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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西文學》2025年第3期|寧經榕:庭院(中篇小說 節選)
    來源:《廣西文學》2025年第3期 | 寧經榕  2025年03月17日08:21

    這個南方近海地帶,一年中除了短暫的兩三個月刮西北風,其他時間都是潮濕和燠熱。早上太陽剛出來不久,三叔陳遠就把阿潮叫起床,和往常一樣,也沒說去哪,就讓他跟著。暑假無比漫長,就像夏天一樣,總是永遠過不完的樣子。阿潮父親陳茂樹給人做建筑工,很少回家,母親周萍在玩具廠做工。

    陳遠就住在阿潮對面的屋子,那也是阿潮家的,他住了好多年了,阿潮出生前他就住在那。他和阿潮一樣,也不喜歡在家里待著。原因是不想和嫂子待在一個屋里,他覺得尷尬,他們平常一天都說不到一句話。高中畢業后幾年,一直在她家白吃白喝。雖然周萍沒有說過他,但他總有些不好意思。陳茂樹從不過問這些事情,倒是陳金生意見很大。考上藝術學校那會兒,陳金生在村里當班,通知一到,他并不是馬上想著要拿給這個最小的弟弟,而是扔在一個廢紙箱里。陳金生大陳遠十幾歲,在陳遠還沒出生前,他一直是家里最受寵的。他精明能干,陳茂樹則老實本分,就默默干活,什么也不爭。陳遠出生后,陳金生感受到家里的關系發生了一些變化,父母的大部分注意力往陳遠身上轉移了。這種忽略讓他很不舒服,他逮著機會就去折磨他這個小弟。把他帶到灌木叢里,扔在那后躲到一邊去,讓他找不到人?;蛘吒改竿獬鋈チ謭龈苫睿瑖诟浪沟艿?。他煮好了飯就當著他的面,故意吃得很香,等陳遠流了半天口水才讓他吃。

    陳遠五歲多的一天傍晚,陳金生去鎮上兵檢,家里打算讓他去當兵。出門前他囑咐陳遠,在他回來之前要做好晚飯。陳遠那天跟一個大叔公去藥場捉鳥,那大叔公沒有孫子,看到小孩就特別喜歡。他騎著一匹灰馬,把陳遠抱到胸前,兩人往藥場去。藥場其實是座山,多年前生產隊在山里種了幾十畝中草藥,后來生產隊散了,大伙在原來種藥的地方種了很多果樹,有橙子、三華李、龍眼和黃皮。那地方常年大霧,潮濕得很,到處濕漉漉的。大叔公在一棵黃皮樹上端著一個鳥窩下來,里面有三只雛鳥,剛長點毛,一有動靜就大張著嘴。后來陳遠經常會想到跟大叔公去藥場的那天,他和大叔公騎在馬上,濃重的霧嗆到鼻子的感覺。大叔公一直說就快到了,他想著他所說的就快到了,到底是到哪呢。他聽出了大叔公說這話時,有一種悲傷的情緒。大叔公在陳遠十三歲那年去世了,去世前也沒抱上孫子。他有個兒子叫老歪,除了放馬捉蛇,什么也不會干,整日在村里游蕩找酒喝。陳遠過十歲后,大叔公就對他很少理睬了,他一直不知道這是為何,有時在路上碰到,他叫一聲大叔公,大叔公只是冷冷應一聲。年紀大一些,他想出了一些頭緒,也許大叔公那會并不是多喜歡他,他只是喜歡小孩,一長大他便不再喜歡。這么想他又回憶起了從藥場捉回來養的那三只紅屁股鳥,他像養育孩子一樣,每天都精心呵護,等待它們長大,有一天就飛到樹上去不見了。為此,陳遠失落了幾天,他站在那棵樹下,等了好多天,他想著那幾只鳥一定會回來的,但他并沒有等到它們回來。

    陳金生從鎮上回來,發現鍋是空的,他叫了幾聲阿遠,沒人答應。他去屋里找,看到陳遠在喂那幾只小鳥。他什么話也沒說,把陳遠拎起來扔到后院的枯井里。那枯井有兩米多深,陳金生搬來一塊板子封住井口,便轉身回屋去。陳遠在井下,由于光線的猛然變化,他什么也看不到。他聽人家說過,以前有個祖父,犯了錯被人處罰,跳入這口井里死了,但他沒有害怕。他路過這口井的時候,經常探頭往井里看,他想著那個祖父會不會還在里面呢。他見過那個祖父的照片,慈眉善目,在一棵剛抽芽的苦楝樹下笑。等到眼睛適應了井里的光線,陳遠在木板縫隙間射入的幾絲光線下,看到井里的情形,里面有很多蕨類植物,他摸它們的時候,感到是有溫度的。他想,里面有一株肯定是他的祖父,但是他不知道是哪一株,每一株都像,每一株又都不像。植物下面有一些小青蛙和小蟋蟀,它們一聽到動靜就躥出來,有些跳到陳遠身上,他也不趕它們,讓它們在身上趴著。他發現,青蛙的肚皮是冰冷的,蟋蟀的肚皮是暖的。后來他有點困,就靠在井壁上睡著了。醒來頭上是一片刺眼的白光,只見一個灰黑的腦袋出現在井口,是二哥陳茂樹。陳茂樹讓他躲開,跳進井里,先把陳遠舉出井口,自己再爬出來。他跟陳遠說,一會爸媽回來,不要說這個事情。陳遠點點頭,他跟在二哥背后走,回頭望了望那口井。陳茂樹知道,這個事情如果爸媽知道了,他們就會罵大哥,然后大哥肯定又找陳遠報復。他性格軟弱,不敢逆著大哥,但他也不想小弟受罪。

    陳金生把錄取通知書扔進廢紙箱后幾天,接到了一個自稱是藝術學院的電話,對方在電話里詢問通知書到達了嗎?陳金生回答說到了。那會兒他正在村委辦公室值班,掛了電話,他出來走廊點了一根煙,默默思索著一些事情。從海軍部隊回來,戰友托熟人讓他去村委做民兵營長。之后幾年,他混得風生水起,成了人家巴結的對象。他的妻子,也就是他的高中同學,什么活也不干,整日在村里到處晃蕩,她很享受這種受人敬重的感覺。他們結婚幾年后,生了個男孩,叫陳龍。陳龍性格沒有隨陳金生夫婦,他生性豁達,經常帶著堂弟阿潮去玩。阿潮性子隨陳茂樹,膽小,上小學被欺負了也不敢說。陳龍碰到過一次,在小學邊上的公共廁所,阿潮想去小便,一群人把他推出來,逼他進女生廁所。他站在女生廁所門前不敢進去。陳龍正好路過,過去把那領頭的按在墻上,用手掐住他脖子往上提。余下那些人在邊上看著,都不敢動。那人臉色青紫,看著要呼吸不過來了,陳龍再把他放下來,一腳踹到他屁股上說,滾!那以后再也沒人敢動阿潮了。幾年后,陳金生因為林地采伐的事情跟村委其他人鬧了矛盾,起因是利益分配的問題,陳金生之前一直給村主任打下手,兩人在林地采伐許可證上的利益是七三分,村主任七,陳金生三。陳金生平常在收費的時候,暗地里先向人要一部分,剩下的再和村主任分。他自覺做得隱秘,后來因為吃得太狠,被人舉報。村主任當面就跟陳金生鬧掰了。陳金生斗不過村主任,辭了職下海創業去了。起先在村邊的荒地上開了個磚廠,讓陳茂樹幫工,并承諾除了發工資,還要另外給陳茂樹一部分股權。陳茂樹那時候每天去山上挖石頭砍樹拿去賣,聽說大哥開磚廠,想著終于可以發家致富。開業前一天,陳金生大擺宴席慶祝。陳茂樹記得,那天晚上兩人喝得醉醺醺的,在門口剛建好的巨型煙囪下,陳金生用力拍著他肩膀說,兄弟,以后跟大哥混,保準不吃虧。他說是,大哥總是記得我們的。說完兩人靠在煙囪上,陳金生先點了根煙,陳茂樹想等大哥發一根好煙,但他并沒有發,最后只能從自己那包廉價煙里掏出一根。抽了半根,陳茂樹先去吐,接著陳金生也去?;貋?,兩人都坐到地上。正值春末,風從遠處吹來,附近的大樹颯颯作響。陳茂樹憋了好久才說出來,他說,大哥,是不是也叫老三來幫下忙?陳金生沒有答話,長久地沉默。

    磚廠開后燒的第一批磚不合格,顏色過深,都裂開了,像被油炸過一樣。外面沒有人愿意要這種磚,最后只能低價賣給附近的人用來砌牛欄豬欄。第二批第三批雖然有改觀,但質量還是不好,全囤在磚廠邊的空地上。連續三批爛磚,陳金生焦頭爛額,正想去找一個技術好的專家來指導,但專家還沒找來,磚廠就被鎮上來人給封掉了,理由是污染環境?;巳甑臅r間,陳金生去跑各個部門,想讓磚廠再營業,但沒有人放口。1997年,陳金生扔下磚廠,舉家遷往四十公里外的小鎮。

    陳龍還是在本鎮上的初中,因為打架的緣故,他在小學被留了兩級,變成跟阿潮同一年級。家里人都不在,他經常在外面跟一幫社會人混。90年代末,一條二級公路通過小鎮,引來了不少投資商,在河岸邊上建了一批工廠,有玩具廠、松香廠、鴨毛廠,周邊很多小鎮的人涌過來找活干。小鎮的文化站邊上有個溜冰場,一到下班時間就擠滿了人。陳龍跟著那幫社會青年,在溜冰場里混,溜冰場里燈光閃爍,音響調到最大聲放著迪斯科,年輕男女互相追逐打鬧,玩著一些瘋狂的游戲。邊上有游戲廳、桌球室、兩間最早的網吧。電腦里只能玩一種叫CS的游戲,那個游戲很奇怪,里面的人不用吃飯睡覺,每個人拿一把槍,見人就打。陳龍在學?;斐隽嗣?,成了學生的頭子,去哪后面都跟著一幫人,經常行俠仗義,為弱者出頭。阿潮很崇拜他,他成績還不錯,但關注度遠不及陳龍。他經常幻想著自己加入那幫人,然后也像陳龍那么威風,但當他付諸行動,稍微靠近點那幫人時,陳龍總是很警覺地把人支開,為此,他感到悶悶不樂。上課也沒了樂趣,眼睛看著黑板,腦子卻在想一些亂七八糟的英雄故事。譬如某個女生被欺負,他出手相救,救人之后別人叫他名字,他頭也不回便走開。譬如在路上跟人家撞了一下,對方欲發難,認得他后,趕緊低頭求饒。諸如此類的夢,每天都做不完。暑假時,他去陳金生那里玩。陳金生在小鎮上開了個木工廠,床、沙發、凳子、拖把等什么都做。進入夏季,天氣潮濕悶熱,木工廠每天木屑紛飛,機器嗡嗡作響,陳龍和阿潮打著赤膊,幫陳金生做些小工。在來木工廠之前,阿潮母親周萍特意囑咐他,要小心陳金生,他這個人心狠著呢。阿潮在那些木屑中,多次偷偷觀察著陳金生。周萍還說,磚廠自開工后,陳金生一分錢都沒給陳茂樹,走的時候給他留下一堆爛磚,用來砌豬欄,幾天后就被豬拱壞了。阿潮發現陳金生一身的木屑,他皺著眉頭專注著木器,每次阿潮不會做,他總是很耐心地給他講解木頭的結構。一直以來,陳金生都對他很好,讓他懷疑母親所說的那些話是不是真的。

    下雨的午后,他躺在木床的涼席上,聽著雨水嘩啦啦從屋頂流下來,滴到庭院里。他出門看了看,這原來是個糧倉,墻壁上還有一些刷紅模糊的字,已經辨不出是什么字了。風來的時候,那些雨水飄進墻壁,緩慢往內滲透。墻壁下面有一口井,陳金生妻子用木頭蓋在井口,預防雨水沖進去。阿潮盯著那口井看了很久,他想等天晴后,一定去掀開那塊板子看看里面有什么。他有點想母親煮的菜,大嬸煮的菜不合他胃口。她每天傍晚去菜市場,買那些賣剩的豬肉、擺了一天快死去的魚。大嬸對他也不壞,但總是給他若即若離的感覺,阿潮無法靠近她。這里的雨和家里的一樣大,他想起有一次三叔陳遠帶他去林場溜達,突然下起了大雨,他們躲在林場小屋。陳遠就給他講故事,他說以前他在一口枯井里待過兩天兩夜。他問三叔,兩天兩夜在里面不吃不喝嗎?三叔說,有吃的。他問,你帶進去的嗎?三叔說,不是,里面有個人送給我的。阿潮說,還有人在井里?三叔說,有。他說,誰?三叔說,你看不到。阿潮就有點怕,他看著天陰沉沉的,這場雨不知道要下多久。三叔說,怎么,你怕了?他說,我不信,這井在哪,你帶我去看。三叔就哈哈大笑。他們兩個站在屋檐下,東扯一句西扯一句。那時阿潮的祖母剛去世不久,只剩祖父一個人打理著林場小屋。

    陳遠自第一次被陳金生投入那口井后,就經常想起在井里的那種感覺。他一邊上學,一邊做著陳金生吩咐的事情,洗衣服、煮飯、喂牲口。稍微出些差錯,陳金生就發難于他,有時候即使他認為自己已經做得夠好了,但陳金生還是不滿意。他的后背,都是陳金生用竹條掃下的疤痕,舊的未去,新的又來。二哥陳茂樹夾在中間,他只能不斷給陳遠背上涂萬花油,一個不知道安慰,一個也不喊疼,仿佛已經習慣了逆來順受。那段日子,他們的父親早上去林場干活,晚上挑一擔柴回來,那些柴整整齊齊堆在屋檐下,擋住了墻。那是留給他們三兄弟結婚辦酒席用的柴火。陳遠每天從柴堆里抽一些出來,晚上父親就填一些進去。后來陳遠還被投過幾次枯井,有次二哥陳茂樹出遠門去了,陳金生把他弄到井里后就不管他了。陳遠在里面待了兩天兩夜,他在跟他們較勁,假如沒人理他,他就不出這口井了。兩天后陳茂樹回來,父親問他阿遠呢?陳茂樹說,你怎么問我?父親說,他不是跟你出去了嗎?陳茂樹看了看父親,越想越不對勁,他跑去后院掀開井蓋,跳進去把陳遠抱出來,那會陳遠已經虛弱得都說不出話了。陳茂樹灌了他一碗水,喂了他半碗米粥。他才恢復了點力氣,他說,二哥,我是不是要死了?陳茂樹說,死不了。他把陳遠抱到席子上,陳遠不久便沉睡過去。他做了好多夢,夢到自己在一片黑色的原野上,到處都是和他一樣大的青蛙和蟋蟀。他跟它們稱兄道弟,在丘陵和草地上相互追逐奔走著。后來他踩到一片沼澤里,腿陷進去抽不出來。他大聲呼救,那群青蛙和蟋蟀沒理會他,它們不斷向前跑。他看著自己的身子慢慢往下沉,那種恐懼感讓他全身發麻。漸漸地,胸膛陷進去了,脖子陷進去了,下巴和嘴巴也陷進去了??煜莸奖亲訒r,聞到了一股腥臭的味道,他就醒了。醒來看到二哥陳茂樹站在床前,兩條腿上都是灰黑黏稠的田泥。陳茂樹說,下去吃飯。陳遠要起來,才發現一條腿麻得都沒知覺了,他用手撐起身子,慢慢跟陳茂樹走向廚房。

    晚飯,天已經黑了,一家人圍著一個低矮的小方桌。廚房是一間泥磚砌的屋子,頂上用茅草蓋著。墻壁上掛著一盞二十五瓦燈泡,燈泡上裹著一層灰塵和蜘蛛網,射出來的光線是暗黃的。吃了一半,父親??暾f,老三,這兩天怎么不見你?陳遠不敢說話。父親繼續說,老是東跑西跑,家里都不顧了,多大了該懂點事。一桌人光吃飯,沒人說話。他們的影子在墻壁上互相交織著。明天你去山上割一袋楓葉,我陪你大哥去鎮里兵檢。陳遠想答應,但感覺自己一點力氣也沒有。陳茂樹趕忙說,我去吧。父親說,明天你去犁田,人家都犁完了,就剩我們家沒動,像什么話。陳遠說,我去吧。父親說,順便給你祖父割割草,免得清明去的時候又占時間。陳遠點點頭。母親吃了點東西,就回屋里吃降壓藥了,赤腳醫生給她看過,說她血壓高,不能吃太多油膩的東西。

    每年三月三,陳遠都去山上割一袋楓葉,回來舂碎,放到大缸里泡幾天,等到水變烏黑就用來染米,染出來的米叫烏米。這個傳統據說是母親帶過來的,母親老家在幾百公里外的壯族聚居區。他去過幾回,那里的人都穿著壯族的衣服,講的話也跟他們不一樣。母親只有回老家的時候,才會講壯話。他們還會染幾種顏色的米飯。

    陳遠爬上了葬著祖父的那座山,這山叫尖峰,是附近最高的一座。他爬得很快,身體好像全恢復了。祖父的墳墓上長滿了灌木和青藤,好多鳥在里面跳躍。他用刀割掉那些雜草,累了就坐在空地上。這里往家的方向看,可以看到一大片明晃晃的水田,樹木正在長出淺綠色的嫩芽。他找到了他家的那塊水田,那個螞蟻一樣大的小點就是二哥,他正在田里趕著一頭水牛犁地。他看著祖父的墓,又看著二哥的影子,有點悲傷,想著以后他跟二哥都會跟祖父一樣,躺在潮濕陰暗的泥土里,跟一大堆灌木爬藤相伴。他沒見過祖父,很早他就去世了,說是餓死的,家里的米只夠小的們吃,他去啃了幾天樹皮,全身浮腫,不久便死去了。父親說以前他經常跟祖父去販鹽,從海邊買鹽,挑到桂北去賣,到哪賣完就在哪調頭。他們最遠去到了湖南邊界。那時候他才覺得世界竟然有這么大,可他們想家了,沒再往前走。也許他們繼續往前走,祖父就不會餓死。

    1988年,陳遠念高三,跟中學姓肖的男美術老師學素描。陳金生已經從部隊退伍兩年,回村委做民兵營長。他不支持陳遠念書,他說過好多次讓陳遠去當兵,但他都沒有推薦過。上高中的所有學費都是陳茂樹出的。鎮里開了個松香廠,他到林場給人割松脂,能掙一些錢。放假的時候,陳遠也想跟著陳茂樹去割松脂。陳茂樹沒同意,他跟陳遠說,你的手是畫畫的,不是干這種活的。但陳遠還是跟著去,有時他帶上本子,畫一些素描之類。早上出發去林場干活,中午就在林場小屋那吃飯。幾百畝松樹,身上都有一道長長的疤。陳遠在林子里到處鉆,畫那些樹木的傷疤、割松香的人、伐木的人。拿回去給肖老師看,肖老師很滿意,說以后就該多畫畫這些人。肖老師以前是省美院畢業的,按他所說,因為天賦有限,做不成畫家,只能去教教書混日子。他快五十歲了,還是單身。學校里流傳著他的取向有問題,說他只喜歡男的,不喜歡女的。誰也不愿意單獨和他待在一間教室。陳遠并不在乎,晚上經常跑去畫室畫半身像,肖老師偶爾會過來站在他后面看一會,指出哪個地方陰影不對,哪個地方線條重了些。時間長了,陳遠也受到大伙孤立。有時陳遠獨自在畫室里畫到深夜,他完全沉醉在那種狀態里面,窗外下起了大雨,他才猛然醒過來。那些雨里裹著風,吹得畫室外面的樹木嘩啦嘩啦響。他站在畫室窗子后面,看著外面的風雨,腦子里什么也不想。這種感覺似曾相識,好像以前發生過一樣。但他想不起來什么時候發生過。高考時他過度緊張,沒發揮好。過了一段時間,同學都收到了錄取通知書,他一直等一直等,但都沒有收到。他感覺自己真的考砸了,沒有臉面對老師和同學,就窩在家里不出門。

    兩年后,阿潮出生。陳遠自從畢業以后就沒有畫過畫,他跟著陳茂樹去林場割松脂。陳茂樹娶了一個海邊的女子,叫周萍,大概是經常吹海風曬太陽的緣故,皮膚干黃。結婚的時候那邊送了好多海魚過來。周萍父親是個漁民,家里有一艘小漁船,天氣好就出海捕魚。她過來的時候還不會講他們的話,只講海邊話,過幾年逐漸學會了一些,能正常交流了。陳茂樹去林場割松脂,陳遠就在家照顧周萍。阿潮出生時,陳龍兩歲了,陳金生的妻子過來看了一眼阿潮,一臉滿足地離開了。她說阿潮像個猴子,完全比不上陳龍出生的時候。她在鎮上擺了個水果攤,經常把那些快爛掉的蘋果、橘子拿給周萍,像施舍一樣說,拿去吃吧。周萍也不說話,家里確實沒有吃的。林場松脂割得差不多了,陳遠看見村里拖拉機少,要拉貨的卻很多,他想讓陳茂樹買一輛手扶拖拉機拉貨,陳茂樹沒什么錢,去跟陳金生開口借兩千塊。陳金生當時是答應了,但第二天便反悔。那天是端午節,陳金生叫兩個弟弟去他家吃節。開了酒,他就跟陳茂樹說,我昨晚想了想,拖拉機利潤太低了,你還是不要買為妙。陳茂樹也不好說什么,他看了看陳遠。陳遠說,拖拉機肯定能掙錢。陳金生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阿潮大哭起來,陳遠咬著牙肌,抱著阿潮走出去。周萍在后面說,他還沒吃飯呢。

    周萍去鎮里玩具廠上班,偶爾順一些玩具回家給阿潮玩。白天陳茂樹去水泥廠上班,他有個初中同學在水泥廠管工,拉他進的水泥廠。阿潮大部分時間是陳遠在帶,他發現阿潮很像小時候的他,好奇、敏感,能發現一些別人不注意的東西。阿潮大一些,陳龍也跑過來一起玩,他經常偷她母親那些新鮮水果過來給阿潮吃。春末夏初的夜晚,陳遠到田頭去夾黃鱔,他把電筒套在額頭上,手里拿著一把鉗,阿潮拿著一個銻桶跟在后面,那個銻桶是陳茂樹在水泥廠拿回來的,上面印著“銅魚水泥廠慶祝五一勞動節留念”。電筒照下去,那些黃鱔在水田里一動不動的,容易夾得很。先前用鐵夾夾,黃鱔會受傷,后來陳遠換了個竹做的夾子,黃鱔就不受傷了。陳金生喜歡吃黃鱔粥,他用刀在黃鱔的尾巴割一道口子,讓黃鱔在逐漸燒熱的鍋里游,一直游到血流光或者水燒熱。陳遠從來沒這樣吃過,他覺得太過于殘忍。他夾的黃鱔從來不給陳金生吃。

    春末以后,氣溫迅速爬升,白天熱得出不了門,晚上仍然不退涼。以前在瓦房住的時候,還涼爽一些。陳茂樹在1998年底湊錢建了三間平房,他們夫婦倆住一間,阿潮住一間,陳遠住一間。搬進了陳茂樹的平房里面,風扇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晚上脫光了衣服,陳遠還是滿身的汗。天氣好的時候,他就跑去樓頂上睡。半夜,有時陳龍也偷跑上來。他叫阿潮晚上一起上樓頂去睡,阿潮說她媽不給他去。陳龍說,沒關系,我爸也不同意,管他呢,天快亮我就從窗戶爬回去。阿潮說,窗戶怎么能爬得進啊。陳龍說,很簡單啊,我帶你去看。他把阿潮帶到他的窗戶邊上,用手掰掉窗框下面的一塊木頭,一拉鐵欄桿就出來一根,整個人便可以鉆進去。他說,用鑿子鑿的,我也幫你弄吧。他去阿潮那屋子把窗框鑿開。等到晚上十點,陳茂樹夫婦睡了,陳龍在窗戶外面喊阿潮,阿潮從窗戶里爬出來,外面下弦月掛在夜空上,可以看到樹木和房屋淡淡的影子。他們一前一后,從后院繞到屋頂,腳踩到地上響起沙沙的聲音。陳龍跟阿潮說,我鑿你的窗戶發現了一個小洞,你屋里是不是有老鼠?阿潮說,可能是,晚上我睡著床底就有動靜,我起來開燈拿根棍子要打它,又找不到。建好屋子,陳茂樹拆下那些支撐封頂用的木條放到阿潮的床底下,老鼠就躲在那些木條下面。阿潮很怕老鼠,大半夜經常因為老鼠弄出的動靜睡不著。有一個夜晚他害怕極了,那段時間他的膝蓋常常在半夜疼,這種對疼痛的恐懼感在深夜被放大,他感覺自己要死掉了。起來把陳茂樹敲醒。陳茂樹也睡不好,天氣實在太熱,傍晚的時候他已經用水把屋頂淋一遍了,但似乎也沒能退涼。他一邊用毛巾擦額頭上的汗,一邊問阿潮怎么了。阿潮想說膝蓋疼,又不敢說出口,只說了床下有老鼠。陳茂樹走過去,低頭用一根木棍戳了戳,說,哪有老鼠。阿潮躲在后面說,就在木堆里面,一關燈它就出來。陳茂樹說,你睡你的覺,不用管它。說完就往外走。阿潮想說膝蓋疼,但陳茂樹已經走出房間。他想陳茂樹在他屋里多待會,這樣他就沒那么怕了,他又不知道怎么說出來。其實他還不習慣一個人睡,以前他跟他奶奶一起睡在老瓦房里,總是睡得很好。他奶奶生病后,就不跟他一起睡了。她說潮啊,你長大了,該一個人睡了。事實上她也想孫子陪著她睡,只是她知道自己身體一天不如一天,萬一有一天頂不住了,她不想嚇到阿潮。她每天吃很多降血壓和治療心血管的藥,吃了之后就坐在瓦房門口的椅子上曬太陽。見阿潮時,她從褲兜里掏出一個小布袋,翻半天翻出一毛或者兩毛錢給阿潮。阿潮就拿著錢到小賣部買牛耳朵餅吃。小賣部的老板叫七公,戴著一副老花鏡,總是板著臉,看那臺黑白電視,誰也不愛搭理。他的妻子七婆倒是熱情,阿潮長阿潮短地問個半天。他們的兒子在小鎮市場里賣豬肉,傍晚收攤回來一家人就吃賣剩的豬肉。兒媳是陳金生做媒的,逢年過節,他們會送一個豬蹄給陳金生。

    夏夜安靜極了,四周蛙聲一片,近處的樹梢有怪鳥在叫,人們都睡過去了。樓頂上一排席子睡著五六個人,阿潮睡在陳龍邊上,他年紀最小,那邊四個人都是叔字輩,他們聊一些好玩事。阿潮側著耳朵聽著,他很感興趣,想著自己什么時候也能像他們一樣大。在閑聊中,大伙都逐漸睡著了。夜深露重,阿潮覺得有點涼,但被子給陳龍卷起來了,他扯不動,戳了他幾下也不醒,他還是在大聲打呼嚕。阿潮抱著雙手,看著頭頂上的星空。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這樣浩瀚的星空,像無數的螢火蟲趴在蚊帳上面一樣,它們是不是在對他說什么呢?偶爾有飛機穿過,旋即又消失了。他盯著星空看得入迷,不知不覺睡著了。醒來旁邊空了,只剩下一排整齊的席子。他慌起來,拿著手電筒四處照,四周空落落的,一個人也沒有。他想回到屋子里去,但又不敢往下面走。他就這樣閉著眼睛等,腦子里想著一睜開眼睛就能看見他們在席子上,睜開幾次眼,都沒見到人。后來陳龍在樓梯那喊他,叫他下去吃玉米。一鍋的玉米,在十五叔家的灶頭上,正冒著香氣。他們吃得很香,有人扔了一根玉米給阿潮,他也跟著吃起來。阿潮對這個十五叔印象很深,他覺得他的一頭長發很好看。他在鎮里念初中,平時回來跟他們玩彈珠游戲,或者跟阿潮下棋,他讓他雙馬,阿潮沒贏過他。他有一臺錄音機,一放學就開很大聲,放著卓依婷的歌。還有一臺插卡的游戲機,卡片里有很多游戲。他們一幫人輪著玩,阿潮只是在旁邊看,他也想玩,但不敢開口。第二天某個嬸看到自己地里的玉米少了不少,大聲喊罵,阿潮才知道玉米是偷的。

    陳遠在家里待了七八年,這些年他心灰意冷,陳金生磚廠破產后,他跟陳茂樹把那些滯銷的磚運回家里,建了幾個豬欄,去鎮上買了幾頭豬回來給周萍養。周萍養了幾個月,一天早上起來看見一頭豬全身浮腫,死在排糞池里。她嚇得好幾天睡不好覺,把那幾頭豬養大后她沒再繼續養,豬欄就拿來放干柴了。陳遠跟著陳茂樹去做建筑工,陳茂樹砌磚,他攪水泥漿。夏天他們早早就出工,到中午就回來休息,外面熱浪襲來,身體像被火烤一樣。陳茂樹之前勸過他再去考考,不然念的高中就浪費掉了,勸了幾次陳遠都不聽,他便不再勸了。他跟陳遠說,你就暫時跟我干吧,總餓不死你。在水泥廠干了幾年,水泥廠效益不好,裁了三分之一的人,陳茂樹就在這三分之一的人里面。陳遠跟著他在小鎮附近走動,哪里有活干就去哪里。陳金生離開的時候招呼都沒跟他們打,那天陳遠跟陳茂樹出去干建筑活,周萍去玩具廠上工,傍晚回來陳金生一家只剩下陳龍一人了,陳金生把陳龍交給他爺爺照顧,事實上也不算照顧,陳龍已經十四歲了,反而大多數時候是他在照顧他爺爺。他在鎮上中學念書,離家里不遠,只有三公里,踩著單車十分鐘就可以到。

    陳茂樹在1998年底買了一輛赤兔馬摩托車,去干活就搭著陳遠去。鎮郊附近的水村開發到了,村里人搶建,陳茂樹的建筑隊日夜加工,在那連干了半個月。那時已經是十一月份,天氣有些涼快了,陳遠干了一上午活,便去喝一個高中同學的喜酒。大伙多年沒見,喝了不少。途中上廁所,有人叫住他。他停下來,眼前晃悠悠出現一張熟悉的臉,但那張臉比以前要老很多。肖老師坐在一張桌子后面,桌上是要記的喜簿。陳遠叫了一聲老師,肖老師嗯一聲,扶了扶眼鏡,繼續拿毛筆寫東西。陳遠站著,想說點什么,但又不知怎么開口,站了一會說,我先出去喝酒。陳遠出去后,再也沒心思喝酒,他時常轉過頭來,向肖老師的方向偷偷看去。他陷入了漫長的回憶里面。同學們以為他喝多了,不再理他。酒席結束,肖老師從后面拍了拍他肩膀說,一起回去吧。陳遠上了他的摩托車,十來分鐘便到了學校宿舍。這間宿舍以前他來過很多次,一切都沒變。一個小桌子,幾張板凳,墻壁上掛著莫奈的兩幅畫,一幅是睡蓮,一幅是日本橋。陳遠坐在凳子上,醉酒讓他有點頭暈惡心。肖老師讓他坐著,去燒熱水泡了一壺茶,兩人各倒一杯,說給他醒醒酒。他端起茶杯就喝,陳遠也跟著喝。肖老師說,時間真快,一晃眼這么多年就過去了。陳遠說,是。肖老師望了望門口,一會兒說,當年你要是考上大學,這會兒也應該畢業幾年了吧。陳遠說,考不了,一拿到試卷就發抖。肖老師說,其實沒關系的,多考幾次熟練了就沒問題。陳遠給肖老師倒了一杯茶,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喝完說,以前的事,別提了。肖老師凝視著茶杯緩緩上升的白氣,說,你知道嗎,我去找過你,只是沒找到。兩人沉默好久。風從后窗吹起來,翻起了墻上的掛歷,一些沒壓住的畫紙飛到地上,陳遠低頭撿起來,放回桌子上,用一只水牛鎮紙壓住。肖老師開口,你現在做什么工?陳遠說,跟二哥做水泥工。肖老師說,做得怎樣?陳遠說,馬馬虎虎,有時活多,有時活少。肖老師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夾煙的手指有點抖。說,我這個手,想畫個畫不容易,筆都握不好了。前陣子我一個初中同學跟我講,他在環城路口那開了家化肥店,想要個人幫忙,問我有沒有熟人,你要不要去?陳遠說,我怕我不會。肖老師說,不會就學嘛,有什么問題。陳遠沒有答話,低頭思索著。肖老師說,你好好想想。陳遠站起來往后窗那走,風從外面灌進來,刮到脖子和臉上,很冰冷。他想到上高中的日子,一群人待在畫室里,對著一個石膏像認真畫著。那些記憶逐漸變得遙遠和不真實,有時他懷疑,這是不是一場夢,風吹得窗子有些松動,他轉過身找一張紙塞緊,肖老師背靠著墻,頭往上仰,已經睡著了。

    河灘遠處,幾個大煙囪在冒著白煙,暗紅色的太陽躲在白煙后面,散射出一些奇怪的顏色,小鎮的屋子和河流被包裹在這些光線里,像是要飄起來。抽完煙,各回各家。

    陳遠回到家里,脫掉充滿汗臭味的衣服,到水龍頭那洗了個冷水澡,一邊大喊大叫,一邊哼著歌。阿潮在平房里寫寒假作業,有一首宋詞的題目怎么想也想不起了。他把頭伸到窗外去,喊著,三叔,過來幫一下忙。陳遠擦干身子,穿一條大褲衩走到窗子邊上,說,干什么,冷。阿潮拿著本子給他看,說,那個驚起一灘鷗鷺的題目是什么了。頭發上的水滴到本子上,陳遠說,叫李清照。阿潮說,我是問題目啊,不是問名字。陳遠抖著身子說,不知道,哪里還記得??浚渌牢伊?。說完轉身跑開了。阿潮看著被水滴濕的本子,那些水珠迅速散開了,融進紙里,再也看不到,他看著院子里沒有關緊的水龍頭,正在有節奏地滴著水滴。水龍頭上面的墻根有個缺口,那棵大榕樹伸進一根枝丫,在里面長滿了枝葉。缺口剛開那會,阿潮在院墻下面搭個凳子,就看到出村子那條泥路,往泥路走三公里,就到鎮上了。夏天的時候,他和陳龍用黃鱔籠捉黃鱔,每個圩日早上,他們騎著單車拿到鎮上賣。天還沒亮,魚販子早就在魚市的兩邊站住腳了,手里提著一桿秤,腰間系著一個包,見提袋子的靠近,立馬迎上去搶,上手便稱。阿潮兩兄弟不會講價,誰搶得快他們就賣給誰。賣完黃鱔陳龍便帶他去網吧里玩CS,兩人單挑,不管用步槍手槍,還是用狙擊槍,阿潮總是打不過陳龍。偶爾他們也去游戲廳那玩一種比武游戲,直到把錢花光,兩人才回家去。路上經過中學,陳龍指著那棟石灰刷白的教學樓說,看,我們班就在那里。阿潮看了好久,這些教學樓比小學的高多了,大多了,窗子也比小學的多。明年暑假過后,他就能來這上學了。他努力想象他坐在寬敞的教室里的樣子。陳龍說,別看了,明年你也出來了。兩人在路上比賽踩單車,你追我趕。

    回來的路上,陳茂樹到市場買了一塊肥肉炸油,家里的油缸見底了。陳遠炸油,阿潮燒火。油鍋里吱吱作響,一些油飛到他頭上和臉上。他問陳遠,有沒有油飛到你?陳遠說,有吧,不太清楚。阿潮說,那你不見燙嗎?陳遠說,沒有啊,哪里燙。阿潮的涼鞋裂開了,那是種黃色涼鞋,在鎮上到處有賣,七八塊一雙。夏天穿了涼爽,冬天在里面套雙襪子,也不覺得冷。他燒紅火鉗,把裂開的兩邊接起來,用火鉗戳下去,吱一聲響,一股塑料味升起來。有一段時間,他迷上了這種塑料味,即便陳遠跟他說過很多次,這是有毒氣體。那些味道從他鼻腔進入身體里,他感到輕微的眩暈,這種眩暈就跟他偷家里米酒喝的感覺一樣。三叔在他面前變得東倒西歪。他說,叔,我喝醉了。陳遠說,你喝醉我還想喝醉呢,快添柴。炸出的油倒入油缸,剩下一堆焦掉的油渣,陳遠到院子里摘了七八個朝天椒,剁成辣椒醬,蘸著吃。

    自見肖老師后,陳遠晚上總是睡不好,白天恍恍惚惚,磚頭砌不平整,有時凹有時凸,有一次,攪混凝土忘了放石灰,攪出來的混凝土粗得要命,粘不住磚。陳茂樹罵了他幾句,問他怎么回事,他說沒事。他時常躲在角落里抽煙,一根接著一根。陳茂樹發現了幾次,他喊他干活,別磨洋工。年底,建筑隊還在忙,陳遠沒有去,他跟陳茂樹說身體不舒服。陳茂樹也不管他,反正活也不急,少一人慢一點也無所謂。從西伯利亞來的冷空氣一陣又一陣,人們都穿起了大衣。年二十八早上,氣溫下到三攝氏度,阿潮還沒起床,陳遠過來叫他,說嶺上結冰了。陳茂樹和周萍已經在家里開始備年貨了,炸扣肉,做粉利,捏酥餃,炸油面團,最后還有包粽子。周萍廠里發了一桶花生油,陳茂樹打算今年年夜飯用花生油做。陳金生夫婦也回來了,兩人坐班車到鎮上,也不喊陳茂樹去接,直接搭三輪車回村。陳金生出去后每年回來,陳茂樹都會去叫一聲,哥,這年一起辦算了,你看多麻煩。陳金生只是笑笑,并沒有答過話。他回來得把那一年不用的廚房清理一遍,屋里長久不用,有一股很重的霉味,怎么洗也洗不掉。陳遠帶著阿潮出門去了,周萍嘮叨著,忙也不幫,一天到晚就在外面瞎遛。

    嶺離家里三四公里,上面長滿了松樹,枯掉的松葉條落下來,在地面積了一層。休息日,倘若天氣好,周萍經常過來打松葉條,捆成捆挑回家,拿來生火用。穿過松樹林,便是稀疏的雜樹和一片草地,沒有看見冰,山風倒是很大。阿潮跟著陳遠爬上一座廢棄的碉堡,爺爺說,以前有幾個人住在里面,負責觀察日本人的動向。那些人是誰,爺爺也不知道,阿潮看著那些崩塌的墻壁,想象著冷天里幾個人圍著一堆火坐著,偶爾有人站起來,從小孔往外看一眼。陳遠看他在發呆,嘿了一聲打斷他,指著東邊的位置說,過來看。阿潮往上走幾步,風穿過他的脖子和臉,有些刺痛,他看見遠處天空的邊際線,有一條狹長的淺藍色線條。陳遠說,快看,海,我們撞上好天氣了。阿潮說,你去過那邊嗎?陳遠說,沒。阿潮說,那你怎么知道是海?陳遠說,海就是海啊,我說不說它都是海。阿潮看著那條線,想起了爺爺說過以前曾去海邊挑鹽去賣,原來海長這樣,爺爺就是在那條狹長的線里挑鹽嗎?他說,我想過去看看。陳遠說,等以后帶你去。阿潮說,我想現在去。陳遠說,你還小。阿潮說,我是大人了,明年就讀初中了。兩人聊著,山風在山谷中呼嘯。陳遠說,有一年特別冷,我跟你爺爺來山上放馬,山頂上的樹和草都結冰了,我跟你爺爺說,下雪了啊。你爺爺頭都不抬,說,大驚小怪,結點冰而已。我很不服氣,說憑什么是冰,明明就是雪。你爺爺說,我在桂北看到的,那才是雪,白花花的滿天亂竄,冷得撒泡尿雞雞都找不著。他那時候就站在碉堡旁邊,往海的方向看,然后我們就不說話了。陳遠和阿潮坐在碉堡的墻上,風呼呼吹著。過了一會,陳遠從兜里掏出一只兩指大的水炮,往阿潮面前揚了揚,說,想玩嗎?阿潮說,不想。陳遠說,想我也不給你玩。接著又從兜里摸出打火機,點上綠色的引線,那引線并不長,冒著火星。阿潮說,快扔啊。陳遠說,不著急,再等等。阿潮退了一步,喊著快扔啊,要炸了。陳遠一甩手,水炮剛飛出碉堡幾米就炸了,轟一聲,阿潮耳朵震了一下,好久才聽到聲音。他問陳遠,怎么不扔遠一點,這么近要炸到人了。陳遠說,扔得太遠就聽不到了。

    第二年,陳遠去了肖老師朋友的化肥店?;实暝谶M入小鎮三個路口交叉處,雙鋪面,藍色的鐵皮屋子,地面很潮濕。氮肥、磷肥、鉀肥、復合肥和尿素堆在四周,用木板和地面隔開。陳遠白天看店,幫賣化肥,有時也幫搬運。肖老師的朋友叫方生,陳遠叫他方老板,他說別這樣叫,叫我方叔就好。方生坐在那張被化肥包圍的小矮桌后面,不停地敲著褪掉油漆的算盤。他很瘦,嘴唇烏紫,皮膚干皺,額頭上血管高高突出,像是隨時會爆掉一樣。夏天店里開著大風扇,方叔教陳遠怎么打理化肥店。他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嫁去了北方,不?;貋恚∨畠悍叫阍阪偵现袑W教書,下班后偶爾會來化肥店坐一會。第一次見她,陳遠不太敢看她,躲在化肥堆的陰影里。她跟陳遠說了聲嗨,陳遠回她一聲嗨,說完后陳遠臉色發燙。她站在方生后面看了會兒,風扇轉到她的方向,頭發被吹起來,陳遠從里面看去,被吹起的頭發有很多長條的白色亮光。她跟方生聊一些日常,勸他要經常戴口罩。方生嘴上說嗯,但他從來沒戴過,那東西箍著嘴巴,熱得很,況且別人看見他戴口罩,以為店里有什么不能聞的東西,哪還敢進來。夏天的傍晚,關掉化肥店后,陳遠便去河堤上走一會,方秀在的時候,她也跟著去,時間長了,兩人便熟悉起來。那天傍晚臺風剛過,河里的水還沒退,卷著一個個漩渦,從各個工廠下班回家的人,騎著單車或者摩托車從河堤路過,偶爾有木車拉著賣剩的甘蔗往回走。兩人靠著河堤并排走著,方秀問陳遠,我聽說你會畫畫?這樣說的時候,她沒有看陳遠。陳遠沒有立即答話,他們走出幾十米,陳遠才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方秀笑了笑,轉頭看著他說,什么時候給我畫張畫。陳遠也笑,有風從前面吹來,穿過他的耳根,他說,我怕畫得不好。

    濕漉漉的樹干,互相纏繞著,方秀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上衣,下面是一條牛仔褲,靠著樹邊上的圍欄。陳遠也不說話,一直畫。前幾日他重新握筆,發現他已經快忘記怎么畫畫了?;实觊e時,他開始慢慢回憶以前學的東西,就為了給方秀畫一幅畫。練了幾天,找回了一些感覺,方秀便拉他去畫了。畫了兩個小時,陳遠放下筆,方秀過來看。陳遠有些不好意思,說,沒畫好。方秀站著瞧了會,又蹲著看了下,說,我覺得挺好,這畫就送給我了。方秀后來把那幅畫裱起來掛在學校宿舍大廳里。這是一幅水彩畫,左邊是一棵大榕樹,臺風剛過,地上很潮濕,散落著被風吹斷的樹枝和樹葉,方秀靠著欄桿微微笑著。身后是一條河,河的后面是一片蔥綠的稻田。天是鉛灰色的,仿佛里面裝滿了雨水。

    陳遠和方秀的婚禮安排在鎮上的大海貓酒店,那酒店臨江,是鎮里最大的酒店。對于在哪擺酒,兩家聊了好久,最后才依著女方家。陳茂樹的意思是,要在村里擺,這是老習俗。方生的意思,要陳遠入贅,那酒就得在鎮上擺。陳遠對這個倒不在乎,他跟陳茂樹說,哪里擺不都一樣,都新時代了,不必全按照習俗。陳茂樹不好說什么。最后請了五十桌人,擺滿了酒店,在旁邊空地上擺了二十桌。來的有雙方的親戚朋友,還有方生在鎮上的生意伙伴,鎮政府也來了幾位領導。陳茂樹開著一輛農用拖拉機拉了兩桌人來,本來該是陳金生做頭的,但陳金生推給陳茂樹做,陳茂樹問他原因,他說你做就是了。整個婚禮,陳金生總是躲在偏僻的地方,陳茂樹找了他幾次,讓他過來敬酒,他很不情愿,被拖著敬完酒。陳遠并沒有和這個大哥講話,他雖然讓陳金生來喝他的喜酒,但他打心底里不想理他。從小到大,大哥從來沒對他好過一次。他曾經很憎恨他,在無數的夜晚想著有一天他出息了,把他大哥踩在腳下,并幻想出很多種侮辱他的方式。年齡越來越大,這種恨意似乎淡了,特別是他跟了方生,生活發生改變后,他突然覺得他大哥很可憐。當晚方秀和同事們閑聊八卦,男人們開始劃拳猜碼,久不久有人踉蹌著往燈光照不到的地方走,不是吐就是小便。喝到半夜,喝酒的人都醉過去了,剩下幾個人守著鍋,烤著火。大廳上理南堂的師傅們喃喃自語,按流程要新郎官全程在,但新郎官早已爛醉,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第二天下午拜堂,陳遠還是渾渾噩噩的。他聽到很多嗩吶在響,有長的短的,鑼鼓有節奏地敲著,有人往空中拋了一只雞,落下來的時候人群便沸騰起來?;槎Y結束,陳遠和方秀收拾好一切,回到家里,天已經暗下來。那是一棟三層的臨街樓,他們爬上樓頂,累癱了,靠著圍欄坐在地板上。方秀說,終于結束了,這結婚真是太折騰人了。陳遠說,我就沒得清醒過。兩人并排坐著,附近有人放煙花,那些明明暗暗的光映在他們臉上。貌似今年的煙花特別多,方秀說。陳遠把頭扭向夜空說,快要新世紀了,大伙都在盼著過好日子呢。兩人坐了一會,陳遠想起來收拾的時候,好像還剩兩捆煙花,便下樓去扛上來,他點,方秀在旁邊看。夜空一片絢麗之后,陷入長久的黯淡中。

    第二年夏天,孩子出生,是個女孩,叫陳瑤。出生后大多是方秀在帶,陳遠忙著化肥店的事情。方生年紀大了,身體越來越差,把好多事情都交給陳遠。陳遠又在隔壁兩個鎮開了連鎖店,大部分的時間,他都奔走于幾家化肥店里。阿潮已經出來鎮上讀初中,他和陳龍偶爾去陳遠家吃飯,陳遠在三樓給他們準備了一間房子,說他們可以隨時來住。周末陳龍出去到處溜達,有時候他不愛帶阿潮去,阿潮就在陳遠家里待著。方秀在教陳瑤念英文字母,從A一直念到Z。方秀也會和阿潮聊,問他成績怎樣啊,在學校的生活如何。阿潮說都還行。方秀說,你要學好英語,將來可有用了。阿潮點點頭。她會給阿潮講一些中世紀的外國故事,有個故事,講的是一個在教堂敲鐘的丑八怪,在刑場上救下了一個少女,最后跟這少女一同死去。阿潮聽得入迷,方秀背著身子的時候,他偷偷瞄她,想著她腦瓜里怎么裝得下這么多東西。偶爾方秀去做飯,讓阿潮幫看陳瑤。阿潮就坐在她旁邊,她在摳紙上的字母,抬頭看到他就一直笑。一笑兩顆小兔牙就露出來,她才長了四顆牙齒。后來方秀忙的時候,總會叫阿潮幫忙帶一會兒。

    陳遠家隔著一條街有個新開的網吧,叫城東網吧,里面有二十多臺windows98系統電腦。不上學的時間,陳龍他們一伙人就在里面上網。網管是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婆,誰也不知道她名字,她總是嚼著口香糖,瞇著眼睛,坐在那張表皮斑駁的皮椅上。有人來坐下,便弓起腰來,用白色粉筆在黑色的牌子上寫上時間,走過去掛在電腦桌上。時間到后,她便說,你時間到了。偶爾有人因為打CS分不出勝負,在網吧里動起手來,她就用蒼老的嗓音喊一句,要打出去打,別搞壞我的電腦。后來不用她出口,有人要在里面打架,陳龍他們就把人趕出去。陳龍和幾個人坐在吧臺旁邊,光著膀子,每個人嘴里叼著一根煙,無所事事。倘若有小兄弟急匆匆跑進來,委屈地跟他們說,被誰誰打了,他們幾個人便扔掉煙頭,出門去找人出氣。阿潮放學也去城東網吧那上網,他跟陳龍那些朋友都不熟,他們只當他是陳龍的弟弟,并沒有太理會他。為此,阿潮失落了好一陣。他在家里寫作業的時候,拿著圓珠筆插進嘴里,模仿陳龍點煙的姿勢,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來。然后用犀利的眼神打量著四周,指著墻上海報里的籃球巨星奧尼爾說,那個誰,下次給我注意點啊。又覺得姿勢不對,換了幾個姿勢再說了幾遍。墻壁上一半是籃球運動員的海報,有艾弗森、科比、安東尼和麥迪,另一半是獎狀,從學前班到六年級得的所有獎狀。

    夏季到來,網吧里的吊扇開到最大,在里面坐還是一身汗。上機的人一邊擦汗一邊玩游戲。老太婆倒不見熱,躲著吊扇,她怕吊扇,她說等你們老了,你們也會怕。那陣子在太平洋生成了一個臺風,臺風沒到來之前,天氣悶熱,一絲風也沒有,路上和鐵皮棚蒸發著歪歪扭扭的水汽,整個鎮像放入烤爐一般。平日在網吧的那些人,在里面待不住,邀隊去江里游泳。陳龍沒去,他以前很喜歡游泳,陳金生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教他游泳,那時候他還在村委上班,傍晚一般就帶他去江里游泳。盛夏時節傍晚,很多下班的人到江里游泳,好些人認識陳金生,跟他打招呼,他便介紹陳龍給他們,那些人有的跟陳龍打招呼,有的就對他笑笑。那段時間是陳龍最開心的幾年,陳金生出走后,他沒去過江里游泳,傍晚偶爾經過那里,也不停留,那條江讓他覺得陌生,河岸、樹木、水草,都是原來的樣子,只是他再也不想踏足進去。那天伙計們都出去了,只有陳龍在網吧里,網吧里只有鍵盤敲擊聲和CS里面的槍聲,老太婆靠在椅子上睡著了。外面蟬聲大作,倦意襲來,陳龍也趴在吧臺上睡覺。昨晚他們玩一個叫征服的游戲,玩了個通宵,這會兒正是一天中最困的時候。小鎮的中午悶熱而漫長,他被熱醒了幾次,醒來用衣袖抹了汗又睡過去。再次醒來面前站著四五個人,他揉揉眼還沒看清楚,領頭的那個用手抬了抬他下巴,然后幾個人圍過去動手,四五分鐘后,大搖大擺走出去。陳龍半躺在地上,眼角破了,鼻子流了血。他費力坐起來,兩手搭著膝蓋,把頭埋進手臂里,任著鼻血往地上滴。老太婆拿了一條毛巾過來,替他擦掉臉上的血,用紙巾堵住鼻孔。陳龍坐了一會,站起來往衛生間走,余光看到阿潮靠在門板旁邊,也不理會,沖進衛生間里。阿潮已經來了一會了,他目擊了陳龍整個被打的過程,他腳底生了根般,動也不動。在以前,這種時刻在他心里已經幻想了上千遍,他應該是勇猛地沖上去放倒數人,把陳龍救出來。他站了好久,等到陳龍看了他一眼,才醒過來。他不知道怎么面對眼前的一切,撒腿往外跑,跑到河邊后,一直沿著水流的方向跑,最后鉆進一個偏僻的樹叢里。

    這件事對阿潮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在他的想象里,陳龍是天下無敵的,只有他能打人,沒有人敢動他。半夜他躺在床上,腦子里盡是陳龍蹲在地上滿臉是血的畫面。外面又下雨了,打在屋頂和窗外的樹葉上,嗒嗒響著。他好像聽到雨水流動的聲音,在樹木和草叢底下,沿著地勢低矮處飛速流去。他睡不著,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有些悲傷。他聽見外面的那扇門不斷地開關著,繼而是陳茂樹的干咳聲,有時門開后好久都沒聽到關上的聲音。第二天他睡到了九點多才起來,家里已經空了,陳茂樹和周萍早早便出了門,早餐煮好了,在桌子上。天熱,他端著一碗粥,出去門口坐著吃。吃了半碗,發現地上有一堆新的煙頭,他愣了一下,繼續吃完碗里的粥,便騎著那輛舊的日式單車到鎮上去。那輛單車鏈子有點生銹,要很吃力才能踩得動,上初中的時候,本來周萍花了兩百多塊給他買了一輛新的,第三天他去臺球室跟人家打臺球,把單車放在門口,一出門單車就不見了。為此,周萍嘮叨了很久,說這個月好不容易加班加點,才掙得這點加班費,這下白干了。

    陳龍坐在吧臺上,一只眼用白紗布包著,臉上有幾塊淤青,嘴唇向外翻。幾個伙伴就坐在邊上說說笑笑,他們都是來自附近的村子里,有的父母都不在了,沒人管,有的父母在,但也管不住。有個瘦高的伙計跟陳龍說,你不是想做狙擊手嘛,這下好,瞄準時眼睛都不用閉了。旁邊幾個哈哈大笑,陳龍說,去你媽的,不再理會他們。瘦高個看見阿潮進來,便跟他說,一會你也去跟我們一起吧。阿潮問去哪里?瘦高個說,別問那么多,你就說去不去就行。

    每年夏季都有那么一段時間一到深夜就下雨。這種雨下得很大,時間也長,但天亮之前都會停下來。已經是凌晨了,大雨滂沱,他們七八個人在城東網吧里,雨滴敲在屋外的鐵皮棚上,響起巨大的聲響。有人提著一蛇皮袋出來說,走。他們便披上雨衣,鉆進大雨里。手電的光被雨水分割成交叉的白色線條,他們走進一條狹窄的巷子,在一間二層的瓦房面前停下來,繞到屋后的院子里。這條街住的大多是原住居民,很多都是以擺攤為生。這間二層的瓦房就是賣香紙的,平日是個七十多歲的老頭看攤。他們關了手電筒,從后門摸進去。在門外面有人打開蛇皮袋,每個人分一根木棍,瘦高個去開門,里面鎖上了,他直接往上一抬,門便被卸了,屋里堆滿了雜物,有一股很濃的藥味。雨衣上的雨水滴在地板上,他們進了屋子,撲向一張床,掀開蚊帳,床上沒人,裝在蚊帳頂上的吊扇在咔咔轉著。他們轉去另一間屋子,床上沒有蚊帳,手電筒照在席子上,照到一個人,幾個人把他拎起來,關掉手電筒,一頓悶響,那人也不喊疼,停下來后開始笑,喊著歡迎光臨,歡迎光臨。他們打開手電筒,發現這個人跟鬼面有點像,但明顯不是他。鬼面就是那天在網吧里偷襲陳龍的人之一。有人的手電筒晃到床上,發現里面還睡著一個人。幾支手電照過去,看見一個枯瘦的人躺在床和墻的邊緣,手和腳一絲肉也沒有,像幾根曬干的藤條。手電筒照到她眼睛的時候,她用一雙發黃的眼睛盯著他們。他們把手電筒壓低,然后一支一支關掉,誰也沒說話。屋里瞬間安靜下來,只聽見外面落雨的聲音,有風從門窗的縫隙吹進來,呼呼響著。一束橘黃色的光從閣樓照下來,接著是緩慢的腳步聲,光從他們的臉上緩緩地挪過去,最后落在地上的男孩身上。

    那人把男孩扶起來,拉到一邊,抄一根扁擔往他們揮去,用聲帶松掉的聲音喊了一聲去你媽的。他們沒還手,全溜了出去。那人追到門口,大口喘著氣,手電筒的光軟軟垂到地上。他們翻出墻去,很快就消失在雨夜里。那男孩走到后門,對著空曠的院子一直重復著一句話,歡迎光臨。

    回到城東網吧,他們把雨衣脫下來,里面的衣服也濕了一大半。大伙晃了一會,就坐到電腦椅上玩游戲了。阿潮靠著墻坐著,他有點冷,不停打噴嚏。他完全玩不進游戲。他想起來退出去的時候,在門口踩到一堆黏稠的東西,他沒來得及看清楚是什么,就被人推著走了。他已經洗了好多次腳,但仍然感覺腳上有東西,久不久就到廁所里面洗一遍。到四五點時,同伴們都趴在電腦桌上睡了,他睡不著,一閉眼盡是那種黏乎乎的感覺。

    臺風在夏季快要結束時頻繁登陸,路邊的杧果樹被吹斷了不少,好些樓房屋頂上的鐵棚被吹飛到空中,落下來褶皺成一團。有一天早上,阿潮還在睡覺,昨晚風一直吹著窗外的樹,他半夜才睡著。周萍站在床前說,快起來,你奶去了。阿潮坐起來,他還沒來得及細想沒有人這句話意味著什么,便被周萍從床上拉起來,把一塊白綢布纏在他額頭上,說,快到大廳去。大廳里,很多人已經在忙活了,陳龍和幾個堂兄弟坐在草席上,往里是叔字輩的,額頭上也都纏著白綢布。大廳最靠外的地方,支著一床蚊帳,祖母就躺在里面。從外地剛回來的親戚們掀開蚊帳見她最后一面,透過那些縫隙,阿潮看見祖母半邊身子,跟平時睡覺沒兩樣。風吹著頂上的帳篷,響起清脆的聲音,幾個道師穿著紅綠相間的道衣邊唱邊跳,唱的什么阿潮一句也沒聽懂。陳金生端著靈牌,跪在地上,膝蓋部分的褲子被地上的水浸透了。法事做了一天,第二天雨停了,斷掉的樹枝到處散落。八個男人把祖母的棺材抬到山上,安葬好后,大伙都往回走,周萍吩咐阿潮不要回頭,阿潮問周萍為什么不能回頭。周萍說,你奶奶在后面看著,知道你舍不得她,她會不開心的。走到山下,人群已經稀疏了,阿潮走在人群后面,偷偷回頭看了一眼。他想再看他祖母一眼,因為他發現突然想不起祖母的樣子了。但他并沒有看見祖母,后面是臺風剛過的山林和原野,安靜得讓人不適應。天空干凈得很,一絲塵埃也沒有,只有蟬在山林里大叫。

    幾天后,阿潮才后知后覺,明白祖母的離去對于他來講,意味著再也見不著祖母了。天又開始下雨,天上鉛灰色的云密密銜接在一起,沒有任何縫隙。那些破碎的炮紙被雨水沖刷到山溝里,隨著翻騰的黃色河水向遠處流去。三叔陳遠跟他講過,這里所有的水,都是往南邊流去,最終流入大海里。阿潮跟周萍去過幾次外婆家,他想找那條從家里流進海里的小河,可茫茫大海,完全看不到哪里有河水流進來。他懷疑陳遠騙他,幾個月都不跟陳遠講話。后來上初中后,他在地理書里找到那條流進海里的河,他打算下次去外婆家的時候再去那里看看。但之后周萍就沒去過。再次回去已經是外婆去世的時候了,外婆去世的時間和祖母去世的時間只差一個月,周萍沒有帶阿潮回去。周萍回去那幾天,阿潮每天都到山溝站著,看那些流去的水。他想起有一次外婆到家里來,帶了好多咸魚干。外婆和祖母坐在院子里,一人拿著一把葵扇,邊聊邊笑。鄰居說她們兩個長得很像,連得的病也一樣,都是高血壓和心臟病。那段時間,阿潮變得沉默寡言,跟誰都不說話,也不愛跟人玩。每天晚上下自修,阿潮都跟幾個同學翻學校圍墻出去,到另一個新開的網吧去上機,掛了通宵牌,瘋狂玩游戲。第二天早上回去上課便趴桌子睡覺,第一節課放一本書墊著,第四節課還是那本書,書上全是睡覺流的口水。成績很快下滑了,班主任黃起河找過他談話幾次,問他為什么上課總是睡覺,他沒有回答班主任。黃起河剛從師范畢業不久,但處事卻很穩當,他從來不罵阿潮,總是耐心跟他講道理,后來實在沒辦法,他只能通知陳茂樹。

    辦公室里,陳茂樹站在班主任的對面,兩人中間隔著一張桌子。知道要去學校,陳茂樹沒去做工,一早就換了一件干凈的短袖,穿上西褲,刮干凈胡子。黃起河給他講阿潮的事情,他頻繁地點頭,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頭上的電扇呼呼轉著,阿潮坐在他們旁邊的凳子上,看著辦公室外面白得刺眼的陽光發呆。操場上一個人也沒有,棕櫚樹挺著肚子一動也不動。聊完后,黃起河轉過頭跟阿潮講,陳潮,好好學啊,你是有天分的。出了辦公室,陳茂樹跟阿潮并排走,陳茂樹問阿潮,你是怎么回事?阿潮低著頭,沒有答話。陳茂樹繼續說,連話也不說說?阿潮抬起頭,轉向另一邊。學校喇叭放著粵語流行歌曲,很多同學拿著飯盒去飯堂打飯,從他旁邊路過。陳茂樹話重了些,說,要是不想讀你就說,別像個啞巴一樣。阿潮說,不讀就不讀。說完往前加快速度走。

    陳龍初中畢業了,陳金生一家在木工廠里等錄取通知書,天氣一天比一天熱,收音機里播報,今年夏天受厄爾尼諾現象影響,氣溫偏高。往常他會做到中午才休息,這段時間到早上十點多就沒勁了,渾身大汗,像要中暑一樣。坐在墻根陰涼處,他想起了很久以前扔的那封錄取通知書。隨著年紀變大,他越來越不敢面對年輕時候的自己。陳遠現在化肥店都開了七八家,在鎮里已經有些名頭,他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陳遠了。上次過端午節,陳遠喊他過去,陳茂樹也去了,同去的還有一些親戚朋友,一些鎮上的名流。飯桌上,他總悶著頭喝酒,完全失去了當年的銳氣。在木工廠,他經常酗酒,喝的是那些劣質的啤酒和米酒,得了痛風,無來由地,腳和腿上的關節會發痛。那種痛讓他夜里睡不著覺,只能起來喝酒麻醉自己,讓痛感能減輕一些。長期下來,痛風更嚴重了,腳指頭關節都腫大了。拿到通知書,沒來得及高興幾天,發現找不到陳龍了。

    陳龍在城東網吧那里連續玩了幾個通宵,他想通了,他對高中一點興趣也沒有。陳金生一直跟他講,讓他上高中然后讀大學,才能走出去。那天在木工廠倉庫,他又跟陳龍反復念叨,陳龍問他走去哪里。陳金生說,往外面走,離開山里,離開小鎮。倉庫里一臺大風扇在緩慢搖頭。陳龍說,你不是念了高中嘛,怎么還走到這里來?這些年他一個人在家里,跟著祖父過日子,除了過節,陳金生很少回去,陳龍也很少過去。要是以前,陳金生早把陳龍打一頓,但是那天,他什么也沒說,低頭下去一直弄那些木料。

    城東網吧連著一排自建房,陳龍一個叫鄧燈的友仔就住在那。有時大伙玩電腦到凌晨實在太困,便到他家睡覺。他爸是賣豬肉的,凌晨三四點就出門殺豬,天亮就把豬肉拉到城東市場里賣。他們約好在鄧燈家吃散伙飯,這幫人中,大部分考不上高中,要去廣東入廠,阿潮打算跟他們一起去。有人提水上樓頂去澆,但是溫度還是降不下來,桌子已經搭好,鄧燈到對面市場買了生牛肉、生羊肉、一些雞翅和兩件漓泉啤酒,豬肉他在自家冰箱里拿。一幫人便忙起來,夜色快降臨時,晚餐都弄好了,他們舉起塑料杯,陳龍說,為美好前程,搞一杯。那時候,夕陽落到小鎮遠處的樓頂上,一排路燈剛亮不久,閃著零星的黃點,破落的老街屋子和那些工廠,隱沒在夕陽下面那塊灰暗里。大伙喝完已經十點,陳龍喝醉了,跟兩個同學躺在一張床上睡覺。他們商量著明天早上就搭大巴去東莞。阿潮沒喝多少,還很精神,想著明天就要跟他們一起出發,心里奇怪得很。在鄧燈家門口,其余的人打了個招呼就回家去了,還有兩個人要去網吧,叫阿潮一起去,說今晚新開了個大通道網吧,免費三天三夜。阿潮便跟著他們去了。大通道網吧在老街區的一個轉角處,這里周邊白天很多小攤販擺攤,夜里都關門了,街上空得很。三人搭著肩,一邊晃著走一邊說剛才喝酒的事,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到了網吧里,滿座了。晃了一圈找到幾個熟人,在后面等了一會,就坐下各自打開游戲。阿潮這段時間通宵后在教室里醒來,常出現幻覺,把黑板看成電腦屏幕,他右手不斷移動,但怎么也找不到屏幕上的指針。有幾次黃起河下來叫醒他,剛叫醒他又睡,黃起河讓他到講臺旁邊站著。站著的時候他也能睡,每次快睡著身子一晃,就又醒過來,如此循環。他在游戲里找了一片區域,那是大沙漠,四處茫茫連個指向也沒有,他就在里面晃蕩著,找那些沙漠妖怪打。時間長了,他偶爾會做那些關于沙漠的夢,在夢里一直奔走,永遠也沒有盡頭。剛打開游戲不久,感覺身后有個人站著,他以為有人看他玩游戲,故意地炫那些人物技能,弄了一番,發現后面這個人似乎有點熟悉,轉過頭就看見陳茂樹背著手,面無表情地站著。

    網吧門口,陳茂樹的摩托車就放在阿潮單車旁邊,陳茂樹把阿潮單車扛出來,放到阿潮面前,阿潮開了鎖推到路上,陳茂樹才啟動摩托車。阿潮以為陳茂樹至少要罵點什么,但他什么也沒說,他打開摩托車燈,等阿潮走得夠遠了,才慢悠悠跟上。一路到回村的小路,摩托車燈顯得更亮了,路邊都是高大的樹木,光影在不斷游移著。在一個拐角,摩托車燈突然跟不上了,阿潮原地等了一會兒,還是看不到車燈靠近。他往回走,發現摩托車熄火了,陳茂樹在不斷踩腳啟動。踩了一陣,陳茂樹便下來推著,阿潮也下來推著單車走。半圓月,夜空中有些薄云,在緩慢移動著。四周都是蛙和草蟲的聲音,偶爾來一陣風,吹著那些樹木嘩嘩響著。阿潮沒有看陳茂樹,他感覺陳茂樹也沒有看他。凌晨的小路上,兩人就這樣一直走著。大門口的燈開著,周萍站在燈下等他們,見人回來后又迅速走進屋里。陳茂樹衣服濕透了,他沒進屋,在外面折騰摩托車。桌上擺好了飯菜,顯然都沒動過。阿潮吃了兩碗粥,就去沖涼睡覺了。周萍躲在廚房里,等阿潮吃完,叫陳茂樹回來吃飯。橘黃的燈光下,兩人默默吃著東西,只聽見筷子碰到碗和咀嚼的聲音。

    這一夜睡得很沉,阿潮醒來太陽已經老高了。他驚了一下,蹦起來跑下去,看墻上的掛鐘已經九點多了。他臉也不洗跑去找陳龍,陳龍房間空了,祖父在庭院里做一個新馬鞍,舊的馬鞍風吹日曬,已經松動了。他問祖父陳龍呢?祖父咳了幾下喉嚨說,去廣東咯。阿潮說,幾時去的?祖父說,剛出門不久。阿潮轉身便向門外跑,踩上單車往鎮上去。十分鐘后到車站,只見幾輛大巴在車站里并排著,有去佛山的,有去深圳的,有去東莞雁田的,都關著門,靜悄悄的,哪里有人?他又跑去城東網吧,找到幾個伙計,問陳龍他們在哪里。一個伙計問他怎么回事,不是說好了一起去的嗎?阿潮說,我是要一起去的啊。他說,切,你打退堂鼓了以為我們不知道。阿潮走出去,又去了一趟車站,沿著出鎮的公路騎去,他想看看能不能追上他們,讓他們等等他。他越踩越快,用盡全力踩了好久,終于熱得不行了,停在水溝前休息。他蹲在水溝邊,脫掉上衣,把水潑到臉上和身上降溫,然后坐在一塊石頭上發呆。公路上車來車往,這條路一直往東南方向延伸著。他想起去外婆家的時候也是走這條路,一直走一直走,就到海邊了,陳龍他們去的時候是不是要經過外婆家呢?這么胡亂想了一陣子,想來是追不上了,便調轉車頭往回踩。

    傍晚陳茂樹和周萍做工回來,阿潮問她早上陳龍是不是來找過他。周萍說不知道,你問你爸去。阿潮又去問陳茂樹,陳茂樹說,路過,打了聲招呼就走了。阿潮說,你怎么不告訴我?陳茂樹沒再說話,忙著整理他做工的工具。阿潮跑回屋里關上門,賭氣不吃飯。

    那個暑假,阿潮跟陳茂樹沒說上一句話,他天一亮就往鎮上跑,去陳遠那里。陳遠去看化肥店,方秀在鎮上開了個英語培訓班,偶爾去上課,就吩咐阿潮幫看陳瑤。陳瑤三歲多了,會講很多話,她說她不喜歡跟爸爸媽媽玩,她只喜歡跟阿潮哥玩。阿潮問她為什么,她也不應,只顧著玩她的玩具,陳遠給買了一屋子玩具。中午阿潮在陳遠那吃飯,飯桌上四個人默默吃飯,這幾年,陳遠忙著賣化肥,方秀忙著上課帶陳瑤,兩人的話題越來越少,經常因為家里的瑣事爭吵。方生得病那段時間,陳遠去醫院護理,方秀每天去送飯。那時候他們已經討論過分開過日子了。方秀覺得陳遠變了,再不是以前那個充滿活力的人,他經常跟一幫朋友喝酒,要么喝得爛醉,要么徹夜不歸。方秀跟他講過,陳遠反而發起怒來,說這是應酬,一切還不是為了這個家。有一些夜里,哄了陳瑤睡覺,方秀躲到陽臺偷哭。她怕打雷,雷雨來時,她反鎖門拉上窗簾,鉆進被子抱著陳瑤發抖。陳瑤哭個不停,一直說想要爸爸。

    方生臉色暗沉,眼皮浮腫,躺在一張窄小的病床上。他知道自己遲早有這么一天,但是沒想到來得這么快。這是身體長期泡在化肥農藥里的結果。病房里有三張床,隔一陣就換人,有些人出院了,有些人死了。方生吃完飯看著屋頂發呆,方秀和陳遠一人坐在一邊。氣氛沉悶得很。沉默了好久,陳遠站起來走向窗臺,把窗簾拉大些。外面是陰天,并沒有什么光線,對面是一棟比這棟更高的樓,擋住了所有的視線。在醫院躺了半年,方生便去世了。臨終前他勸陳遠,以后有機會就轉行吧,這個行業有詛咒。

    阿潮考上了市第一中學,陳茂樹送他去學校,兩人搭班車進城。陳茂樹坐在里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看著外面的稻田和樹木,想起兩個月前,他還在這條路上踩單車。陳龍去東莞后打過一個電話回來,說幾個人都進廠了,他現在在鞋模廠里做學徒。剛來學校沒有朋友,阿潮常常一人去運動場跑步,一圈一圈跑,跑累了就坐在旁邊發呆。這個學校太大了,大得讓他有些害怕,他想不明白,以前所有的伙伴怎么都消失了。周末他回村里,去買菜時經過城東網吧,他停下來進去看了一眼,里面還是坐滿了人,卻沒有一個認識的人。老太婆回去養老去了,她兒媳過來接她班。他一去陳瑤那,陳瑤就纏著讓他講城里的事,他跟她講了好多,包括一些她這個年紀弄不懂的東西,但懂不懂又有什么關系呢。

    方生去世第二年,陳遠和方秀就離婚了。方秀托人把陳瑤轉到市里讀小學,自己也調到了市區。她在陳瑤學校附近買了塊地,建了一棟三層樓的房子。她給阿潮留了一個房間,說他隨時都可以過來住。那是片剛開發的地,阿潮記得房子前面有一條寬大的水泥路,車很少,旁邊長滿了蒲葦,他就是在這條路上搭著陳瑤晃來晃去。然后有一天,他發現陳瑤長大了。

    2018年,挪威,陰天,北大西洋波濤翻滾,黑衣女孩站在礁石上,風呼呼刮著她的頭發。這是一片偏僻的海域,很少有人來。女孩一個人靜靜站了好久,很遠的地方,駛來一輛紅色的甲殼蟲汽車,在女孩后面十幾米處停下來,走出一個戴著頭巾和墨鏡的中年婦女。她下來站到女孩的旁邊,兩人身形有些相似。良久,中年婦女說,走吧。

    這是陳瑤到挪威上學的第二年,雖然離開那片陸地只有兩年,但她感覺好像過了好久,那些以前熟悉的事物都在慢慢變得陌生。剛出來那段時間,早上醒來睜開眼睛,她總是以為自己還在那座南方的城市。后來有一次她問母親方秀,為什么她醒來的時候是這樣。方秀這些年老得飛快,頭發全白了,眼角布滿細密的褶皺。方秀說,很正常的,時間長了你就適應了。那天她們母女在挪威北部的一個小旅館里,站在開向北邊的窗前,默默看著窗外。方秀其實說了假話,二十多年過去了,半夜醒來,她還經?;秀弊约喝栽谛℃偧依铩j惉幾x完高中,考上廣州的一所大學后,她就跟著陳瑤去了廣州,在學校附近租房子住。離婚時,陳遠給了她不少錢,但這些錢在廣州買房子還是很難。她去三元里的一家英語培訓機構上班,每月有幾千塊工資。在那過了一年,陳瑤大二的時候,要出國留學,她也跟著一起去。從小鎮出來,在城里住幾年,然后又前往廣州,又輾轉去挪威。這十幾年她不斷地換地方,越換越遠,明面上是要照顧陳瑤,其實她心里清楚得很,她不敢靠近曾經那個地方,離它越遠越好。在某一段時間里,她似乎做到了,只顧著忙于眼下的生活,完全不去想過去那些事。后來在前往北歐的飛機上,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著腳下那片土地離自己越來越遠,她的心口突然堵了一下,然后腳底開始發涼,像是鞋破了個洞。那些往事從鞋洞全逃出來了。從那以后,她總是感覺腳底發涼,去看了好多醫生都找不出原因。

    …………

    (全文詳見本刊2025年第3期)

    【作者簡介:寧經榕,廣西欽州人,1990年生,魯迅文學院第四十四屆中青年作家高級研討班學員,小說見于《中國作家》《青年文學》《上海文學》《西部》等刊。曾獲《廣西文學》年度優秀作品新人獎?!?/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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