能賺那么多錢的人仍是少數管理層,她知道自己的性格很難成為管理層,也不適合賣保險,她不屬于少數幸運兒。
在保險公司工作到第七個月時,信子楓越來越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又不甘心這一生只能做個平庸無奇的人,曾經幻想過的人生倒也沒有多么閃耀——小時候從不像其他同學那樣夢想過當明星或是科學家,早就認清自己的家庭環境很難生長這兩種人,除非天賦異稟、運氣驚人。母親覺得,她至少可以像銀行職員的父親一樣,將來有份穩定的坐辦公室的工作。坐不坐辦公室倒無所謂,她只希望離家遠些就行,北京是離他們最遠的一線城市。所以寧愿讀二本,她也一定要去北京,這樣她可以驕傲地跟家里說:我還是比你們強。
事實上,她不喜歡規矩地日復一日做機械重復的工作,也瞧不上父親的工作,熬了這么多年只熬成一個資深職員。輪到自己,卻也不是非常篤定當下的選擇,明明這才是她更想做的事。信子楓有點討厭這樣的自己,起初她不愿意被歸納為乳酸菌女孩,她堅持認為自己是和吳優優不同的人,至少比吳優優的情況要好許多,她不愿意承認自己獨自存在的價值微乎其微。
搬家第二天早上七點,信子楓被叮叮咣咣收拾東西的聲音吵醒,閉著眼睛忍耐了一會兒,想著等她收拾完,洗漱之后再去打招呼。但吳優優收拾到八點還沒有結束,信子楓只好蓬頭垢面地從臥室里出來,因為馬上還要出門上班。盡管莉莉要求每天十點前到店里就行,第一天上班,她不想去得太晚。
一個背影瘦小的女孩蹲在地上,穿了一身睡衣,背上有個大大的膠印笑臉,其余部分有些起球。女孩明顯還沒有梳洗打扮,簡單扎了個馬尾,頭頂有些毛糙,正在專心組裝一個簡易的白色鐵質晾衣架。她的周圍也環繞著那些半透明的膠囊,她看見信子楓出來,停下手里的動作,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信子楓心想,是啊,你吵醒了我,既然知道,干嗎一大早就折騰個不停呢?表面還是禮貌地說:“沒關系,我是被自己憋醒的,起來上廁所。”
“你就是子楓吧?濤哥說你在保險公司工作,人很好,以后我們就是室友啦。”吳優優說。
“濤哥?噢……”信子楓有點不高興,“我已經離職,你東西挺多的,需要幫忙嗎?”
“那你現在做什么工作啊?”吳優優問道。
“我在鮮花店,本質上都是賣東西。”信子楓回答。
“東西超級多,沒事的,我自己慢慢弄就行,等下可以用用你的掃帚和拖把嗎?我把地板弄得有點臟。”吳優優說,“鮮花店噢?可惜我對花粉過敏,不然可以找你買花了。”
“用吧,你不用覺得遺憾,找我買花也不會更便宜,你是對所有花都過敏嗎?那個掃帚的頭總掉,別太用力,一直沒顧上換新的。”信子楓繞過吳優優走到衛生間。她沒和管家劉濤說過幾句話,大概是看到他轉發在朋友圈里那些公司公眾號的推文,她將他設置在陌生人分組,除了廣告,看不到她發的生活照。
“幾乎吧,主要是對花粉過敏,綠葉類的植物沒事,綠蘿、多肉都可以。像我這種情況,春天出門不戴口罩會死人的。我動作很慢,可能得收拾幾天,不過這些東西爭取今天拿到我自己屋里。”吳優優說,“我叫吳優優,叫我優優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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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拜妮,生于一九九四年,碩士畢業于中國人民大學。小說常見于《收獲》《中國作家》《花城》《小說月報》《海外文摘》《中篇小說選刊》等刊。有作品入選第五屆城市文學排行榜,榮獲第九屆華語青年作家獎、現代文學館首屆《青春之歌》獎學金。著有小說集《我一生的風景》。曾從事寫作教師、圖書策劃等工作,目前自由職業,擔任多本雜志特約編輯,策劃“步履”“玫瑰空間”等欄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