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河》2025年3月上半月刊|時曉:邊緣人
1
國慶之后,風中有了涼意。送孩子上學回來,陳璐坐在墨綠色的貴妃榻上,望向落地窗外。馬路上人潮涌動,大家都急急忙忙地出門,趕地鐵,趕火車,趕飛機,趕向某個目的地,似乎這繁華的大上海,此刻只有她一個人閑著。之前,陳璐也像馬路上的人一樣,急急忙忙,從一個驛站到另一個驛站,二十年來馬不停蹄?,F在,她不想再這樣繼續著,她想停下來,復盤一下自己的人生,審視自己的生活。因為她突然覺得,如果方向錯了,停下就是止損。
她拿起手機,準備撥打母親的電話。在這之前,她已經往母親的號碼撥了十幾次,一直無人接聽。這時,她收到一條微信提醒,昨天微信轉給母親的四千元紅包被原路返回。陳璐望著手機屏幕沉默良久,有那么一瞬,她懷疑是不是自己錯了,把一個快70歲的老太太從上海趕回貴陽老家,讓外人聽起來無疑要罵她是個不孝女。但是這內疚的感覺只是那么一閃而過,很快就消失無蹤。她知道,既然已經決定要把眼前的生活推倒重來,就必須把這個長期干涉內政的老太太從家里請出去。陳璐放下手機,不再執著去撥打那個電話。
自從父親去世那天,她心中的母親,就已經和父親一起離去了。她眼前映出一個瘦弱的、小小的、顫巍巍的身影,被母親推著趕進繼父的房間,里面一個醉酒的男人正在發著酒瘋,揚言要砍死她和弟弟。那個瘦弱的身影嚇得趕緊往門外跑,卻被母親攔住,劈頭蓋臉地打了一個巴掌。從那一刻起,她最愛的母親就沒有了。準確地說,是她再也感受不到一種叫作母愛的情感了。她的內心從此變得孤獨、荒涼。她在一瞬間驟然長大,那一年她才九歲。她知道自己在精神上成為一個孤兒,正走在漫無邊際的荒漠里,要獨自面對即將遭遇的所有苦難。
在年少的陳璐準備好要面對世上最悲慘的人生時,命運并沒有對她特別刻薄。仿佛是被那一巴掌打開了任督二脈,從那之后,她的學習成績迅速提升,并且穩穩地坐在班級第一名的交椅上。中考時,母親讓她考中專,這樣可以早點工作賺錢養家。她被迫放棄了大學夢,入讀本市的師范學校。三年后,十七歲的陳璐,懷揣著一張中專文憑,以及從親戚那里借來的一千元現金,孤身來到了上海。一轉眼,二十年過去了,一窮二白的陳璐,憑借自己的聰明才智,一路過關斬將,竟在這大上海站穩了腳跟。心情好的時候,她會盤點一下自己手里的資產:上海一套頂樓復式,貴陽一套兩室一廳,丈夫徐強的老家長沙還有二套大三房。除此之外,還有一輛寶馬車,一個年入二百萬的公司在運營著,兩百萬的電影項目投資,以及應收賬款二百萬。不僅如此,她還有一雙兒女,如果孩子也算資產的話。
隨著物質生活的好轉,陳璐一度覺得自己擺脫了年少時的陰影,她喜歡自己逐漸變得強大的感覺。工作后第一次回老家,繼父還想像從前一樣,把她們母女當作發泄的對象,因為一點小事就指著她的鼻子罵。陳璐雖然也就一米六的身高,比繼父矮了半個頭,但她還是踮起腳尖,給了繼父一個巴掌。還沒等她回過神來,一個更有力的巴掌打在了自己的身上,她看了一眼旁邊對她怒目而視的母親,晚飯都沒吃,就連夜回了上海。直到兩年后,繼父病危,陳璐才在母親的哀求聲中回到貴陽。據說那個男人在被她打了一巴掌后,從此對母親格外溫情。于是陳璐也對這個男人給予了臨終前的人道主義關懷,在醫院給他喂藥,將他的身體擦拭干凈,讓他干干凈凈地上路。母親是個離了男人就沒有主心骨的女人,盡管這個男人除了傷痛,什么都沒有給她留下。為了安慰母親,陳璐把手里賺到的第一筆巨款,在貴陽買了一套兩室一廳的商品房,寫了母親的名字。不管怎樣,她想讓母親安度晚年。
2
“如果當初沒有讓母親來上海,生活是否會是另一番樣子?”
沉思間,手機響了,陳璐一看,是兒子雷雷的班主任打來的。心中一沉,就知道是雷雷又在學校闖禍了。陳璐接通電話,班主任說雷雷剛踩了同學的腳,摔了人家的眼鏡,還把人家眼睛打腫了,老師已經讓雷雷跟同學道歉了,但是這事對方家長知道了可能會有情緒,希望陳璐放學接回雷雷后,能再主動和對方家長溝通一下,安撫好對方,以免矛盾升級。現在同學矛盾處理不好就升級為霸凌事件,家長對這種事十分敏感,老師對這種事也比較緊張。陳璐只能頻頻認錯,表示會拿出足夠的誠意來。
如果不是因為雷雷,陳璐也許還不會意識到,母親對她生活干擾得有多嚴重。前些年陳璐忙于工作,把孩子的生活和學習全部交給了母親,她想著母親身體健康,做事麻利,應該是可以照顧好雷雷的。沒想到,小時候對陳璐疏于關心的母親,對雷雷倒是隔代親,寵得不像樣子,雷雷已經上小學了,母親還經常幫他穿衣服。陳璐看見了就去制止,雷雷居然罵她:“媽媽壞,不要媽媽,我要姥姥?!?/p>
陳璐那一瞬間像被一盆冷水澆在頭上,驀然驚醒,自己天天東奔西跑,想要多賺一些錢,為了什么?還不是想給孩子一個好的起點?兒子居然這樣說自己,那么這些努力有什么意義?孩子不跟自己親就罷了,還經常打人,甚至在超市偷過東西。盡管母親糾正,那不叫偷,是忘了付錢。除此之外,雷雷的學習成績在班里也是倒數的。陳璐覺得這樣下去,孩子的未來不是不可限量,而是不敢想象。
為了輔導雷雷的學習,陳璐給雷雷請過好幾個家庭教師。但是換了一個又一個家庭教師,沒有幾個能超過一個月的,總是被母親以各種方式趕走。陳璐考慮到母親可能是心疼輔導費用,她想到了一個新的辦法,丈夫徐強公司里有個做財務的姑娘小李,剛大學畢業不久,做事認真負責,性格活潑開朗,有時公司團建的時候她帶雷雷一起參加,雷雷也很喜歡這個小李姐姐,陳璐就想讓她來給雷雷兼職做家庭教師,并且告訴母親,小李是給雷雷免費輔導,這樣母親應該不會抵觸了。一段時間下來,果然家里風平浪靜。陳璐暗自高興,佩服自己想得周全。這樣平靜的日子大概過了兩三個月,有一天突然接到小李的辭職信。陳璐約小李出來吃飯,問她怎么回事,干得好好的,為啥要辭職。坐在對面的小李,滿眼委屈,說去銀行辦事,因為公司的法人是陳璐的母親,所以小李有些事情需要法人陪著一起去銀行。銀行工作人員讓母親簽字蓋章的時候,也許是為了預防老年人被詐騙什么的,突然指著小李問母親,“你認識這個人嗎?” 母親說,“我不認識她,我怎么會認識她,我根本不認識她?!标愯茨菚r就動了心思,要讓母親回老家。
傍晚,陳璐把雷雷接回家后,馬上給被打的同學家長打電話,先是一番賠禮道歉,然后又約對方帶孩子周末出去給配一副新眼鏡,對方家長才算消了氣。陳璐想,現在孩子還小,犯的都是小錯,如果長大了釀成大錯可怎么辦?她又開始怨恨起母親來,都是她慣的。打開微信,母親的對話框仍然毫無動靜。她又把退回的四千元轉給母親,特意備注是十月份的生活費,她在母親離開上海前承諾,每個月會給她四千塊生活費,讓她回貴陽養老,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想做飯就去外面吃,會養她到老。半晌,仍無動靜。顯然,母親也在怨恨她,在以拒絕接受她錢財的方式表示抗議,讓她心生愧疚。
母親總是不能理解她,她想起自己這些年跑工程,每天馬不停蹄,非常辛苦。她曾經想要回歸家庭,專心在家相夫教子,尤其是這兩年丈夫徐強事業漸有起色,足以支撐家里的生活開銷。可是母親堅決反對,并且跟她說:“你不回來挺好的,家里有我就夠了?!标愯春苌鷼?,覺得母親這是鳩占鵲巢。以前丈夫在家里會幫忙做點家務,自從母親來了之后,她獨攬了家里所有的活,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做早餐,送孩子上學。對待徐強比對自己還親,每天把咖啡沖好送到手里,把徐強伺候得像個大爺。陳璐很不贊同,她是母親,不是家里的保姆,沒有必要這樣。她也真的請過保姆,但是待不了三天就被母親趕走了,說她浪費錢,保姆能干的活她哪樣不能干?徐強對這位丈母娘倒是很滿意,每月給她一萬塊生活費,說是買菜錢,其實根本用不完。母親儼然成了家里的女主人,而自己成了多余的人。陳璐感覺母親的付出擠壓了自己的生活空間。母親似乎也很委屈,走的時候是抹著眼淚離開的,她說她不能理解,自己辛辛苦苦操持這個家,為什么落得如此下場。她出門時還撂下一句話:“你就折騰吧,早晚這個家要被你搞散了。”
3
仿佛一語成讖。陳璐走到客房,看了看丈夫徐強睡覺的房間,衣柜里已經空了,床上凌亂地放著幾件穿舊的T恤,頗有人去樓空之感。那天早上送走母親后,陳璐回到家收拾房間,發現丈夫徐強的電腦在書房里沒有帶走,電腦的屏幕開著,微信上有新的消息提示。她一般不看他的電腦和手機,那天不知道怎么了,她忽然想要打開看看。隱約中,仿佛是女人的直覺,她總覺得自己生活中埋著一個雷,但是只要不碰它,它就不會炸。她曾經以為母親是那個雷,現在送走母親之后,心里仍然感到不安,感覺似乎還有雷在等著她去排查。她鼓足了勇氣,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如果說,九歲的時候她還很弱小,十七歲的時候她一窮二白。如今,她已經是個有千萬級別身家的人,她相信比起過去,她有能力面對這些。
但是真相仍然讓她渾身發抖。她從那些聊天記錄里判斷出,丈夫與微信上的女人關系曖昧,陳璐把一些她認為有失妥當的聊天內容拍了照,發給了丈夫徐強,并讓他火速回家面談。當然,她情緒激動,難免罵了一些難聽話,還提了離婚之類的。
徐強當晚就趕了回來。陳璐以為丈夫會解釋,會狡辯,會道歉,會求饒。沒想到徐強態度很強硬,他對陳璐說:“聊個天怎么了,這么大動干戈的,至于嗎?不能過就離吧?!?/p>
弄得陳璐有點措手不及。她當時就火了,指著門口對徐強說:“請你馬上從我的房子里滾出去?!?/p>
徐強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你以為我不想滾嗎,結婚這么多年,我就是你的一個馬仔,什么都是你說了算。希望你明白,這兩年,是我在養你?!?/p>
陳璐頓覺心中酸楚,和徐強戀愛時,自己年入百萬,而徐強雖然是985本科畢業,但是一窮二白,只是某公司一個月薪不過五千的底層員工。她承認自己當初是被愛情沖昏了頭腦,垂涎于對方名校的學歷、英俊的外形而委身下嫁。結婚后,她手把手地教徐強如何打拼事業,先是讓徐強入職自己朋友的公司,從業務員做起,鍛煉業務能力,還經常給他出謀劃策,讓他成功拿到一些大單,在公司和客戶跟前逐漸樹立了威信。五年后徐強業務嫻熟,對公司的運營管理方面也有了心得,陳璐就讓徐強辭職單干,幫他注冊了一個公司,并且把上海的房子抵押給銀行,貸款了五百萬作為啟動資金,買了一些設備,讓他自己去跑項目。因為是醫療領域,在特殊時期居然大賺了一把,本錢收回了大部分。目前這個公司運營得頗有起色,除去所有開銷,一年的毛利潤在二百萬左右,而且穩中有升。而自己這兩年的事業卻非常不順,一是由于疫情的原因,經手的項目有的被按下了暫停鍵,有的雖然順利完工,卻拿不到應收款,各種扯皮打官司,目前還是一團亂麻。這兩年確實是依靠徐強在養家,但這不是一個男人應該承擔的責任嗎?捫心自問,沒有自己的鼎力扶持,徐強怎么可能有今天?
陳璐聽到那句“我養你”的話,立馬感覺胸中有一股氣在往上頂,她指著徐強的鼻子說:“要不是老娘全力培養你,你指不定還在哪個公司拿著幾千塊的工資混日子,你能有機會在我面前大放厥詞?”
而徐強不以為然,說:“那是我自己努力奮斗得來的,跟你有什么關系?你連你親媽都舍得趕走,你這樣的女人就是蛇蝎心腸,心狠手辣。”
陳璐氣得渾身發抖,大罵徐強是一只白眼狼,明明是他犯了錯,倒顯得是陳璐錯了。
其實,陳璐知道,在這段感情里,雖然她看起來很強勢,但她是弱勢的一方,因為她是愛得投入的那個。從一開始,她就知道,自己不是徐強的夢中情人,是她先愛上的他,也是她主動追求的他。那時,她愛他高大挺拔的身材、英俊的臉龐、說話時慢條斯理的樣子。作為一個中專生,一個被迫放棄大學夢的學霸,她甚至還愛他的985本科學歷。甚至,她還愛他清貧里暗含著的拽拽的氣質。她是一個不服輸的女人,所以她千方百計要征服他。憑她在上海已經站穩了腳跟,憑她有了事業基礎,憑她有房有車,憑他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窮小子,憑她也還有幾分姿色,憑她既有霹靂手段又有柔軟心腸。他很快敗下陣來,墜入她布置的情網,老老實實跟她登記結婚。她以為她拿住了他的心,在沒人的時候,對著結婚證一頓狂親,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中。她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沒有料到,劇情會反轉得這么快。
4
那是領證后的第二天下午,她在家里做面膜,并不時走到窗戶前往下看,試圖偷看徐強回家的身影。沒錯,她喜歡偷偷看他。一個玉樹臨風的男人,身影也是賞心悅目的。徐強那天說有個重要的外地客戶來上海,他不能不去接待一下。他們還在蜜月中,放在別的女人身上,這必然要大鬧一場的。但是陳璐沒有,她自己也是做業務出身,是事業型的女人,對于徐強婚假期間還牽掛工作,不但不生氣,還給予了贊賞,覺得徐強有干勁,未來可期。她讓徐強開著她的寶馬去見客戶,在他出門的時候,還給他轉了一萬塊錢。徐強說陪客戶吃個午飯,再陪客戶逛逛,四點前一定回家,所以陳璐三點半就開始在窗戶前左顧右盼了。她一邊敷著面膜,一邊拿著一個迷你望遠鏡往小區的主路上看。這望遠鏡還是戀愛時徐強送給她用來看話劇的,沒想到派上了用場。當時買這套頂樓復式,就是看上這套房子視野開闊,沒有遮擋。那天是周二,主路上人不多,車輛也很稀少,只有一些老人和孩子在走動。主路左側有個廣場,上面有一些兒童娛樂設施,主路右側有一排地面停車位,車位基本上都是空的,這個點大部分業主還沒有回家。過了大概二十分鐘左右,她先認出了她的紅色寶馬車,看著車子進入側路,拐上了她的地面停車位。然后看見徐強從車子出來,返回到主路上,他那挺拔的身姿在只有老人和小孩的路上顯得很奪目,她心里立刻涌起一陣愛意,甚至在她揭掉面膜的時候都沒有舍得離開窗戶。她平時會到洗手間去揭掉面膜,然后用化妝棉擦一下臉,因為她不喜歡臉上黏膩的感覺。而現在她想等看著徐強進入大樓,她再去洗手間。就在這時,她發現徐強在一樓大樓門前站住了,而徐強身旁是個垃圾桶,一種不太好的預感涌上心頭。接著,她看到他在褲子口袋里掏了一會兒,掏出一團東西,低頭看了一下,然后把那一團東西扔到了垃圾桶里。陳璐只猶豫了一秒,就迅速從消防樓梯跑下去,那可是十五樓啊!她迅速下樓并翻出了垃圾桶里的紙團,那是一些消費賬單,上面有酒店和商場的名字。有人說,婚戀中的女人,個個是偵探,這話用在陳璐身上很貼切。她抽空去了那家商場,賄賂了保安,查了監控錄像,他不是陪什么外地客戶,而是跟一個美女手拉手逛街。她當然鬧過,哭過,冷戰過。徐強說,那是他的前女友,他只是去見最后一面,做個了斷。她當然是不信的,但是因為太愛他,因為舍不得放手,她只能選擇相信。她甚至有些后悔那天太沖動,為什么要去查什么真相,人生難得糊涂。這也是她后來十年里都不曾去看他手機和電腦的原因。
她以為他結婚了慢慢就會把心思放到她身上。沒有想到,十年過去了,他始終如一。接下來,她把能想到的難聽話都罵了一遍。陳璐想,就憑這些難聽話,兩個人也再沒有回頭路了。
“滾,都滾吧,我要跟你們切割?!标愯磳χ鞆姷谋秤昂莺莸仃P上了門。還好兩個孩子都去上興趣班了,不然一定會被嚇壞了。
陳璐這才感受到身邊離了婚的朋友說的話:“夫妻之間,不管是有愛,還是早已不愛,離婚的過程仍然是痛苦的過程,是會讓人掉一層皮的過程?!钡?,如果頑疾在內,傷口已經化膿,維持著表面的歲月靜好沒有意義。你早晚得把毒瘡挖出來,切割掉。陳璐最近在讀一些心理學方面的書,“切割”是她新學的詞匯,就是要跟一切影響自己氣場的人切割,這樣才能夠做真正的自己,過自己想要的生活。雖然在切割的過程中,她感到自己的心也在疼,她畢竟不是一個無情無義的人。
她坐下來,擬了一份離婚協議。醫療公司給徐強,那個只用來走工程賬的皮包公司歸自己。剩下的貸款還有二百萬徐強負責還掉。上海的房子歸陳璐,長沙的房子一人一套,貴陽的房子是婚前買給母親的,不做分割。兩個孩子歸陳璐撫養,徐強每個月付兩萬塊撫養費。投資電影的項目二百萬還沒到期,無論虧損還是盈利本息平分。
她把協議發給徐強,對方很快就給了確認,從這點來說,徐強不是壞人,不像那些難纏的男人離婚了就絞盡腦汁分家產。正在這時陳璐收到了律師的短信,說客戶那邊松口了,工程款有望在月底前拿回來。陳璐心里安靜下來,氣也消了大半。一天之內,母親早上離開,老公晚上搬出,對不良資產的切割完成得很順利。陳璐感嘆自己有著鐵腕般的執行力,但是同時,心里也有一種空蕩蕩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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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走了之后,陳璐還沒做過飯,早餐是送孩子上學時順便在街頭買上幾個包子和三杯豆漿。中午孩子們都在學校吃,自己一個人隨便對付一下,晚上帶孩子去吃肯德基。才吃了兩天,女兒小雨就抱怨沒有姥姥做的飯好吃,雷雷更是想念姥姥,說最愛的人是姥姥。晚上給孩子們洗澡,輔導作業,哄睡覺,弄完已是精疲力竭。早上叫孩子起床,雷雷慢吞吞,半個小時衣服都穿不好。剛上幼兒園的小雨說沒睡醒,還想睡,剛轉身馬上又睡著了。陳璐面對兩個孩子,有點手足無措。她替小雨穿衣服,背著小雨出門,讓雷雷幫忙拿妹妹的書包。妹妹的學校近一點,先送妹妹,再送哥哥。到了學校,發現妹妹的書包不見了,問雷雷,雷雷說又不是他的書包,憑什么要他拿,他把書包扔在樓下了。陳璐氣得頭疼,很想打兒子一頓。雷雷卻很委屈:“媽媽只愛妹妹,背著妹妹上學,讓我走路,還讓我拿書包?!标愯从X得頭昏腦脹的,仿佛要炸了。她開始想起母親,母親是怎么能早上做到那么早起床,伺候兩個孩子穿衣服吃早餐,送完這個送那個,而且還讓倆孩子上學從來不遲到的?母親也不是一無是處,她心里想。
她想整頓家庭,整頓生活,但是并沒有想過自己會那么快離婚。她想起之前母親阻止自己回歸家庭,如果真的完全依靠徐強,現在豈不是更加被動?母親并不是一無是處,她在心里嘀咕了好幾遍。似乎是不想這么快被母親打敗,不想后悔自己的決定。她又提醒自己,這是兩回事。她不會再允許母親干擾自己的生活,哪怕徐強的公司已經跟她沒關系?,F在最讓她頭疼的是雷雷,自從母親走了以后,他每晚睡覺都會做噩夢,大喊大叫,半夜里把她和小雨全部吵醒。她只好去他房間,陪他一起睡。雷雷有時說夢見姥姥死了,有時說姥姥要自殺,有時說姥姥在撿垃圾。
“媽媽,求求你,能不能讓姥姥回來?”
雷雷說著就開始哭,小雨醒了也跟著一起哭,也說想姥姥。
她于是給母親打電話,母親的電話一直無人接聽。她給母親發語音留言,讓母親跟雷雷說幾句話,安慰雷雷。但是微信那頭毫無動靜,母親靜止的微信頭像,像一座冰冷的墓碑。
陳璐有些恨母親,都說陳璐心狠,母親又何嘗不是?要說陳璐心狠,那也是遺傳了母親。母親故意不接電話,不回信息,像是消失了一樣。她有時也有點擔心母親,不知道她現在是待在貴陽,還是又去了別的什么地方。她知道母親和弟媳婦關系不好,她應該不會去弟弟家。她后來聯系過弟弟,母親果然不在。給母親發信息,對方從不回復。陳璐知道,母親就是在以這種方式與她對抗。她們在互相傷害,彼此都不讓對方好過。
看著淚眼汪汪的雷雷,陳璐只好說:“姥姥有她自己的生活。我是你們的媽媽,我會照顧好你們的。”
“那能不能要爸爸回來?”雷雷抹了抹眼淚,哀求地說。
小雨馬上跟著起哄:“我也想要爸爸回來。”
陳璐頓時火了:“爸爸一天回到家就只是看手機,從來不管你們,你們還想著他?”
“爸爸有陪我打游戲的?!崩桌撞⒉毁澩愯?。
“爸爸有給我買布娃娃。”小雨糾正陳璐。
沉默了一會兒,陳璐說:“那以后每個周末,你們可以去跟爸爸一起過一天?!?/p>
聽到這句話,兩個孩子的情緒很快就穩定下來,不一會兒就睡著了。陳璐望著兩個孩子,只有嘆氣,在她眼里一無是處的男人,在孩子眼里顯然并不是如此。
那天之后,徐強會在周六早上十點前過來接孩子,晚上十點前再送回來。每次從徐強那里回來,兩個孩子總是很高興。陳璐有時想問問他們爸爸帶他們玩了什么,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她不想知道他現在的生活,以免影響自己的情緒。一個一起生活了十幾年的男人,哪怕已經不再相愛,也有親情在里面。要這么快就做到心如止水,還是很難的。何況,這個男人是自己一手培養起來,現在有一個收入穩定的公司,又長得人模狗樣,找個年輕漂亮的女朋友,根本不在話下,說不定他現在已經跟微信上的那個小妖精住到一起了。她又何必給自己添堵?
這樣過了幾周,雷雷的情緒明顯變好了,和小雨相處得也不錯,像正常兄妹的樣子了,雖然偶爾還會爭東西,但是也會分享自己的東西給妹妹。學校老師打電話告狀的次數也變少了。已經進入到十二月,天氣明顯變冷了。有一天徐強給她發來微信,說要給她買一件羽絨服,還發來了官網截圖,標價兩萬多。
陳璐沒好氣地回復他:“我們已經離婚了,你不用給我買這些,你把孩子的撫養費正常給我就行。”
徐強卻仍舊討好地說:“你的車子也開了這么多年了,我給你換輛特斯拉吧?!?/p>
陳璐繼續不領情:“你有錢的話,早點把銀行的兩百萬貸款還了吧,那抵押的可是我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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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情場失意,職場得意,陳璐卻沒有那么好運,原本十月底就要到賬的那筆工程款,客戶又以各種理由拖到了年底。陳璐的手頭就變得緊張了起來,原本打算送走母親就請個全職保姆的計劃,就這么擱置下來了。她在心中暗罵,這些身價數億的行業大佬,個個都是嗜血的鯊魚,連自己那點血汗錢,他們也想找機會吞掉。她還不能跟他們明著翻臉,因為有些東西也無法拿到臺面上去談,如果打官司,自己也不見得有優勢,只能繼續跟他們周旋。為了談判,她這個月已經飛了兩次成都,還好是周末,她是帶著兩個孩子一起去的,她把孩子們關在酒店里,自己出去應付那幫老男人,她感到精疲力竭。她意識到,一個女人很難搞事業的同時,還能獨自照顧好兩個孩子。生活平穩的時候還好,一旦生活出現波瀾,就會手忙腳亂。
禍不單行,那個電影項目突然就爆雷了,律師提醒她要第一時間去北京交涉,爭取最大程度挽回損失。這時候她發現找住家保姆的錢還是不能省,要盡快落實這個事。但是合適的住家保姆并不容易找,人心紛亂,要把家和孩子都交給一個陌生人,只能慢慢物色考察。所以,當律師催促她馬上赴京的時候,她只好給徐強打電話,讓徐強幫忙照看一下兩個孩子。那時已是傍晚,她已經把孩子接回了家。給徐強打電話,徐強說他還在浦西,給她說了一個地址,讓她先把孩子送過去,說家里有人在,他很快就回來。陳璐聽了后,心里暗罵一聲,果然沒冤枉他,這么快就住到一起了。但是生氣歸生氣,還是收拾了東西,把兩個孩子送了過去。她按照地址到了門口,按了門鈴,聽到有人來開門,陳璐本想回避一下,直接讓孩子們進去就好。后來又想,既然來都來了,以后早晚也要面對,干脆見一見這個狐貍精。
門剛打開,兩個孩子就像小鳥一樣飛出去了,撲在來人的懷中,叫著“姥姥,姥姥。”
陳璐恍惚中睜大眼睛,沒錯,開門的正是自己的母親。
她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只說了一句:“你照顧好他們,我得去趕飛機了?!?/p>
“你自己注意安全。”母親的聲音有點飄忽,像來自夢境。
路上,陳璐想到“切割”二字,忽然感覺,在這個家里,自己才是那個被切割出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