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野貓”的百年“叫魂” ——從李金發到陳建華
海上文壇的兩頭“野貓”
這是一個被兩條遲早相交的時間線逼出來的文學現象,它與“魔都情結”的糾纏是剪不斷,理還亂。事情尚須從“李金發”這個姓名說起。幾乎所有稍聞此詩名的長者,皆知現代文學史載其名句“生命便是死神唇邊的笑”,寥寥10字,驚世駭俗。古今坊間記住唐詩人張繼的詩名,大抵是因喜其七絕《楓橋夜泊》那28字,除此之外,無甚憶念;相比之下,李金發用10字便讓學界忘不了他,可鑒魅力非凡,恐亦僅此爾爾。
李金發像
學界百年對李金發詩“格物”不薄,“致知”欠厚,其緣由,大多是因循行思潮史而驚詫他“怎么寫得這般怪”,甚少沉潛于發生學來探詢他“為何寫得這般怪”?!霸趺磳憽敝庥谕獠啃沃?,“為何寫”透視其創作內驅力。當學界評議李金發詩“怎么寫得這般怪”,無非是他們內心藏了一把尺子(或素樸或寫實或浪漫或感傷)且奉此為“詩歌正確”,也就勢必視借鑒象征主義作詩歌實驗的李金發為“詩怪”。這頭唯美“詩怪”,在后世晚學的寬恕視野中被冠以“美的偏至”。若返回20世紀30年代,它則被左翼先驅瞿秋白呵斥為貓的“撒野”,那群在《聲色》雜志“撒野”的作者則被污名為“貓樣的詩人”,宛若一粒“虱子,在這雌貓的四腿兩股之間欣賞著,出神地看著”“你的乳,我的痛嚼的胭脂,我的亂吞的鉛粉,我的狂飲的香水……”后面還有好些不宜引用的露骨句子。
李金發(1900—1976,下簡稱李)作為象征主義詩歌的中國先鋒,當也取意于波特萊爾《惡之花》,然其詩篇從未像邵洵美那般沉溺于《花一般的罪惡》,盡管其在詩中亦常自喻為“貓樣的詩人”:比如“憂戚填塞在胸膛里/露出老貓之嘆息”;“又如破屋瓦礫中/隨死亡貓的尖叫/毫毛為血腥膠著/盡力作最后的悲鳴”?!拔母铩逼陂g就心儀李的陳建華(1947— ,下簡稱陳)撰《雨夜的悲歌》,亦用“幾只野貓在弄堂里呼應著悲號,冗長而凄慘,這已不像五月里求歡時充滿熱情與誘惑”,來隱喻自己這個“生長在破落戶的‘小資’”已淪為“無家可歸的蕩子”。直接把陳“象征詩”與穆旦詩成段地融入其《繁花》的金宇澄(1952— ,下簡稱金),在小說尾聲泣別那位底層出身、俠骨柔腸的青工小毛時,著意安排野貓頻頻穿插于人物的彌留之際。這不僅因為“貓”與“毛”諧音,更因為小毛生前相信,在鐵路上游蕩的野貓是被賦予特別使命的,專門負責把“一聲不響,眼睛烏亮”不幸夭折的干凈“小姑娘”的靈魂“銜到黃浦江邊,漲潮階段,江水蠟蠟黃,對面是船廠,周圍不見人,風大,一點聲音聽不到”,這就離天堂很近了。金在《繁花》另處又說,“外國養老院里,有‘死亡黑貓’,一只怪貓,只要爬到病人枕頭邊,坐定,就是講,這個人,三個鐘頭里就死,比醫生靈”。
除了愛倫·坡,還不曾讀到其他小說能把野貓寫得如此靈異,靈異得毛骨悚然。一般寫貓,能寫活貓的溫軟且矜持,已見功力。金卻寫出野貓如巫師般通靈。不禁發問,海上文壇百年相繼冒出李、陳、金三家,無不隱喻自己是“貓”(本文聚焦于李、陳),形同一條若隱若現、貌似間斷實質綿延的創作時間線,這又在為魔都傳遞何種密碼呢?
與此相對照,瞿秋白→孫玉石→解志熙這條批評時間線,對李領銜的“現代主義詩潮”之評議,卻為何頗隔膜呢?緣由之一,怕是學術迥異于藝術之故。針對同一“觸目驚心”之對象,學士感應不免比詩人慢一拍,因為詩人只需訴諸“情態—想象”脫口而出,故反應纖敏,學士卻須引經據典,依賴術語、公式、推理方出結論,反饋遲鈍,跡近隔膜。錢鍾書說:“竊謂詩言相‘思’以至‘首疾’,則亦已體驗‘心之官’系于頭腦。詩人感覺雖及而學士知慮未至,故文詞早道‘首’,而義理只言心。”既然如上批評時間線對李“象征詩”甚隔,那么,究竟“隔”了什么呢?且待本文逐章道來。
象征鑿痕深刻的“魂之殤”
當學界理所當然地將李“象征詩”納入現代文學史時,就學術規范而言,這擬屬“未奏先斬”。因為李不無轟動效應的三本詩集《微雨》《食客與兇手》《為幸福而歌》并非撰于大陸,憑啥說李就是中國“象征詩”先驅?否則,恐無計圓說《大地》(賽珍珠著,1938年獲諾獎)皆屬“中國敘事”,為何就不能名垂中國文學史冊?這兒有一剛性邊界,即李是用現代漢語,而賽珍珠是用英語寫作,這就無法將《大地》奉為中國文學經典。同理,將李雅謔為百年海上文壇的“第一野貓”,也頗有理由尚待追認,至少五條。
李金發詩集《微雨》《食客與兇年》《為幸福而歌》初版本
一是李當初去國赴法留學及后海歸,皆與上海有關。前者是約于1919年11月隨第六批赴法勤工儉學隊伍登上英國商船,啟程離滬;后者是在1925年6月初(“五卅慘案”后二三日)偕妻乘日本輪船登陸上海,下榻滬上惠中旅館(舊址在今西藏路480號)。
二是李之海歸上海,初衷不是為了詩歌,而是為了他在巴黎美術學院所深造的雕塑專業,自期能在藝術上“造成一點東西出來,改換中國民族面目及思想,則我個人亦不枉生一世!”當時,上海美專校長劉海粟許諾李為該校教授,前提是新學期雕塑專業招生須有人報名,結果卻因滬上甚少人明了雕塑作為藝術究竟何謂,“許多人還以為他是刻象牙圖章的”,故盡管“劉海粟還送了李金發的照片到《申報》《新聞報》去宣傳他這位新近留學歸國的雕塑家”,仍無人問津。但未料到,其自學成才的實驗性“象征詩”卻意外轟動京滬。此可謂“柳暗花明”。
三是學界雖早認定上海無愧為現代文學“半壁江山”,但在彌散李“象征詩”的雪球效應一案,不得不說“京滬”雙城所起的作用恐系“三七開”——京城三成,魔都七成。這筆文學史賬目不難算。具體而論,京城在最初刊發暨出版李“象征詩”方面捷足先登,其著名處女作《棄婦》詩,是由周作人(時任北大教授)力薦給《語絲》雜志首發1925年2月16日第14期;其第一部詩集《微雨》則由周作人責編,付梓北京新潮社問世于同年11月;其第二部詩集《食客與兇手》亦由周作人責編,再由新潮社問世于1927年5月;其第三部詩集《為幸福而歌》則南下魔都由商務印書館于1926年11月推出。若就李“象征詩”當年轟動文壇所賴以引爆連鎖沖擊波的刊物而言,又不得不認海派媒體比京派更耀眼。有人統計,從1925年初到1926年底,李在京滬兩地發表“象征詩”約24首(含《微雨》所輯5首,《食客與兇手》所輯11首,《為幸福而歌》所輯8首),所涉雜志、報紙副刊有《語絲》《時事新報·學燈》《文學周報》《小說月報》《黎明》周刊等。其中,除《語絲》系“京派”重鎮,其他四家皆駐地魔都,更無須說,1935年將現代諸子(含周作人、鐘敬文、趙景深、黃參島、穆木天、蘇雪林、胡適、朱自清等)圍繞李“詩怪”所爆發的、有全國影響的詩學論爭輯入《中國新文學大系·詩集》的滬上良友圖書印刷公司。
四是香港司馬長風在其文學史中將李金發、戴望舒歸為“象征派”,且“以‘詩怪’李金發為創始人,稍后則有戴望舒”。宜知1928年就刊發《雨巷》這首名詩的戴望舒(1905—1950)生于杭州,長于上海,青年時曾就讀上海大學,因厭嫌此校不適其意,遂轉讀法租界盧家灣的震旦大學。此校系近代著名教會大學,有“東方巴黎大學”美譽,法文專業甚佳,無怪玉成這位象征派的“雨巷詩人”。
五是1932年施蟄存在滬創刊且主編《現代》雜志,誠邀李1932—1934年在刊物連發《夜雨孤坐聽樂》諸詩10首,或謂“投入了‘現代派’的潮流”。若稍知施蟄存(1905—2003,下簡稱施)與《現代》的生死因緣,亦可謂李與海上“現代派”(姑妄言此)的交集豈止“投入”,分明似“唇齒相依”乃至“唇亡齒寒”。據施自述,1932年“我于三月中旬受任《現代》編務,書局希望五月一日出版創刊號”;“鑒于以往文學刊物出版情況,既不敢左,亦不甘右,又不欲取咎于左右,故采取中間路線,盡量避免政治干預”,雜志也就因此走一條絕不平庸、勇于形式探險的“現代派”道路,這就突破了以往雜志的“同人性”而“必須向全國同文征稿”。其詩云:“儒墨何妨共一堂,殊途未必不同行。蝶銜紅蕊蜂銜粉,來助青春一月忙?!庇谑?,李“詩怪”也就被主編視同銜蕊銜粉之“象征派”蜂蝶而儼然《現代》座上賓?!冬F代》因故僅存活三年(1932—1934),然李“象征詩”見刊《現代》依次從卷2第1期(1932年11月1日)→卷2第3期(1933年1月)→卷3第4期(1933年8月1日)→卷4第4期(1934年2月1日),竟亦相濡以沫地見證了這份名刊的生死歷程。
說李與《現代》為標識的魔都文學的關系近乎“唇齒相依”暨“唇亡齒寒”,而不僅僅是作者與雜志之間“利益鏈”式的表層協作,有否深層依據讓人“信而有征”呢?有。李1932年呈稿《現代》時有一首詩《憶上?!?,可鑒詩人對魔都的文化存在別有殷憂,事隔百年再回味,不可謂不幽邃。此詩頭兩句便如雷貫耳:“容納著鬼魅與天使的都市呀!古世紀的chaos將在你的懷里開始了……”如下三詞很關鍵:“chaos”“鬼魅”“天使”。這是打開《憶上?!愤@把鎖的三枚鑰匙。鑰匙一,法文“chaos”,意謂“混沌,混亂,無秩序”,“古世紀的chaos”,即植根于人性深處的原始欲念一俟“價值失序”,即導致李詩所謂“心靈失路”。鑰匙二,“鬼魅”,李詩把“失控的原始欲念”隱喻為“魔鬼之魅”,縮語為“鬼魅”。鑰匙三,“天使”,據李所仰望的波特萊爾的詩性想象,真正的藝術“美”天生“莊嚴”儼然“最高傲的雕像”:“我高踞藍天,難解如獅身女妖/心比瑩雪,純潔似天鵝的羽絨”,這就可引誘“詩人們/將在刻苦的鉆研中耗盡時日”,意在讓精力橫溢之“青春”走上正道,以規避其原始欲念之“晦暗的風暴”:
女人在黑漆漆的天空下扭曲,/露出下垂乳房、敞開的衣袍,/仿佛一大群獻做犧牲的牲畜,/在他身后發出了長長的號叫。
1923年,李金發(左)與林風眠(中)、林文錚(右)在柏林
這也就意味著,《現代》雜志竟能在繁花紛擾的魔都孜孜不倦于“現代派”形式探索,它在李“詩怪”的眼中,也就不啻“天使”。但李1925年從西方巴黎海歸“東方巴黎”,依然強烈地親證了魔都會令其原始欲念仿佛“宿敵”般攆著詩人心靈非墜落不可:
你于我是當年之仇讎的祖先,/因為你使我呼吸人生之氣息;/你于我是挽臂徐行之伴侶,/因為你示我如何吮取鮮果之液。
我曾在你懷里哭泣嬉笑,/使唯一的聽者皺眉或魂蕩;/我曾在人馬叢集中張皇疾走,/致手足疲靡而心兒跳躍。
悠悠長夜的華屋一角,/我緊抱著彼人漫舞,/樂聲婉轉如祈禱者之祝福,/我的心可是搖曳欲墜于幸運之梢。
李1932年呈詩《憶上?!方o《現代》時已棲居廣州,距其1925年海歸滬上已隔七年,然魔都懸其心“搖曳欲墜于幸運之梢”的驚魂刺激,仍令詩人縈懷惶恐不已。放縱官能享受在別人眼中或謂“幸運”,但在未必沒有“潔癖”的詩人心中,卻終究被體認為“不幸”。有意思的是,放縱官能淫欲至頹廢,在波特萊爾眼中也視同“仇敵”,李《憶上海》也直白魔都“你于我是當年仇讎的祖先”,這不僅證明李當年(1919—1925)在法國確受象征派浸潤,也證明李在人格理想方面也不無精神“潔癖”。由此再尋味《憶上?!肺猜?,也就更余音裊裊得洞若觀火,那是在警告上海,也是對魔都命運遙寄其刻骨之憂:
你已滿足于我的不幸罷!/無靈如蕩婦的誘惑者,/我將在南國的山川之垠,/宣唱你巫女似的不可宥之罪過。
如此闡釋《憶上?!?,似為學界掘出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李“詩怪”。這是一個尚待深究或遠未讀透的詩賢,幾乎沒人說過這個喟嘆心靈墜落的人自己并未墜落,或以寫頹廢而著稱者未必頹廢。這就提醒晚學,波特萊爾《惡之花》流播中國,既可被誤讀出邵洵美《花一般的罪惡》之“反道德”(肉欲至上的現代版“下半身寫作”),亦已分娩出不無“道德潔癖”的李,宛如蓮出淤泥而不染??上?,近百年文學史界幾乎無人論及。也因此,對李的著名處女作《棄婦》之深刻底蘊,亦甚少人能道著一字。
置于《李金發詩全編》頭條之《棄婦》,或宜讀作全編之“總綱”。所謂“綱舉目張”,只需看準此詩的“復調”特征,即“棄婦”造型似含“被棄之婦-棄世之婦”這雙重構成,那么,不僅此詩謎團般的整體意蘊將得澄明,此全編的絕大多數篇章也就不難覓得其題材歸屬。不得不說,《棄婦》作為李“抒情主人公”之怪駭隱喻,頭三句就像雕塑家的大錘劈臉而下:
長發披遍我兩眼之前,/遂割斷了一切羞惡之疾視,/與鮮血之急流,枯骨之沉睡。
這是“棄婦”首次亮相詩壇,就決絕地不屑予世界以臉面,否則,何必讓“長發披遍我兩眼之前”,既頑拒庸眾的眾目睽睽,卻也不橫眉冷對“悲慘世界”的血痕淋漓及枯骨昏睡呢?有專家聯系李就讀巴黎美院時所作雕塑小樣便“滿是人類做呻吟或苦楚的狀態,令人見之如入鬼魅之窟”,以此來解釋“這種悲觀絕望的情緒”若傳染其詩作,當會“促使詩人用一種病態的神經去感受世間的一切。于是在他眼中,人生命運就像‘衰老的裙裾發出哀吟,徜徉在邱墓之側’的‘棄婦’”。這誠然是取“被棄之婦”視角來讀此詩。這很重要,然僅說了此詩一半。
此詩另一半擬屬“棄世之婦”,否則,就無法解釋“抒情主人公”為何又希冀“靠一根草兒,與上帝之靈往返在空谷里”,“或與山泉長瀉在懸崖/然后隨紅葉而俱去”,甚至恨不得頃刻將滿腔“煩悶/化成灰燼,從煙突里飛去/長染在游鴉之羽/將同棲止于海嘯之石上/靜聽舟子之歌”呢?這豈非形同古今中華隱士選擇“出世”匿跡于“終南山”“羅浮山”嗎?有深意的是,李1934年呈稿《現代》的四首詩中,還真有兩首是《無名的山谷》及《羅浮山》。更有深意的是,在《羅浮山》詩題下,李又特引英國詩人王爾德(1854—1900)詩句作小序,漢譯為“在神棲息的叢林和蘆葦蕩,無人敢跨越那一片青蔥”。這誠屬荷爾德林的“詩意地棲居”之地。在《棄婦》中,它又被轉述為“將同棲止于海嘯之石上/靜聽舟子之歌”。這兒已無所謂“絕望”,亦沒“頹廢”,當是另派朗朗海天,陽光蔚藍。這若用蘭波(1854—1891,法國象征主義詩人)語式,則謂“生活在別處”。并非所有苦難的“被棄之婦”皆有勇氣選擇“生活在別處”,只有像李一般神往“生活在別處”的“棄世之婦”,才噙淚訣別俗世。這畢竟太難,恐甚少人敢如此孤勇且孤往。故那群“衰老的裙裾發出哀吟”,只得“徜徉于邱墓之側”。
或問,“被棄之婦”為何不仿效“棄世之婦”皈依“生活在別處”?密碼就藏在《棄婦》詩里:“夕陽之火不能把時間之煩悶/化成灰燼。”何謂“時間之煩悶”?先解釋何謂“時間”,何謂“煩悶”?!皶r間”在此詩,當謂每一個體在現世擁有的有限生命長度;“煩悶”則指每一個體活在世上不免有甚多不如意、未盡心卻又難以消解,釀成“煩惱”“郁悶”于心,稱“煩悶”。以《棄婦》作者為例,李寫此詩時才22歲,正值鳶飛草長、浪漫夢幻的人生春季,然他此時卻“被一個他不愿愛的女同學糾纏貪戀著”,而“他所欲愛反失戀了”,這就很難不釀成“煩悶”。這對飽經滄桑的資深智者來說,或許小菜一碟,不值得像歌德的“少年維特”一般“苦大仇深”得不想活;但對少不更事的文青來說,這可能是其生命史的“第一悲劇”,亦有理由得到長輩諒解。除此之外,最不宜采信的對策,怕一是“借酒澆愁”,后果是“愁上加愁”;二是索性放縱青春肉欲,銷魂于一瞬,神志蘇醒后,尤覺人生歸于空白。故《棄婦》詩說,“夕陽之火”所隱喻的情色放縱,并不化解生命個體的現實“煩悶”,就像灶火燒不盡心靈幽暗,凸出屋脊的煙囪也無法送它升天而煙消云散。
聽不進“生活在別處”的神性召喚,想靠折騰青春器官來麻醉日常之頹廢做派,在李眼中,此即“心靈失路”,迷失了“人所以為人”的尊嚴方向。由此,學界不難從中提煉出一個《棄婦》為案例的“象征詩哲方程”,如下:
煩悶=(心靈失路)×(色情放縱)×(墓園氣息)
按,用這串“等號”“括號”“乘號”來綴連“象征詩哲方程”,旨在用最簡潔的數學符號來概述李詩意象所喻示的人生哲理,因為李“象征詩”已不僅僅是詩,其在終極關懷層面已近“詩哲”。這兒且不說海德格爾名著《存在與時間》有個核心概念叫“煩”,就內涵而言,它甚近李詩中幽靈般反復閃回的“煩悶”(縮語即“煩”);也不宜生疑李“象征詩”初版于1925年,而海德格爾此書撰于1926年,問世于1927年,有否從李詩汲得靈感之類。本文只想說,這“象征詩哲方程”,既然在東西方皆超前地蘊涵了“存在論”沉思氣質,那么,那群裙裾蒼涼的“被棄之婦”讀不懂“棄世之婦”的“生活在別處”,也就誠屬人類精神的普遍境況。但也緣此,當人類不時因“心靈失路”而借“色情放縱”以排遣“煩悶”,反倒令年華虛擲如花葉殘骸,最后讓青春淪為墓園,彌散死亡氣息,也就神秘莫辨。這是悲哀到骨髓的“魂之殤”。基于李是借鑒法國象征主義來雕塑“魂之殤”(唐弢說:“金發原為一雕塑家,以雕塑的藝術引入詩中,別有一種渾成的感覺”),故為經典的李詩命名“象征鑿痕深刻的‘魂之殤’”,擬不為過。
或許有人問,李為現代文學所貢獻的“象征詩哲方程”飽濡人類意義,令“新詩先驅”(從郭沫若到聞一多)難望其項背,為何迄今百年諸多專家也置若罔聞呢?這就不妨戲言李這頭從巴黎漂泊到上海的“金毛野貓”,確鑿長了一對靈異絕倫的“貓眼”,以致他在“弱冠之齡”就能洞見(凡夫俗眼絕對無視)騷動于千古曠野的人性幽暗。恰巧波特萊爾詠嘆過一個長著“金色與褐色的毛”的野貓,它像“精靈”能“判斷、主宰和啟示/它屬下的萬物”,詩人“驚奇地看見了火/從蒼白的眸子射出/這明燈,活的貓眼石/在死死地觀望著我”。波特萊爾另首《貓》詩更是傾心浩嘆:
它們沉思冥想,那高貴的姿態/像臥在僻靜處的大獅身女怪,/仿佛沉睡在無窮無盡的夢里;
豐腴的腰間一片神奇的光芒,/金子的碎片,還有細細的沙粒/又使神秘的眸閃出朦朧星光。
甚為詭異的是,只需用心將李詩集《微雨》里的諸章詠懷,細讀成“抒情主人公”追敘其靈魂如何因放縱情色而失落的青春心史(仿佛“押韻的盧梭《懺悔錄》”),怕就不難從錯落詩行中窺見李這頭“金毛野貓”,似也長著一對令人驚愕的“貓眼”:左眼“粉紅”,右眼“灰白”。謂予不信,有詩為證。
詩集《微雨》不時寫夜色中有“流螢”閃爍或“春鶯”擊破花枝的緘默。故國詩詞慣以“流螢”“春鶯”來隱喻妓女,李亦然:比如“幽怨/深沉著心窩/待流螢來照耀”;又如“二十春的落花”禁不住如“夜螢一閃”;再如“春鶯”所象征的“艷冶的春與蕩漾之微波/帶來荒島之暖氣/溫我們冰冷的心/與既污損如污泥之靈魂”。無須說,上述“幽怨”“落花”“冰冷的心”,皆在代言“抒情主人公”因人世頓挫所生各式“煩悶”,但靠“流螢”“春鶯”帶來的片刻銷魂,終究無計從根子上治愈“煩悶”。這僅僅屬“粉紅”之麻醉,轉身就變色為“灰白”之后悔。亦有詩為證:
細弱的燈光凄清地照遍一切,/使其粉紅的小臂,變成灰白。/軟帽的影兒,遮住她們的臉孔,/如同月在云里消失!
按,《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即《巴黎手稿》)早已提示,“妓女”之概念是“肉體”,“愛人”之概念是“全體”。故想從“流螢”“春鶯”去體認純情恩愛,無異于“與虎謀皮”?!笆闱橹魅斯焙芸炀鸵驘o聊而疲乏:
車輪的鬧聲,撕碎一切沉寂;/遠市的燈光閃耀在小窗之口,/惟無力顯露倦睡人的小頰,/和深沉在心之底的煩悶。
“抒情主人公”因后悔(另種“煩悶”)沒睡著,神志轉而清醒,他想分辨人生真相卻辨不清:“在不認識的遠處/月兒似鉤心半角的遍照/萬人歡笑/萬人悲哭/同躲在一具兒——模糊的黑影/辨不出是鮮血/是流螢!”按,“鮮血”喻指“真誠熱血”,“流螢”喻指“逢場作戲”?!笆闱橹魅斯狈直娌磺?。然他從此不信縱欲能治愈“煩悶”,倒未必不可信。續詩為證:
疾流穿過小石,作響,/晴春露出伊的小眼,/正睨視著/我的背脊和面孔,/我覺得孤寂的只是我。
“孤寂的我”變得像失魂的夢游者不再注目眼前之“景”,“落日到了山后/晚霞如同隊伍般齊集”,他視而不見,“我不知為什么,總是凝望”別處,仿佛魂已丟到別處?!昂⒆釉隗H背上噓氣/小鴿亦疊了羽膀/喘息在枝頭”,“我不知為什么總是凝望著”別處;“細小的砂石/隨著急流旋轉/汩汩的經過淺渚的岸”,“我不知為什么總是凝望著”別處;直到“當我頑皮地挨過枝下時/多少新芽/既損碎了/落在我的瘦肩上/我仰頭一望/不能向青春訴我的悲哀”——這叫“猛省”,魂回來了。至此,他終于明白,將治愈“煩悶”訴諸“青春縱欲”,純系“癡人說夢”。
也就是從那刻開始,“抒情主人公”不再幻想“一直進她夢寐里/帶羞赧地與她親密”;因為,“一日心回來說/靜悄悄的大地/何處是親密恩愛?/她棕黃的頭發/是一簇荊棘/她嬌媚的臉孔/ 是惡魔的獰笑/白羊皮的頸圈/是亞細亞人的枷鎖”;進而,猛省往昔交集,與其說甜美,毋寧說遭罪,“我已破之心輪/永轉動在泥污下”——“我們散步在死草上/悲憤糾纏在腳下”,“粉紅之記憶/如道旁朽獸,發出奇臭”。“朽獸”骨骸當系“灰白”。行文至此,確已坐實李這頭“金毛野貓”長了一對靈異之“貓眼”,左眼“粉紅”,右眼“灰白”。只有李方能慧眼如炬地從“青春情色”的“粉紅”誘惑中,看破其骨子里剔除生命意義的可怖“灰白”。
既然“貓眼”能從“粉紅”肉欲中認出失魂之“灰白”,既然失魂已“灰白”得像朽骸,“發出奇臭”,無疑,此即“棄婦”哀吟于“邱墓之側”所嗅到的死亡氣息,此謂“墓園氣息”。有深意的是,當“抒情主人公”歌哭于“長夜之門”(中華詩謂“寢門”,墓地),頗在意“蜷伏”一詞(“我曲著腰與兩膝”),讓人讀出是那頭“金毛野貓”“寧蜷伏在Notre.Dame(圣母院——引者)之鐘聲響處”。此鐘聲初聽是來自教堂,細聽則未必不發自詩人呼喚“魂兮歸來”的神性“憐憫”。此謂“叫魂”:
憐憫穿著紫色之長裾/搖曳地向我微笑——越顯其多疑之黑發。/伊伸手放在我灰白的額上,/我心琴遂起奏了。
我撫慰我的心靈安坐在油膩之草地上/靜聽黑夜之哀吟,與戰栗之微星,/張其淡白之倦眼,/細數人類之疲乏,與牢不可破之傲氣。
鑒于詩人堅信“淡月下的鐘聲/如夜猿長叫在空谷之側”,“惟有傲骨之詩人能聽”,故詩人不奢望俗世庸眾有否回音,“我并不等誰來”,只期盼“因士披里純”(法文“靈感”之音譯)來“吻我的前額”,因為詩人似始終“痛哭在深夜的人們疲乏里”。那種“意義世界”里的先驅之苦,莫大于“孤”,若意譯為青年王國維的寂寞,即“鼾聲四起斗離離”(王國維《六月二十七日宿硤石》);轉換為晚年吳昌碩的孤傲,則“人無可談與雞談,我非鶴立雞何獨”(吳昌碩《伯年任子畫雞》)。
1925年迄今的世紀新詩壇,難道竟無一人敏感這頭“金毛野貓”的“百年叫魂”么?
逆風墳草深紅的“春之殤”(上)
1965—1969年的上海,其實已孕育詩集《紅墳草》手稿。此集諸多篇什,至今仍回蕩作者對李“百年叫魂”的青澀回音。作者陳建華,當年系上海航務工程學校中專生。1979年,陳以同等學歷考取復旦大學碩士研究生,1988年獲該校文學博士學位,嗣后赴美訪學,就學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1994年獲碩士學位,又入哈佛大學師從李歐梵教授,2002年獲博士學位?!都t墳草》后輯入《陳建華詩選》,付梓廣州花城出版社,問世于2006年。
不難從中梳理出一串時間節點:一是從李1925年海歸滬上且出版詩集三種,到1965年,陳戰栗于李詩《棄婦》等,跨度為40年;二是陳1969年脫稿《紅墳草》,到2006年出花城版《陳建華詩選》,跨度又近40年;三是其詩集初版迄今又忽忽18年若過眼煙云矣。故若不將如上百年時間線,提純為不無文學史含量的新詩演化脈絡來凝視且深思,則恐怕太不珍惜這筆遺產了。借陳詩人的話,“這些詩已經被埋葬過,卻幸存活了下來”;若再不抓緊琢磨,怕“它不僅被‘文革’埋葬,也被我自己埋葬”。
陳2004年曾追憶《紅墳草》與李詩的最初邂逅堪稱“驚喜”:陳是從民國版《新文學大系·新詩集選》讀到李詩,“那是三四十年代印的一種普通本子”;李詩“第一首便是已聞其名的《棄婦》,包括《里昂途中》《夜之歌》《故鄉》等,都是佳作,讀來令人戰栗,不光是意象、色彩和象征意蘊方面,尤其是顫動在人性不可知之處,相形之下,‘新月派’就顯得膚淺,雖然對李金發——新詩中這匹神秘的‘黑馬’,我還不完全懂,但久久不能釋懷”。后在回應海外訪談時他又說:“李金發的詩讀不懂,卻心好之。那句‘生命/是死神唇邊的笑’,在我的《瘦驢人之哀吟》是能找到影子的”?!妒蒹H人之哀吟》詩作于1966年4月12日。
如上自述有兩點耐人尋味。其一,陳追昔撫今40年,對李詩的體認性震撼一以貫之,又為何一再表白“讀不懂”?其二,陳究竟是以何標準說“讀不懂”?若曰陳1966年已在其“瘦驢人”烙上李的印記(時19歲),卻謙辭尚未讀懂李詩,此尚可解;然陳2004年獲哈佛文學博士已兩年(時57歲,后歷任香港科技大學、上海交通大學、復旦大學教授),對李詩仍說“讀不懂”,這就不是“謙辭”二字便能解釋了。判斷陳對李詩“懂或不懂”,視角有二:“心理相通”與“學理打通”。陳19歲時若對李詩無甚“心理相通”,也就不會在“瘦驢人”留下李的烙??;但“心理相通”又迥異于“學理打通”,否則,陳57歲時就無須重申仍“讀不懂”李詩。這頗像一個外科大夫醫術再精湛,也很難對自身沉疴甚久的心臟動刀子。錢鍾書將此現象概述為學者“學有專攻”,其節奏往往比詩人“體察之精”慢幾拍?!豆苠F編》曾以“意識流”為例作“如是觀”,說盡管“詹姆士《心理學》謂‘鏈’‘串’等字僉不足以示心行之無縫而瀉注(Such words as“chain”or“train”does not describe it fitly. It is nothing jointed;it flows),當命曰“意識流”或“思波”(stream of consciousness or thought)。正名定稱,眾議翕然,即因打通學理而臻學科共識;然就人類智慧對“意識流”現象的詩性感應而言,14世紀“但丁《神曲》早言‘心河’”,16世紀“蒙田摯友作詩亦以思念相聯喻于奔流”;其結論:“詞人體察之精,蓋先于學人多多許矣”。以此為參照,也就可解陳對李詩的“心理相通”為何在19歲早先知先覺,然對李詩的“學理打通”為何至57歲仍姍姍嫌遲矣。這是從特殊角度印證了錢鍾書的卓見,似更從另一角度惹人遐想:陳雖青蔥英姿后又老當益壯得聞名遐邇,但終究尚余懸疑擬待解人,否則旁人真怕閑得沒事干了。
懸疑一,何謂陳對李詩的“心理相通”在19歲便先知先覺?有標識么?標識乃在陳當年鼻子特別靈,一下便嗅著李詩所彌散的特別“墓園氣息”,且吸進心坎,故其1965—1966年的象征詩幾被“死亡”主題及其意象(詞語)所覆蓋。謂予不信,請看表1。
看點有二。一是《紅墳草》輯錄1965—1966年詩14題16首。表1選列6題8首。隱喻“死亡”的意象(詞語)分“植物”“墓”“葬器”“聲音”“淚”五類,每類所囊括的每一詩語皆像死神細胞似的,交織出荒冢般陰冷的恐懼。二是稍知李詩者,皆不難從本表檢索出李詩落在陳詩上的“文獻學”胎記。比如“生命便是/死神唇邊/的笑”這一名句,原出李詩《有感》,此詩共六節,第2、6節均單列此句,回旋曲似的;陳則將此名句植入《瘦驢人之哀吟》(下簡稱《瘦驢人》),此詩共四節,皆納入第四節,亦回旋曲似地閃現在此節第4、13行,且稍改成“死神凄涼的殘笑”。又如李詩《棄婦》分四節,第四節頭兩句:“衰老的裙裾發出哀吟/徜徉在邱墓之側”,落到陳詩“一分為二”了:“衰老的裙裾”被化入《秋風細雨游虎丘》第一首,詩中有位“衰弱的老婦”原系“受寵的嬌女”,故她會在“荒榭殘庭”“默默的回憶昔日的光輝”;其“哀吟”“邱墓”則一并植入《瘦驢人》,“哀吟”在《棄婦》僅一見,然《瘦驢人》變奏為五見,“邱墓”在《棄婦》亦一見,然《瘦驢人》亦變奏為五見,依次為“荒?!薄耙皦灐薄坝撵`”“殘碑”“穴陰”。
好奇怪:一個衣冠翩翩、才思清揚、滿目錦繡的滬上中專生(時19歲),為何將詩寫得比李清照《聲聲慢》還“凄凄慘慘戚戚”,還偏與1925年舶來滬上的李“詩怪”較勁,李用象征派腔調“哀吟”死亡,在40年前已被驚為“海豚音”刺耳,然陳詩《瘦驢人》一氣“哀吟”五個“海豚音”,這又究竟為何?至2004年,那位少年詩人已華麗轉身為著名教授(時57歲),對其少作偶有“驚鴻一瞥”,竟也不免“驚詫自問”:
怎么會寫出來的?那些語言的迷宮是怎么構成的?那是怎樣的一種極端的沉醉和迷狂?在彤紅彤紅的“大革命”年代里,那種“唯美主義”、那種“頹廢”意味著什么?于是,面對這些詩,每一首都像一個謎,又像一堆殘骸,其中的自我早已死去,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這些舊作被冠之以《紅墳草》之題了。
當陳教授對《紅墳草》有此蹙目省思,事實上他已獨自閃回“抒情主人公”曾深陷的那片青春沼澤。這似預示,曾被學案研究屢試不爽的“文獻-發生學”方法,若用于給定詩案怕亦有效。這就是說,只需盡可能真切還原詩人的青春幻滅心境,《紅墳草》諸詩為何寫得這般“恍若隔世”(此謂“文獻學”呈現),其緣由皆可在詩人遺落在心路坎坷的淚漬血痕中覓得(此謂“發生學”根子)。
《紅墳草》手稿(陳建華提供)
并非所有同齡人遭逢那年代,皆會像《紅墳草》作者那般作“逆風詩旅”。所謂“形勢比人強”,所謂“時代(環境)決定人”,這對絕大多數“未成年人”來說,或稱“規律”“必然”,但對未屆弱冠的陳詩人來說,則“未必”,至少會打折扣。他“先天憂傷且執著”,后又靠自學“滿腹詩書”,故當那個“激情燃燒”歲月燒到這個19歲的額頭時,他腦門里裝的已與外界不時抵牾了。例子有三。一是1964年未考上滬上名校“松江二中”,只錄取“航務”(畢業后干技工),這就與陳的“角色自期”起沖突了,他“腦子里從愛因斯坦、拿破侖到帝王將相、才子佳人,沒一個是當工人的”,但又不敢不報到。二是那年頭流行“成分論”,逼他“見人矮三分”(繼父是小業主),頗沒尊嚴。三是“半工半讀”的學制課程全系工程技術類,“引不起興趣”,校園管理“半軍事性質”,“政治掛帥”,“又紅又?!?,每日上軍操,凡事講“合群”,讓他直覺“等待我的是心底的一片荒涼”,更無須說“一周復一周的工讀生活,單調而壓抑,前途一眼可看到底,生命也仿佛走到了盡頭”。這一“未老先衰”的青春幻滅感,也就驅動他“1965年秋到1966年底,《落花歌》《睡魔》《我的好地方》《流浪人之歌》和《瘦驢人之哀吟》都以死亡為主題”,“無不籠罩在悲哀和憂郁的基調里”;他“自己沒有找死的念頭,但訴諸死神來主宰藝術想象的世界,則出于一種無可抑制的沖動”。陳教授57歲時這番追思,顯然已從“發生學”層面給出他19歲時嗅著李詩的“墓園”氣息時,雖“還不完全懂”,但仍“讀來令人戰栗”的深層心因。也因此,只需瞅準“未老先衰”這一青春幻滅之洞孔,確可窺著《紅墳草》所包裹的生命煩悶。比如,詩人在江畔林蔭驀地耳聞“海關樓頂的大鐘/一陣陣沉重而紆緩的敲響”:
角落里萬千只鐘一起敲響,/城墻又增添幾多皺紋;/促膝的戀人抬起迷惘的眼,/啊,黃昏如此無情地來臨!
都說青年正值“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般朝氣蓬勃,前程似錦,誰知人生黃昏竟說來便來,“無情”得“像一個變換黑衣白衫的怪影/大笑著從空中逃遁”。詩人想象那個“變換黑衣白衫的怪影”是“死神”化身?!八郎瘛睘楹卧谔炜疹l頻“變換黑衣白衫”?無非是警示天下眾生度過的每個“黑夜-白晝”,皆系“死神”操控。由此再體味“生命便是/死神唇邊/的笑”這句名詩,19歲詩人的小心臟,想不“戰栗”也難:
我佇立在暮色中,懷著哀愁,/傾聽這鐘聲,像失帆的小舟/在宏大起伏的波浪上顛簸,/無奈凝視著空空的雙手。
這四行詩,無非隱喻陳詩人所以有“未老先衰”之幻滅感,根子確是他在“存在論”層面,因痛感“空空的雙手”抓不住命運而“哀魂兒飄飄渺渺”(無縫對接李詩“心靈失路”)。這就酷似撲騰于駭浪的哀愁小舟,乍離岸,已失帆;這更像剛露地表的纖纖春草,還沒長到夏季,凜冽秋風已讓它憔悴得深紅,紅得發紫發黑,也就沒了。有此鋪墊,再體會陳詩人1967年的兩首秋歌,也就明白其“未老先衰”之詩性癥候,恰在哀嘆“春之殤”,是悲在幾無夏天的秋楓飄墜:
秋夜有的是殘菊的冷露和霜凝的月明,/我愈不勝五更的寒衾了,夢后的淚珠里/窺見往日的歡娛和依稀的倩影。/帶去吧,失群的孤雁,將眼淚和哀嘆/釀成的詩箋。你消隱在夕陽的蒼茫里,/聲聲悲鳴在我心上鐫下點點痕斑。
“聲聲悲鳴”即李詩“哀吟”的東方魔都版,其動機已在宣泄陳詩人“生命之煩悶”:
煩悶的日子里會有更多的嘆息,/傷心的回憶在更多的不眠之夜展開,/深秋的心是一個鋪滿落花的墳墓,/我幾時會在里面靜靜地安睡?
記得陳詩人1966年曾寫詩《我的好地方》,此詩共5節,第5節(尾聲)小詩人第一次直白“死亡”又惶恐“不吉利”,其手稿隨即劃掉如下四行:
瘦草在晚風中顫露墜搖,/螢火照亮了古墓與荒冢;/去落花飛舞的幽谷,那里/是我安眠的好地方。
轉眼1967年,陳詩人對“墳墓”等死亡意象不再懼怕,或許他看破魔都有太多疲憊且空虛得沒了方向的“未老先衰”者:
像遍睡在這城里的無數小蠓蟲,/每個夏天紛紛墜入街燈的玻璃罩里,/在秋天做沒人知曉的好夢。
事隔37年后,陳教授尋味這一“蠓蟲”意象時說:“這個比喻出自賈島式的詩趣,在炎夏里輸了棋,倦于觀戰,遂抬頭看見那些小蠓蟲,貼近燈下不倦地飛舞。夏天過后,只見燈罩里黑糊糊的,是小蟲們的殘骸。”無須說,“殘骸”作為死亡符號橫陳于李詩甚多。
逆風墳草深紅的“春之殤”(下)
懸疑二,陳教授對《紅墳草》與李詩“墓園氣息”的“心理相通”熟識如此,又為何二度表白他對李詩何以能“顫動在人性不可知之處”還“不完全懂”,故未見“學理打通”呢?依鄙見,癥結擬出在李詩與陳詩詠嘆人性時的象征對象不一。最赤裸地檢視人性境況的環節,莫過于性愛。不穿衣服的性愛,最難掩飾一個人零距離地挨近另一肉身時所呈示的人性本然。李詩詠嘆性愛時的象征對象,大多指向有悖宗教戒律的“青春縱欲”,故其象征詩哲方程陳述為:“煩悶=(心靈失路)×(色情放縱)×(墓園氣息)”。也因此,李詩中“粉紅”一詞大多用來涂抹人性“原罪”。與此相反,20歲陳詩人眼中的五月是“粉紅色的,因你送來了墮落的桃花片片”,其《致巫山女》詩更哀嘆“凄黯的桃花墜下片片殘脂粉淚”,那是在悼念“那個美麗而短暫的初戀”。故若曰李詩忌諱“粉紅”,大致是在確認其宗教體認,即未必皆指其個體親歷的生命錯失,于是,也就可解詩人在回味其摯情經驗時,竟絲毫不見慣常象征之冷峻,反倒溢出浪漫之溫馨甜蜜:
我希望這不過是幾日之evenement(法文,事故),/重見之際,你眼際浮看輕霞,/我將睡鞋放在你的床邊,/香糖放在你的唇邊,/怯懦地拉著手,/告訴你昨宵初別的思慕。
這是李1925年10月在上海寫給臨產的德籍夫人屐妲的情詩之尾聲??设b其愛柔柔、其情融融。屐妲是詩人1923年游學柏林時一見鐘情的美麗少女(比李小5歲),因從小隨畫家父親長大,頗具繪畫天賦,擅長水彩素描。那場極具浪漫情節的跨國婚戀,結果是讓屐妲婦隨夫唱地海歸魔都,在哺育嬰兒之余,還盡力支持李的寫作及雕塑,協助李主編《美育雜志》。無怪李的情詩每個字都滴著蜂蜜般濃稠的芬芳。但此類情詩在李那兒稀若鳳毛,否則,李就不宜稱“象征詩人”,而應改稱“浪漫詩人”,也不可能寫出“粉紅之記憶/發出奇臭”之駭俗句子。
李金發主編的《美育雜志》
也正因如此,陳詩也就不會像李詩那般詛咒蠱惑異性之女妖,相反,陳詩幾乎對所有失戀少女皆“憐香惜玉”,這兒有新月派的柔腸寸斷,又有六朝金粉的簪花工筆。請讀其《贈公園里一少女》:
小徑盡頭,幽邃的綠蔭深處/有過我憂愁徘徊的腳步/她們常使我嘆息,當我看見/草澤中遺落的發夾和手絹
一朵好花為自己的早熟而憂悒/她醉戀于五月風甜蜜的情語/但他太輕飄,去追逐翩翩粉蝶
她終于投入賣花人的懷抱/在一個清晨,含著天真的露淚/遂在叫賣聲中怨嘆欺騙的愛情
又如《贈儂》:
遺落在床頭的發鈿已蒙上了塵灰/頹喪地想起它受愛寵的往昔:曾簪在你/香軟的發絲上炫耀它花樣的別致
耳鬢廝磨的歡情,卻如我偶然采擷的/好花,又給我不經意地委棄于流水/不愉快的往事在我手上留下了傷痕
縱然是對輕慢其“初戀”的薄情女孩,陳詩也莫名柔軟得像最不堪的貓,不論主子如何厭嫌,它仍想依偎其溫軟胸懷:
再拾起一支紅彤彤的珊瑚/我連心的血脈,波動著/我的生命芬芳的瓊漿獻給你,把它們串起來/用情愛的彩線,/掛在你的頸上
你卻輕手拋了出去/閃光劃破澄碧的夜空,/化成滿天的星!
陳詩為何對失戀少女異常憐惜?原因有二。一曰失戀不相信性別,只相信眼淚。二曰“青春失戀”本是對陳詩所蘊結的“未老先衰”為核心的人生幻滅感的天然隱喻?!扒啻菏佟笔鞘裁矗坎痪褪侨碎g最具詩意的兩情相悅本應花好月圓而不幸夭折么?這不就是“未老先衰”的凄美翻版么?故陳詩憐惜失戀少女,粗讀是心疼人家“林妹妹”,細讀是“賈寶玉”在心疼自家。心疼到極點,也就釀成1967年陳詩之最佳,被《紅墳草》置于頭條的《夢后的痛苦》。此詩共6節,第4節典麗驚艷得令金宇澄愛不釋手地植入其著名小說《繁花》第47頁:
夢中的美景如曇花一現,/隨之于流水倏忽的消逝;/ 萎殘的花瓣散落著余馨,/ 與腐土發出郁熱的氣息。
這簡直是李詩“墓園氣息”的當代魔都版,若李在九泉下有知,恐也會借陳寅恪詩贊曰:“后世相知倘破顏?!贝嗽娖饎蓊^三節也甚好,寫活了夢魘般“墓園氣息”之近乎窒息,毋庸說,亟需作“詩的救贖”了:
我睜開眼睛,茫茫的漆黑/像一張網,罩住我的恐懼;/我四肢麻木,如解體一般,/ 如被人鞭笞,棄之于絕谷。
黑夜沉浸于死的寂靜中,/聽脈搏微弱起伏的聲音,/如列車駛近曠野的小站,/山谷的回聲也越來越輕。
無數條蛇盤纏著,含毒的/舌尖耳語著可怕的情景;/它們嚙食我沃腴的心田,/我感到鴉食尸肉般的苦痛。
無須說,陳詩的“自我救贖”也迥異于李詩。李詩的“自我救贖”早已凝結在其名篇《棄婦》?!皸墜D”當初既然是因“縱欲”而墜落,則其“救贖”便是決絕地摒棄這片誘其縱欲的俗世,故其“生活在別處”,便是走向遠離紅塵的“海嘯之石”“靜聽舟子之歌”。這也就喻示,李原來最心儀象征派巨子魏爾侖(P. Verlaine),因為他能像“海島暴主”一般“睨視四周/并厭倦女人之旋舞/如優秀之孩童/弄浪花于金色之海灘上/隨處跳躍,如人之痛哭”;“你倦臥于情愛之凹處,/低聲唱人類之命運,/迨稍微疲乏了,/遂在日之盡處徐來。/呵,你斗大之頭,如帚之須/我僅能在畫圖上認知……”然李更想在世間也活成魏爾侖那樣的精神強者。此謂李的“救贖”。陳詩的“救贖”則只具“心理性”,不具地理性,未模擬李詩走向天涯海角或“遠方”。網絡曾風行“詩與遠方”一語,李近之,陳不需此遠程遷移,因為對他來說,“詩”不在“遠方”,只在他獨自蜷居的“那個做過許多夢的小閣樓”。金宇澄認為“獨上閣樓,最好是夜里”,上海味道最濃。想必陳亦認同。所以用“蜷居”一詞,是說陳那間位于滬上靜安區石門一路274號臨街的“小閣樓”未免太小,僅6平方米,高1.2米,“直不起腰來,不坐即臥”,卻成了陳詩人在“文革”初朝夕相伴的“夢游的天堂,詩的溫床”。此或即當下流行的“躺平”。
陳詩人“躺平”小閣樓,并非弄堂小混混的百無聊賴或待業知青(俗稱社會青年)沒日沒夜“等待戈多”,而確乎使陳詩人能在動蕩“紅海洋”所遺忘的角落,靜靜遐想與繆斯女神的不定期幽會(陳教授后來說,這擬屬當年的“非政治”或“去政治”)。小詩人“躺平”的典型體位有二(以老照片為證):一是像《紅樓夢》史湘云托腮側臥于姑蘇留園石椅,背景是太湖石重疊的假山嶙峋;二是半靠半躺于滬上某荒廢洋房之窗臺,背景是被砸破的方格窗玻璃,酷似現代派蒙德里安的抽象色塊畫——陳教授說,這是小詩人“憑吊徘徊”“探幽尋廢”時的“敗壞心境的鏡像”,近四十年過去,仍“特別欣賞照片上那只垂下的手,未老先衰,像是從地獄里伸出來的”。
1967年,陳建華在蘇州某園林(陳建華提供)
那只“地獄之手”伸出來干嘛?怕是想抓住繆斯女神兀地贈予的、有涉“死亡”意象之靈感。陳教授這般自述其《紅墳草》創作史:“這是一種下意識選擇,的確有什么能比死亡更契合我的秘密?更能象征地表現我的絕望、我的頹廢?有什么比死亡的舞蹈更能帶來刺人心腸的快樂?更能向萬花筒般的想象世界開放?事實上對‘小趣味’的追求有它自身的欲求與邏輯,‘死亡’成了‘唯美’的寓言、一種語言‘面具’的游戲,它根植于現實,卻棄絕現實的反映,在新奇的想象中尋求新的刺激,無形中開拓自我的空間?!彼谕豁摯a又說:“說實在寫詩是小趣味,在白日夢中求慰藉,從中榨取零星的快樂,或和一二同道晤言一室,分享一番,便是最大的快樂了?!痹诹硪豁摯a則稱:“對我來說,熱愛文學變成了一種逃避、一種抵御,由此來忘卻苦悶、解脫壓抑?!弊铛r活的范例,莫過于陳詩人1966年9月南下“串聯”,被廣州體育學院“紅衛兵”注意到所穿褲腳管過小,加上其“小資”出身,被斷定是上海灘“小阿飛”混入“革命”而遭驅逐,流落街頭。然拐點卻出在陳詩人返滬“躺平”小閣樓寫了一首短詩《湖》:
捕捉在廣州東山湖公園的一剎那物我兩忘的感受,把湖水比作夢醒的少女,最后兩句:“不會聽見一個憂郁的陌生人/在你身邊發出夜霧般的太息?!彼^“陌生人”間接地表達了與熱火朝天時代的疏離感,然而對于自己能如此無視現實而自我陶醉,從另一種角度看,也是一種熱昏的表現。確實那是詩,在自我表達的歡喜里,抵消了廣州之旅所有的不快。
1967 年 , 陳建華在上海某廢園(陳建華提供)
此即“詩的救贖”之謂也。魯迅辛辣,揶揄詩不能改變世界,大炮一響,詩人不知跑哪兒了。炮聲不像詩能稀釋廣州之旅帶給陳詩人的羞辱,恐也是事實。故馬克思頗辯證,說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武器的批判也代替不了批判的武器。榮獲哈佛學位的陳博士從未夸飾詩的功能,僅僅實事求是地追述詩對其少年“破碎的夢心”(粉紅的人生“憧憬”)不無精神撫慰。當今網絡樂謂“治愈”,實謂“心理調節”?!霸姷木融H”原旨如此。然對小詩人來說,這恐又非同尋常,否則,陳教授不會鄭重追認“救贖”對他曾“是一種使自己起死回生的方式”。何謂“起死回生”?不就是對少年心靈曾沉浸的“墓園氣息”的“向死而生”么?
不是所有青年遭遇人生幻滅,皆有能耐像陳詩人一般得以“自我救贖”。陳教授不諱言他從小“桀驁不遜”“聰明與調皮同時出位”,天生一根寧折不彎的“逆風”傲骨?!都t墳草》無意有意地喻此性格的句子不少。比如“無力的韁繩羈不住狂馬的/奔駛,任前面是不測的深淵”;又如“吐出的煙圈像一張張陰郁的面孔,歪扭著向板壁撞去”;再如“一只沒遮欄的斷桅的孤舟,在江心的急渦中殊死地搏斗”;更如“一堆燃盡的廣廈的廢址/猶有煙突的殘柱矗指向青天”。更引人深省的還有《嗜煙者》:
年輕的嗜煙者迷眼惺忪,/把心中的煩怨徐徐吐出;/ 煙,縈繞于昏睡的燈下,/ 在它主人的身旁盤桓。
他像沉醉于一個旖旎的夢,/看見一切愿意看見的東西。/靜默地觀賞吧,別把手伸,/它只像云霧一樣空虛而美麗。
它們向窗口逃遁,化為鳥翼,/他的濕潤的眼睛悲傷地看見/ 追求自由的勇士越出牢獄,/卻化成塵埃,被更快地吹散。
小缸里升起一縷最后的濃煙,/ 像一聲長嘆滿含無奈的憤怨。
這兒宜用上魯迅《紀念劉和珍君》那句名言:“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盡管1968年已21歲的陳詩人早習慣了小閣樓的“暮色疲憊”,“陰濕的過道充斥刺鼻的煤煙/拉開門,屋里沉悶而黯黑/兩只坐椅像幽靈默默無言”,但他終究憋不住了,他想品嘗別種禁果一般“比冰和鐵更刺人心腸的快樂”,于是《紅墳草》也就破天荒地寫出了“獅”“狼”“蛇”,讀者毛骨悚然。
他寫“獅”:“當我獨自一人默默而語的時候/一只猛獅從靈魂的地獄里跳出/戴著腳銬亂舞,發出震裂的怒吼/暴突的眼睛把燃燒的光焰噴吐”;“它要掙脫,回到自由的森林!”
他寫“狼”:“像一只狼來到野火蔓燃的森林/辨認、俯嗅祖先留下的腳印/這是我致命的創口在流膿/如今又聽見它發起沖鋒的號令!”
他寫“蛇”:“不止一次被當作可怕的兇犯/這條乖戾的蛇禁錮在陰牢/被精神的火棍狠命烙炙/發出碎骨的慘叫,總不屈服”;“它從昏迷中醒來,卻愈加瘋狂,/眼中射出令人?;蟮墓庋?,/糾集所有幫兇———本能、惰性和情感,/發出放縱的狂笑,把鐵窗震撼!”
36年后,陳教授這般深味其1968年寫的“獅”“狼”“蛇”:“這一年我的詩發生了又一度轉折,在孤獨和傷感中,我的心在放大,在美的追求中更朝向真和善,一面潛入個人經驗的底層,在蕓蕓眾生的心像中,提煉出更為復雜、本質的靈魂,一面在播撒同情,我似乎不再孤獨和絕望,找到了心靈的廣廈,愿意庇護所有被侮辱被損害的。這種轉變也使創作走上一條更為艱難、前景莫測的途程,由于游戲和裝飾成分的減少,個人的聲音變得單一而嚴肅起來,何者為真?何者為善?為美?其間的糾葛更為風云詭譎?!笨吹贸?,這顯然已從幽閉式“自我救贖”升華到幽憤噴薄的“現世擔當”。《紅墳草》1965—1968年的象征詩風演變,又讓有識者覺察到了其中李金發之淡出,波特萊爾之凸出。陳教授亦坦呈,此宜歸功于“波特萊爾成了我的引導”。
陳詩從1965—1967年感傷“未老先衰”到1968年完成“救贖”后悲憤放歌、“向死而生”,可鑒李詩在其中留下的印痕也由“深入”轉“淺出”。具體而言,當陳詩因詠嘆“青春失戀”為標記的“人生幻滅”時,其死亡主題所溢出的陰濕迷蒙,幾與李詩的“墓園氣息”相融無痕;然當陳詩因被“救贖”而祭起“獅”“狼”“蛇”為象征圖騰的“黑色大纛”時,原先李在陳詩中所擁有的尊貴席位,也就難免被波特萊爾所坐鎮。
由此再比較,1925年舶來滬上的那只“金毛野貓”的眼瞳原是一為“粉紅”一為“灰白”,為何到1965—1968年間,那頭被李詩“叫魂”所喚醒的“閣樓野貓”(《陳建華詩集》曾7次隱喻乃至自述作者即“貓”),其眼瞳卻變成一為“粉紅”一為“灰燼”呢?前文已述,“粉紅”在李詩、陳詩中的寓意存異,此處不贅。至于“灰白”與“灰燼”之別,則在于李詩因痛斥“青春縱欲”導致意義淪喪、人生冰寒若雪地茫茫,故謂“灰白”;陳詩則相反,他是因裨益于波特萊爾而激活了心底本就豐盈的“逆風”基因,故其因遭際性“未老先衰”雖將青春心境攪得死灰般蒼白,后來仍未擋住波特萊爾所加持的“逆風”起矣,結果那些未被燃盡的生命激情仍像灼灼炭精,晶亮晶亮地閃爍在灰中,死灰不死,故曰“灰燼”。也因此,那頭“閣樓野貓”閃耀在魔都夜色中的貓眼一曰“粉紅”一曰“灰燼”。波特萊爾一再詠嘆貓兒“高貴”,恐首先“高貴”在其“神秘的眸閃出朦朧星光”。陳詩中的“閣樓野貓”近之。
尾聲矣。從1925年“金毛野貓”抵滬的第一聲象征派“叫魂”,到1965—1968年“閣樓野貓”的啼血回應,再到陳教授2004年撰《〈紅墳草〉詩傳》的深邃回眸,前后80年,跡近“世紀百年”。然陳教授又為何一再說對李詩“顫動在人性不可知之處”“還不完全懂”?真正辨識李詩與陳詩的異質邊界暨幽微脈絡以期“學理打通”,最靠譜的前提是須細深通讀兩家詩全編,偏偏《李金發詩全編》延宕至2020年才經四川文藝出版社而問世(時陳73歲),《〈紅墳草〉詩傳》早撰于2004年(時陳57歲)。若陳教授晚晴能撥冗披閱如上四川版李詩(計975頁,65萬字),深信其佳構《〈紅墳草〉詩傳》將因補訂而臻傳世善本矣。
本文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