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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文學》2025年第3期|大灣:伊維薩島上的爬行動物
    來源:《上海文學》2025年第3期 | 大灣  2025年03月11日08:23

    1

    我醒了,天光透過落地窗的木簾。我按下開關,木簾慢慢升起。木簾升到一半時,窗外的天空劈下一道閃電。木簾完全升起后,緊接著是一連串悶雷。天空陰沉,還沒有下雨。我不知道幾點了,估計快中午了。

    我打開窗戶,望向花園對面的房子。一個男人從房子里走出來,向我招手,我也回了個招手。他好像是新搬來的,我不認識他,也不知道他搬來多久了。我搬到這里已經兩個月了,之前住在不遠的一個街區。這里的房子不像我之前住的地方那么密集。我在那里住了三年。房子不是我的,是別人的。突然有一天,房主去世了,我就搬了出來。現在這個小房子也不是我的,是我母親的,我暫時不用付房租。她還沒提過房租的事,我現在也沒錢付。

    我洗臉,刷牙,穿好衣服。外面開始下大雨,雨大到看不清對面的房子。剛才打招呼的男人跑回來了,全身濕透。我趕緊關上落地窗,以免雨水飄進來。又是一道閃電,灰暗的天被照亮。我走到房門前,門口放著一個籃子,里面有面包和一個保溫壺,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壺里是咖啡。媽媽。”我剛端起籃子,一聲特別響的雷炸了。

    雨小了,我又打開窗戶,坐在窗前,喝著咖啡,吃著面包,想著以后的日子該怎么過。想著想著,嘴里的面包突然卡在喉嚨,怎么用咖啡順也咽不下去。我用力捶胸口,嘗試繼續下咽,但還是不行……最后我干脆把面包吐了出來,不幸的是,吐進了咖啡杯里,像嘔吐物一樣的面包在咖啡里化開。我走到廚房的水池前準備倒掉。我又開始想剛才的問題:以后怎么活?今天該干點什么?我邊想邊把手指伸進咖啡杯里,抓那些幾乎融化的面包殘渣,攪了幾下發現抓不起來。我看向窗外,雨又大起來。我端起杯子,一口吞下這惡心的東西。喝完,我刷了杯子,擦干,放回柜子里。

    雨停了,我準備出門。街口,那個男人又出現了。他站在離我一米遠的地方等紅燈。我瞥了他一眼,他沒注意到我。他只是盯著紅燈的倒計時。等他過了馬路,我打量他的背影。他換了衣服,但頭發還是濕的。他和我差不多高,身材比我壯些。他在下一個街口左拐,然后消失了。我才意識到,我站在原地看了他幾分鐘。我朝相反的方向走去,這時綠燈再次亮起。

    “不,我對這個人沒興趣……只是,不知道該去哪兒,該做點什么……”我自言自語道。

    走出這個街區,不遠處就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地界。天上又響起雷聲,我下意識地看了看頭頂。

    “為什么打雷要抬頭?為了知道下不下雨?下不下雨,不抬頭也能知道。那為什么還要抬頭?”

    我嘟囔著。經過的路人有些異樣地看了我一眼。我尷尬地笑了笑。這條街上除了名牌商店,就是高檔餐廳。這些地方好像不是我想去的。

    我停下了腳步,這樣漫無目的地走,要走到哪里呢?

    突然,暴雨傾盆。我跑到路邊,躲在名牌商店的雨篷下。其他行人有和我一樣避雨的,也有毫不在乎繼續走的。雨太大了,我幾乎濕透了。我站在雨篷下,旁邊站著這家店的保安。

    他看了我一眼,面無表情地用德語說:“柏林的天氣真他媽奇怪,雨下起來就沒完,真惡心!”

    我沒說什么,只是尷尬地微笑。櫥窗里什么商品都沒有,只有一張巨大的海報,上面寫著一個字母C。店里面顧客不多,大概三四個。一個站在門口的銷售向我招手,友好地說:“您可以進來避雨,如果愿意的話?”

    我用手指了指自己。她點點頭,說:“請進!”

    進門前,我又看了看那個保安,他繼續面無表情地說:“歡迎光臨C*****。”我遲疑地走了進去,迎面又是一個字母C。雨還是很大。

    銷售把我領到柜臺前,說:“您可以隨意看看,有需要的話我可以介紹。”

    我環顧四周,店里陳列著包、鞋子、衣服、首飾……我不知道該看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回應,想了一下,還是說了句“謝謝”。她看我茫然,但沒放棄。她從展臺上拿起一瓶香水,朝一個紙片上噴了幾下,微笑著說:“這是我們新推出的香水,我覺得非常符合您的氣質,要不要聞一下?相信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我接過她遞來的紙條,聞了聞。

    她接著介紹:“這款香水叫‘爬行動物’,迷人的雪松、胡椒、樹苔、麝香,還有無法抗拒的皮革……”說著她又在自己手腕上噴了幾下。

    “這真是我們品牌近年來最棒的香水……太不可思議了……”她陶醉地說道。

    我除了微笑,還是不知道說什么。我聞不出她說的那些味道,只覺得很香,略微有些嗆鼻。“要我在您的身上噴點嗎?來,您感受一下這款香水與您身體發生的奇妙反應。”

    說著,她拿起香水向我靠近,我下意識地用手推開了。“不用了,謝謝。”我羞澀地說,“雨小了,我該走了。”

    我轉身走出店門,朝大街的方向。雨確實沒有剛才那么大了。我回頭望向那個保安,還有那個銷售。她好像被叫去招呼別的顧客了。

    “先生!”

    我被叫住,是剛才那個銷售。她從店里跑了出來,手里拿著若干張紙片。

    “這些都是我們新推出的香水,請您拿著,總會有一款讓您心生愉悅的。”她微笑著說。

    我接過紙片,她又跑回店里,繼續接待剛才的客人。

    到家門口時,我的鞋已經濕透。我把外衣和鞋脫了下來,不想弄臟房間。門開了,是母親來了。

    “別把鞋和衣服脫在外面。”她隨手接過我脫下的鞋。

    “快進來,換衣服,別感冒了。”她邊說邊拉我的胳膊。

    “下這么大的雨,出去瞎轉悠什么……”她繼續說,“這天氣也是反常,總是下雨,又冷,夏天沒有個夏天樣……”

    我回臥室換了衣服,擦了擦頭發。她把我換下來的衣服放進了洗衣機里。“柏林這兩年的天氣奇怪得很,去年冬天一場雪沒下,敢情都攢成雨了。”

    她從我的褲兜里翻出了噴著香水的紙片。“這是什么?哪來的?還挺好聞的。”

    我倒了一杯熱茶,坐在餐桌前。她拿著紙片,一邊聞一邊走到我面前。“一個賣香水的女孩給我的。”

    我喝了一口茶,整個身體都暖了起來。

    “茶好喝吧,我剛泡的。早上的咖啡怎么樣,是我昨天買的咖啡豆,他們說是前天烘的。”

    我點點頭。

    “好喝,茶和咖啡都很好喝。”

    她笑了,然后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她坐在我對面,笑瞇瞇地看著我。

    “跟我講講那個賣香水的女孩。她好看嗎?”

    我也笑了,不好意思的那種笑。

    “她很熱情,總是面帶笑容。”

    “她個子高嗎?是德國人?”

    母親從柜子里拿出一盒蜜棗,放在餐桌中央。

    “這是我在阿拉伯人的小店買的,特別好吃,特別甜。”

    “她長得挺漂亮。”

    我吃了一顆蜜棗。確實甜,甜得發齁。

    “怎么樣,好吃吧?那個阿拉伯人有六個孩子,大的都快上大學了。那幾個小的長得可好看了,濃眉大眼。”

    “媽,你認識住在對面一樓的那個男的嗎?”

    “哪個?那個長頭發的德國人?剛搬來的那個?”

    “他是剛搬來的?”

    “對對對,以前沒見過。搬來也就一個月吧。”

    雖然我覺得太甜了,但還是沒忍住再吃一個蜜棗。

    “這個蜜棗太好吃了,吃了就停不下來,是吧?我一個人就能吃小半盒。”

    說罷,母親又拿了一顆放在嘴里。

    “但是不能多吃,這玩意兒太甜了,吃多了身體吃不消……你再講講那個德國女孩,個子高高的對吧?”

    “她……我當時挺緊張,記不清了……”

    “唉,狀態不好的時候就會瞎緊張,其實沒必要。不要焦慮。昨天我逛街路過你中學同學的律師事務所,他認出我來了,我倆聊了半天呢。他問我你怎么樣,說很久沒聯系。我沒客氣,直接問他那兒招不招人。那事務所可夠氣派的,里面也很大,都是高檔家具。你知道他和一個越南人結婚了嗎?”我搖搖頭。母親又拿起一個蜜棗。

    “他今天早上回復我了,說你愿意的話,明天就去他那里上班吧。他說小時候你倆玩得可好了,他愿意幫你渡過難關。”

    洗衣機發出了洗完了的提示音樂。我喝光了杯子里的茶。母親起身向門口走去。

    “衣服你晾一下,咳,這鬼天氣,衣服都晾不干……我走了,別太焦慮了。尼古拉的事務所就在那個最貴的珠寶店旁邊,白色的那幢樓里。”

    我送母親到門口,她拍了拍我的臉。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謝謝你,媽。”

    母親揮揮手,既是說再見,又好似在說別客氣。

    2

    我開始了在格萊辛律師事務所的工作,負責前臺接待。我接電話,收信件,安排尼古拉的日程,偶爾也打掃衛生。尼古拉對我不錯,給的薪水也比上一個前臺高。他的客戶很多,有的時候一天要來十來個。大部分人來的時候都愁眉苦臉,走的時候尼古拉會送他們到門口,大部分人也不再那么憂心忡忡。他告訴我說,他收了誰的錢,就應該解決誰的問題。問題不是總能得到解決的,但也要給客戶解決問題的希望。我每個禮拜休息兩天,休息的時候,尼古拉從來不會打擾我。

    事務所的街對面就是那家C*****店。我和那個半個月前給我推銷香水的銷售開始約會了。她叫凱瑟琳,她不是德國人,是英國人。我們雖然只隔了一條街,但工作時間從來不碰面,甚至午休的時候也不會一起吃午餐。我們通常會一起過禮拜六,禮拜天她要陪她的母親去教堂做禮拜。我買了一瓶她推銷的香水,送給了我母親。我本想送給凱瑟琳,但是她其實不喜歡她賣的東西。她說,她更喜歡旁邊H*****店的東西,不光是香水。

    柏林已經兩個禮拜沒有下雨了,也恢復了夏天本該有的溫度。天氣好了,母親經常去郊游。昨天她告訴我,她準備去大加納利島。同行還有她的兩個鄰居——兩個韓國老太。其中一個老太的女兒在美國生活,有時候她要去美國幫她女兒帶孩子。母親說,她其實不喜歡與她們一起旅游,但她自己不懂英文,她需要那個會說點英文的韓國老太。她們要在西班牙玩上個把月,八月末才會回來。

    禮拜六晚上,我約凱瑟琳去一家中餐館吃飯。這家餐館在柏林開了三十幾年,我小的時候就有。現在的老板是原來老板的兒子。凱瑟琳沒來過這里,她畢竟來柏林才幾年,也沒有在這里吃過中餐。來之前她問我這里的中餐是否正宗,對此我只能攤手聳肩。

    凱瑟琳點了麻婆豆腐、宮保雞丁,還有北京鴨。她認為北京鴨尤為好吃。我告訴她,在北京,鴨子是烤的,不是炸的。她說這個已經很美味了。

    “烤的鴨子比這個還要好吃?”凱瑟琳問道。

    “不一樣,但也很好吃。”我回答她。

    服務生過來收走了盤子和刀叉,換了一套新的。他接著用中文問我:“先生,需要甜點嗎?”

    凱瑟琳這時已經在看甜點的菜單了。

    “就要這個吧!”凱瑟琳說著,指向菜單上的圖片。

    “好的,女士。一份炸香蕉配香草冰激淋。”中國服務生用德語回復凱瑟琳。

    “你媽媽喜歡‘爬行動物’那款香水嗎?”凱瑟琳問我。

    “喜歡。她帶著它去西班牙了。”

    “我也很向往西班牙,聽說伊維薩島很美,還有派對。”

    “我沒有去過。”

    “你沒聽說過伊維薩的派對嗎?非常非常出名。”

    “你想去嗎?”

    ”太想了,非常非常想。”

    “那為什么不去呢?”

    “太貴了,天啊,貴得簡直離譜。我聽說一杯雞尾酒要三十歐元,一杯啤酒都要十五塊。”

    “那真的很貴。”

    “貴有貴的道理,在那里狂歡一定像夢一樣,不敢想會有多開心。”

    服務生端來了凱瑟琳的炸香蕉。凱瑟琳滿懷期待地望著甜點,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一臉滿足的樣子。

    “我的朋友去過那里,她給我看她住的酒店,哇,夢幻一般,就在海邊,喝著香檳看日落,美極了……”

    她吃相不太斯文,冰激凌掛了一嘴。

    “那個酒店一定很貴,唉,估計要幾百歐元一晚上……真令人羨慕。”

    “你知道……我在中國從沒吃過這道甜點。”我盯著她的炸香蕉說道。

    “你要嘗嘗嗎?這個也太好吃了!北京鴨加上這個,完美的一晚!”

    我看著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這道炸香蕉。最后她用餐巾擦了擦嘴。

    “不得不說,你真的錯過了一道超級美食。”她的表情告訴我,她確實喜歡這道甜點。她接著說:“北京的香蕉怎么做的,也是烤的嗎?”

    我笑了,笑出聲了。凱瑟琳也笑了,她笑可能是因為我在笑吧。服務生送來賬單,我付了賬,和凱瑟琳一起離開了飯店。

    在送凱瑟琳回家的路上,她沒再提及伊維薩。我們選了相對安靜的小路,她挽著我的胳膊,若有所思的樣子。

    “這里離你的住處遠嗎?”她輕聲問道。

    “不是很遠。但在我們背后的方向。”

    “你住的地方離我們的店不遠咯?”

    “對。離我上班的地方也不遠。”

    “對啊對啊,我知道啊。我們就隔著一條街,比有些同事之間的辦公室還近呢。”

    “如果你站在店門口,就能看見我的辦公桌。”

    她突然松開了我的胳膊,并且加快了步伐。

    “我不想再做銷售了。”

    我配合她的速度,跟了上去。我沒有回應她的說法,等待她繼續說下去。但她沒有繼續這個話題。隨后我們沒再說話,一直向她家走去。過了十字路口左轉沒多遠就是凱瑟琳的家,她走到大門口停住。她面對著我,將雙臂搭在我的肩上,眼神嫵媚地望著我。

    “我想我們應該做點什么。”她說。

    “現在嗎?”我問。

    “現在,或者再喝幾杯之后。”

    “做愛嗎?”

    “嗯。我家里還剩半瓶白葡萄酒。”

    “那我們上樓?”我說。我摟著凱瑟琳的腰和她一起朝樓梯走去。

    大約午夜十二點半的時候,我回到自己的住處。我洗臉,刷牙,換上睡衣。躺在床上后,我長舒了一口氣。

    我和凱瑟琳沒顧得上那半瓶葡萄酒,而是直接開始親熱。前前后后有十來分鐘的光景,等到脫了衣服后,我發現我不能勃起。無論做什么樣的嘗試,我就是硬不起來。后來我們依偎在沙發床上,她試圖安慰我,臉上卻寫滿了失望。我什么都沒說,更沒有解釋,只是準備穿上衣服離開。臨走前,她又對我說,“沒事的,誰都會遇到這樣的狀況……下次,去你家,也許在你的地方你就好了。”然后她從冰箱里拿出那瓶白葡萄酒,拔下塞子,直接對瓶喝了一大口。

    我確認鬧鐘已設好,蓋上被子,關上床頭燈,睡去。

    3

    尼古拉今天來得格外早。我剛擦完桌子,他就拎著他的律師公文包走進辦公室。“早安,格萊辛先生!”我對他說。

    他和我約定在事務所的時候,需要稱呼他格萊辛先生,其他的時候可以叫他的名字。我覺得合理,他也感謝我配合他。

    “早。”他回應。

    他進了他的辦公室,將門反鎖。我繼續我的工作,先查看一下他今天的日程安排,然后再將收到的信件歸類。再過半個小時,他就要和今天的第一個客戶會面了。

    透過磨砂的玻璃門,可以看到尼古拉正坐在他的沙發椅上,雙腿交叉放在寫字臺上抖腳。他好像與誰在通電話,偶爾還能聽到他爽朗的笑聲。

    “早上好!”

    一個男人走進了事務所。

    “早上好!”我說。

    男人站在門口,沒有再往前走。我認識這個男人,他是住在我對面樓跟我打招呼的那個人。

    “我有問題想咨詢。”他略顯謹慎。他似乎沒有認出我。

    “您是住在康斯坦茨大街38號吧?”我問他。

    他點點頭。

    “我住在您對面那幢房子里。”

    他再次點頭,好像有點認出我的意思了。

    “我在陽臺上跟您打過招呼,下暴雨那天。”

    “噢,對的,我記起來了。你住在花園的對面。”

    “是的。我們不必以您相稱了吧?”出于德語的習慣,我還是確認了一下。

    “當然。”他笑著說,但還是感覺拘謹。

    我請他在前廳的沙發上坐下,我去端咖啡。

    “牛奶?糖?”

    “不用了。”

    “你和格萊辛律師約好會面了嗎?”

    “沒有,我沒來過這里。”

    “他今天的安排很滿,可能沒有時間接待你。”

    “我有問題想問律師。”

    “我明白,但是需要預約時間。”

    他喝了一口咖啡,正要開口說話時,尼古拉從辦公室里走了過來。

    “這位就是格萊辛律師。”我向他介紹道。

    “早上好。我是尼古拉·格萊辛,有什么可以幫到您?”這是尼古拉的慣用語。“早上好,律師先生。我有問題想咨詢您。”

    “實在抱歉,如果您想做咨詢的話,需要先預約。”尼古拉轉向我,對我做了一個寫字的手勢。

    “我可以在這里等。等到您有空了。”他對尼古拉說。

    “今天恐怕不行。您還是先預約吧。”

    尼古拉說完,去到吧臺,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博丁先生幾點到?他是今天第一個嗎?”尼古拉問我。

    “馬上了。”我回道。

    “他不喝咖啡,要準備紅茶。”

    “我知道。我去做。”

    “祝您有愉快的一天,先生!”尼古拉對那個男人說。沒等男人應答,尼古拉又回自己的辦公室了。博丁先生準時到了事務所,我給他端了一杯紅茶。他和尼古拉聊得甚歡,因為他的案子就快要按照他的預期結案了。住在我對面樓的男人叫伊夫,他說他是俄羅斯猶太人。他沒有離開,一直在和我講他的遭遇。他說他從來沒和律師打過交道,非常緊張。我并不懂法律,也不能給他什么相關的建議,但我從他的這種執著能看出,也許聽他傾訴,也是對他的一種幫助。

    “你們有孩子嗎?”我問他。

    “有,有一個兒子。他現在跟他媽媽過。”伊夫說。

    “住在你們原來的房子里?”

    “對。就是我剛才提到的那個房子。那是我奶奶留給我的遺產。”

    “你可以探望孩子嗎?”

    “不可以。她的律師禁止我這樣做。我打電話懇求過她,讓我看看孩子。后來她的律師禁止我通過各種方式聯絡她。”

    “理由呢?”

    “她知道我有躁郁癥。她說我不能把控自己的情緒,這會給她和孩子帶來傷害。”

    “躁郁癥?有診斷嗎?”

    “我沒有躁郁癥。我是被她請的心理醫生下套了。那時候她建議我們去做婚姻咨詢,她認為她不能再承受我給她和家庭帶來的壓力了……”

    “咨詢的記錄保留了嗎?”

    “她那里一定有。她和心理醫生強迫我承認我的心理問題,他們就是按照這個前提去做所謂的治療的。記錄里說的全是我的問題。后來那個心理醫生要求我做單獨的心理咨詢,否則她可以順理成章地帶著孩子離開我。”

    “那你做了嗎?”

    “沒有。就像我剛才說的,我沒有病。我以為婚姻咨詢就是找個人聊聊天,排解排解她的情緒。沒成想,那就是我噩夢的開始。”

    “你的意思是,就算你做了單獨的心理治療,她也會做現在的選擇?”

    “現在看來不就是這么回事嗎?心理醫生是她一手安排的。還有后來的律師,他的依據全是從那個心理醫生那獲得的。”

    “允許我問一下你做什么職業嗎?”

    “我沒有工作。我現在靠救濟金過活。我住的房子是社會福利房。”

    “你之前一直沒有工作嗎?”

    “沒有正經的工作。我懂俄語,我幫一些俄國的猶太人做過翻譯,翻譯一些辦理移民的手續,還有一些跟公家打交道的文件。賺不到什么錢。我還在猶太會堂里做過一些事,基本等同于義工。”

    “你需要負擔贍養費嗎?”

    “我哪來的錢付贍養費。沒有,她的律師并沒有那么無理。”

    他突然湊到我的耳邊。低聲說道:“不瞞你說,我現在能住上福利房還得感謝她的律師呢。我當時被趕出來后確實走投無路了,但那律師提醒我可以用那個躁郁癥的診斷證明申請社會福利,我這不才能有地方住。”

    說完,他又坐回了剛才的姿勢。

    “你在柏林有親戚嗎?”

    “沒有,父母都不在了,親戚嘛,死的死,不來往的不來往。”

    “嗯,了解了。你現在的訴求是?”

    “我的訴求……”

    伊夫猶豫了。正當我想追問他的訴求是不是把房子要回來,或者與孩子定期見面的時候,尼古拉和博丁先生從辦公室里走了出來。我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刻意地和伊夫保持了距離。

    “對面那家法國餐館的老板是我的朋友,我們下次在那里吃晚餐!”博丁先生興高采烈地對尼古拉說。

    “安托萬嗎?怎么會有這么巧的事,我和他老相識了。我在他那兒存了幾瓶好酒呢!”尼古拉以他特別擅長的方式回應道。

    “太好了。就這么定了。我的事多虧您了,挽回了損失。”

    “很樂意為您效勞。”

    尼古拉送博丁先生出門,回來時意識到伊夫還在。他沒有理會伊夫,徑自走向我。

    “一會兒的賽弗爾特女士不來了,她直接打電話給我了。”尼古拉低聲對我說。

    “好的。這位先生叫伊夫……”

    尼古拉用手勢打斷了我,他瞇著眼,搖搖頭。

    “我現在要去買點東西,下午回來。”

    “好的,下午見,格萊辛先生。”

    這時伊夫起身,對我和尼古拉打了聲招呼后便離開了事務所。尼古拉待他離開后也走了出去。

    我站在窗邊,看向樓下。伊夫和尼古拉簡單地交談了幾句,兩人握手道別。伊夫向右邊走,尼古拉則橫穿到馬路對面。他來到C*****店門口,保安上前問候他,和他握手。尼古拉整理了一下襯衫衣領,然后進入店內。

    4

    自從上次出現“狀況”之后,我和凱瑟琳就沒再見過面。我們通過幾次電話。起初她時不時地提起那天晚上發生的事,還會調侃兩句,然后再以安慰和“期待下一次”的說辭結束話題。她從不表達她的失望,我對此卻有所期待。我希望她能直接坦誠地告訴我,一個男人的無能是多么讓人沮喪,就算作為分手的理由,也是順理成章的。

    母親從西班牙寄來了明信片,她告訴我大加納利島的各種美好,她感慨,多么希望能永遠生活在如此美麗可愛的地方。她問候我,還強調了她的歸期不變。

    我問凱瑟琳這個禮拜六是否有空見面,她說已經有別的安排了。但她說禮拜天也許可以,因為她的母親也出去旅行了,這樣一來她也沒必要去教堂了。我說禮拜天沒問題。她說會在禮拜六的晚上聯系我,確定禮拜天見不見面,這要看禮拜六晚上的情況。我說都可以。

    禮拜六的早上,我很意外地接到了尼古拉的電話。他說他老婆聽他提到我很多次,很想認識我,邀請我去他家晚餐。我欣然接受了邀請。我趁著商店還沒打烊,去附近的酒販子那里買了一瓶葡萄酒。尼古拉對葡萄酒頗有研究,我便讓酒販子推薦了一款讓懂酒的人挑不出理的酒。我自己絕不會買這么貴的酒。

    尼古拉住在柏林西邊的湖畔,是絕對符合他身份和收入的富人區。他的鄰居是律師,他的鄰居的鄰居是整形醫生,醫生的鄰居還是律師。他幾年前在那里買了一個大房子,房子的花園像一個私人的小森林。他對房子還有諸多不滿,說再過幾年等孩子們都上學了,他要對房子進行大改造,還要加蓋客人屋和游泳池。他和他的越南老婆生了一對龍鳳胎,非常可愛的兩個混血兒。等房子改造完了,他計劃再生孩子。他的老婆就是雙胞胎,所以再生雙胞胎的可能性很大。尼古拉喜歡這樣高效率地完成自己的計劃。

    晚餐設在花園中央的長桌上,他老婆和保姆忙前忙后,不停地端來各式各樣的菜品,直到整張餐桌被擺滿。保姆是他老婆的遠房親戚,是她從越南鄉下接到這里的。尼古拉和我坐在花園的一角,像監工一樣看著她們干活。他老婆偶爾也會看向他,露出溫存的笑容。兩個孩子在花園里亂跑,一會兒在沙坑里打滾,一會兒爬上秋千。尼古拉滿意地晃晃腦袋。

    “該死的幸福,這就是該死的幸福吧。”他對我說道。

    “我怎么稱呼你太太?格萊辛夫人?”我問道。

    “覺得自己很幽默嗎,啊?”尼古拉斜眼看著我說。

    “沒那個意思。”我笑笑說。

    “她叫‘Nhung(絨)’,原來姓‘Phan(潘)’,現在隨我姓了。對,格萊辛夫人。”

    “‘絨’,有什么含義嗎?”

    “柔軟、溫暖的意思。”

    “嗯,名如其人。”

    “她做飯、做家務、生孩子、帶孩子,每天如此,每天都對我微笑,從來沒有一點抱怨,從來不和我理論任何事……你還能奢求更多嗎?”

    “不能吧。”

    “唯一的就是語言不通。她不會說德語,只會一點英語。我教她,她也學不會,后來干脆就這樣吧。瞧見那個保姆了嗎,是我讓她從老家叫來的,我怕她一個人寂寞,找個人陪她說說話。”

    “你怎么跟她說起我的呢?”

    “有時候溝通不需要語言。”

    “也是。”

    晚餐時,尼古拉拿著我帶來的酒看了又看。他問了我幾個關于酒莊的問題,我含糊其辭地回答了,就是那個酒販子給我介紹時說的那套話。絨已經拿來了酒刀候在一旁,尼古拉把酒瓶遞給絨,擺了擺手。

    “這個,不喝,放起來。喝我們的。”尼古拉用英語對絨說道。

    絨點點頭,拿著酒朝房子走去。過一會兒,她拿著酒回到餐桌。尼古拉接過酒直接遞給我。

    “怎么樣?”尼古拉問我。

    “好。”我回答道。

    “這個不比你拿來的差,相信我。”

    “我相信你。”

    尼古拉用酒刀開酒的動作十分利落,看上去既輕松,又專業。他聞了聞塞子,倒了一點到自己的杯子里,拿起杯子搖了搖,聞了聞,然后又聞了聞塞子。他淺嘗了一口,在嘴里漱了漱,滿意地點點頭。他先是給我斟酒,接著再給絨,最后給自己。保姆帶著兩個孩子坐在一旁,聚精會神地盯著父親的一舉一動。

    “歡迎我的老朋友!”尼古拉向我舉杯。絨帶著無比真誠的笑容也向我舉杯。

    “感謝你們的盛情邀請!”

    我們一同喝了一口。尼古拉看向絨。

    “好喝的,對嗎?”尼古拉用英語問絨。

    絨使勁點頭,笑容依舊。尼古拉又看向我。

    “相當優秀,這個年份,再好不過了。”尼古拉也用英語對我說。

    我緩慢地點了三下頭,努力表現出對酒的認可,無知且誠懇的那種。

    絨為了照顧作為客人的我,不停地給我夾菜,這讓我有些不好意思。每給我夾一道新菜,尼古拉就會為我介紹一番。比如說這道是絨的家鄉菜,只有那里才會這樣處理鴨子。再比如,越南的吃食分南北,分城市和鄉下……絨每次給我夾完菜就會給尼古拉夾,她對尼古拉的偏好了如指掌。兩個孩子很乖,在保姆的看管下,很快吃完了自己那份。他倆很有禮貌地問父親是否可以去玩耍或者看電視,尼古拉分別摸摸他們的小腦袋瓜,欣然同意了他們看電視的請求。

    絨見誰的酒杯空了,就會立即斟酒,加上尼古拉頻頻舉杯,一瓶酒很快就見底了。我的酒量很差,已經快到極限了。我刻意放緩了節奏,盡可能地多吃菜。我越是吃得多,絨夾得就越多。一桌子的菜幾乎被我一個人吃光了。保姆將空盤子端走,又端來了飯后甜點。我仍一口一口吃著我盤子里剩下的食物。絨除了為大家添菜添酒,就沒怎么說話,始終保持著真摯且溫柔的笑容。尼古拉有一會兒沒說話了,他一直在看自己的手機,時而抓起酒杯喝一口,但頭一直是低著的。等飯后甜點端上桌后,尼古拉沒有再介紹。絨給每個人分好了甜點,接著拿起已經空了的酒瓶望向尼古拉。

    “More?”絨今天第一次主動說話。

    尼古拉這才抬起頭,對絨點點頭。

    絨帶著空瓶朝屋里走去。我嘗了一口甜點,真的非常好吃。

    “這個甜點是什么做的?”我問尼古拉。

    尼古拉繼續低頭看著手機。

    “嗯?什么,對,好吃吧,我最喜歡了。”他心不在焉地應道。

    “我說,這個甜點叫什么名字?”我強調道。

    這時,尼古拉的電話響了。他沒有接,而是起身離開了餐桌,朝外面走去。我回頭看向他走去的方向,當他快走到車庫的時候,他才接了電話。而一旁的客廳里,孩子們在看卡通片,保姆在收拾廚房,絨拿著一瓶和剛才一樣的酒向我走來。她把酒放在我面前,我本想對她說我不能再喝了,但她的笑容讓我很難拒絕。

    “我來。”我從她手里接過酒刀,非常不嫻熟地把酒打開。打開后,我先給絨倒,她點頭表示感謝。我沒有給自己倒,我覺得我已經喝多了。我剛要把酒瓶放回桌上,絨一把接了過去,然后給我也倒了一杯。我也點頭表示感謝。

    “這個,”我用手指了指甜點,“好吃,特別好吃!”我用英語對絨說。

    絨聽到我的夸獎笑得更開心了。

    “Chè!”絨指著我的甜點說。

    “Chè?”我重復她的話。

    “Yes,Chè!”她又說了一遍。

    我回身再次看向尼古拉,他拎著一個手提袋走了回來。他坐下,把手提袋放在絨的面前。這個手提袋通體白色,正中心的位置有一個看上去十分眼熟的字母“C”。

    “親愛的,禮物,給你的。”尼古拉對絨說。

    “哇!禮物!給我的?”絨興奮得像個孩子。

    “打開。”尼古拉將禮物向絨跟前推了一下。

    “現在?”絨更興奮了。

    絨解開手提袋上的絲帶,小心翼翼地從里面拿出了一瓶香水。她激動得快要哭了。尼古拉得意地看了看我,讓我有那么一絲不太舒服。絨放下香水,湊到尼古拉身邊,抱住了尼古拉。

    “親愛的!”絨的聲音已經開始顫抖。

    “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歡的,你喜歡的。”尼古拉像哄小孩子一樣對絨說。

    我拿起酒杯,遲疑了一下,又放下了。我選擇繼續吃我的Chè。這時,尼古拉的電話又響了。他看了一眼號碼,沒有馬上應答。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繼續拆香水的包裝。尼古拉掛斷了電話,接著站了起來。

    “工作。”他對絨說道,邊說邊用手比畫著要離開一下。

    “現在?現在?”絨有些詫異地問。她像猛地從夢里醒來一樣,笑容也消失了。

    “對。現在。去辦公室。”尼古拉邊盯著手機邊回答絨。

    “需要我一起去嗎?”我問尼古拉。

    他將我牢牢地按在座位上。

    “不,你留下來。”他語氣很堅決地對我說。

    尼古拉上前親吻了絨的臉頰。

    “我晚點回來,親愛的。”這句話他是用德語說的。

    說罷,尼古拉顧自朝車庫走去。

    “Chè!親愛的!”絨對著尼古拉逐漸遠去的背影喊道。

    尼古拉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隨著一陣汽車啟動聲,尼古拉駕車離開了。

    絨把尼古拉剩下的酒倒到自己的杯里,她對我舉杯,我也舉起酒杯。她喝了一口,接著端詳起那瓶香水。她拿起香水瓶,指著上面的單詞。

    “Re,Rep?”她試圖讀出那個單詞。

    “Reptile。”我回應道。

    “Reptile?”她重復著。

    “Reptile。”我肯定道。

    “Reptile,是,什么?”她問我。

    “是……是,爬行動物。”我做了一個很不形象的動作,用兩根手指比作分叉的舌頭,“該怎么解釋呢?”但絨好像有點領會的我意思了。

    “蛇?”

    “不是,也算是吧……是,嗯……類似吧。”

    我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解釋,也許我自己也不清楚到底什么才是爬行動物。絨打開香水,在自己的手腕上噴了兩下,聞了聞。

    “Smells good!”她笑著說。

    “I know。”我也笑著回應道。

    5

    禮拜天我發信息問候了凱瑟琳。她到下午才回復我。她說她睡到了中午才醒。她還說她很疲倦,見面的事以后再說吧。

    禮拜一的早上,我準時出現在事務所。尼古拉打電話來,讓我把上午的預約全部取消。我沒問為什么,便分別打電話給客戶。我向他們解釋說格萊辛律師突發急病,實在抱歉臨時通知他們,沒想到,他們都爽快地接受了,且表示非常理解。下午尼古拉來了,到了事務所就開始接待客戶,直到接待完最后一個客戶,他才跟我說了第一句話,也沒什么要緊的事。

    下班前,他特意囑咐我安排好這禮拜的客戶以及下禮拜休假的事。我想了想,還是沒忍住問他一嘴。

    “上次那個叫伊夫的人,你還記得嗎?”

    “記得。怎么了?”

    “他是我的鄰居。”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和你聊了那么久。”

    “他后來和你說什么了嗎?”

    “他說他要和他前妻復婚。我說這恐怕很難。但我沒說不行,我讓他先做預約。”

    “他的房子和孩子都被他前妻拿走了。”

    “這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嗎?”

    “我以為他是想要回他的房子或者孩子的監護權。”

    “哼,這樣的人不配有這樣的權利。”

    “他要復婚?”

    “至少他是這么跟我說的……我覺得啊,那人就是一個瘋子,腦子有問題。”

    “復婚需要律師嗎?”

    “需不需要我也不會接他的案子。忘了吧,什么人都有。”

    尼古拉說完拿起公文包走出了事務所。我正要關燈,他又轉身回來了。

    “關于下禮拜休假的事……”他略顯猶豫,“我的意思是……我出差了,我們出差了。”

    “我們去哪兒出差呢?”我問道。

    “杜塞爾多夫吧,對,杜塞爾多夫。”他說的時候沒好意思抬眼看我。

    “好,我們去杜塞爾多夫出差。”我點點頭,附和他道。

    休假的第一天,母親要回來了。柏林又下雨了,這可能會讓她感到不快。我去機場接母親,在家門口遇到了伊夫。我和他聊了幾句,他十分亢奮地告訴我他的前妻竟然同意讓他見孩子了。他說這要感謝孩子,孩子太久沒有見到爸爸,就和媽媽鬧情緒,最后媽媽還是做了妥協。他看上去像變了一個人,精神抖擻。他今天打了雨傘,說他正準備去給孩子買禮物。他還說,這是他復婚的第一步,也是關鍵的一步,他認為他的前妻不想放棄這個家庭。我祝他好運,并跟他作別。

    我在機場接上母親,打了一輛的士回家。一路上,母親果不其然地抱怨起柏林的天氣。到家后,她第一時間從箱子里拿出了買的特產,一種裹滿了糖漿的炸甜甜圈。我按照她的方法泡好了茶,端到餐桌上。

    “快來嘗嘗這個,好吃到不行。我在那兒的時候天天吃,這都吃不夠呢!”

    她直接上手掰了一塊放進嘴里,糖漿掛了一嘴。

    “怎么樣,大加納利島好玩嗎?”我喝了口茶,問道。

    “好玩又不好玩。那兩個韓國老太氣死我了,到哪兒都要拍照,干什么都要拍照。”

    “你不也挺愛拍照嗎?”

    “我拍的是美景,她倆拍的什么啊,什么都拍,廁所都拍。”

    “住得怎么樣?還舒服吧?”

    “對,她們把酒店里里外外都拍了個遍。”說著,她掰了一塊那個黏糊糊的東西遞給我,“嘗嘗,可好吃了,快點。”

    我面露難色地接了過來,勉強地咬了一小口。

    “走的時間長了我還是想家,雖然這鬼天氣跟那邊沒法比,但還是家里舒服。”

    “嗯。”

    “說說你,在尼古拉那兒怎么樣啊?”

    “很好,工作不多,這禮拜休假了。”

    “尼古拉挺厲害。你們上學那會兒我可沒看出來他將來能當律師。”

    “他很忙,客戶多到接不過來。”

    “他肯定挺有錢吧,那么大的事務所,在那么貴的地段。”

    “他住在西邊湖畔,大房子,還有花園。”

    “就是,那里都是富人。但是我挺擔心他的。”

    “擔心?他有什么可擔心的?”

    “他那個越南老婆唄!他媽媽跟我說過好多次,說語言不通,根本沒法交流……反正不看好這個女的。”

    “他們有兩個孩子了。”

    “肯定啊,除了生孩子還能干嗎!我跟你說,這種東南亞的女人嫁給德國人,就要生孩子綁住他。最后啊,鬧離婚,靠孩子要贍養費,分財產的!”

    “她對尼古拉挺好的。”

    “等到不好的時候就只認錢了,嘖嘖嘖……”

    “他自己就是律師。”

    “這些成功的男人都是糊涂蛋,別看他平時挺精明,感情賬根本算不明白。”

    我給母親又添了些茶。她還在吃那個東西。

    “你呢?還找不找對象了?那個賣香水的女孩呢?你后來找她了嗎?”

    “沒有。”

    “就買了一瓶香水,沒借機發展發展?”

    我不太想回答這個問題,于是也沒接茬。

    “你再去找人家聊聊啊!實在不行,再去她那兒買點什么……哎呀,大大方方的,年輕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還是沒有回應。

    “她的店是不是就在你們事務所對面啊?多方便啊,中午一起吃個飯,下班去找人家喝一杯!說話啊你倒是,去不去?”

    “什么去不去?”

    我有點繃不住了。

    “去約會啊!”

    “她應該不在那兒做銷售了。”

    “不在了?那去哪兒了?”

    “我不清楚。”

    我顯得有點低落。母親也察覺到了。她喝了口茶,長吁了口氣。

    “不聊這個了。你好不容易從之前的狀態里走出來了,我不應該勉強你。”

    母親的語氣變得平和了。

    “沒事。”我說。

    “尼古拉休假,你也休假了?”

    “對。”

    “他去哪兒玩了,肯定是很豪華的度假的地方吧?”

    “他應該是去伊維薩島了吧。”

    “那你也出去玩玩?”

    “嗯。”

    “你想去哪兒?”

    我想了想,說:“杜塞爾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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