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古湖合唱
立春后的東古湖畔,風中依舊游弋著料峭寒意。沃野平坦,收割后的稻田泛著濕潤的褐黃,水洼零星點綴其間,如鏡子般倒映著藍瑩瑩的天空。遠處隱約傳來一聲長鳴,像豎琴師試撥的弦音,片刻沉寂后喧聲四起,似綻破湖面的氣泡。朋友說,東古湖的小天鵝在歡迎你們哩。
東古湖有小天鵝來越冬了。大概是五年前聽到了這個消息,卻一直沒能成行探望這群來自西伯利亞的客人。這些年我跑過洞庭湖區的不少觀鳥之地,印象中位于湘江和汨羅江交匯處的屈原管理區并不是候鳥聚集地。過去的東古湖是一片沼澤洼地,因為淤積著受到污染的渾濁泥水,也多年不見候鳥的蹤影。
晝夜溫差形成的平流霧,飄蕩在湖面上空。站在裹著迷彩布的觀鳥臺上,一百多米開外的景象讓人恍惚且欣悅:數百只小天鵝浮游于水面,脖頸彎成優雅的弧線,羽毛泛著珍珠般的銀白,頸項里發出的嗡鳴震顫起圈圈漣漪。它們的身后,是一片新生的濕地——薹草和南荻在風中搖曳,苦草的根須在水下織成密網。誰能想到,幾年前這里還是淤塞荒涼的洼地呢?
“從前種稻子,現在‘種’天鵝。”喝著地道的姜鹽豆子茶,我聽朋友講起“守鳥人”龍勇的故事。2017年,政府啟動退耕還濕工程時,龍勇家的低產田被劃入濕地修復區。起初他心疼,祖輩靠田吃飯,如今,田沒了。可當第一群小天鵝在凈化后的水域落腳時,他忽然明白,鳥來了,他也有了新的“生計”。后來,他成了護鳥志愿者,領著攝影愛好者尋鳥,為受傷的小天鵝療傷,甚至學會了鳥類跟蹤器的安裝。
晨光穿透霧靄,小天鵝開始了大合唱,“昂昂”聲此起彼伏。幼鵝的初啼是短促的銅號,雌天鵝回應的低沉喉音像大提琴揉弦,求偶的雄天鵝喉部鼓動的顫聲則如豎笛與單簧管在交替演奏。氣溫升高,鳴唱陡然拔高八度,恍若管風琴奏響華美的樂章。
我只在洞庭湖的腹地七星湖看到過龐大的天鵝群,而今天鵝們在東古湖越冬安睡,只有一個理由——這里的生態環境讓它們感到安全。湖邊的宣傳欄記錄著時光中的遷變:360畝退耕地、700萬元投入、年凈化水源1095萬噸……朋友指著攔水壩的方向說:“三號河的水能直接喝了。”壩下的梯級凈化區里,濕地植物層層過濾,水質從五類提升至三類。水清了,魚蝦回來了,小天鵝的食譜也由西伯利亞的草籽換成了洞庭湖的藕根。
圍湖造田、農藥濫用,一度使屈原管理區淪為“候鳥禁區”。朋友給我看手機中攝于1980年的照片:龜裂的湖床上,幾個孩童在撿拾因湖水干涸而死的蚌。他說:“我爺爺那輩人常說,鳥飛走的時候,連風都是苦的。”多年過去了,生態修復的成效給人們帶來了驚喜。2020年冬,第一批西伯利亞小天鵝降落于東古湖,它們本是洞庭湖的過客,卻因這里的安全與豐饒選擇留下。管理站的巡護要求是:觀鳥點限流200人,無人機禁飛區用紅線劃出。小天鵝從最初的300只,到年均5000余只,去冬今春已有17000只候鳥在此越冬,東古湖一夜間成了網紅打卡地。
我翻開管理站日志里的那些舊影像,“羋月”是一個繞不開的名字。這是一只翅膀曾帶著兩道血淋淋傷口的小天鵝,五年前的深冬被路人發現時,它正蜷縮在枯稻茬間,喉頸腫脹,低聲嗚咽。小天鵝被送到了龍勇家,龍勇和母親用碘酒為它消毒,喂牛奶,甚至抱來家鵝做伴。二十天后,羋月漸漸恢復,北歸的時刻來了。
羋月身上的跟蹤器顯示,它每年都會在東古湖畔徘徊。候鳥的“記憶依賴”并不神秘,它們認準了安全的棲息地,便年復一年地歸來。這份依賴的背后,是林長制下嚴格的“護濕令”,是志愿者6000多小時的巡護,以及當地農民在稻田藕田留下的美味食糧。去年冬日,一群白鶴與小天鵝共享藕塘的畫面登上了央視:白鶴修長的脖頸探入深水,叼起藕莖后并不獨享,而是輕甩長喙,將食物拋向天鵝群。那一刻,食性迥異的候鳥之間竟有了默契的溫情。今天的東古湖已記錄到57種珍稀鳥類。白琵鷺、青頭潛鴨、彩鹮的羽翼掠過時,人們會停下腳步,放下手里的活計,笑瞇瞇地看上一會兒來自遠方的貴客。
農業與候鳥的博弈曾是一道難解的題,但東古湖的曠野上有一本生態賬。朋友和我聊起當地的一位種糧大戶,他的幾百畝稻田緊鄰濕地保護區,往年收割季,翩飛的天鵝群成了稻田上的一道風景,但莊稼也被啄得一片狼藉,種糧大戶愛恨交加。政府后來推行“鳥類友好型農田”,稻鴨共作替代農藥,溝渠留出淺水區供鳥棲息,秋收時故意延遲收割,留一片“天鵝食堂”。這兩年,這位種糧大戶的稻子因“生態認證”,每斤價格多賣兩毛錢,外來的攝影團隊租用場地拍鳥又讓他多了一筆收入。
洞庭湖區的農田與濕地交錯布局,水系連通成網,鳥在遷徙途中隨時能找到歇腳處,這是規劃“候鳥通道”后常能看到的場景。小天鵝、白鶴與村民共用一片土地,農人彎腰勞作,鳥在不遠處踱步覓食,雙方保持一定距離,如同守護一份古老的契約。那些退耕還濕的溝渠、減藥增產的稻田,以及人鳥和諧共處的畫面,都成為一首生態長詩的韻腳。
三月初,東古湖的空氣里多了幾分躁動,小天鵝開始整理羽毛,頻頻試飛、盤旋,仿佛在眺望北歸的路程。熱鬧的鳴唱結束,聲浪轉為綿長的絮語。我曾在洞庭湖區目送一批小天鵝啟程。它們成群結隊地掠過初綠的蘆葦蕩,翅膀的破空聲宛如定音鼓的滾奏,與湖面同伴的應答形成壯闊的天地和鳴。成群結隊的環保志愿者前來送別,“像送女兒出嫁”,這話一點兒也不矯情。
離開東古湖,忍不住幾次回望,幾只低頭整理羽毛的小天鵝突然抬頭,發出一串悠長的和鳴。又有幾只小天鵝凌波微步,振翅飛起,水面上漾開圈圈漣漪。我心生感慨,小天鵝因人類的友好與我們棲息于同一片水域,也許,生態保護的本質,就是讓人類學會退讓、包容、謙卑、靜候。
回城了,朋友傳來許多張美照:晨曦中的小天鵝、雪夜護鳥的志愿者、稻田里小天鵝與白鶴的共舞……這些瞬間被定格成東古湖的生態切片。而今,這片土地正在助力岳陽國家農高區的建設。對這里的人們來說,農高區的榮耀或許不僅在于農業產業競爭力的提升,也在于當下的每個時刻,走出家門,便可見萬千羽翼掠過古老的水澤,聽洞庭湖上人、鳥與大地的動人合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