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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湖》2025年第3期|何田田:北歐玫瑰(中篇小說)
    來源:《西湖》2025年第3期 | 何田田  2025年03月18日08:03

    何田田,女,1993年生,浙江溫州人,浙江省“新荷計劃”人才庫入庫作家。有作品發表于《江南》《飛天》《星火》《朔方》《青年作家》等刊物。

    你若登最高的樓俯瞰溫州,便能看到這些為人世煙火隱去的景象。長河般寬闊的馬路和溪道似縱橫的巷弄,像極了書法中橫豎的筆觸。濃的一橫,是走街串巷的人煙繁濃,晦澀的溫州話是芝麻開門式的暗語,它是這座城市的通關門卡,掩著一座外鄉人畢生不得見的地下城池。淡的一豎,是暗潮洶涌下的風輕云淡,這里的人誰沒經歷過些大喜大悲,喜要均分,悲也均分,蘸了墨一調和,各人各家均有一份。

    當天光黯淡,路燈一片片亮起的時候,濃與淡會短暫交融,那是這座城市最包容的時刻。它包容了屋檐上逗點一般的麻雀,與屋檐下翻來覆去的口角,包容了廣場上的歌舞升平,與對街超跑的轟鳴,包容了新區被哄抬的地價,與老城藏拙式的頹榮。這一刻,是溫州的新舊交匯,舊傳統全然接洽了新風尚,也是溫州巨大貧富差距的和解,每一寸土地都欣欣向榮。

    可惜這個時刻稍縱即逝,隨著天光黯淡,路燈一片片亮起,濃與淡又迅速分離。原本包容著的一切,為人世煙火隱去的光怪陸離的一切,也陰沉沉地顯露真容了。

    1

    江月環臂臨窗,將暮色與夜色交替的一瞬收入眼底,這一瞬是無所適從的。茶水飲枯了,自有服務生添上,香檳卻是半分未動。五十二層的玻璃窗不沾人氣,將投來的燈光一股腦映射回去,那張被夾帶著映射回來的臉,也是無所適從的。

    已經過了通知的時刻,早知遲到是一種俗規,自己又何必準點得跟沒見過世面似的?或許該把“似的”拿去,江月在心底暗嘲了自己一聲。

    服務生是皮笑肉不笑的,想必迎來送往的多是權貴,一眼便能看穿她的寒酸不自在。此刻,已是她們第三回蹲下身添茶,為此她深感抱歉。

    電視屏幕上正播放一段外國影片,一個白人男子被巨大的滾球追趕著,在狹促的山洞內左閃右避。江月假裝全神貫注地看,余光卻在房間內四處掃蕩。在此之前是聽過總統套房的,從某張不相關的嘴,飛入一對不相關的耳朵。說的人沒見過,聽的人也當傳奇故事一類的來聽。談是無從談,猜也是沒根據地猜,其實真正的總統套房,倒有點去蕪存菁的意思。正門進來,是三個廣闊相連的會客區。最外頭的,是十人座的餐桌,鋪一件亞麻印花桌旗,上頭擺著玻璃茶具。中間是客廳,圓弧狀的真皮沙發遠看像一排鵝卵石,灰白有致。一壁的落地窗漠然地為房間布景,窗外是霧蒙蒙的。最里頭的玻璃頂陽光房則一分為二,半邊是茶室,半邊擺著一排布藝沙發。臥房在沙發后頭,此刻被一排服務生把守著,叫人透不過氣來。

    這個時代,人的欲望被放大得空前絕后,電梯間印著被亭臺水榭環繞的城中豪宅,是不想見也躲不過的,十字路口總有幾輛超跑或勞斯萊斯,是不打招呼就撞進你視野的,名牌手袋售價的狂飆猛進與薪水的踟躕不前,是令人愈感遙遠卻又愈加貪戀的。晨曦微露,公交車已被填得密密實實,人的氣味混合著早點的香味,濃得發膩。華燈初上,屋宇一片星光,外賣員提著食品袋在寫字樓間穿梭沖刺,都拼著更遲下班。午夜十二點的街頭,網約車交織出一片夜色繁榮,霓虹與歸家路冰雪相映。身處這時代,要適應豐富與貧瘠,也要適應內心滔天的欲望。

    時針已指向晚上六點,四下仍是靜悄悄的。白人男子此刻縱身一跳,總算是避開了滾球,卻跌在一汪深潭里。江月看得冷汗涔涔,這才注意到,不知何時有一位攝影師蹲在玄關處,對著自己不斷地按動快門。見她目光轉來,攝影師微笑著解釋,今晚的宴會需要抓拍一些花絮,請她放松即可。她極力擺出從容的姿態,哆嗦卻沿著膝蓋骨向上,一直傳到牙關。

    這晚的宴會,原是不屬于她這樣的人的。倒不是因為她是個外鄉人——這座城市最鼎盛的繁榮本就是給外鄉人看的。似她這般自卑兼著清高的女子,每座城市皆有大把,不見得只在溫州。似今晚這般的宴會,卻是城市中極少數的。一個令人瞠目、難以置信的價格,將它從人間推向了傳聞。這個數字,于窮人是一年的生活費;于富人,則是一趟短途度假。窮人與尋常富人,決計不會為一頓飯而犧牲眼下與遠方。也因此,這樣的晚宴將他們一視同仁地攔在門外。

    一個月前,江月無意間刷到了這則廣告。“盛開在城市之巔的法式晚宴,特邀來自法國的一級主廚,甄選頂級食材,打造藝術菜單,僅宴三十客,共享絕妙體驗。”鬼使神差地,她撥通了預訂電話。她愿意為自己的欲望買單,掙錢的過程有多不體面,花錢時就要爭回多大的體面。

    關于這一點,肖隨波是永遠不會懂的。這個生于溫州、長于溫州的溫室男孩兒,除了游戲和籃球,其他皆可劃入不可理喻的范疇。當這頓晚宴的標價出現在眼皮底,他面上的悚然是令女人心灰意冷的。

    是我買單,我付得起。我們五周年紀念日,我不想再吃快餐和排檔了。江月委屈地說。

    肖隨波卻別過臉,不吭氣,半晌才不看她地說,快餐和排檔怎么了,你哪次吃得不開心?

    可我已經預訂了,付了定金的,畢竟是我們的紀念日。江月已是哀求的口吻。

    我不會去的,你找個朋友陪你去吧。肖隨波說完便戴上耳機,繼續對著屏幕。

    落地窗照著江月身旁空落落的沙發,也照出她臉上的心酸與屈辱。忘記誰說的,女人的臉寫著她歷經的世事。脂粉可以掩蓋斑點,卻掩不了奔波生計的疲憊。她極討厭自己這副樣子,不得不轉移注意力,去看玻璃反射的那一點光——頸上的玫瑰,足金花瓣上嵌有粒露珠似的碎鉆。這條墜子是去年這時候肖隨波給她戴上的,也是她擁有的最昂貴的飾品。

    正看著,外頭響起一串腳步,一對中年夫婦走了進來,服務生趕忙迎上前招呼。五分鐘內,又陸續來了六七人,皆是五十開外,邊走邊談笑著。房內立時熱鬧起來,他們一齊聚在餐桌前熱烈地寒暄著,原是酒店的VIP客戶。十幾分鐘后,第二波人潮涌入。這一回,是十多個年齡相仿的婦人,她們的聲浪即刻蓋過了前一桌。對白是普通話夾雜著溫州話,偶爾還能聽見一兩句英文,氣氛漸至沸騰。她們徑直走向最里頭的玻璃頂陽光房,一半率先落座,一半仍站著攀談。不多時,婦人們便發覺了端相機的攝影師,如獲至寶般要求他為她們每一個拍單人相片,完了又挽著要合影,于是閃光燈連成一片,空氣里又夾了些“不要皺眉”“笑一笑”之類的話語。

    江月仍是坐著,兩旁的熱鬧襯得她愈發冷清。她開始觀察天花板的燈帶,細數吊燈的一圈有幾粒水晶球,直到一個豐腴的女人搖曳著走了進來。這是今晚第一個與自己年紀相近的人,她立即打起精神。

    女人臉蛋粉白,下巴尖尖,一半雪白的乳房在敞開的領口歡躍。她在門邊停了停,旋即向真皮沙發區走來,倒一點兒也不避生,坐下的時候先沖江月笑了笑。這一笑,卻將她的俗完整地暴露出來。粉白的臉蛋是俗的,頂尖的下巴是俗的,半露的乳房是俗得不能再俗的。待她坐定,江月才看見她十步后原還跟了一個人,是個四十上下、臉色不善的男子。墨黑的圓領短袖箍緊了健碩的上身,胸口位置則描著個大大的貼著水鉆的虎頭,此時他也拿一雙眼看江月,陰鷙的目光很令人不適。

    “我還怕遲到呢,早知道就慢慢來了。”她一坐下便挨近身旁的男人,半對乳房幾乎要塞進他懷里。男人則抬起屁股,從口袋里摸出煙,正欲點上,身旁的服務生急急上前耳語,他只得面露不耐地將煙盒往茶幾上啪地一扣。

    “總統套房也不過如此嘛。”一陣尖利的女聲傳來,并排地走進來一對男女。女的人高馬大,肌膚卻是雪白,頸項上垂著一片雞血紅的四葉草,更襯得整個人白得透明。她的白與前一個的白又是兩樣,前一個是化妝品堆出的粉白,是膩膩地浮在人皮上的。而她的白卻完全是天生的,站在墻邊,幾乎要陷進去的。奈何臉蛋減了分,眼睛是亮的,鼻梁卻塌了一角,整副五官便失了衡,最后呈現出模糊的樣子,倒有點留白的意思。她的男伴是個矮個兒,瘦小得可憐,偏又生了一副猥瑣的眉眼,腦袋低著,不大敢正眼瞧人。他們在門邊停留片刻,兩邊各涌來一片人聲,女人皺了皺眉,被那兩波聲音推向了江月三人坐著的沙發。

    才落座,她便擺好架勢,一旁的男伴趕緊打開背包,端出臺黑洞洞的單反相機。借這空檔,江月瞧見她除了頸子上雞血紅的四葉草,無名指上還有顆碩大的火油鉆,一閃一爍間,漾起漣漪似的火光。低頭撥弄發絲之際,又露出了腕上的藍寶石表和一排串的四葉墜。這時女人已接過相機,看了幾眼,是有些埋怨的神色。男人立時緊張起來,低低地說:“我換個角度再試試。”他邊說邊要伸手奪那相機,女人卻把身子一偏,存心叫他撲個空。這時,江月也不知哪兒來的勇氣,突然向她說:“我幫你拍吧,我這角度,光照著你是正好的。”女人愣了愣,有些懷疑地遞過相機:“好,謝了。”

    這一頭快門才按兩下,那頭卻聽“吱呀”一聲,門再次打開,這回走進來的是個年輕男子。他給人初時最朦朧的印象,只是身形出眾,有著南方人不多見的挺拔與勻稱。在這個營養旺盛的年代,個頭早已不成為奢侈品,中學校園里總有一撥男孩率先拔個兒,可他依舊是奪目的那個。眾人皆或明或暗地打量,他似乎習以為常了,面上是理所應當地平淡。

    男人向四周望了一圈,在沙發的邊沿坐了下來。有女服務生上前斟香檳,他笑著搖了搖頭,格外從容的樣子。江月才意識到他也是孤身赴宴,心底一陣沒來由的悸動,又不禁想,他若有女伴,怕是只有維密超模或小有名氣的女演員,才算與之登對。

    六點半了,服務生上前耳語,晚宴即將開始,請移步隔壁的宴會廳。江月慌亂地站起身,不忘檢查一番是否有疏漏。一旁的高個女子也站了起來,踩著高跟鞋篤篤篤地搶在前頭,她的男伴趕緊收好相機,小跑著追了上去。

    經過那個男人時,江月瞥見他在低頭看表。

    或許,他也同她一樣,等著一個不會到場的人?

    2

    溫州這樣的城市,新舊時常是割裂又交融的。說起西城路,眼前會出現狹長而擁擠的車道,兩輪與四輪并駕齊驅,遇著紅燈,喇叭聲成片地響,較勁兒似的。傍晚時分,模糊不明的斑馬線上總會穿行著一溜兒的行人與電瓶車,手里提的、車把上掛的,常是冒出頭的小蔥與陡然一蹦的活魚。夾道的店鋪歷久彌新,店主多是有了歲數,稱斤兩時要撈上幾句溫州話,遇見講普通話的,要多嘴問一句,不是本地人哦?

    每個浸著薄霧的清晨,51路公交車踏著潮冷的露水,在擠滿人的車站旋停即走。車里站著的,是凍紅了臉的江月;邊角坐著的,是半睡半醒的江月;站前等著的,是搓著手心發呆的江月;老遠就搖著手臂疾跑的,是偶爾睡過頭的江月。一小時零五分鐘的車程,連接的是這座城市的過去與未來。車道向兩旁拓寬,擁堵卻是變本加厲,居民樓拔高了,鋁板立面反射著耀眼的日光,賣零嘴兒干貨的小店褪去了,咖啡館與西餐廳藏頭而露尾。這里也有一些老住戶,與西城路同齡,他們是口袋里有些余錢的,得以踏上這班車,目睹這座城市的革新。

    江月既不屬于這里,也不屬于西城路。幾任房東迫使她一路西遷,倒是離肖隨波住的廣化橋越來越近。起初,他接送過她幾回,開的是家中有了些年歲的老別克,后來堵得沒了脾氣,索性直接約在西城路的農貿市場,買點菜提回家,晚餐葷素搭配,比去街角的天天中餐廳實惠。

    巷子照例是曲折蜿蜒,沿途的電線桿掛著誰家晾的醬油肉與內衣褲,滴在臉上不知是油是水。白日密密匝匝的人影,到了夜晚便沒有半點兒動靜。江月頂害怕這里的夜晚,它叫一切都成了未知,是一點也看不見前路的。租住的是有三十年樓齡的老房子,樓道的電燈沒有罩子,一旦驚動了,便是十二萬分的敞亮。這亮掀開了墻角的涂鴉與腳印子,使過道縫隙里陳年的污垢與濃痰無處躲藏,赤身裸體的,叫人無路可避。每當這時,江月總有幾分難堪,傷疤給人揭開了似的。肖隨波卻很無所謂的樣子,目不斜視地跨上樓去。

    廚房的油煙味兒是經年累月的,與這棟樓相依存,三十年發酵的人煙,終于呈現出腐朽糜爛的面目。鐵柵欄切割的窗外,送來樓下孩子的哭叫與婦人的怒罵,也是經年累月的。鍋灶邊的瓷磚早已發黃,江月曾試圖擦去上面的油漬,只是徒勞,這些斑駁的痕跡是烙入磚縫里的。櫥柜門脫落了幾扇,散發著霉爛的木頭氣息,偶爾會有烏黑的蟑螂一閃而過,碰頭后各奔東西。有一回,江月加班至深夜,一開燈滿屋子黑影亂竄,嚇得險些暈厥,聞訊趕來的肖隨波抓著拖鞋拍扁幾只,笑她是少見多怪。

    二人有甜蜜的時候,是平淡里夾著溫情的甜蜜。一個打游戲,另一個就盤著腿追劇,一個將鍋碗瓢盆洗得叮當響,另一個就倚著門嘮些同事間的瑣碎。也有零星的拌嘴,不過是小兒女的情致,冷戰半日,和好了便加倍甜蜜。日子是簡陋的,五年的光陰細水流長。

    江月緩緩地走過長廊,眼前跟放電影似的,一幕幕閃回逝去的五年。是怎么走到這一步的?她在心里發問。

    第一次真正的爭吵,大抵是在去年。二○二○年的溫州,提到房價,許多人爭著要發表看法。新樓盤的廣告隨處可見,老城區的舊宅一路水漲船高,甌江路的夜色與江景,老富們擠破頭也要托關系搖號,綠軸與CBD板塊則是后起之秀,涌入的新富們憑著八百萬驗資得以直升機看房。土拍信息更是全城熱切,一個又一個破新高的數字,將這份熱切不斷往前推進。江月是旁觀者清,她知道這份熱切不同于十年前抵押套利的瘋狂,是溫州人冷靜的趨利避害。從房價全國第一的席位上退下來,如今的上漲,是實心實意的。她也留心觀察了一眾新開發的樓盤,探究著地段、配套、戶型的差異,心里盤算著,賣了廣化橋的老房子,很夠一套新房的首付。剩下的,還可以添置輛新車,總不能坐一輩子公交車。可當她將這些打算和盤托出,肖隨波卻是不吭氣的,逼了良久才吐露真言,房子能住就行,老房子挺好的。

    那以后,人是給哄好了,房子卻成了不能提的禁忌;一起成為禁忌的,還有換車的打算。再遇見脫落的柜門與四竄的蟑螂,江月也逐漸視若無睹,樓下的小孩照例是哭的,哭聲里帶了憂愁,婦人的怨憤一聲高過一聲,也是心如死灰的。

    何時起,她學會了對著鏡子懊喪,究竟懊喪什么,卻是自己也說不清楚。往下墜的面頰令她意識到青春短暫,五年前的她可以穿著網購的碎花裙,抹著不知名的粉底與口紅,走過高校的籃球館,會有人誤以為她還是高中生。可五年后的她,依舊在原地打轉,時代廣場巨幅海報里的紅唇美人是觸手可及的,可她與海報象征的那個世界,似乎愈發遙遠了。

    此時,江月停在宴會廳門前。廳里的燈光傾瀉而出,稍未站穩,便會被裹挾著推入陰霾里去。她緊緊抓著手袋,仿佛抓著的是救生的泳圈。這時便看見有人朝她招手,是套房內那個頂俗氣的女人。俗氣也正是她的可貴之處,尤其當這俗氣轉化為熱情與善意。

    江月坐下后,二人關于這餐晚宴又興奮地談了幾句。談話之際,那個后到的男人出現在門邊,未做多余的猶豫,徑直坐在了江月的身邊。他說自己叫林晉,未等江月開口,便聽手機響了,他抱歉地以手勢中斷了對話。

    六名著白襯衫的服務生上前,無聲息地更換了果碟與餐器。另有一名服務生舉著托盤挨個低語,詢問隨后切牛肉時所需的刀具。燈光暗了一片,白人主廚來到臺前作介紹開場。一并登臺的,還有個風騷的中年女人。主廚講一段,她便翻譯一段,末了,才自我介紹。她姓車,是韓國人,來中國管理酒店二十幾年,如今是此間的總經理。有人起哄叫說幾句韓語,車經理也不扭捏,張嘴便說了一串。眾人笑著鼓掌,她也笑著再一次用中文說:“歡迎你們,我親愛的貴賓們。今晚,讓我們致敬法餐文化,致敬美麗的溫州,致敬我們共同度過的這個迷人的夜晚!”

    江月學著旁人的樣子端起香檳,向著自己也看不清的方向致敬,耳畔鬧哄哄的,所有的鬧都托著她飄搖向上。在余光里觀察整座宴會廳,這一份的精致是怎么也看不夠的。原先在套房等候的賓客,此刻已分別落入三桌。第一波五十開外的男女是一桌,第二波相熟的婦人是一桌,至于自己這桌,則都是原先便打過照面的。初次見面的人不免都要彼此打個招呼做個介紹,于是江月記下了他們的名字,高個女人叫高盈,旁邊的小個子是她的丈夫鄭浩。另外那對,豐滿女子和虎頭男,分別是馬倩倩和賀力。香檳甜中帶辣,像燈光一點點穿透她的神經,空氣中浮動著隱約的香氣,眾人逐漸卸下拘謹,在等待中消磨的耐性也一點點長了回來。落地窗投射的幽光暗影,是一種叫快樂的東西。暗去的天穹是快樂的,不求甚解的英文是快樂的,銀刀銀匙映出的是一張張快樂的臉。這個時代,快樂也分兩種,一種是體表的,快捷酒店與蒼蠅小館最善于批發這種廉價的快樂,與其說快樂,不若說快感,來得快去得快,更無回味可言;另一種快樂是體面的,是面容上的莊重自持,心底卻滋出一點蜜來,這蜜是濃到極致的快樂,可供往后許多歲月追憶與沉醉的。

    在這成片的快樂里,江月悄悄用余光去瞟,林晉的襯衣光滑如水,波折處藏著迷路的月光。她是不懂品牌的,卻也看得出襯衣的質地考究。又見他雙手在桌前交扣,露出一截腕表的表帶,照例是精巧。他何故也落單,一顆心是否也與她一致?太多的疑慮已悄然拉近了彼此的距離,連著他側頸那粒小小的痣,也故意要撓人心癢似的。

    “你一個女孩子,常在外吃嗎?”

    待江月意識到,說話的人是林晉,她倏忽一怔,猛然從先前的思緒中抽離,卻覺得自己跟晃悠悠的紅酒似的,整個兒暈眩了。下意識便答沒有,心卻鼓點似的躁動,疑心是自己聽錯了。

    開胃酒是帕洛瑪雞尾酒,她只嘗出橙的酸味,胳膊上細細地起了一層小疙瘩。服務生上前詢問酒水是否不適口,她表示自己是不飲酒的。一旁有個聲音懶洋洋地說:“我也不喝酒。”這回確鑿無誤。

    高腳杯映出他側臉一隅,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是高不可攀的印象。她聽見自己沒話找話地說:“你為什么不喝?”問完即悔,這個問題傻得可以,不喝酒的緣故無非幾種,要開車,戒酒精,抑或同她一樣酒量太淺。林晉卻答出了第四種:“年紀大了,不愛喝,也不愛出來玩。”

    空氣少許地安靜,她聽見外頭的風撞擊著玻璃窗,不可置信的樣子,他為何要同自己說這些,不愛出來玩,倒像是表忠心似的。至少是很愛猜人心思的,于是有些被看穿的羞惱,故作輕松地道:“這話說的,你年紀又不大。”

    林晉對著她的臉看了一陣兒道:“你看起來很小,還在讀書?”

    江月不答,只是掩嘴笑。

    月亮露出來了,搖搖晃晃,一碰就碎。林晉一手挎在褲袋里,另一手搭著被月光燒糊的餐桌,指關節皺了起來,是起伏的山脈。江月突然情不自禁拿他與肖隨波作比較,他們都是高個子,也都生得勻稱,可他身上的襯衣是那么熨帖而輕柔,仿佛從頭到尾披著的就只是一件月光。和他一比,總穿運動衫與連帽衛衣的肖隨波就顯得粗笨許多。他腕上是一塊橙紅的表,表盤嵌著玫瑰金的H,晃動間會溢出寶石般的光,江月不懂表,卻也知道與肖隨波常年佩戴的Apple Watch是云泥之別。肖隨波是有錢也不愿來這種地方,心疼是有的,不自在也是真的,而林晉對宴會這一套東西大抵熟得發膩,是整個兒地松弛與習以為常。她越比越意識到,二人是不堪比較的,人與人的差距向來存在,只是在此之前,她從未如此清晰。

    出神之際,林晉卻突然欺身上前,手指在她眼前一晃說:“看什么呢,這么認真?”

    驀地聞見他領口的氣味,是極淡的雪松,扎進心里頭。待他坐回了,江月的面頰才緩慢升溫,抬眼望去,對側的高個女子正舉著相機一頓拍,慌亂中便扯謊:“沒看什么,我只覺得她美。”

    林晉順著她的視線瞥了一眼,回過頭柔聲道:“是嗎?我比較喜歡你這樣的。”

    第二道是法國吉拉多生蠔配黑魚子醬三文魚。江月吃得心不在焉,余光里的林晉也是無聊極了的樣子。這樣的夜晚,這樣的月色,成雙成對的人里只有他倆形單影只,總要有些緣由才上趕著受罪。她心神一晃,卻看玻璃窗里的自己,一雙眼竟是出奇地亮。恰到好處的燭光幫忙遮掩,原先的疲憊已一并掃去,眼前的自己美得活色生香。她心底里一點點地滋生出了力量,去了外衣,將頭發一攏至耳后,她側身傾過臉,向服務生道:“可以幫我添一杯嗎?”

    林晉笑道:“不是不喝嗎?”

    江月也笑:“我想敬你一杯。”

    3

    高盈眼里的溫州,就跟這晚的宴席似的,是再高的門檻也攔不住些三教九流的。打進門始,她便暗暗地失望。拿高仿香奈兒手袋的江月,是那種她頂看不起的女人,自以為有幾分姿色,卻不知虛榮也得講排面。至于豐腴過度又喜穿緊身裙的馬倩倩,則像一尾發腥臭的魚。她自忖是社會的上流,與這些人坐在一塊兒,是深感跌份兒的。由此生出幾分悔,早知是這光景,倒也不必將壓箱底的珠寶一應穿戴上身。

    卻說這些日子,高盈奔波在工地和建材市場,為著零碎差價與工頭翻了天地吵。磨干了嘴皮子,終于爭來幾許實惠,便在餐桌上向公婆邀功。上周她在廣州看中一張梳妝桌,每一寸都喜歡進了心底,晚餐時小心地將價格提了提,本以為有數不清的功績傍身,多少有回旋的余地,想不到仍被婆婆一口拒絕。婆婆是典型的溫州老太太,外一層的功夫做足了,唯有關上門才露出尖酸利己的本相。自家兒子的不成器看在眼里,也不妨礙挑剔兒媳。在她看來,這個小門小戶出身的女人最大的優點是人高馬大,既有改善下一代基因的身高與皮膚,又有牲口的聽話與耐勞。婚禮排面是給她的終生報酬,一半為著自家顏面,一半是要她操持家事和傳宗接代,用整個下半生來償還的。

    高盈憋了滿腹的怨,關上房門朝丈夫發作,也是壓著嗓門,唯恐隔墻有耳。這怨一小半是對丈夫,三十好幾的人了,父母跟前仍是唯唯諾諾;一大半則是對自己,婚后便辭了職,專升本的考試也耽擱了,如今只能每月問公婆要一點零花。按說這筆零花是不少的,擱尋常人家總可供個大半年的開支,可處在她這個位置,一切的花費又省不了。保姆請了兩個,一個負責伙食家務,一個專職照顧寶寶;司機不是本地人,得額外管吃住。公公喜吃海鮮,養殖的黃魚是端不上桌的;寶寶正是最嬌弱的時候,一應得用最好最安全的。里里外外一算,一家人的開支大得驚人,卻又是無處可省。身上的手表首飾皆是結婚時置辦,下過重金,是用來撐門面的,至于裙子和高跟鞋,則俱是白云城的仿貨,也是貨比三家的。人后有多不如意,人前便要萬倍地討回來。看上去是她飛上枝頭,內里卻全是隱忍,一無所有中的那點顏面,能不爭到底嗎?

    正想著,忽然上來兩個服務生,端上生蠔與三文魚。背景音樂也適時地換作了溫柔的海風、奔涌的海潮與海鳥的鳴叫。她按了幾十次快門,終于有幾張稱心如意的,這才敞開嘴皮去吃。生蠔太小,她倒有些意猶未盡,目光往右移,兩個落單的竟已聊上了話。從她的視線看去,這兩人幾乎是臉貼著臉,江月的面頰紅撲撲的,不知說到什么,放下刀叉,掩著嘴吃吃地笑。高盈太曉得這笑里的貓膩,初識鄭浩,她也曾這般裝癡賣傻過。他一句冷笑話,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頓飯怎么也吃不完,她一再笑得伏在桌上。在她之前,他相過數不盡的親,一次次拒絕令他徹底喪失對婚姻的信心。逢人做媒,便面如死灰,咬定女方是決計看不上自己的,直到遇見高盈,她的笑兵不血刃,那一頓飯后他便終生投降。頭像與朋友圈背景很快換作二人合照,求婚儀式在甌江路,對岸大廈電子屏滾動著誓言,漫天煙花的每一寸光都是揚眉吐氣的。一年后,他們的世紀婚禮再次轟動了彼此的親友圈。

    二○一八年的溫州,是拿婚禮當央視春晚來辦的。舞臺布置動輒花去一套房的首付,也不過是一晚風景。車隊是一水兒的保時捷,紅得發燙的地毯由街頭一路滾至酒店門口。司儀得請電視臺主持人,要用標準的新聞腔念祝福詞。樂隊得是俄羅斯或烏克蘭的,最不濟也得是從上海請來的。化妝師的報價直逼三線明星的秀場,即便如此,全城的新娘也爭著請最貴的那位,提前一年全額預定,也不見得有檔期。每場婚禮上會有三輪抽獎,獎品是眼花繚亂的家電與數碼產品,如若手機不是最新款,是連著新郎、新娘兩家一同倒霉的。酒桌上的茅臺與野生黃魚,是基本的待客之道,海參、魚膠、血燕、帝王蟹則是多多益善。婆婆與丈母娘早已租賃好流光溢彩的晚禮服,要同臺爭個高下。贏了,魚尾紋都夾著笑意;輸了,是恨不得拉著對方同歸于盡的。

    三年前湯臣一品那場百萬婚禮,讓高盈畢生為傲。在她乏善可陳的人生里,似那樣被花擁著,被光追著,被天大地大的光榮托著,可以說是大抵空前也絕后的。溫州人輸什么也不可以輸面子,就連她那摳到邪門兒的婆婆也知道這一刻節儉不得。她帶著鄭浩走訪了省內最知名的幾家禮儀公司,先后換了數紙方案,終于敲定以這一年巴黎時裝周的秀場為靈感,以上萬片云母和羽毛打造出琉璃仙殿,再用數噸鐵絲堆建一棵巨大的中央云樹。雖是提前一年籌備,她仍是焦慮得無以復加,自覺是肩負起兩家人往后幾十年的顏面,小到一根螺絲釘兒,都是絕不能出錯的。婚禮這晚,湯臣一品的酒店外車如流水,灼灼的光暈澆了一身。來賓在廳前排著長隊繳納份子錢,渾厚的紅包爭先恐后地躍進紙板箱。席間的鮮花競相斗艷,爭著訴說這一刻的人世繁華。舞臺更是美輪美奐,這份美是沉入時光里的,憑著光陰渲染,成為一個女人一生一世的高光。當她披著大拖尾婚紗,走過三十個工人三十小時連夜趕制的三米高的云樹,似乎聽見了這座城市巨大的脈搏,一聲一聲,是她輝煌的今生。走過一席席堆滿珍饈的酒席與一片片閃光燈,似乎聽見了兒時巷子口餛飩攤的敲梆子,一聲一聲,已是她落幕的前世。

    今時再看那一晚的轟動和浪漫,細節已然失了真,仿佛年邁婦人對著鏡子回溯少女時的初戀,總要模糊一些不如意處,再將某些瞬間擦出十二分的光華。想到這里,便生出幾分感傷來,她畢竟還未年邁,不如意的地方總歸是瞞不過自己的。

    餐布上幽幽的燭火映著鄭浩的臉,熱鬧立時褪去半邊,要說這場婚禮唯一的不盡如人意,便是新郎。當他站在夢幻的云樹下,穿了內增高的個子仍是矮她半頭,當他低頭親她罩著蕾絲網紗的手背,稀疏的頭頂也一并躍入目中;當他挽著她的手磕磕巴巴地表白,巨資租賃的音箱一遍遍放大著他普通話里的平翹不分。他是整場婚禮唯一的敗筆,卻是藏也藏不住的,只能硬著頭皮揭開給人看的。原本這一分委屈會隨著婚禮而淡去,在日久天長的磨礪中,化作不動聲色的嫌棄。可這一晚,無心插柳似的,卻被人又將這分委屈整個兒喚醒了。

    借著慘淡的光,高盈斜眼看自己女兒的父親。他正對付那只生蠔,兩頰繃得緊緊的,上嘴唇往外掀開一寸,全神貫注的樣子。終于拿叉子挑出了生蠔肉,嘴皮子一翻,上下蠕動,幾滴汁水順著嘴角往下。他對于外形的疏懶是一以貫之,婚后在她的軟磨硬泡下,終于脫去了起皺的格子襯衣,卻也僅妥協于耐克或阿迪達斯的外套。穿運動衫本也沒錯,錯在他偏與林晉并坐。一個將襯衣穿得挺括,一個將名牌穿成仿貨,一個是恣意灑脫的風流,一個是低眉順眼的猥瑣。到底誰排的座次,好歹毒的用心,是存心叫她難堪的。她低頭一口飲盡了葡萄酒,終于是咽下這口氣,強扭出一個笑臉說:“好吃嗎?我看是比咱們在澳門去的那家差些。”

    鄭浩慌忙咽下嘴巴里未及嚼碎的生蠔,呆一呆道:“你說什么?”

    高盈只得沒好氣地重復了一回,鄭浩順著她的話說:“差多了,還比澳門的餐廳貴啊。”

    馬倩倩也聽見了,忍不住撲哧一笑,這笑叫高盈聽見了,臉立時冷了下來。她故意提高了嗓門:“要說米其林,自然是巴黎倫敦的好,可這是在溫州,也就這么個水準了。”

    鄭浩哪里揣摩得明白她的委屈,嘴里囁嚅著:“是啊,就是這樣說。”

    他的唯唯諾諾只叫她加倍地委屈,這委屈是一刻也耽擱不得的,必須立即找一個出口。她轉過臉對了馬倩倩道:“我們是不常在溫州的,一張嘴也著實給那些什么米其林啊黑珍珠啊給喂刁了,你知道溫州還有哪些環境好、味道也湊合的地方?”

    馬倩倩笑道:“甌江路過去,臨近曼哈頓的那條巷子里有家西餐廳,我很愛吃那兒的奶油蘆筍海鮮面。”

    高盈搖著頭說:“這家我知道的,檔次低了些,吃簡餐還不錯。”

    馬倩倩訕訕一笑,這時江月忍不住支起臉問:“你經常各地出差嗎?”

    高盈說:“也算是吧,我們在好幾個城市有房子和店面,每隔一陣又要四處看看有沒有好的項目。你知道的,現在政府管控房價,雞蛋總不能都放一個籃子里。”話畢一轉,卻問道:“你是做什么的?”

    江月有些不自在地回:“我們是做孵化的創業公司,運營這一塊在省內排名前十,今年剛對接了一個香港的項目。你認識紀博鴻紀老師嗎?他拿我當徒弟看的。”

    高盈險些要笑出聲,心想她倒真敢吹,這紀博鴻是溫州大學有名的教授,她若當真是他的弟子,豈還需要慘兮兮地在私企打工?面上卻故意裝出信以為真的模樣,一個勁往下追問。終于,江月迫不得已,只得說出自己在公司里負責對外招商宣傳和對內文案策劃。話未說完,冷不丁聽賀力哼了一聲:“就一打雜的唄。”江月一張臉霎時白了,只得裝作聽不見,強打起精神向高盈道:“真羨慕你呀,不用朝九晚五地上班,我實在很討厭被束縛。”

    高盈面有得色,江月的話再一次印證了她的猜想,這是個與自己毫不相關的另一個世界的女人,卻不知因何緣由,下了血本出現在這里。停了一會兒,笑著說:“你是只看到光鮮的一面,整個家上上下下地操持,說不辛苦是假的。”緊接著,便訴苦一般數落起裝修的種種不易來。設計請的是南京頂了尖兒的團隊,本想能省點心,看見設計稿時差點沒氣昏過去。獨棟別墅給設計得跟平層似的,沒一點兒氣勢,更不提原本指名要進口某牌子地磚的,工人卻說做不了,非得換成國產的,可不是鬧心嗎?言畢,又向江月道:“我倒羨慕你呢,沒結婚一個人多自在,對了,你房子買了嗎?我家好幾套閑著呢,你要有興趣,可以約上我去看看。”

    賀力卻插嘴說:“瞧你說的,她打工十年都買不起你一個廁所喲。”

    江月眼睛里掠過羞憤的神情,一雙手仿佛沒處放似的,胡亂往三文魚身上攪了幾叉子。高盈看見了,強忍著笑意。她由此又快樂了起來,這快樂是有酒精助推的,叫人三分醉七分醒。她這一頭已斬獲戰果,便有意將話頭往另一邊的賀力與馬倩倩二人身上引,仿佛多年的老友一般,一會兒問他們相識的時間,一會兒問婚姻的打算。這本是犯忌的話題,過了本命年的溫州女人是不堪一問的,問就是沒好氣,是揭傷疤的深仇大恨。馬倩倩果然面露難色,連連搖頭的同時,又忍不住去看賀力的臉色,對方卻是一副與己無關的架勢。

    這熱氣騰騰的席間,江月的心卻有些涼了,偶爾插進一句話,也是落落寡歡,最后索性安靜地坐在一角。原本與她幾乎是頭對頭的林晉,此刻只是低著頭玩手機。他在女人間的交鋒里摸透了她的底牌,于是在她最難堪也最需關懷的時刻,選擇袖手旁觀。也偏是這個時刻,她對他的態度由暗轉明,急需一點肯定。一個疾進,一個后退,由此便僵住了。

    轉眼間,天徹底暗了下來。高盈隔著窗玻璃看自己無名指上的火油鉆,有一些燈光罩著,鉆石放著尖利的光。往日對婆婆的恨、對丈夫的嫌,這一刻皆化作泡影。她打心底里滿意,自己是這里,不,是這個時代、這座城市的勝者。

    4

    時針已指向了八點,緊接著又上了叫花小牛腿與云朵鱈魚,前者是用叫花雞的做法烹制細嫩的牛腿肉,后者則是以豆腐仿制云朵,托起一塊鱈魚肉。

    高盈去洗手間補妝,對著鏡子仔細涂抹唇膏,又在鼻翼與額頭撲了點粉。收拾之際,卻見江月快步從單間里走出,繃著一張臉,雙眼卻泛著紅,瑩瑩有淚的樣子。二人在鏡中四目相對,一時都有些尷尬,高盈趕緊挪開視線,江月則趁機拭去了淚花。

    怔了片刻,到底是沒法裝作沒看見的樣子,高盈先以關心的口吻問發生了什么。她知道江月對自己存著戒心,想必是為了席間的那些玩笑話。江月沉默了一會兒,有點勾起心事的樣子,忽然開口說今天是她和男朋友相識五周年的日子。高盈立時明白了大半,心中感嘆左不過是個為情所困。自打結婚后,自己便沒了談感情的心思,有了女兒,那些情啊愛啊更是前塵舊事,如今看對方這副樣子,竟生出些過來人的感慨來,嘆了口氣,勸道:“既然是紀念日,他不愿意來,也已是個態度了。女人的時光寶貴,已經耽擱了五年,現下剎車還來得及。”

    江月低著頭,半天才擠出笑容說:“不是這樣的,他沒有不過紀念日的意思,只是不想來這里。”

    高盈“哦”了一聲,心里不免好奇,轉念又想到方才還見她與林晉交頭接耳,原來家里還候著一個,竟是個左右逢源的樣子,倒顯得自己自作多情了,便有些不屑地說:“我看你同旁邊那大帥哥挺來電的,還以為你倆有點什么呢。”

    江月眉心一皺,有些羞惱:“他算什么?要說長相,我男朋友也不比他差。”見高盈一臉的不相信,她也存了幾分較勁的意思,從包里翻出手機,劃拉了一會兒,定格在一張合照。高盈順勢看去,只見屏幕里是一對緊緊依偎的男女,女的毫無疑問是江月,男的足高出她兩三個頭,五官卻是異乎尋常地端正,整個人乍一看是陽光極了,細看又有幾分書卷氣。二人俱是一臉浸了蜜的幸福,這種幸福是天知地明的,是只會出現在相愛的人的臉上的,也是施了魔法似的要感染每一個看見的人的。

    突如其來的一陣心虛,洪水似的沖擊而來,高盈趕緊閃開了目光,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她在這一個瞬間想起了自己與鄭浩的結婚照。請的是全溫州最好的攝影團隊,寧愿加價也得請創始人親自操刀。那一天二人穿著中式長衫旗袍,一片閃爍的燈光里,配合著攝影師擺出各式各樣的動作。一整天下來,兩條腿是酸疼的,兩頰也笑得酸疼。后來看見照片,卻有說不出的不滿意,頂級團隊自然有頂級的道理,拍攝的角度、顏色明暗的處理都是極好,可卻總覺得缺了些什么。直到此刻,她才意識到缺的正是這一份掩不住的幸福。那刻意環腰的手臂、生硬勾起的唇角,是有形而無神的。隨即想到,自己的婚姻也正是如此,從甌江路的求婚儀式到湯臣一品的百萬婚禮,無一不是做給外人看的,回到家掩了門,真實的婚姻是寡淡到無話可談的。悲傷之余,又想到江月這一舉動可說是卑鄙至極,表面是展示合照,實則借照片暗示自己丈夫的丑陋,無形中高她一等似的。

    想到這一層,高盈的臉都漲紅了,卻看江月仍是舉著手機,一副揚眉吐氣的樣子,更是恨得發抖,聽見自己說:“是帥啊,帥能當飯吃,能給你買得起房,能叫你辭職,養你一輩子嗎?”說完雖覺得解恨了一些,胸口卻仍填著什么,堵得發慌。

    江月一怔,沒想到對方是這樣反應,倘若此前有較勁的意思,也是為自己爭這一口氣,卻不料直接被點到了痛處,一時間面上青一陣兒紅一陣兒,有話要說,又說不出口的樣子。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是仰起臉說:“我為什么要辭職叫他養?我自己能掙錢。”

    高盈見她仍是嘴硬,一股氣已直沖腦門,再也忍不下了:“既然能掙錢,怎么也得買只真包吧?”

    江月一震,下意識便將手中的香奈兒往身后藏,卻是藏無可藏,意識到是徒勞,才頹然垂下手去。二人沉默的這會兒,洗手池的鏡子誠實地映著這一幕:一個昂著脖頸,一個縮著頸項;一個是白得幾近透明,抹了唇膏的兩瓣嘴在滴血似的,一個是滿臉的憔悴,仿佛剎那衰老了十歲。

    女人是怎么老的?一次次愛而不得、得而不愛的經歷,一個個試圖反抗、又顏面盡掃的瞬間,一回回被生活摧折,從百般抗拒到全盤接受的妥協。就這樣,轟然一下,鋪著閃粉的眼角突然滋啦劃開了紋路,面頰凹陷了一點,顴骨往外躍進幾分,在她自己也不曾意識到的那些剎那里,便倉皇老去了。

    高盈見江月已經敗下陣來,嘴里也緩和了一句:“不要多想,我不是說你什么,只是一點過來人的意見。女人最重要是知道分個輕重,長得帥的談感情是可以,談婚姻可有得你受。你別看我老公長得不帥,可我說一他不敢二,我說東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西,哪像你那位,還沒結婚呢,就敢在紀念日將你獨個兒晾在這里。你自個兒掂量。”

    江月聽了也不回嘴,只是木然地立在那里,高盈知道她是抹不開面子,也便不說什么了,對著鏡子收拾好手包,踩著細高跟離去。

    回到座位上不久,白人主廚便再一次登場,卻在門邊絆了一跤。眾人霎時改了面色,卻看他旋即笑著比畫了個手勢,原是惡作劇式的玩笑。突然燈光一黑,背景音樂也換作歡快的曲目,宴會廳門再次打開,車經理和幾個年輕服務生帶著熱鬧的笑容步入,一片火光里,一個嵌著LOUIS VUITTON字樣的小蛋糕被緩緩推入宴會廳。

    高盈表現出很是意外的模樣,片刻后臉上才浮起笑意。余光里的人臉,也都迅速從愕然中恢復常態。只聽車經理說:“晚宴前鄭先生告訴我們,今日是最愛的太太的生日,禮物因疫情的原因還耽擱在香港,先送上一個小蛋糕以表心意。”

    鄭浩是一臉的愕然,透過碎片似的燭光,卻看自己太太志得意滿的模樣,一時什么都明白了,只是配合地笑著。

    這會兒,江月才從洗手間返回,推門時只聽眾人一片嘆聲,燭光將高盈的兩頰烤得金燦燦的,一對濃濃的酒窩浮了出來,人也顯得艷麗起來。江月低著頭,神色黯然地穿過服務生,小心翼翼不碰著那塊棕色的小蛋糕。林晉第一個發現了她的變化,斟了紅酒遞去,她卻漠然地將臉別向一旁。他不明白她同自己擺什么臉色,本要問幾句,這一刻卻不知誰說了一句要吹蠟燭許愿,一時間全場靜了下來。

    躍動的燭光里,高盈笑容滿面地合掌許愿。她的丈夫托起相機,不失時機地抓拍下了這一幕。半晌,蠟燭被呼的一下吹熄了,世界陷入短暫的黑暗,下一瞬滿堂華燈亮起。誰帶著頭鼓掌,掌聲與音樂交織,是成倍的熱鬧,玻璃窗映著的全是人影,在場的女人眼睛里都是有波光的。

    這時候,稀疏的光自下而上地暈染著,染到五十二層,那光也只是余光,捎帶來人間的夜色。這座城市流光溢彩的白晝與聲色交融的黃昏,俱是由這靜謐的夜色托舉著的。油漆工在路口連人帶電瓶地翻倒,那皺巴巴的臉是靜的。交警吹著哨子,那哨聲是靜的。工友退到人行道打120,嗚嗚咽咽的方言也是靜的。即便響雷,雷聲不過是另一種靜。有靜,才生出動;有底,才拔出無窮高。

    空調呼呼吹著,五十二層的玻璃窗薄薄地起了一層霧。一排街燈晃了過來,霧氣愈發地厚,夜色將要轉涼了。塵埃的墜落放緩了,月不移,星不動,唯有燭光與聲色不知哀愁地搖晃著,誓將這繁華再奏百年。

    5

    蛋糕的一星點燭火,蹦進馬倩倩的眼眸里,一路辣辣地燒進了心里。

    她坐在暗處,鼓掌時忍不住感傷,看著滿臉幸福的高盈吹熄了蠟燭,一瞬的黑暗將所有人徹底籠罩。這黑暗是那樣地令人踏實,知悉她的彷徨與恐懼,將她的心事一覽無余,卻毫不計較地,萬般溫柔地給予擁抱。只有在這片黑暗里,她得以短暫地松一口氣。

    下一瞬,燈光亮起。她已是淚眼蒙眬,一顆心空落落地懸著,又仿佛無止境地往下墜。再看賀力的臉,只覺這張臉藏著數不盡的寂寞,額頭的紋路走得寂寞,打結的眉心蹙得寂寞,下巴往外兜了一點,這一點也是寂寞的。他們在寂寞里靠近,救贖似的給彼此一點慰藉,卻叫這寂寞加了倍,從此天各一方是寂寞,同席共枕則是另一種寂寞。

    初識賀力,是在他經營的健身房。只怪玻璃鏡折射的光線太迷離,將彼此照見得太清楚,等發現他有家室,已是覆水難收。一步錯后是步步錯,于是不聞不問地等著,她熬光陰,光陰也熬她。她的自甘做小令他動容,有時他會撫著她的長發,說怎么有這么傻的女人?枕著他的臂彎,多少年的委屈洪流一般襲來,和著淚水的歡愉,也是苦樂參半的意味。

    老實說,她早已分不清情與欲的界限。讀書時,男同桌的胳膊肘無意識地觸碰,即讓她周身顫栗。青春期鮮少追求者的苦悶難與人言,終于同初次見面的網友偷嘗禁果,潘多拉的魔盒一旦開啟,欲念從此如影隨形。

    她從來是自卑的,父母是老實巴交的個體戶,攢了一輩子的錢給弟弟做婚房,留給她的只是一張庸常的臉蛋。當青春還是足以揮霍的資本時,憑著一對呼之欲出的胸脯,她的男伴走馬燈般地換,大多是網絡上結識的外鄉男子,如此便可避免在本地壞了名聲的風險。從他們貪婪的目光與熱切的追捧里,她體會著身為女人的原始快樂,內心深處的自卑感,隨著肉體膨脹的滿足而被短暫塞滿。

    若照著父母安排的劇本,她理應在三十歲之前嫁一個同樣乏善可陳的本地男人,并肩奮斗攢婚房的首付,余生在還貸和撫育一對子女中望見終點。可她卻早已背著父母,見識了這個斑斕的人間。流水的男友帶著她出入流水的酒店,收到過流水的項墜與香水,也聽過流水的一生一世。所有流水的片刻之歡,共同拼湊成一幅被愛過的青春,再面對媒人介紹的男子,已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這倒不是虛榮,虛榮是渴慕天穹的星、水中的月,而她只是實打實地渴望被愛。

    溫州人相親,講究門當戶對。田忌賽馬的故事拿到溫州,那便是違規,成了估值混亂。早些年,相親場所時興的是陶享與拉芳舍,三層果盤和一壺錫蘭紅茶約好了似的,旁觀著一對對陌生而尷尬的男女。在哪處讀書,喜食哪處的宵夜,工作上有怎樣的打算,有一搭沒一搭地找話聊。初出江湖的,往往臊紅了臉,一雙手擱膝蓋不是,揣兜里也不是;經驗老道的,侃侃自如,一番話對百樣人。近些年,新開了大大小小的餐館,適婚男女便隨之轉戰街頭巷尾。果盤稍顯老派了,換作巴斯克蛋糕,錫蘭紅茶倒還是常客,陪著她從二十二到三十二。

    媒婆的臉是最善變的。三十歲之前,是掏心窩子的夜話長談,恨不能認她作半個閨女。一個不成,急著安排她約見下一個,有那惋惜的工夫,不妨多飲幾壺茶。三十歲一過,卻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消息總也不回,回也是愛答不理。后來學乖了,先奉上一個紅包,才換來幾尾漏網之魚。然而見了面,才明白會漏網的皆事出有因。

    一個在上海辦公司的金融海歸,以為撞了大運,一查家中破產負債,無怪乎著急領證,卻絕口不提彩禮。一個會雙手遞餐巾的翩翩公子,以為終遇良人,約會卻被其丈母娘撞見,甩手倉皇躲進廁所,竟還謊稱奶奶病重。最狼狽的莫過于談愛不成,對方掏出賬本,從奶茶到打車,每一筆都精確到分。

    這一來二去,她也三十二歲了。走在街上,橫來的皆是冷眼;親戚飯桌,各個是話里有話;遇見發傳單的,也是追著一口一聲姐。午夜輾轉,點開交友平臺,一水兒二十出頭的鮮魚,聞聞自己,似乎真的餿了。

    直到遇見賀力,這個四十出頭、經營著一家健身房的永嘉男人,第一回約會便指著朋友車行開來的無牌路虎,說車子就像小老婆,除了沒名分,什么都好使。隨后一腳油門,烈烈的男兒氣是令她這樣受盡委屈的女人肝膽欲碎的。她那被世事辜負的滔天寂寞,化作一腔孤勇似的媚與情,蠟炬成灰地奉獻給了他。

    知道他有兒女,是在健身房的茶室無意撞見的,被開水燙到了手,淚水卻是背過身流。年過三十的女人,是最經不起為情感傷的。她會從一次經歷里回憶起從前的次次經歷,會在一次委屈里清算過去所受的一切委屈,到頭來舊愁新恨合一處,新老淚水一并流。這一刻,才明白自己早已混淆了情與欲的界限。十幾年來,一回回地在欲中尋愛,瞬息滿足后又不停歇地尋覓下一處廉價的溫情,終于由情欲萌動的少女,蹉跎成欲壑難填的婦人,內心深處的欲罷不能,是再也回不了頭了。

    見她淚光閃爍,賀力放下叉子,發現她盤中的牛肉不吃卻切得稀碎,便明白了,明白她的寂寞又潮水一般地襲來,凄楚地等他來解救。他早有預備,牛仔褲的口袋里面是一張黑金色的卡片。薄薄一片,是她的春藥與解藥。

    賀力的目光仿佛初生小貓的爪子,馬倩倩被撓得酥癢極了,只恨這一席怎么還未曲終。這時,隔壁桌送來一陣燈影似的喧鬧。扭頭去看,原是一瘦削男子起身敬酒,只見他高腳杯里盛著流動的夜色,沿途向每一個坐著的人彎腰,將那杯沿壓得一低再低,當的一聲后飲盡,斟滿再敬下一個。這樣正數一圈下來,又倒著敬了一圈,臉已漲成醬色,猶是陪著笑臉。馬倩倩不禁想,這便是溫州了,出身再純正的法餐來了這兒,也難免要被同化。賀力卻輕聲說:“這人我報紙上見過,老華僑了,早幾年做皮革很出風頭,想不到混成這樣。”馬倩倩咦了一聲,再看那人,確是十足的落魄模樣。二人談了幾句溫州的企業主現狀,卻見林晉忽然招手呼來了服務生,給身邊的江月換了解酒的熱牛奶。江月一張精巧的瓜子臉透著慘白,卻視而未見地將臉扭向一旁。馬倩倩便由感懷里分了神,待到江月轉過臉時,急著探身去問。

    馬倩倩這類女人多是熱絡的性子,天然有著長輩似的寬厚與親和力,從旁將這二人的一舉一動收入眼底,心底便生出感慨來。她知道似江月這般的女孩子,總要為矜持或自卑一類的緣由,對比自己優質的異性心懷疑慮的。殊不知出眾的男人大多也出眾地沒耐心,碰了壁轉身即走,不會在一個女孩身上耽擱太久。眼下最應趁著林晉的熱度未退,把握時機,可惜江月又犯起她那一類女孩的通病。馬倩倩自忖是過來人,是有這個義務提點后人的。

    她先是將江月從頭到腳地夸了一番,這是女人社交的第一步。隨后話鋒一轉,問可處了對象,見她欲言又止的,心下已明白了,便掏心窩子似的說:“你這么漂亮,可不要挑花眼耽誤了青春,得趁早考慮自己的事。”這關心大有點閨蜜間體己話的意味。江月正憋著一肚子的苦悶,總算在席間找到了一點依靠,一時竟有些動容。

    馬倩倩又悄聲說:“我算看出來了,他對你有意思。你還擱這兒矜持呢,換了別的女孩,遇見這樣的男人早就撲上去了。”

    江月微紅了臉,搖著頭道:“你也拿我尋開心。”

    馬倩倩卻正色道:“我是不忍心見你錯過,女人這輩子,機會是稍縱即逝的。”

    江月只得貼耳道:“道理我也是明白,只怕他是覺得好玩兒,不會負責的。”

    馬倩倩忍不住笑了:“叫我怎么說你好呢?”見江月一臉的不明白,她又補充說:“他玩他的,你也不會少半兩肉。一旦賭到了,這輩子的幸福就成了,你怎么打定自己會輸呢?”

    江月怔了怔,臉卻更紅了。兩人靠著頭談話的時候,宴會廳門卻打開了,一個服務生在前邊領路,身后隨著一個年輕女子。馬倩倩起初并未在意,直到看見江月目不轉睛的樣子,這才回過頭去。那女子原被服務生擋住的臉,恰在此時露出一些,霎時間,室內的光影陡然生變。

    光原本是在頭頂上很遠的地方,公平地灑播下來,地面上的影與之抗衡,也公平地將自個兒鋪開。但隨著這女子的露面,光全然忘卻了公平,剎那聚集在她眼底的波心里。影卻賭氣似的,非要與她避開,沉沉地壓向所有人。

    由于男友賀力開健身房的緣故,馬倩倩是見過一些旁人口中的美人的,瞧相片時個個是驚為天人,一旦見了真容,總有一陣貨不對板的失望。在這個充斥著硅膠肉毒玻尿酸的年代,美已是尋常,然而直到看見她,才相信在這個時代仍舊有一種大浪淘沙后的美。

    她的美是樣樣往里收的。漫不經心地垂眼,斂去了全部的好勝心,漫不經心地打扮,一點也不想爭出頭的意思。但這一收,反倒更叫人遐想她盡展鋒芒的樣子,那是全身心都要軟下來的。

    高盈顯然是被震住了,原為拍照而挺得直直的背,有些下不來臺似的僵著。她面上泛起些不為覺察的波痕,那里頭有愕然,顯然不以為溫州會有這樣的絕色,也有慚愧,原來真正的美是不必似自個兒這般找角度與光線的,更多的是恨,這恨來得微妙又不共戴天,是自己也沒意識到的。她努力想在這個女人身上找見不如自己的地方,還真叫她找著了。這個女人拎的帆布手袋,雖也是名牌,價格卻并非高不可攀。她由是有了安慰,心道總算在手袋這里贏回一局。其實她卻不知道,名牌手袋于窮人是沖鋒陷陣的武器,于富人只不過是搭配衣著的玩具罷了。

    高盈便這樣看了一會兒,不自覺地伸手進手袋,摸出個金色粉盒,彎下腰照了照,又飛快地往鼻尖撲了點粉,那樣子仿佛見不得人。撲到一半,她又想起什么,趕緊扭過頭看鄭浩。待見了丈夫那眼神發直的癡相時,粉盒“啪”的一聲重重合上,這回又不怕被人瞧見了。

    馬倩倩亦是受到極大的震撼似的,目光不離地隨著。只見她在服務生的帶領下,從容不迫地走向林晉對面的空位。林晉早已起身,親熱地喊了一聲“顧雪”,濃烈的光影落下來,他的衣領呈現出舒開的花瓣一般的質地,而他的臉上是一種清醒的恍惚,似乎那人披著的是白紗,踏著的是教堂的琴聲,經過的是寶石紅海水藍的琉璃窗。一個請的手勢,紳士得恰到好處,將他拉回了現世紅塵。她的笑容是流風回雪的冷,略帶歉意地說:“抱歉啊,高速上堵車。”嗓音則是沁人心脾的冷。這冷不是拒人千里,更不是刻意矜持,而是燥熱難眠的夏夜里,手心忽然被塞入一塊清涼的玉石,于是整顆心沉靜了下來。她款款而坐,林晉則只是微笑。這兩人分開了看,是各自讓人矚目,合在一塊兒,便是令人窒息的耀眼。燈光因而綺麗,空氣里彌金漫銀,人世的如云繁華是只為他倆布景的。

    馬倩倩是越看越仿佛不夠看,越看心底的那份自卑感便越是泛濫。從這個遲到的女人身上,她看見了自己十幾年愛而不得的真相。一個女人和另一個女人之間,是可以除了性別相同,其他全然相反的。其實不止是她,高盈與江月此刻也是一樣,原先建立的某種秩序被整個兒打破,換誰都要不可思議的。

    高盈有些酸澀地向丈夫道:“長得漂亮就是不一樣,這樣叫人家干等兩小時。”雖是壓低了聲音,仍是被林晉聽見,他卻笑著說:“是她,我愿意再等兩小時。”高盈被窘得一陣臉紅,但她很快鎮定自若地道:“所以說,漂亮就是不一樣。”

    這時,車經理笑容滿面地走了過來。她端著紅酒杯,笑盈盈地搭著顧雪的椅背道:“寶貝,你好美喔,我可以加你的微信嗎?”未等顧雪說話,她又解釋:“我這個人喜歡交新朋友。”

    這一來,氣氛陡然尷尬。馬倩倩忍不住在心底犯嘀咕,他們這許多人坐了這樣久,也未見車經理來交朋友。一邊卻忍不住打量,顧雪雖說全無爭艷的心,可有些細節是高下立見的。她的雪白粗花呢外套質地精良,湖水藍的刺繡帆布手袋與牛仔褲相得益彰,唯一能認得出品牌的是平底鞋,這個牌子的手袋常出現在拍賣席上。這樣看來,車經理到底眼睛毒辣。此時,她正挨個加著微信,輪到自己了,雖是勉強支起了笑臉,可心底自知不過是陪襯罷了,也便懶得說什么。

    服務生上前,為顧雪呈上眾人已吃過的牛腿鱈魚,以及一味龍蝦濃湯。林晉在征得她的同意后,端過盤子,細心地為她將牛肉切成小塊。顧雪則是安靜地坐著,不想充當女主角,卻有的是忠誠觀眾。

    江月仍是坐在餐桌一隅,一雙眼盯著桌前的餐盤,臉上是無動于衷。但那只是表演給人看的,實際早已入了戲,為金童玉女作配。羞愧難抑還是萬般怨憤,看客都已心知。此時的面無表情,實在是很高明的演技,悲喜全在眼睛里。

    馬倩倩看著窗玻璃里一群人的影像,只覺得連著自己也光怪陸離了起來。她隱約記得兒時牽著弟弟站在阡陌交縱的路口,綠燈忽閃忽閃的,行人便飛快地穿過他們,消失在濁塵滾滾的盡頭。弟弟何時掙開了她的手,追著一輛腳踏車往前,綠燈飛速地閃,幾秒鐘后更替為刺目的紅燈。她這才反應過來,飛馳的轎車攔住去路,一排排車窗晃過不同的人臉,每一張都冷淡漠然。他是這個家里唯一的男孩,如果丟了,爸爸媽媽會打死她的。她就這樣站在車潮里哭,哭聲被淹沒在巨大的鳴笛里,來來往往都是人,所有人都看不見她。

    6

    八點半鐘的時候,夜色淌進窗戶,宴會廳里的男女、菜肴、疏淡的音樂與香氣,一應顯得朦朧失真。馬倩倩略微有了倦意,一只手托了腮,另一只握著湯匙,有一下沒一下地將喝剩的半盞龍蝦湯攪渾。

    這個時候,江月突然小聲叫了出來,紅酒沿著脖頸滑進了領口,臉卻一絲不茍地緊繃著。林晉也注意到了,礙于顧雪,只是瞟了她幾眼。她便更是羞憤,扯了幾張餐巾胡亂地擦拭胸口。馬倩倩見狀,便以自己在樓下開了房間為由,帶她離了席。

    江月沉默地跟著馬倩倩乘電梯往下,經過一排長廊,看她從手袋里翻出一張黑金色的卡片,滋的一響,門把手閃爍著幽幽的綠光。

    門開了一道縫,光是自里頭跑出來的。江月是頭一回來高檔酒店的套房,此刻好奇已戰勝了尷尬,一雙眼睛不禁四處打量。房內靜悄悄的,一壁的落地窗送來隔江的燈火,一閃一閃,有些古樸的天真。客廳的茶幾上擺著高腳杯和一瓶沒喝完的紅酒,玻璃盤里擱著幾瓣蜜瓜。再旁邊,沙發上躺著凌亂的浴袍,江月正看著,馬倩倩卻忽然紅了臉,快幾步搶上前去,將什么一股腦兒塞進靠枕后頭。江月其實看見了,也裝看不見,踩著柔軟的地毯,一言不發地隨她往里間走。

    里間是比客廳更大的臥房,落地燈將四壁染得輝煌,兩米寬的床只占了一小半的空間,空調送出的風都帶著甜香。江月極力表現出司空見慣的模樣,腳步卻還是露了怯。好在馬倩倩并未察覺,轉身向她一指:“喏,洗手間在那兒。”

    趁她換衣服的間隙,馬倩倩獨自坐在床邊。窗外是漆黑的,這黑里又透著亮,映著一張蓋著脂粉的千瘡百孔的臉。光是自上而下的,溝壑與毛孔都無處遁形,全然跑了出來。她與窗子里的人面對面,感受彼此目中的一點溫存。為什么要幫江月?她問窗子里的女人。對方也用目光回答,因為某一個瞬間,她就是你。

    這時,窗子里又多了一張人臉。那張臉紅撲撲的,氣色鮮潤許多,兩頰還有點嬰兒肥。馬倩倩好一會兒才晃過了神,喃喃地問收拾好了嗎?窗子里的江月點了點頭。這時兩人都背了光,墻上的影與窗里的輪廓一晃成雙,半邊是正午,半邊已黃昏。馬倩倩感到了某種自己已褪去的氣息,這時回過頭,覷見江月正呆呆地看著窗邊的浴缸。浴缸邊沿吊著截黑蕾絲勾邊的內衣,攝人心魄的意思。

    馬倩倩不覺走了神,眼前浮現了什么,又一轉眼如煙散盡。霧氣后頭的江月的臉,恍惚間變作了十年前的她,只聽自己說:“看什么,你不會沒穿過吧?”口氣里是有些揶揄的意思。

    江月臊紅了臉,半晌才有些難堪地搖了搖頭:“太暴露了,不適合我。”

    馬倩倩淡淡地道:“是它不適合你,還是你不敢駕馭它?”

    江月難免爭辯:“內衣還是透氣舒適要緊,畢竟貼身穿著。”馬倩倩揚起下巴,似笑非笑道:“是舒適重要,還是讓人看見更重要?”邊說邊倚著床沿,將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拖鞋滑落開去,露出腳趾尖的朱紅甲油。她那兩條雪白的腿盤錯著,就仿佛兩條豐腴的蟒蛇,纏得人透不過氣來。看江月一臉的不解,馬倩倩又接著說:“穿它不是為了攔著,就是為了被看見。沒有它,你憑什么讓他看見你,他只會看著另一個。”

    江月仿佛被揭了傷疤,疼得受了驚,直勾勾地盯著馬倩倩。而馬倩倩的臉上,則有一層似有似無的霧氣,叫她整個人成了朦朧的一片。只聽見馬倩倩在霧里說:“對一個女人來說,什么最寶貴?臉蛋,身材,工作,家庭?都是,也都不是,說到底其實只有兩個字,被愛。女人終其一生的使命便是被男人愛,被父親愛,被丈夫愛,被情人愛,被兒子愛。得不到愛的女人,即便擁有一切,也是可憐的。”

    江月只是道:“你得到愛了嗎?”

    馬倩倩一聽這話倒是笑了,“你說呢?若沒有得到足夠的愛,我怎么會坐在這里?”

    江月低頭不言,心里起初是不自在,隨即又是茫然一片,再開口已是一絲底氣也無:“可我什么也沒有,憑什么叫別人愛我?”

    “你怎么知道自己沒有?”馬倩倩邊說邊從床沿站起,光著腳一路走來。她高了江月整整一頭,這樣便有步步緊逼的意思。江月卻是退無可退,只得孤立無援地杵在門邊,任憑她以冰冷的指尖撫過鎖骨前的玫瑰項墜,而后挨近耳朵道:“你找個機會,當著他的面卸去外衣,你相信我,以后就算再不舒適,你也要堅持穿這樣的內衣的。”

    想到林晉挺拔的鼻翼、骨節分明的手背,江月情不自禁也跟著去猜測他的反應,只猜了一點,面頰便燒得不能自已。在馬倩倩面前,她仿佛徹底成了小孩,處處要受教,處處該洗耳恭聽的。可心底還是有什么被撥動了,一點點地搖曳滋長,叫她自己也感到陌生。

    回到宴會廳的時候,窗外已有稀疏的星子,這一來一去雖不過十幾分鐘,卻叫人有隔世之感。席間依舊是不溫不火的情緒,賀力中途出去接了個電話,好一會兒才回來,馬倩倩不好問什么,只是郁郁地坐著,有一種醞釀已久的孤獨感。她看著林晉與顧雪,未細聽他們談些什么,只看見林晉滔滔不絕的時候,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和他比起來,顧雪是徹頭徹尾的冷淡。

    窗外黑漆漆的,這條橫亙在城市上方的黑暗河流,將人世的欲火襯得支離而斑駁。幽微的光籠著顧雪的臉,像撲火的飛蛾,她整個兒浸在光暈里,連微笑也是霧蒙蒙的。馬倩倩忽然有淚盈盈,握住賀力的手,緊緊攥著不放。有的人就像綴在云巔的星,永遠不知憂愁的滋味;而自己呢,則是人間仰望星夜的億萬之一,唯能握緊的,只有眼下這片刻即逝的渺小的幸福。

    不知什么時候,幾名服務生推著一輛香檳金的小車走了進來。推車上是一個手掌大的鉛灰底座,上面是透明的玻璃鐘罩,罩著一朵盛開的紅玫瑰。馬倩倩想起曾看過的外國電影,王子受詛咒變作野獸,被困在荊棘遍布的城堡里,若無法在玫瑰凋零前尋到真愛,這個詛咒將永遠無法破除。卻聽車經理介紹:“ROSEONLY的永生玫瑰源自厄瓜多爾,象征今生不滅的愛意與浪漫,通過德意志一百零九道復雜工序,長達六十天的精心雕琢,使玫瑰得以永不凋零。今晚,將由在場的男士競拍,贈給心目中最美的女人,起拍價一元,收益將全額捐獻給慈善事業。”

    馬倩倩起先是怔,花的碎片在燈光里飛舞旋轉,那一抹紅簡直流進了心底。她不覺有些慌亂,感到四周的空氣也凝固緊張了起來。無措時,賀力卻懶洋洋地喊出個五元兩角。她有些意外,看他跟鬧著玩似的,心頭一陣失落。四下一片靜,這靜是心事滿腹的,直至車經理喊了兩回五元二角,才有人遲疑地喊道五十二元。

    氣氛活絡了些,當車經理再一次為五十二元問價時,林晉抬起右手,一下將拍價翻了十倍,推至了五百二十元。鄭浩有些惱火地瞥了他一眼,踟躕的時候,不免將目光傳給高盈,要征詢她的意見。高盈面上堆著笑,顯出志在必得的樣子,鄭浩這才有了主心骨,不慌不忙地喊了個一千三百一十四元。

    雖說是男士參與競拍,可除了低頭看手機的顧雪,女人們也都不同程度地表現出對此的關注。賀力只叫了一輪價,有心引戰似的,隨后便環臂上觀,馬倩倩不得不也收起奪魁的心,憑笑容來掩飾落寞。與她相反,高盈則顯然來了勁兒,斗紅眼的公雞似的,她本能地喜歡一切競爭,爭的不是一朵花,而是她生命里頂隆重的時刻。然而她又是理性的,早早便估了價,面子要爭,卻不能爭得太過,這其中的分寸是她的處世哲學。江月則冷眼旁觀,她是整晚唯一落單的,自然先一步被排除出局。

    這時,價格被旁邊兩桌喊到了八千八百八十八元。鄭浩已是大氣不敢喘,一雙綠豆眼警惕地看著眾人,唯恐有人嘴皮子動一動。而林晉看似鎮定,心里也早已擂起鼓,顧雪始終是不上心的模樣,他也暗自懷疑殷勤是否錯付了人。遲疑再三,終于還是將價格喊到了一萬三千一百四十元。

    窗里窗外俱是靜悄悄的,夜色是濃厚的幕布,血紅的玫瑰就隱在那幕后,肆意撒播著艷麗。電影里,在最后一瓣玫瑰凋零的剎那,女孩為野獸王子流下了淚水,真愛光臨,詛咒破除。隔岸的感動照見今夕,不覺已走了樣,馬倩倩看著玻璃鐘罩里的永生玫瑰,恍惚在看一只美麗的蝴蝶標本。

    鄭浩已然安靜下來,高盈用眼神告訴他,不必再爭了。再爭,也不過是個打落牙和血吞的境地,古話是見好就收,他們則是見壞就散。

    旁邊兩桌也一齊安靜了下去,有人嘀咕,一朵玫瑰花罷了。林晉的面上是滴水不漏,實際卻在暗暗心疼,再看顧雪的態度始終是不冷不熱,也許在她眼里,自己這番行為夠得上愚蠢,可他也著實無計可施了。見面前,便聽介紹的朋友講起她的身家背景,父親上過福布斯排行榜,家族在北京有著盤根錯節的關系。他起初也是半信半疑,直至在她的朋友圈里見到了一個未曾謀面的世界。晚宴的邀請函提前一周發出,她卻遲遲未到,以為是不屑賞臉,便也賭著一口氣另覓歡娛。他從不樂意為女人花錢,也沒有花錢的必要,這次對顧雪可以說是破例。這破例是他的誠意,也是敲門磚,日后要撬動整座金庫的。

    車經理喊了第一次,等上片刻,隨即是第二次。

    鄭浩眼巴巴地看著,有不甘心的意思。林晉帶著笑意,胸有成竹的樣子。

    一萬三千一百四十元,車經理已是第三回叫價,顯然對這個數字不甚滿意。紅玫瑰搖曳生姿,四周便跟著黯淡。就在這會兒,卻不知誰喊了聲,兩萬。

    車經理快睡著的臉旋即抖擻,歡快地重復道:“有一位先生出了兩萬!兩萬元一次。”

    最后,賀力以五元二角第一個出價,又以兩萬終止了這場游戲。由始至終,他只是環著手臂悠閑地靠著,上衣的虎頭咧著嘴,添了傳奇一筆。

    旁人的錯愕只是蜻蜓點水,最受震撼的自然是馬倩倩。她從未抱奪魁的心,甚至連想也不敢想,有人會為博她一笑而千金買花。賀力的愛從未顯山露水,也不止一次地自問,此刻卻是苦盡甘來,幾乎要落下淚了。她聽見身邊的江月在小聲祝賀,眼底再一次滂沱,盼了三十二年,等了三十二年,不過是尋一個此刻。女人的一生,能有幾個這樣的此刻?

    淚眼婆娑里,只見車經理推來了那朵光彩熠熠的永生玫瑰。眾人的目光是遙遠的星河,她看見賀力站起身,用帶有她余溫的手捧過玫瑰,緩緩旋過身來。他的眉梢染著笑意,初次約會的那晚,他便是這樣的神情。他的眼睛停在她的臉上,是點水的蜻蜓,下一瞬倏忽一閃,他側過身去,大踏了幾步,將鮮紅的玫瑰擱在了顧雪的桌前。

    冷漠如顧雪,面上也頭一回出現了詫異,卻是稍縱即逝的。“我不要。”她說。

    “怎么能不要呢?你是今晚最美的女人。”賀力將手插回褲袋,笑嘻嘻地道。

    7

    顧雪出生于一九九三年的北京,那是一個隆冬,皚皚的雪壓著窗欞,滿目是壓抑的白。護士小心翼翼地抱著粉團兒似的她,唯恐化了似的。產房外擠滿了人,爭著要看她一眼,那喧騰的聲音匯集起來,地震一般地響徹九霄。

    六歲前的記憶多是在京城的巷弄,北風穿堂而過,雪花一簇一簇盤旋著飛舞。無人時,她趴在窗臺,拾一捧雪,一揚手,看雪粒如煙散去。這時,她會發出少有的笑聲,門外的保姆聞聲趕來,卻只見她安靜地抱著故事書。

    到了讀書的年紀,便轉回溫州的小學。適逢臺風季,呼嘯的風走街串巷,天氣卻是難得地舒爽。保姆已發出輕微的鼾聲,她半夢半醒,踢了被子,心卻安寧。

    母親交代,不可將自家的情況透露給同學老師,也刻意安排了最不起眼的車子來接她上下學。她起初懵懂,隨著年齡的增長,逐漸體會了這份用心。那幾年是家族生意最鼎盛的時候,父親常年不見影,家中卻總有客人來。母親疲于應付周旋,她卻置身事外,躲在房間內對著瓶子里的玫瑰花畫素描。

    城市日新月異,一幢幢大廈拔地而起,房價也隨之走高。轉眼讀初中了,同學里有傳她的家世,大多是捕風捉影,這時的她怎么看也只是個尋常的女學生,穿藍白相間的校服,與同學一般無二的匡威帆布鞋,馬尾束得高高的,走路時會一晃一晃地蕩漾在腦后。周末同交好的女同學去朔門街玩桌游,她旁觀,不愛參與,也會結伴去華蓋山的隧道里買廉價的項墜,買了也不曾佩戴。其實這時候,母親已給她置辦了幾只名貴的表,只是不許她戴去學校。依舊是不在乎,不必三令五申,她比誰都有數。耳濡目染的待人接物,使她過早地成熟,父母究竟有多少錢,不是她該過問的。她只需守著自己一方小天地安心讀書,該有的,自然都有。

    初三的第一學期,班里來了一名轉校生。這個清秀的男孩總也睡不夠似的,惺忪著一雙眼,上課時會戴一副有度數的圓邊眼鏡,下課即摘,已有愛美之心。他的熱情洋溢與大方慷慨很快便收獲了同性與異性的喜歡,沒過多久,就流傳出一些曖昧不明的玩笑,她忽然成了漩渦中心。起初是氣惱,問了男孩的手機號,發短信質問他為何會有謠言。他自是一個勁兒地道歉解釋,后來卻坦率承認,那不是謠言,是他的一顆真心。

    生平頭一回遭男孩表白,她卻不知該如何嬌羞,或如何嗔怪,只是屏住呼吸說:除非你能和我考到同一所學校。心里早已想好,自己的成績甩他幾條街有余,是足以上溫州中學的。況且,母親也有將她送出國讀書的打算。他卻眼睛一亮,說你不許反悔。

    自那以后,他便拿出十二分的勁兒苦讀。她面上鎮定,心卻恍惚的,不自覺便有了掛記。這期間,兩人漸漸熟絡,他不知那些與她有關的傳聞,又見她吃穿用度一概樸素,誤以為是家境普通,便一再地買這買那,噓寒問暖,更甚是將自己的零用一股腦兒塞來,全都給她。她不免覺得好笑,笑過又生出別樣情愫,一點點跳上心來。

    中考放榜,他差了三十分,沒能進溫中。她卻以打算出國為由說服了母親,選報了與他同校的國際班。這是本地為數不多的中外合作辦學班級,三年的學費足夠一套房子的首付,畢業后即保送出國。他著實走進了她的心啊。

    那是二○○九年的溫州,房價持續高歌猛進,新蓋的樓盤清一色的復古歐式。外立面漆作富麗的泥黃,房頂逃不開磚紅或瓦藍,室內的窗戶罩著厚重的紗簾,掀開一線,能看見喬木下,裸著上身的石雕天使捧著瓦罐,溢出的流星匯成青光閃爍的戲水池。這還只是從外看,倘若有幸敲開一戶,你會看見客廳一圈半人高的真皮沙發,那皮質會反出油水似的光,上方無不垂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旋開按鈕,四壁陡然光燦。一張鋪著勾花桌布的方幾,上頭擺著遙控器、紙巾盒,蓮葉似的玻璃果盤里偶爾能找見打火機,是女主人犯煙癮時的隨手一擱。周遭的窗子統一掛著織金錯銀的簾,紗一層,布一層,常年是半遮半掩,室內便呈現出逼仄的晦暗。這座城市由此變得半土半洋,一小撮人率先富裕起來,便身先士卒地將時尚、奢侈等元素帶給家鄉,瞧熱鬧的人雖還未富裕,可視野豐潤了,哪怕這豐潤帶有滑稽的色彩,又有什么打緊?哪座城市不是這樣一點點撕碎、一點點調和,終于呈現出脫胎換骨的風貌?

    新的風潮也滲進了校園。同學間不再流行穿匡威了,耐克的書包一夜之間過了氣。男學生在球場上揮灑完汗水,邊喝汽水邊聊超跑;女學生閑庭信步,從一位媽媽的梳妝臺談到另一位媽媽的衣帽間。當然,談歸談,他們誰也買不起。但買不起是不妨礙談天的,當一個又一個奢侈品的英文名從舌尖蹦出,那輕盈的卷舌與芬芳的尾音,彼此驚訝地從中發現了語言的美學,以及隨之而來的奇妙快感。

    在這群只能逞口舌之快的學生里,有兩個人迅速成了焦點。一個名牌傍身,無論遠近,待誰都真誠而慷慨,另一個則是他那清麗的女友。提到他一擲千金的情形,即便是顧雪,也是暗自吃驚的。打小受的金錢教育,絕不許她這樣驚世駭俗地花錢,仿佛錢不是錢,而是燙手的山芋,要趕緊甩出去的。至于贈人的財物,那更是不見底,他不光要自己快樂,更要周圍所有朋友快樂。

    他就是這樣一種人。待人不存一點私心,喜歡一個人便掏心窩子地付出一切。而顧雪不同,喜歡歸喜歡,卻始終存了戒心,自己的家世是要隱瞞到底的,謊稱為了供她念書,父母抵押了自住房,他更是憐惜,恨不得摘星攬月只叫她歡喜。

    不多時,他便將自己的家底和盤托出。之所以有大手大腳的消費習慣,是因為父母放高利貸的緣故。那幾年,正是溫州高利貸最猖獗的時候,民間放貸的被統稱為“老高”。做“老高”是富貴險中求,向銀行抵押了房子,貸款三百萬放出,隔年便是四百萬。只要沉得住氣,貸越多的款,滾越多的利,夠一個普通家庭享有潑天富貴。父母原先的生意不做了,一心一意地放貸,他是獨生子,錢自然流水一般地來。談及這些,他的眼睛里是少年的清澈與輕狂。她卻本能地感到不安,只是悶聲問,欠著你家債務的人,會不會還不出?

    他笑她的不諳世事,不會的,他們的房產證都抵押在我父親手中,何況也不是只貸給一家。笑過又揉著她的頭發,說等念完高中,便告訴父母自己要出國留學。她支著臉問他打算去哪兒,他想也不想便答,去哪個國家都行,只要和你在一起。她卻略微皺了皺眉,豈能這樣隨意?你心里總有真正想去的地方,它就像北極星一樣給你方向。他靜靜地看著風,許久才遲疑地說想去北歐,想看那兒的極光和星星。等見她的笑容,他忽地興奮起來,說就這樣定了,畢業后要一起去北歐。連她那份學費,只要他開口,父母一定會給。在他的少年的計劃里,他們會并肩留學,在寬廣而靜謐的異國滑雪、看極光。

    其實,他說這話后不久,溫州便隱約傳出些“老高”跑路的消息。因投資失利而還不起債,索性舉家外逃,債務卻一環接一環,像翻倒的多米諾骨牌。一開始,誰也沒往心里去,這個世界不就是這樣,媒體與坊間總要散布一點新聞?殊不知日復一日,翻來覆去的新早就是司空見慣的舊。春去秋來,這一類的消息愈演愈烈,走在街上,尖銳的秋風掃來掃去,每個人都是面無表情。

    他的眉頭開始緊鎖,這一輪風波顯然也波及了他的家人。卻還是安慰,不打緊的,還有幾本房產證壓著呢,再不行便起訴,天還能塌下來?說著連自己也不相信,眼神黯了下去,其實也不知所措,明朗的臉上頭一回出現惶惑的神情,他到底還是個孩子。

    再后來便是寒假。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地冷,寒風走街串巷,每個人都將臉藏在衣領深處。咖啡館里,滿耳是唧噥的溫州話,吵吵嚷嚷的,圖書館則是一貫地靜,寂寞撲面而來。這樣的時候,消失了一個人,似乎也沒什么好大驚小怪。胖企鵝的頭像始終暗著,所有發去的信息石沉大海,電話起初是無人接聽,后來索性停了機。他像一片雪,無聲地在風里消融了。

    溫州這城市說小很小,超市、賣場一晃眼全是熟人,可這會兒又顯得無限大,滿街滿巷的生面孔,誰也不像他。

    她還是耐不住了,十幾年的鎮定與父母的教誨均拋在腦后,慌不擇路地找去他家。一年前的寒假來過一回,是錦繡路上的老房子。他家住六層,沒有電梯,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轉角時卻吃了一嚇,險些要摔下樓去。只見他家門前一整面的白墻都被人潑了鮮紅的油漆,觸目驚心的幾行大字:欠債還錢,殺你全家。這紅深深陷入墻體,幾乎要沁出血來。至于原先灰棕色的防盜門,此刻已整個兒被漆紅,血淋淋地披掛下來,縫里都透著兇光。她幾乎站不穩,刺鼻的油漆像極了血腥味,再也忍不住奪路而逃。她想他終于還是走了,像所有跑路的老高。他將一家人的債務留在了這里,一并留下的,還有對她的珍重與承諾的未來。

    回家的路上,卡車隆隆地駛過,嗆鼻的煙塵滾滾而來,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是舞臺的追光。她在這光里看見昔日初識的情景,他面頰上有涼席的壓痕,頭發睡得毛毛的,看見她時慌亂地摘去眼鏡,假裝別過頭,余光卻都向她。往事像電影,一卷卷地訴說著,卡車還是向前,她在灰飛煙散里淚水流了滿臉。

    8

    “我不要。”夜色澆在顧雪的臉上,呈現出白瓷一般的細碎的光。她環臂坐著,身前是一朵血淋淋的紅玫瑰,氣氛由是曖昧起來。

    “怎么能不要呢?你是今晚最美的女人。”賀力笑吟吟地立在一旁。

    兩邊的喧鬧海潮一般奔涌而來,有人起身拍照,有人高聲祝酒,熱鬧得不得了。而這一桌卻怎是個靜可以形容。林晉自是冷著一張臉,馬倩倩則紅了雙目,其余人坐在這里,瞧也不是,唱也不是,這出戲迫著每一個人正襟危坐、目不斜視。良久,高盈忍不住道:“真是厲害,一出場就搶了這一個,沒說話又搶了另一個。你們看我做什么,不是做公益嗎,較什么真?”鄭浩也干笑幾聲,應和了句。

    顧雪卻不應,眼也不曾一動,把眾人晾在一旁。察覺到馬倩倩投來的僵直的目光,顧雪終于提起手袋,往一邊的空座挪了去。如此一來,她對面的就換作江月,剩下林晉與賀力無言對視。服務生上來打圓場,賀力這才回了座位,玫瑰卻始終開在那里,越燒越灼眼。

    拍賣活動仍在持續,第二件拍品是一套宜興手工紫砂壺,叫一個五十開外的精瘦男人以八千元的價格拍到了。最后一件拍品是一條澳白珍珠吊墜,一個穿翠色旗袍的婦人以四千八百元價格拿下。車經理的笑聲同蛛網似的,將三席的熱鬧罩了個水泄不通。

    時針滑向了九,最后一道菜肴呈上桌。每人跟前多了一盞托盤,里頭是一碟油汪汪的煎蛋,旁邊擺著醬汁和黑胡椒粉。江月這時已飽了九成,看著煎蛋毫無胃口,卻聽顧雪說:“它可不是你看見的這樣,別叫它騙了。”江月一愣,下意識看了林晉一眼,見他垂著臉,才意識到她是在同自己說話,又見她以叉子輕巧地撥開蛋黃,原來玄機藏在皮相底下。蛋黃原是黃杏桃泥,一圈的蛋白是綿密的奶油冰淇淋,扭開調味罐,里頭裝的其實是果醬與可可粉。江月覺得新奇,端起手機照了幾張,一邊說:“真有趣,你是怎么看出來的?”顧雪笑著說:“看多了,自然就看出來了。”

    空氣里漫著食器碰撞的聲響,音箱不知疲憊地唱和著。服務生端著紅酒走來走去,隔壁桌有人走動敬酒,一時叮當滿耳,四壁全是人影。忽有聲音說:“下禮拜五有安排嗎?我知道一家很好的餐廳,意大利菜做得地道。”江月循聲看去,林晉換了新的笑容,向著顧雪說。江月覺察出了自己的多余,只不作聲,聽見顧雪回道:“下周有一個成衣秀,我要去一趟上海。”

    林晉碰了壁,幾次又牽起話頭,都叫顧雪避了開,又有意無意地引到江月身上去。如此幾回,林晉便再不說話了,而江月怕冷場,只得沒話找話地講:“我在想,永生玫瑰與普通玫瑰,一個永遠不敗,一個剎那盛開,哪樣更珍貴?”

    高盈聽見了,冷笑道:“這有什么可比?價格已差了上千倍,難不成會有人愿意花兩萬塊買一朵隔天就凋零的玫瑰?”說罷,卻將臉轉向馬倩倩,一副看熱鬧的樣子:“你男朋友拍下的永生玫瑰,你覺得值嗎?”她的話叫這桌再次靜了下去,只聽見隔座的熱鬧,音樂無聲地川流不息。

    馬倩倩極力做出不在乎的神色,平靜地說:“你問我做什么?這花又不是拍給我的。”大家聽出她話里的醋意,沒有人接話。片刻后又聽她說:“要是能永遠受人呵護,當然是永生的好。否則,綻放一夕便足夠了。”

    江月情不自禁道:“對啊,幾十年太短暫了,至少也得有剎那的盛開。”

    賀力與鄭浩都未說話,卻是認真在聽的樣子。高盈點著頭說:“依我看,這道題還得留給收到花的人。”言畢,看向顧雪,笑容極是友善。林晉聞言也打起精神,一眨不眨地看著顧雪與那朵血紅的玫瑰。高盈見了,忍不住揶揄道:“不管你喜歡哪樣,總有人要搶著買單的。你要是說喜歡普通玫瑰,等會兒便有人跑著買一束來。”

    顧雪面上沒有一絲波瀾,以她的經驗,自然輕易地從襯衣的質地、談天的眼界辨別出林晉屬于哪一類男人。如今的溫州,是不缺這類男人的。他們有著姣好的面容、挺拔的身姿、別具一格的穿衣品味。他們大多沒有正經的職業,卻仿佛總有使不盡的錢,其實是懂得從顯處著眼,營造出富裕的假象,舍得下本金,甌江路上租賃一套小單間,再貸一輛好車;不舍得,便將家當都換作真真假假的行頭穿戴上身。他們的目標大多也出奇地一致,瞄準富人家涉世未深的獨生女,扮作影視劇里的癡心公子,不費半招便令女孩兒死心塌地。他們像經營事業一般經營自己的愛情,一旦被識破了,便馬不停蹄地換下一個目標。當然,你不能說他們錯,人往高處走,這是天經地義的,何錯之有?

    這刻,一桌人卻都等著她的回答,連林晉也有些急了,沉聲問:“我也想知道,你喜歡什么?”

    顧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終于說:“我覺得雪花最美。”

    眾人靜默了一會兒,只有高盈悄聲說了句:“有病!”

    這會兒,車經理已由另兩桌轉了過來,隔了老遠便花蝴蝶一般歡笑著招呼,翩躚至顧雪身后,攬著她的肩膀笑說:“寶貝,喜歡我們今晚的紅酒嗎?”顧雪微笑著點了點頭。她趕忙歡笑著道:“我們酒庫里還有幾款好酒,你愿意跟我一起去看看嗎?”顧雪應允了,起身時忽向江月道:“我們一起去好不好?”江月受寵若驚,卻做出勉為其難的表情,慢慢站起身來。

    再經過長廊,已是別樣的心情。一按電鈕,橙色的燈光閃爍,電梯門無聲而又迅速地敞開。三個女人的臉同時出現在電梯間的鏡子里,嚴格來說,應是只有兩張臉。車經理不斷地側過身,厚厚的馬鬃似的長發便不斷地披在一邊,將側臉蓋得嚴嚴實實。她幾乎是掛在顧雪身上的,這一來便解去了面面相覷的尷尬。酒庫在負一樓,三人走馬觀花地掃了一圈,車經理殷勤地介紹各款紅白葡萄酒,顧雪偶爾問及年份與酒莊,江月則是徹底走了神,數著一排排酒架打發時間。這樣夢游似的逛完了,車經理又將二人護送至電梯口,解釋說自己還有一點事,請二人先回宴會廳。末了又叮囑,飯后一定得留步,等她二十分鐘,處理好手頭的事,上去再請她們喝一杯。

    電梯門合上,門鏡里只留下兩個人。一個穿著墨黑的小禮服裙,露著光光的頸子;一個穿著雪白的襯衣,仿佛一頁靜止的畫。有那么一刻,江月甚至想,倘若一切都停,電梯停在半空,時間停在九點一刻,她們兩人必須停靠在此,會不會在那個瞬間,她就停成了顧雪,也擁有了所有女人渴慕的一切?可是時間還在滴答滴答地流逝,屏幕上的數字飛快變化著,耳畔出現略微的低鳴,門鏡里的兩個人始終涇渭分明。

    “接下來有什么打算?”顧雪問。江月一怔,重復了一遍她的話,許久才自嘲似的道:“我能有什么打算?上班,戀愛,結婚。”

    顧雪道:“挺好啊,你已經有可以結婚的人選了嗎?”

    江月有些不自在地點點頭,轉移話題說:“那你呢,接下去有什么打算?”

    顧雪想了想道:“我打算去北歐讀書。”

    江月有些意外,失笑道:“怎么想去北歐?”

    顧雪就笑:“我聽說一個故事,叫《阿里和尼諾》。阿里和尼諾在情竇初開的年紀相愛,阿里后來戰死沙場。有一位雕塑家打造了兩尊雕像,讓他們每天向彼此走近,相擁而吻,再背向離去,漸行漸遠。哪怕陪伴只是剎那,而愛卻無限接近永恒。我很想去看一看。”見江月一臉不可思議的樣子,便補充道:“那里也有濃厚的學術氛圍,有很美的極光和雪。”

    江月心里震駭,想怎會有人這樣異想天開,面上浮起尷尬,笑說:“可是你家里人不著急嗎?我媽媽就常說,女人不要讀太多書,婚姻才是改變一生的事情。”說完,只覺這幾句似乎不太得體,低頭看自己的鞋尖。

    顧雪卻笑了,很輕松地回道:“我媽媽也常說,最要緊的是找到自己的方向,無論女人還是男人。”

    江月還想問什么,這時電梯門開了,眼前是幽暗靜謐的長廊。夜色沿著玻璃頂流瀉了進來,印花的地毯也蒙了霧,二人一前一后穿過數扇幽閉的門。若你站遠了看,會察覺這兩道身姿都有著無限孤寂。一道是渴慕而不可得的孤寂,一道是得到過又痛失的孤寂,她們就這樣走著,彼此間卻永不理解。

    經過樓梯間時,走在前頭的顧雪突然止住了步子,江月險些撞上去。順著她的目光,只見樓道的暗處有一對男女交織著親熱,江月在看清臉的一瞬面紅耳赤,連退幾步,心跳得簡直要躍出胸口。光是昏暗的,空氣是濃稠的,那兩張交疊的人臉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半小時前,男人將拍得的永生玫瑰贈給另一個女人,她分明也紅了眼眶。

    “為什么?”江月終于緩過勁兒來,貼著墻喃喃道,胸口的內衣不斷收緊,一點點撓她的心。她想不明白,馬倩倩是將愛看得那樣重的,又怎么能原諒呢?

    顧雪卻拉著她向前走,一雙手緊依著,掌心遞來一陣一陣的暖意。她這才逐漸冷靜了下來,心卻仍是被攪亂了。走出十多步,終于抽回手去,低聲道:“你不覺得奇怪嗎?他將玫瑰花給了你,換作我,是一定要分手的。”

    顧雪卻淡淡道:“有什么好怪的?不是所有人在一起,都是因為愛的。”

    江月爭辯:“不是的,倩倩絕對是愛他的。但我不明白,愛一個人怎么能容忍背叛呢?”

    “這愛只是她以為的。”顧雪說。

    “那她會分手嗎?”江月忍不住問。

    顧雪便說:“你說的是他還是她?”

    江月不作聲了,只是踩著她的影子,混混沌沌地往前走。快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有人在走廊邊說話。

    宴會廳的門口,高盈用雙手捧著手機,微勾著背脊,小聲而恭敬地說:“媽媽,您先別生氣,這只包是因為我生日,浩浩才……是,是的,您教訓得是,這都是您和爸爸的裝修款,我太不懂事了。”她說完又沉默下來,依稀聽見手機那頭尖利的嗓音,沿著聽筒淙淙地向外溢。她不住地點頭,馴順極了的樣子,似乎有人便在跟前審視,半晌才聽見她有些哀求地說:“您別這樣,我真的知道錯了。”

    待她緩緩地放下手機,鄭浩才踱步上前,試探著說:“我媽都知道了?”

    高盈靜默了一會兒,忽然扭過臉,壓著的聲音透著歇斯底里:“你媽把卡限額了!你說吧,今晚怎么辦,我們就這一張副卡!我怎么就這么倒霉嫁到你們家,你是窩囊廢,你媽是塌腦,你們全家都塌腦!”鄭浩低著頭任其數落,許久才僵硬地辯解:“她也不容易,你嘴上留著點。是你自己非要來這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所有零用都放在你那里……”

    高盈不知是氣極還是怨極,后退了幾步,抵著欄桿將臉埋在掌心里,聲音沙啞而疲倦:“她不容易,我就容易?你媽說皮膚干,我自己都不舍得買的面霜我買給她!我真是問心無愧了,朋友哪個不說你娶了我幾輩子福氣?可我呢,吃頓飯都做不了自己的主。”

    江月自外頭聽著,背上沁出了一層汗,雨霧似的燈光澆在頭頂,濕漉漉地淌了一身。她只覺有些糊涂,仿佛做了一場悠長的夢,夢里串的是什么角色,自己也不清楚。忽有一種懸崖邊的心情,一只腳已懸了出去,只差一小步就將粉身碎骨了。她茫然地隨著顧雪往宴會廳里走,想著自己已經二十八歲了,活了足足二十八年,怎的才離開肖隨波,就一點也看不懂這個世界了?身旁響起一串歡騰的樂聲,是顧雪撥通了車經理的電話,江月聽見她向那頭的車經理說,要將高盈一對的費用算在自己這兒,還瑣碎地寒暄了什么,江月已無心再聽,宴會廳的燈與人聲潮水般地涌來。

    江月回到座位時,晚宴已近尾聲,白人主廚再一次登臺致謝。餐務與房務經理也登臺了,一水兒的服務生站成一排,向到場的賓客道別。江月心里猶是想著方才兩幕,胡亂地吞了兩口茶水,隨著眾人一齊起身鼓掌。閃光燈在飛速地閃爍,不住地聽見碰杯的聲響,周邊掠過一道道衣袂與人影,有人不小心撞了過來,江月沒站穩,險些摔了過去。這時卻有人一扶,她仰起臉,恰對上林晉的眼睛。心跳漏了拍,趕緊扶著椅子站直,只聽他在耳旁柔聲道:“等會兒結束了,我們一起下去好不好?”

    仿佛油鍋爆炸,火星濺了一身,江月只覺眩暈一陣接著一陣。這時聽見有人說煙火,江上在放煙火。其余人立時向窗邊圍攏過來,人潮將她擠到了最前面,緊貼著玻璃,只見漆黑的江面上,數朵流光溢彩的煙火同時綻放。

    這一刻是何等的美啊。玻璃窗一頭牽著數十張帶笑的臉,是人間的煙火,一頭系著江風與光的碎片,是剎那逝去的良宵。有隱約的旋律在耳邊鼓蕩,心也跟著晃,哪里飄來輕微的玻璃碎裂的聲音,是永生玫瑰被人撞翻在地,無人察覺。花托骨碌滾到了桌角,服務生端著托盤快速來去,有人一腳踩了上去。窗外的煙火漸次炸裂,江面亮如雪空。

    江月茫然地站著,直到有人挽過她的腰,將她瑟縮的身體攬入懷中。江月只覺得江面搖曳了起來,仿佛有火星子躍入了胸口,點著了內衣,一把火將自己燒作灰燼。火光將林晉的臉剪成斑斕兩片,一片在明,容光熠熠;一片在暗,看不真切。她咬緊牙關,手心緊緊攥著的玫瑰項墜,已叫掌心焐得發燙。二十分鐘前,肖隨波一聲不吭地將這晚的開銷轉去了她的銀行卡,而她直到上一秒才收到銀行入賬的短信。此刻,他大抵等在家里,也許能聽見同一片煙火散落的聲音。江月看著被煙霧繚繞的江面,感受到林晉握住自己的手,一點點變得冰冷,這冰猛然撞見火燙的玫瑰項墜,眼見著就將燒起來了。

    另一頭,顧雪站在人潮之外,遙遙地望著攢動的人面后的江。煙火是炸在傷口上的,血肉模糊地一刀下去,十余年的苦痛與噩夢便轟然浮了上來。

    在那個隆冬,她永遠失去了他。

    后來才知道,隨著資金鏈的徹底斷開,逼債的人殺上家門,才發現幾本房產證早已被悄悄掛失,如今只是一堆廢紙。有人先一步提起訴訟,法院凍結了他們所有資產,分不到錢的債主急紅了眼,夜以繼日地上門侵擾。他的家被搬空了,睡不著,整日整夜地遭人看守。他看見父親被人用皮鞋踩著臉,一對腮幫子腫成血饅頭;聽見母親被拖進廁所,凄厲地哭喊要命一條。這光速變化的一切令少年的心徹底迷茫了。他不知道圍繞他的這個世界究竟發生了什么。

    風和陽光從他的眼皮底下掠過,是過往的夢境,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恰看見父親經過身前,他仿佛叫了一句,爸。父親沒有回頭,就那樣走到了陽臺,徑直跨了上去,隨后消失在刺眼的光明里。

    顧雪看著遠處的煙火,火光墜落的一瞬像極了晶瑩無瑕的雪花,打著轉兒在風里盤旋飛舞。后來,他與他母親再未回到這里,這城市有多少沒來得及畫上句號的故事啊,他們永遠消失在了那一年,同多少沉底的冤情一起隨時間淡去。

    在溫州這座城市,一段故事落幕,自有無數段故事起頭,人世間的悲歡是永無盡頭的。它平鋪在縱橫交織的馬路與巷弄里,停息在遼闊的廣場與逼仄的檐角下,它在按部就班的日復一日里。只有窗外的煙火誠實地記錄著這一幕,它將什么都收入眼底,你聽見它炸裂的聲音,是為一段故事按下快門。你若登最高的樓俯瞰溫州,便能看到這些為人世煙火隱去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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