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5年第3期 | 黃鵬:世道蒼茫,何人不是自彈自唱(九首)
黃鵬,本名黃忠貴。1987年生,貴州織金人。畢業于畢節學院教育科學系(現貴州工程應用技術學院師范學院),有詩作見《西部》《詩選刊》《四川文學》《揚子江》《綠風》《青年作家》《星星》《山東文學》《特區文學》《散文詩》等刊。著有詩集《馬蹄上的村莊》。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拖拉機詩歌沙龍成員。現供職于畢節試驗區雜志社,居七星關。
與一條河流的關系
結束了一天的勞碌來到河畔
除了身心俱疲
我與流滄河能有什么關系
日常俗事讓我內心翻江倒海
視線模糊到余暉與燈火也難以辨別
就這樣坐在流滄河邊
從黃昏到深夜,我們沒有任何交談
但從未令我失望:流滄河奔騰的流水
又一次把我心中的石頭全部帶走
鄉村放映員
從廣場擴散開去
箱體在把聲音傳出時
也將自己震動到渾身顫栗
歪斜的幕布里
人影和故事情節隨風
波動、扭曲,偶爾也陷入停頓
把空寂短暫歸還鄉村
某些時刻,劇情掀起高潮
在墻壁上迭起,試圖吸引更多人圍觀
但除了放映員
廣場上只有幾個老人和小孩
“是斑斕生活把一切
無情拋棄于彼岸。”對此
放映員心知肚明
被隨身攜帶的放映設備所感染
他的性格一天比一天孤倔
人到中年,越來越多的事情
秘而不宣——比如走得太遠,他需要
回頭看看,又如萬物太新
他需要向已經落魄了的舊事物致敬
柴禾人生
高山上,嚴寒趕在冬天之前到來
如今,年齡每增一歲
她對寒冷的畏懼就添加幾分
圈房里,濕柴不斷長出的濃煙
讓她本就煙熏火燎的生活
更加淚流滿面
天氣越冷,她和火塘的距離
就挨得越近。看著墻角所剩無幾的木柴
她覺得自己也是其中一根
風吹原野
有人于夜晚出生
就有人在清晨死去
有人在一片贊譽中轟然坍塌
就有人于怨聲載道里平步青云
多數時候,我們沉迷于田園
但已跳出柵欄,一些時候
我們遠離沙灘
但卻被滔天巨浪深度裹挾
大風不知不覺就吹疼了原野
一只雛菊把潔白的羽翼
在黑夜中悄然打開
一 定
一定有一些果實在歷經風雨后
才慢慢成熟,一定有一些寶劍
在塵封千年以后才被人們發現
一定有一些果實,在成熟過后
就開始腐爛,一定有一些果實
成熟后依然保持著甘甜和新鮮
一定有一些利劍,在被發現時
已化為斑斑銅鐵,一定有一些
利劍身披寒光從歷史深處走來
刺破黑暗并照亮我們黯淡的眼
兩半夜色
過了今夜,林子再次長出綠意
你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片晴空
在河流出走的路徑中遭遇愛情
你在手術臺上記下雨水彎曲的倒影
像熱愛大地上所有的卑微事物
你對無辜人群始終保持仁愛之心
蹲守山地看一群螞蟻
扛起秋天的骨架艱難位移
想起那些消失的馬匹和姓名
你眼含熱淚并嚶嚶啜泣
過了今夜,靈魂離開人間
我也將去往另一個世界
將生辰寫進雪野,我送給你
十萬純情的冬天,你回贈我
一座紛紛揚揚的高原
此時,火把如花悄然怒放
將有一個人放下刀槍。在船頭
他將灰暗的身體慢慢點亮
疼痛中,兩半夜色輕輕合攏
悲傷寂靜無聲
多年前,大伯去世
作為大伯唯一的兒子
堂哥只是默不作聲地
圍著棺材一圈圈躬身繞行
神情木訥到
看不出任何喜怒哀樂
夜深,鄰居散去
連續幾晚沒有合眼
堂哥躺在兩張木凳上睡得很沉
經幡輕輕搖曳,他和大伯
在靈堂里并排而眠
此時的晚風既吹拂著
棺材里的大伯
也吹拂著木凳上的堂哥
和夜色中站立的我
悲傷,寂靜無聲
地形小記
中部平緩、開闊
如一位飽經風霜的老人只是把宏闊胸膛
在人前一展,就讓未經世事者
在心底生出無限喟嘆
四周低矮,要低,就要低過地平線
讓太陽從大地的腹部
爬將出來。要矮,就要矮至
牛欄江河谷,矮于春天所有草木的根部
峰壑交錯,因此又有群山在此出沒
又有溝渠于此偶遇,又有石頭與流水
被峽谷上的風高高托舉
江河奔流,這江是北盤江是烏江
也是牛欄江。這河,是洛澤河
是可渡河也是哈喇河
在高原,他們盡情流淌、豪情鋪張
如陽光,一來
就要在百草坪停歇一兩百天
再如鳥雀,一到
就要在草海的波紋里停歇五六個月
多好,這些善良的存在
讓人感覺黑暗與邪惡
少去了大半,白日與美好
在人間又長高了一截
索瑪草原
又有花朵在枝頭借風
翩翩起舞,又有人在草原之上
被月光照亮,自此心懷明燈
時常在夜色中孤勇行進
又有故人從山頭下來
埋怨這厚土高天無人看管
野花啊,她開放得春心蕩漾
直讓人想擁抱著此生至愛
在草原大哭一場
又有不合時宜的靈魂
任悲傷在午夜兀自流淌
又有月亮割下的耳朵
聽大風吹過山崗、帶走牛羊
喧囂白日,我們跟隨人群
制造熱鬧。夜深人靜,我們把自己找回
視風花雪月為命定知音
世道蒼茫,何人不是自彈自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