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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人民文學》2025年第3期|范穩:青云梯(長篇小說 節選1)
    來源:《人民文學》2025年第3期 | 范穩  2025年03月17日08:13

    范穩,一九八五年畢業于西南大學中文系,同年到云南工作。做過地質隊員、新聞文化干事、文學編輯。現為云南省作家協會主席、云南省文聯副主席,文學創作一級,云南文史館館員。一九八六年開始發表作品,現已發表各類題材、體裁的文學作品七百余萬字,出版著作十七部。曾獲“中國好書”、《人民文學》長篇小說雙年獎、十月文學獎、百花文學獎、《當代》“長篇小說拉力賽年度總冠軍”等諸多國內重要文學獎項。部分長篇代表作品被翻譯成英、法、德、意、日等多國語言出版發行。

    青云梯(節選)

    范  穩

    腳著謝公屐,

    身登青云梯。

    半壁見海日,

    空中聞天雞。

    ——李白 《夢游天姥吟留別》    

    楔子:發現

    一百年前的老房子就是一個百歲老人,矗立在歲月的風塵中,滿腹故事與秘密。二十世紀末的一個夏天,一支古建筑修繕隊在有“文獻名邦”之譽的建水縣吳家花園施工時,無意中成為一筆歷史遺產的發現者。吳家花園落成于清宣統二年(1910①), 面積兩萬多平方米,有大小房間兩百多間,連天井都有四十二個。吳門深重,繁華如幻。當其盛時,曾被譽為“滇南大觀園”。二十世紀中葉,江山易主,人民翻身。吳門大宅的老爺小姐們被掃地出門,這里先后成為部隊醫院、干部培訓學校、糧食倉庫、文化機關等單位的辦公地。那時人們無暇去探究一個家族的秘密,在某些特殊時期它甚至是諱莫如深的、危險的。等到人們對古建筑愈發熱愛關注,越來越多的游人到吳家花園游覽拍照,當地政府遂決定將古老的吳家花園開發為一張旅游名片。他們請來專業的古建筑修繕隊,嚴格按照修舊如舊、風格統一的原則施工。雕欄玉砌,舊貌新顏。縣旅游局洪局長說,就是換一片瓦一塊磚,你們也得分類編號,分別碼放。

    修繕隊當然明白這些,他們是古建筑的醫生,哪里該牮屋(指在不拆墻體的情況下矯正屋架),哪里該墩接,哪里該“偷梁換柱”,自是心中有數。在維修到主體建筑之一的吳家祠堂時,修繕隊納隊長發現托起整座祠堂屋頂的四層橫梁中,第一層和第四層腐壞嚴重,一些斗拱、卯榫、雀替已經腐爛。修繕隊架上腳手架,小心地換下這兩根橫梁,技術員小李要對它們進行測量、編號。在這個古老的塵埃在陽光下飛舞攪動的下午,小李忽然高聲叫道:“納隊長,你快來看!這是什么情況?”

    卸下來的第四層橫梁在最頂層,只有侏儒柱和叉手支撐,起不了多少承重作用。它是一根堅硬的柏木梁,有四米多長、六十厘米寬、四十厘米高。它的頂部已徹底朽壞,手摳如泥。剛才小李在測量時,赫然發現這根橫梁竟是中空的,腐朽的部分露出一些綢物包裹著的東西。

    富有經驗的納隊長說:“剛才抬下來還賊重,原來這里面有名堂。你別動它,我通知洪局長來。”

    自開始修繕吳家花園以來,各種傳聞在古城不脛而走。有人說吳家花園里的銀庫被挖出來了——關于這個大家族的秘密銀庫,至少傳說了近百年;還有說在吳家花園的古井里打撈出兩大箱珠寶;更為神奇的是,說有個工人打開一間常年緊鎖的黑屋時,有個狀如骷髏的小腳老人還端坐在一張太師椅上,目光空洞地望著撲面而來的陽光,把那工人嚇得魂飛魄散;還有傳聞說,某個晚上,修繕隊的一個工人起來小解,恍惚中看見花園里有個穿古裝的女子,長發飛舞、衣裙飄飄,凌波微步、身輕如燕,在月色中飄然而去。

    不到半個小時洪局長就趕來了,他特意叫來縣史志辦的副主任楊仲群——他是本地文化歷史方面的專家,還有縣文化局的方局長,連公安局長都請來了。不是一直在傳說這個從前的豪門大戶藏有財寶嘛,誰知道會發現什么驚天大秘密。

    在眾人的見證下,楊仲群用一把小刀將橫梁頂部一層層剝開。里面內容還真是豐富——絲綢包裹的珠寶玉器、金銀首飾,價值難以評估;油紙包扎的賬簿、田契、房契、租約、“吳盛泰”商號辦事大綱、銀票、詩稿、家書、家訓、商務信函等。還有一張已經朽爛的清光緒皇帝敕命“圣旨”殘篇,讓楊仲群大為感嘆,說這是他平生第一次見到圣旨原件。另外,比較引人注目的就是用麻布袋包裹的二十塊銀錠、十根金條。那銀錠呈馬蹄狀,錠面有銘文戳記,橫列地名“會澤縣”,右為鑄錠紀年“光緒九年”,左為計重“伍拾兩”和鑄錠工匠名字“仇寶”。這些銀錠因為氧化已經發黑,金條則泛著暗淡的金光。楊仲群說,這大約就是吳家花園的“銀庫”了。不過這點金銀,只能算是救急銀,遠不能代表吳氏家族的財富。

    楊仲群八十年代初才從一所中學調入史志辦,現已快到退休年齡了。很久之前他就在收集整理吳家花園的相關歷史,但一直苦于缺少一手資料。那一天,他激動得滿面紅光,嘴唇直哆嗦,只會說:“重大發現,重大發現啊!吳家花園的秘密,就要揭開了。”

    第一章

    一  文廟

    暮色從曠野升起,向古老的建水城四合而來,似一個鋪天蓋地掩殺而來的兵團。白天喧囂的城市已無心戀戰,凋敗的城墻也慵懶下來了,橫亙在地老天荒的殘陽里。城頭的箭樓像個在時間的驛站歇息下來的趕馬老倌兒,抱著煙筒蹲在晦暗老屋一角,深深吸上一口煙,再緩緩吐出一日的辛勞。呼兒喚狗之聲在城門內此起彼伏,挑水夫擔著古井里甘洌的清水,“賣水,賣水哦——”的叫賣聲,在炊煙里穿梭回旋。牛車在青石板小巷嘎吱嘎吱地走過,慢得暮色都超過了它。家家戶戶,婦人忙碌,門牗洞開,似乎都在等待暮歸的家人。臨安府文廟“太和元氣”牌坊的下馬碑像個忠誠孤單的守門人,盡管碑頂的棱角已被歲月的風塵打磨圓潤了,“官員兵民人等于此下馬”的陰刻隸書大字也已不甚清晰。肇建于明代的云南臨安府建水文廟,既是供奉孔圣人的殿堂,又內設府學和州學。黌宮重地,杏壇肅穆,古柏巍峨,斯文在茲。即便引車賣漿者流,行到這文廟外面,也不敢高聲吆喝,連交易買賣時都多了些敬畏。

    一乘三人私轎悠悠從文廟前的青石板街道蕩來。根據清順治九年(1652)《欽定服色肩輿永例》,三品以上的文官才可乘坐四人抬官轎,官民不可僭越。不過,任何嚴苛的律令,到了山高皇帝遠的偏僻之地,到了長滿萋萋荒草的歲月縫隙,也會銹蝕腐爛,變通走樣。現在連八九品官都坐著四人官轎大搖大擺招搖過市了。民間有點勢力的人總是喜歡向官府看齊,雖不敢輕易冒犯官威,但也變著法子比高低。譬如這頂三人抬私轎,轎夫前二后一,俗稱“三丁拐轎”,雖然不比官家四人轎威風,但它適合走山路。云南乃高原地方,平壩稀少,道路崎嶇,出門就是山。論行走速度和乘坐舒適度,“三丁拐轎”卻也一點不輸官轎。當然了,乘轎者若再來點花樣排場,那氣勢可蓋過許多官轎。剛來到文廟前的這頂私轎,前面兩個孔武有力的開路護勇,右側伴行一戴瓜皮小帽、著青衫馬褂的機靈隨從,后面還有兩個跟班小廝。再看這轎子也是很洋派的,轎頂以錫覆面,發出令人新奇而富貴逼人的光芒;四個角懸掛七彩流蘇,隨風招搖;轎四面都鑲有西洋彩繪玻璃,外有半垂遮簾,內有素色洋紗簾。這等排場的私轎,在建水城里,非富可敵國的吳氏家族莫能有之。

    私轎在下馬碑前恭敬地停下。臨安府前府學教授席茂臻早帶了兩個師范傳習所的弟子恭候多時。轎主吳廉膺是個年輕士紳,他不待隨從上前伺候主子下轎,兀自推開轎門,一邊抬步下轎,一邊拱手道:“給大先生請安!學生豈敢有勞大先生尊步!大先生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此何為哉?瑋玠(吳廉膺字)快快請起。老夫有失遠迎。”

    吳廉膺復拱手道:“豈敢豈敢,圣域之地,學生豈敢!”話雖說得很謙遜,但他的神情卻像考得一甲一等的學生,正在享受老師的褒獎——盡管他在府學讀書時從未被席茂臻看好過,但已今非昔比矣。

    吳廉膺還沒有中舉前,在臨安府學做了四年苦讀寒窗的生員②,彼時席茂臻就是他的先生。才十多歲的吳廉膺背不出來書時,可沒少挨這位先生的板子。朝廷在光緒三十一年(1905)廢除科舉,倡辦新學,地處邊地的臨安府也在同一年改書院為高等小學堂,第二年又設立了師范傳習所。教了一輩子“四書五經”的臨安府學教授,被聘為監學,但席茂臻僅干了半年就辭職不干了:“我乃朝廷七品命官,堂堂府學教授,豈可與西夷之學為伍哉?”恰好臨安府要重修文廟,吳廉膺是捐獻資費的大金主,便呈請知府大人,請席茂臻來主持其事。

    席茂臻像個長者一般慈愛,執起吳廉膺的手,“老夫遠門迎候,只是為請瑋玠檢視我巍巍文廟,丁祭③之日,革故鼎新乎?”

    明天臨安府將行祭孔大典,知府冀文治親自任主祭官,席茂臻是祭祀總執事,吳廉膺將是大典的上賓和分獻官。他揚頸微微一笑,仰望太和元氣坊的斗拱、屋檐、雀替,梁柱上新描了朱色和綠色土漆。那“太和元氣”四個大字也重新描金,在暮色中熠熠生輝,仿佛把太陽的光芒亦留住了。吳廉膺不輕不重地說:“盤龍山的土漆,據說風雨不蝕。”

    席茂臻一直處在某種莫名的興奮中,他拈著胡須道:“千年孔廟,百年大計。如今我巍峨文廟,殿堂門廡、圣賢肖像、坊閣亭臺,歷時兩個月精雕細琢,無不刻雕藻繪、金碧輝煌。獅蹲象踞,堆瓊砌瑤,文明氣象,庶幾比肩東魯弦歌之盛耶?”

    “至少不輸云南府昆明文廟。”吳廉膺附和道,然后一拱手,“先生,請!”

    建水的文廟乃是創建于元人之手。文廟起,廟學興。施教三十年后,邊徼蠻荒地有了第一榜舉人。數百年苦心經營教化,臨安府人文熾盛,不異中原。建水文廟歷經元、明、清三個朝代,也經受了大小數十次的地震、兵燹、火災、盜搶等劫難。文廟的禮器總是容易成為盜賊強人的目標,那些沒有讀過圣賢書的人,在圣人慈愛溫潤的目光注視下,也敢公然搶掠,每每讓讀書人捶胸頓足。三綱不明,五倫不清,教化不足,斯文闕如至此!不過,數百年來,先賢們在兵荒馬亂中為存續文脈,建了毀,毀了建,雕琢廟堂圣殿,擘畫人文淵藪,前赴后繼,凡五十次。二十多年前,滇南一帶發生過一次震動朝廷的反叛,建水文廟險些被一把火燒掉,尊經閣和禮器庫幾乎被劫掠一空。那場浩劫之后,文廟就像大清的江山,日漸頹敗。

    現任臨安知府冀文治多次呼吁重修文廟,還在一次鄉飲④上宣稱,要第五十一次重修文廟,并帶頭捐出了自己一年的養廉銀⑤。

    建水的文廟里有孔子的神位在,臨安府的士風民風便有了依存之地,當初建文廟“以夏變夷”的教化功能,更有了傳習文明之源。

    按慣例,每年祭孔臨安府能夠支出的費用僅為白銀四十兩。吳廉膺在這次鄉飲上慷慨承諾,重修文廟所需資費,府衙各官、鄉黨士人捐助后,尚不足之費,悉由他一人兜底。吳廉膺一諾千金,比他當年中舉還令吳氏家族門庭生輝。他捐銀三千余兩,由席茂臻召集工匠、畫匠、雕師以及石匠、鐵匠,不僅將孔廟內所有的牌坊、亭閣、大殿、祠堂全部修繕油漆了一遍,還購置齊全了祭孔所需的禮器和樂器。往年的祭孔,禮器殘破不堪,樂器缺音少弦,甚至某些樂器人們只在文廟里前朝的碑文中讀到過,如打擊樂器中的鼉鼓、編磬、楹鼓、镈鐘,合律樂器中篪、柷、鳳簫等。吳家是滇南士紳商家中第一個在廣州、香港開有商號的大戶人家,采購這些東西并不難。因此,凡祭孔所需樂器二十六種、禮器二百余件,均悉數備齊。圣域之地,八音六律,蕭韶遺響,豈能草率不敬乎?

    吳廉膺中舉后利用族中人脈,外放廣東做了個小小的從七品官。官沒有做大,也沒有心思認真做,卻借機周游了大半個中國。盡管吳家的深宅大院進門第一塊牌匾便是由滇中名士陳其昌題的“循規蹈矩”,但吳廉膺從小到大直至終老,行事為人都是對這方匾的無言嘲弄。有的人,被強行灌輸的東西越多,他就越反叛。人不在別人眼皮子底下活,大體才能活得出自己的模樣。

    席茂臻引吳廉膺穿過太和元氣坊,迎面就是水波蕩漾的泮池,水面足有四十余畝寬闊,本地學子更愿意叫它“學海”。池中有一島,島上有亭名曰“思樂亭”,語出《詩經》的“思樂泮水,薄采其芹”。一漢白玉護欄之三孔石橋,將池分為上下兩塘,上塘種紅蓮,下塘種白蓮,東面還栽種有水芹。吳廉膺中舉那年,他和他堂兄按慣例攜手環泮池一周,口呼“連(蓮)連(蓮)高中,采芹而歸”,然后去府學謝恩師,到文廟拜孔子。吳廉膺還記得發榜那天天很藍,云很白。大團大團的云朵飄在泮池水面上,讓他真想一頭扎進水里,享受那暢游學海的快樂,然后再翻身上岸,體驗躍登龍門的豪邁。

    師生二人走上石橋,可遠眺學海對面堤岸上的禮門坊和義路坊,還有與兩石坊相呼應的“洙泗淵源”坊。雖為師徒,但先生老矣,學生正當年,器宇軒昂,步履矯健。席老先生須加緊步伐,才能與弟子并行。石拱橋地勢相對較高,可眺望六重院落的文廟,在暮色中肅穆安詳、莊重巍峨。從太和元氣牌坊沿中軸線向北,洙泗淵源牌坊、欞星門牌坊、大成殿、文廟、崇圣祠,像列隊的大儒先賢,已經在這里站立了五百多年。中軸線兩側西邊為臨安府學,東邊為建水州學,分別建有明倫堂、尊經閣、文昌閣、魁星閣、名宦祠、鄉賢祠、寄賢祠。一些燈籠已經在廊廄屋檐下點亮,勾勒出殿堂廟宇、牌坊亭閣的大致風韻,在夜色中恍若天上的瓊樓玉宇。微風習習,從明倫堂方向傳來樂生們的演奏和歌工們的吟唱,他們還在為明日的祭孔大典做最后的演練。吳廉膺隱約辨析出一些歌詞:“鳧繹峨峨,洙泗洋洋。景行行止,流澤無疆……”

    吳廉膺在府學當增生時,也曾跟隨文廟的歌工,就著工尺譜,吟唱過祭孔《大成樂》。恍惚間思緒又回到意氣風發又枯燥乏味的少年時,幾許溫暖,幾許憂傷,讓他不能不駐足聆聽。

    “瑋玠,今年丁祭,禮樂俱備。此乃吾徒情系庠序、肩擔道義之功也。”

    “大先生謬贊了!微薄之力,不足掛齒。知府大人安在?”

    “冀大人本意在思樂亭與我等飲茶賞月,共守齋夜。不過,本府今晚有遠道而來的貴客光臨,冀大人已迎至杏壇。瑋玠如有雅興……”

    雍正年間云南總督鄂爾泰頒發的《丁祭嚴飭碑文》規定,丁祭前一夕,參與祭祀的各官和執事均應齊集學宮齋宿,不得有一員私宿家府,且均不飲酒、不茹葷、不吊喪、不問疾,訴訟不理、行刑不判,一心專治祀事。吳廉膺作為臨安府署聘請的分獻官,也得遵循律令,到署府與百官一起齋戒。他有些不明白,這節骨眼上,臨安知府冀文治竟然還有心待客?他察覺到席茂臻話未言盡,似乎有難言之隱,便問:“敢問先生是何方貴客?”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何況在這丁祭之時。昔日我臨安府學翹楚歸來矣。”

    吳廉膺看著夜色中先生的得意之色,就像慈父盼回了光耀門庭的兒子,他已經猜測到今晚文廟的“貴客”為何人了。大千世界,人海茫茫,吳廉膺沒有料到會在這圣域之地遇見家族的世仇、自己一生的“對手”。他既是仇家,也是那個砥礪你不斷掙扎前行的人。人若是命中有小人相伴,那還不算慘的,倘若命里始終有強者壓你一頭,幸耶?悲耶?在一個正在死去的時代,有些人會在社會腐爛的軀體上找到養分,逆水行舟,浴火重生。這樣的人不是人中龍鳳,就是你人生中的影子,要么在你身前,要么在你頭頂上方。總是在命運收篇時,人們才能看明白偶然中的某些必然,看到人生中還有一種東西,叫命運。

    二  械斗

    雷娃是條精壯結實的漢子,臂膀厚實,手長腿短。錫礦山上的砂丁(礦工)大多是這樣的體型。他們常年像蜥蜴一樣蟄進高不過三尺、寬僅容人身的礦洞,在胸前昏暗的油燈照明下自采自運,把自己變成一條蛻皮的蛇,在昏暗狹窄、空氣稀薄的礦洞里爬進爬出。砂丁們自嘲是“蒼蠅搓腳”,可是他們哪有蒼蠅那般自由輕盈?如果是第一次到礦山上的人,猝然與一個剛爬出礦洞的砂丁相遇,大約會嚇得跳起來。

    雷娃現在站在劍拔弩張的兩軍陣前。荒涼的山崗連綿起伏,堅硬的石灰巖巖石像地底伸出的拳腳,把大地捅得千瘡百孔、破敗凋敝。沒有一點綠色,裸露的石頭之外就是被翻出來的紅土和礦渣,東一堆西一團,像一個斗敗的巨人流淌的血。這宛如史前時代的地貌,連鳥兒都不愿從它上空飛過。不是鳥兒找不到落腳的地方,而是這里太血腥冷酷。從布滿山崖、溝坎、深澗的那些幽暗深邃的洞窟里溢出的死亡氣息,曾經讓無數飛經此地的鳥兒無故折翅墜落。連翅力最強悍的老鷹,也得繞開這片死亡之地。

    雷娃的身后,吳盛泰商號龍樹爐房⑥的上前人(指替礦老板在礦山上主持開礦業務的工頭)周大祥背插一柄鬼頭大刀,手持火捻子守在一尊松木土炮前,土炮架在一道土坎上,沖著對面一百多米遠的山崗。土坎下是龍樹爐房的兩百多砂丁,人人手上攥緊了鴨嘴鋤、鐵耙、炮桿、鐵錘,還有十幾支火銃。

    在他們對面,黑壓壓地站滿了德順榮商號龍爪爐房的砂丁,至少有四五百人。他們是來復仇的。昨天兩家爐房的礦洞打穿了,周大祥帶兩個“冷飯狗”(護礦家丁)去找龍爪爐房的上前人曹開豐說理,人家放出幾條惡狗來,周大祥的左腿肚子被撕下一塊肉。到了晚上,周大祥著人扛了一口袋干辣椒,在兩個礦洞打穿處點燃,再用一臺木風車往那邊吹。礦洞本來就低矮狹窄,通風條件又差,將龍爪爐房的兩個砂丁熏死在洞里了。

    這一片荒山野嶺位于個舊城之東側。本地志書上說:“滇國寶山,個舊稱最,產錫之富,名于全球。其礦山,形勢環抱如帶,發源極長,聚天地之精華,結為銀、為銅、為錫。四方之人,多開采于斯,統名之為個舊廠矣。”個舊礦山從漢代就開始開采,前人先在這里采銀和銅,自古有“五省八方走個舊廠”之說。那時人們還不知道錫為何物,到清初以后,錫這種冶煉簡單、不會銹蝕、易于打理、色澤閃亮的金屬逐步被人們發現。露天錫礦采了一兩百年后,開礦者就挖洞開采,也不懂什么勘探技術,全憑經驗和運氣。這是一種和地下寶藏“捉迷藏”的殘酷游戲,打到富礦脈了,一夜暴富;打不到者,銀子就像水灑向干涸的大地一樣,影子都不見一個。

    吳盛泰商號是建水縣吳氏家族所開,而德順榮商號則為石屏縣陳氏家族擁有,兩縣相鄰,一衣帶水,都屬于臨安府。咸豐十年(1860),兩個世家大族曾為爭礦大打出手,近千砂丁的血染紅了兩座山崗,官府出動巡防營才將事件彈壓下去,荒蕪的山梁上人頭滾滾,砂丁的血讓石頭開花。械斗雙方都花了大量的銀子才將事情擺平,吳、陳兩家遂成為世仇。

    錫是白的,礦山卻是黑色的。這是個血腥、野蠻的大江湖,有著自己的行規習俗。個舊廠各礦商早在嘉慶三年(1798)和光緒十三年(1887)先后制定了廠規契約,劃明了礦洞的開采、租賃、買賣,以及錫砂成色評定、計價等方面的權益和規矩。一般來講,不到萬不得已,大家還是能夠做到和氣生財。比如針對今天這樣的情況,光緒十三年的廠規契約就規定:“其洞內窩路(指坑道),有兩造挖通者,在后之家,各自退回,另行開尖,不得藉勢爭奪。如有恃勢爭奪者,定鳴官究治。”但地下的事情,最難扯清楚的是,都說自己是主窩路,論說不清先來后到、誰主誰次。因此,每片礦區都會由各大小礦主公推一個“總欀頭”,遇有糾紛時,由礦山上各家商號公推的總欀頭出面端公道。今天的總欀頭是寶和祥商號的老板,人稱“趙秀才”。

    他是一個干瘦的老者,像是一條“麻線引”(指礦洞里的礦脈只有麻線粗),又似一根站在兩群嗜血的狼中間的風干臘排骨。這樣的人在弱肉強食的礦山辦礦,也是一道怪異的風景。他孤零零地站在一個山洼處,兩邊山崗上是幾百舞刀弄槍的砂丁,他的身邊有一頭上了馱架的毛驢,馱架上鋪了一塊木板,上面放了一張契約和一支毛筆。雙方若能講和,則立下字據,該賠償的人命作價賠償;如談不攏,趙秀才會唱喏一聲:“龍爭虎斗,各聽天命。老夫去也。”

    曹開豐先發話:“吳家龍樹爐房掌事的聽好了,我家兩條人命。要么拿命來償,要么一條命抵二十桶錫砂。”

    周大祥冷笑一聲說:“你可把砂丁的命價抬得太高了。”

    “那就別怪我踢了你的爐房,封了你的洞。弟兄們,抄家伙!”

    周大祥也不示弱:“弟兄們,給老子把這些石屏老表打回去,晚上一人一碗紅燒肉。”

    趙秀才忙兩邊拱手:“息怒息怒,小不忍則亂大謀也。諸位上前人出門做事,風餐露宿,夙夜操勞,豈容易哉?爭勇斗狠,兩敗俱傷,父母親友,又情何以堪?意氣之爭,人命之價,均可商量,可商量。”

    曹開豐喊道:“自古殺人償命,我理不虧。”他回頭,揮舞著手中的一支西洋來復槍,“兄弟伙,趕走這些建水憨包,晚上我殺頭豬!”

    礦山上,砂丁們的伙食一般是一飯一菜,每月初二和初十六才會打兩次牙祭,碗里有幾片肉,見著點油葷。尋常日子能喝碗黃豆湯,俗稱“老媽媽湯”,算是好伙食。唯有在每年的四大節——端午、中秋、冬至和過年,盈利豐厚的爐房會殺豬宰羊,犒勞砂丁,那才是大吃解饞的日子。經常有砂丁在過四大節時放開肚皮猛吃,以至于有些年頭撐死的砂丁跟發生礦難死的人一樣多。

    周大祥看看對面山崗上黑壓壓的人群,據說曹開豐約來了各商號所有石屏籍的砂丁,因此對方的人數多他一倍以上,沖殺起來他們肯定不會占上風。他咬了咬腮幫,回頭問:“五桶錫砂,誰去?”

    “我去。”雷娃就是在這個時候站在了周大祥的面前,沒有一點猶豫,反倒有些急迫,仿佛還擔心別人搶了這等好事。每天雷娃下洞背礦,他妹妹就在周邊爐房翻撿垃圾,與野狗爭吃的。晚上雷娃回來,從自己碗里撥一半飯食給妹妹。有人來跟雷娃說,讓這小丫頭去山下的煙館幫人燒鴉片吧,好歹還是條生路。雷娃知道這條生路的盡頭就是妹妹最終會被賣到妓院。他對那皮條客說,我就是死了,也不會賣我妹妹。但雷娃心里明白,他就是不死,也養不活自己的妹妹。爐房里一個通鋪睡二十幾個砂丁,總不能老讓妹妹跟自己擠一個鋪吧?昨天晚上,周大祥找到雷娃,說:“我們爐房可能得賠出兩條命,你愿不愿意去抵命?”雷娃說:“周大哥對我有救命之恩,我話不多說。只是我妹妹才七歲,哪個來養?”周大祥說:“你妹妹就是我妹妹,我會給她找個好人家。”雷娃一擂床板:“這個買賣干得。”不是雷娃看淡了生死,而是在他出生的部落里,從來死了比活著更輕松。

    雷娃的老家在離臨安府約五十華里的大塃山里,那里還處于原始部落時代。一個部落占幾個山頭,或者幾片高山牧場。部落里無論男女,上身都不穿衣服,只在腰間系一張獸皮或自家編織的粗麻布。這些原始的部落還經常互相械斗,雷娃就是因為自己的部落戰敗,父母哥嫂都被殺了,才帶著妹妹逃到礦山討生活。

    即將赴死的雷娃站在兩軍陣前,沒有感到一絲害怕,只回頭對上前人周大祥說:“周老大,我妹妹……”

    周大祥一拱手,“兄弟,你盡管去。”他又回頭問,“還有誰敢去?”

    “我。”

    一個只有十來歲的少年站了出來,他的嗓音細細的,說話像女孩子,“周老板,把錢給我爹做口棺材吧,剩下的帶給我媽。”這個叫六順子的小砂丁,他的父親幾天前剛死在另一家爐房。那爐房的上前人只是著人將六順子的爹捆在一塊門板上,扔在亂墳崗了事。那里的野狗膘肥體壯,爭奪死尸就像人們搶礦一樣瘋狂。六順子用亂石給他爹堆了個墳,但野狗們第二天就給刨開了。這些日子六順子下了工都得去亂墳崗打野狗。可憐的六順子對著曠野喊:“爹,野狗那么多,我打不過來啊!”他一邊丟石頭打野狗,一邊睡覺做夢,以至于有個晚上他差點也被野狗拖走。

    六順子想法很簡單,在陽間連爹的尸體都保不全,就去陰間守護爹吧。

    一大一小兩個男人毫無懼色地走下山崗,來到兩坡之間的中間地帶。趙秀才指著六順子喝道:“小屁娃兒,你來干啥?回去!”

    六順子忽然哭了,仿佛他做了錯事被人斥責。

    雷娃把六順子攬在自己腰前,沖趙秀才說:“你別嚇著孩子。叫他們來吧。”

    那邊走出兩條精壯的漢子,一個拎把挖礦的鴨嘴鋤,一個持根長矛。拎鴨嘴鋤的搶先一步,直奔雷娃;持長矛的看了看瘦小的六順子,罵了句:“倒霉。老子明天就要遭報應!”

    雷娃去閻王那里報到時,閻王問他,年紀輕輕的,這么急著來干啥?雷娃回說,他不想活了,砂丁太苦,死了倒安逸。閻王深以為然,說你們干砂丁的,來我這里就是進了天堂。

    這場多年前的礦山械斗,讓建水縣吳氏家族和石屏縣陳氏家族的怨仇更加一層。兩個家族的人若在礦山上狹路相逢,或怒目相視,或攥緊了雙拳。在礦山上為了一桶錫砂也敢去搏命的漢子們的人生,是那些讀書人在書本中永遠讀不到的故事。正如雷娃豪邁地跨出那一步時,想到了自己會死,卻沒有想到這世上有一種果,是在死亡里播下的種。

    三  辯說

    臨安府文廟的杏壇里沒有杏樹,倒有一棵百年大榕樹遮天蔽日,更有元代的古柏、明代的山茶和桂花樹。杏壇位于文廟第四進院落,始建于元仁宗時期,有塊《孔圣弦誦圖》的石碑為明朝時所立,碑刻具體立于何時,已不可考。此碑為青石浮雕,上部鐫刻宋高宗御題孔子贊:

    大哉宣圣,斯文在茲。帝王之式,古今之師。志則春秋,道由忠恕。賢于堯舜,日月其譽。維時載雍,戢此武功。肅昭盛儀,海宇聿崇。

    碑下部孔圣人美髯垂胸,神態安詳,慈眉善目,雙手撫琴,怡然又專注;圣人之下侍立的四個弟子頭纏葛巾,寬袍長袖,恭敬有加。明萬歷十六年(1588)本地遭遇過一次毀滅性的地震,文廟黃鐘毀棄,廟宇牌坊、塑像禮器損毀殆盡。唯一留下來的,就是這塊《孔圣弦誦圖》石碑,毫發無傷,連角都沒有缺一塊。此碑歷朝歷代均被傳為圣人之神跡,后人特意建了個單檐四角亭,并筑有兩層臺基,環之以漢白玉石欄。任憑世間風云變幻,孔圣人在石碑上端坐數百年,弦歌雅樂,如韻在耳,仿佛已吟唱了千年。

    在文廟里,屬于圣人的時間是永恒的,圣人之下的歲月則是輪回的。孔子的信徒永遠在敬拜、釋讀、傳誦、吟唱。在這個涼爽的秋夜,有一操古琴者,素面青衣,端坐《孔圣弦誦圖》前,提、勾、挑、抹、揉、掩、撓、吟,不急不緩,且還和弦而唱:“大哉孔子,先覺先知。與天地參,萬世之師。祥征麟紱,韻答金絲。日月既揭,乾坤清夷。”

    柔和而低沉的歌聲和著琴聲,音律交合,渾然天成。唱者嚴格按照《大清會典》準定的工尺樂譜吟唱,唱詞均用平聲字,一字一韻,四字一名,八名一節,八節一曲。其音質出于喉而落于喉內,出于齒而落于舌,出于舌而落于腭,出于唇而落于鼻,在澄明的夜空中如衣冠飄拂、夜鶯細語。音色自下而上者,漸漸清晰、緩緩高昂,直至針尖一般尖銳;而自上而下者,則逐步渾厚、慢慢粗狂,仿佛龍吟深潭、虎嘯山林。

    席茂臻和吳廉膺立于庭外,直至吟唱者唱誦完一闋,才長噓一口氣,繃緊的肌肉方稍有松弛。所謂雅樂者,聞之令人肅然也。倒是亭子里的另一個聽客臨安知府冀文治發現了來客,朝他們一揚頭,吳廉膺忙拱手道:“給冀大人請安!”

    冀文治向他們招手道:“瑋玠賢侄,快快上來,見見你的同榜。”

    操琴者緩慢起身,端莊施禮:“瑋玠兄,久違了!”

    吳廉膺十六歲那年考進臨安府學成為秀才,像眾多讀書學子一樣,站在了求取功名的起點,期待著由秀才而舉人,由舉人而進士,由進士而狀元。“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但在入學第一天,吳廉膺躊躇滿志的良好感覺就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春天,時任臨安知府的黃竑彬按慣例設宴招待眾新晉府學生員,秀才們戴上銀雀頂,穿上藍色長袍,接受知府大人親授的簪花和賞賜的紋銀。就在黃大人的簪花宴上,吳廉膺遇見了自己一生的對手陳云鶴。他的年齡比吳廉膺還小,才十二歲,就已因熟讀經史、才華出眾而享有“小神童”之譽了。這個來自臨安府石屏縣大戶人家陳氏家族的孩子,長得像月光童子一般明眸皓齒、聰穎早慧。童子試的第一關縣試,他考第一,成“縣案首”;第二關府試,又考第一,成“府案首”;第三關院試,云南府來的提督學政親自主持的考試,這小子再考第一。“陳案首”的雅名不脛而走。府學的生員們都在議論:陳案首進了考場,絕無他人可拿第一也。

    在簪花禮上,十二歲的陳云鶴穿上秀才服略顯滑稽,藍色長袍一拖到底。知府黃竑彬大人想試一試這個傳說中的“神童”腹中到底有多少墨水,就來了一句:“小學生走路長衫拖地。”陳云鶴脫口便答:“大宗師坐轎紅頂沖天。”把個知府大人樂得笑逐顏開,直呼“孺子可教,前程可期”。知府身邊的提督學政王晉爵眼睛一亮,也來一句上聯,“陳小子腰間四點為魯國學士”,小小的陳云鶴也不怯場,眼珠一轉就答出“王大人頭頂一筆是吏部命官”。

    那時吳廉膺隱約感到,私塾先生給他描繪的那個青云梯的頂端,他只有看別人攀越的份了。盡管他也曾經很刻苦用功,暗中和陳云鶴較勁兒,但天分這個東西,是老天爺賞賜的。到光緒二十年(1894)甲午恩科⑦,吳廉膺、陳云鶴與臨安府眾生員一同赴省參加鄉試,吳廉膺雖然以第二甲第十三名金榜題名,但陳云鶴是那一年的“解元”,還被選入國子監進一步深造。又經幾年苦讀,到光緒二十四年(1898),這個來自邊地的“學霸”在朝廷的科舉考試中,高中進士,取得第一甲第九的好名次,入翰林院做庶吉士。那一年,陳云鶴還被臨安知府黃竑彬招為乘龍快婿。黃知府的三小姐,據傳知書識禮、秀外慧中,美得不可方物。可是呀……

    吳廉膺堅信自己比陳云鶴更先愛上知府大人的三小姐。考上生員的第二年迎春大祭,臨安府學的生員們在立春前一日,要在先生帶領下來到府衙署儀門外扎結彩亭、準備儀仗,并跟隨身著朝服的黃竑彬知府及眾官到城南門迎接主管農事的春神。這是個官民同樂的吉祥日子,素日拘謹呆板的人也恍若在這春回大地之時欣欣然活躍起來。春色四溢中,一群老少女眷從府署深處走來,她們頭上的釵鳳簪環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她們的氅衣鮮艷靚麗,衣襟袖口鑲金滾銀,裙裾的飄帶隨風起舞,婀娜多姿。人們都在悄聲說,知府大人的家眷來了,還不趕快回避。吳廉膺一眼就瞅見了一個纖細高挑的女孩兒,出水芙蓉般卓爾不群。這就該是人們傳說中知府大人家的千金黃子衿了吧?府學教授席茂臻用嚴厲的目光盯著他看,似乎在呵斥他:非禮勿視。他們跟隨黃竑彬大人去城外迎春神和春牛。知府大人儀仗威武,府吏鳴鑼開道。在城南門,用竹笠編扎、彩紙裱糊的春神和春牛高大輕盈、吉慶安詳,姿態可人,正等待人們來迎接。知府大人手持一青苗扎成的長旌,迎風一揮,府署吏、戶、禮、兵、刑、工六科大小官吏們和城中耆老鄉賢依次而上,抬起春神和春牛,高呼“春來了,春來了”。百姓沿街圍觀,歡呼雀躍。春神、春牛迎回府署,安置在彩亭里,知府率眾官吏整理儀容,奠酒祭拜,誦迎春祭文一篇。迎春儀式的高潮,是黃竑彬大人率領眾官,手持彩鞭驅趕春牛,將它趕至一個春雨喜降、農事繁忙的春天。民眾此刻一擁而上,哄搶春牛。能搶到一張彩紙、一根竹枝,都被視為這個春天的大吉祥。吳廉膺隨著哄搶春牛的人群向黃子衿小姐靠近。他的目光已被她黏住。他看見她掩嘴而笑,那眼波里蕩漾的春光如頭場春雨,滋潤了少年焦渴的心。在吳廉膺的少年回憶中,這是春光最為明媚的一個春天。

    老吳家曾托人去為吳廉膺說親,卻被知府大人婉拒。吳氏家族和吳廉膺當時的嫉恨與失落,多年來羞于言說。既生瑜何生亮也。眼見著對手既金榜題名又洞房花燭,還被朝廷外放日本考察政務,人生順利得如出長江三峽的一葉輕舟。而吳廉膺中舉之后則仕途不順,于一個月明星稀之夜黯然回鄉。故鄉的人們都在傳言,一向心高氣傲的吳廉膺對讀書求功名早已心灰意冷,索性辭官回到故鄉接手家族生意。曾經棲息在同一樹枝上的兩只雛鳥,當他們振翅而飛時,一只一飛沖天,越飛越高遠;另一只卻落在荊棘叢中,縱有鴻鵠之志,又何以高飛?子曰:“山梁雌雉,時哉時哉!”

    吳廉膺端正了音容,緩步邁上臺階,“陳大人,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陳云鶴哈哈一笑,“瑋玠兄,你我同窗共讀五載,又是同榜舉子,此等情誼,就不講那么多禮儀了吧?兄臺快快請坐,我帶來一套康熙版《大成樂》樂譜,正與知府大人探討比較與嘉靖版《大成樂》之長短。”

    在來杏壇的路上,席茂臻已提到,陳云鶴從東洋回來后,被吏部放到湖北天門縣做縣令,因治水緝盜和賑濟災民等,頗有政聲。此番回鄉,是為丁憂⑧。冀大人特意延請子君(陳云鶴字)前來參加祭孔,同時討教日本國鐵路之事。子君畢竟是見過火車這個奇怪莫名之物的人。

    待席茂臻和吳廉膺落座,冀文治說:“今夜守齋,以茶代酒,或可寬慰陳大人喪父之痛;瑋玠賢侄慷慨義舉,造福庠序,本府唯薄茶相謝。今年我臨安府丁祭,廟宇輝煌,聲樂清雅,群賢畢至,盛舉共襄矣!”

    席茂臻道:“冀大人施政有方,雅望非常,八方俊杰,無不來歸。子君瑋玠,均為我臨安府俊杰賢達。家鄉福祉,社稷安康,足可依托。”

    吳廉膺說:“大先生抬愛。子君兄才是國家棟梁,廉膺不過鄉野匹夫耳。”他當然知道在個舊礦山上,以他老吳家為代表的建水礦商和以陳氏家族為代表的石屏商幫,百年來一直爭來斗去、互不相容,但這些帶有銅臭味的俗事,和他與陳云鶴在科第之路上的過往比,簡直不堪一提。

    “瑋玠兄過謙了。聞說兄臺回鄉后,扶持義學,捐贈庠序,整飭家業,廣開財路,堪比陶朱公。”如此良辰,陳云鶴也絕不會提兩個家族在個舊礦山上的齟齬。在孔子的面前,“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

    現任的臨安知府冀文治是光緒十八年(1892)壬辰科進士,先在姚安縣任知縣,再任臨安府石屏州知州,去年升任從四品的知府,主一方之政。他甫一上任便修水利、蠲賦役、決獄訟、平盜夷、濟饑民、施惠政,重振士氣,教化民眾,尊孔崇儒,舉薦人才,應該算是一個清正廉潔、勤勉愛民的好官。眼下時局動蕩,社稷飄搖,列強環伺,覬覦華夏。山高皇帝遠的云南極不安寧,法國人征服了安南(越南)后,大清國和法國打了兩次仗,大清一敗一勝,敗自不用說,勝了卻還得跟戰敗者簽訂和約。其中一條就是準允法國人將鐵路從安南修到昆明,這意味著古老中國的南大門將被一列火車撞開。可在二十世紀初,全云南幾乎沒有人知道火車為何物,就像第一次鴉片戰爭時國人不知道船堅炮利意味著什么一樣。

    冀文治年初曾受云貴總督委派,會同法國駐昆領事及法國滇越鐵路公司相關人員,到鐵路沿線工地巡察,同時協調相應事宜。那時法國人的鐵路已修到中國境內,在山高谷深的云南高原蜿蜒,像一條猙獰的巨蟒盤繞著綠色山川,讓為官十余載、熟讀經史子集的冀文治深受震撼。

    “其道路寬約六尺,略大于我官方驛道。平且直,無陡坡少曲折。遇山鉆洞,遇河流山澗則架熟鐵之大橋矣。危乎高哉,勢如過江蟒龍;直上云天,狀若通天云梯。且筑路境況極為惡劣,山高谷深,瘴氣彌漫。民工死傷無數,尸骸累疊,慘不忍睹。今日洋人之鐵路,從安南至云南,明日從云南而四川,而貴州廣西,進而如蛇之盤行,深入華夏腹地。陳大人,我大清江山社稷,豈非將為洋人鐵路捆縛,山河破碎哉?”

    “冀大人,鐵路乃時代之產物。”作為客人,面對比自己官職更高的臨安知府,又是家鄉父母官,陳云鶴說話不能不盡量委婉中正。“道光五年(1825),鐵路已發軔于英吉利國,雖稱火車,實則用蒸汽機推之。燃燒強大之蒸汽者,煤也,火也,故謂之火車。西洋諸國,自有蒸汽之機器,數十年間,發展迅猛矣。輪船、戰艦、織布、煉礦、火車,無不有賴蒸汽機者。可謂蒸汽機推動了世界。吾國要自強,以抗衡西洋東洋,必以鐵路為富強之根基。早在咸豐九年(1859),有洪仁玕者,著《資政新篇》一書,其中曰:‘中國各省應皆有鐵路,以為全國之脈絡,通則無病焉。’”

    冀文治說:“本府聞說光緒六年(1880),有英美洋行者,在上海修建了一條鐵路,見者驚駭,民心大亂。最終被本地官府拆除,路軌器物等扔進了大海。”

    陳云鶴嘆口氣:“允洋人筑路,我們有契約在先。上海道為此賠償了二十八萬兩白銀。何其冤哉!”

    吳廉膺冷言道:“傾我大清之物力,固我中華之傳統,何以為冤?挾洋自重,引狼入室,實乃‘康梁亂黨’之技。”

    此言一出,聞者無不驚悚。連冀文治舉茶杯的手也懸在半空中,不知是一口飲下,還是該裝作沒有聽見。“康梁亂黨”,不過是上報給朝廷奏折里的“說辭”。士大夫階層,有幾個不贊成康有為、梁啟超的變法?倘若一個康梁信徒深夜造訪臨安府,冀文治恐怕要倒屣相迎。吳廉膺這頂帽子扣下來,倒讓冀文治感到他有失雅量、見識偏狹。陳云鶴倒神色坦然,緩緩說:“瑋玠兄,洋務運動已然四十余年,師夷長技以圖強,乃我大清有志之士之共識也。兄臺也是走出云南、開過眼界之人,豈能不知當今世界潮流乎?”

    前府學教授席茂臻當然要闡明為師之教誨,“世界潮流如水,我乃磐石之固也,縱逝者如斯,不舍晝夜,其奈我何?火輪車(火車)之物,我華夏亙古未有,聞所未聞。不過是洋人造就之謬種,怪力亂神,粗陋不堪。鐵路者,擾我祖先陵寢,斷我大清龍脈,恣意橫行,毀壞風水。凡我大清士人,理當拒洋修路,還我江山社稷之安寧。”

    吳廉膺接話道:“若法蘭西火輪車開到我臨安府,聲震如雷,地動山搖,橫沖直撞,嘶鳴怪叫。文廟內圣人之靈位,豈能安詳?我等怕是無顏祭孔了!”

    陳云鶴已察覺到吳廉膺對他暗藏機鋒,同榜不一定同道,更何況吳、陳兩家還是世仇。但他們都是讀過書的人,對時局的判斷應該不同于莽夫草民,或抱殘守缺如席茂臻者。當今朝廷的弊病,是不知道病在何處,或者知道也不說,更不會改;民眾的問題,則是一論說到“拒洋”,便立即占據了“道義”高地。然而聰慧開明如吳廉膺者,難道不知道鐵路于國于民之便利?陳云鶴有些看不懂自己的同榜。

    陳云鶴不能與自己的先生席茂臻探討火車這一新事物,但與師出同門者辯一辯是非曲直,亦屬正常。

    “瑋玠兄,光緒七年(1881),為煤炭運輸計,官辦唐山至胥各莊鐵路開通,約二十里許,此為中國人筑鐵路之始。有言官無端生事,以機車震動東陵為由,上書朝廷,不準火車開動。朝廷圣諭,棄蒸汽機不用,車輛只能用騾馬拉動,為天下笑。越明年,經李中堂多方努力,方用上蒸汽機頭。運量大增,世人共睹。唐胥鐵路已修至山海關,皇陵未聞有所驚駭,祖先依然是祖先。現如今,從盧溝橋到漢口之盧漢鐵路,長達兩千余里,已全線通車。千里江山,火車飛馳,我大清已享鐵路之福矣。”

    冀文治沉吟半晌才說:“本府遠離中原,隔絕海外,鮮知世界潮流。陳大人是出過洋的人,敢問一句,東洋人之鐵路,是為西洋人強行所建,或為日人自修?”

    “冀大人,日本也曾遭英美戰艦欺凌,城下之盟、通商條約一簽再簽。但日人痛定思痛,幡然改過,在我同治年間維新變法,實行富國強兵、殖產興業、文明開化之國策。軍工、造船、鐵路、航運、紡織、商貿急速發展,國力大長,軍力激增,甲午戰爭迫我簽訂《馬關條約》。這一切,都有賴西洋人之教訓,東洋人之自省。下官在日本所見鐵路、礦山、機器廠、輪船廠,乃至電報、郵政等,均為西人之技術,日人則獨立掌控也。”

    冀文治一撫案幾:“這就是了。我臨安府,物華天寶,礦藏豐富。洋人筑路,實為吸吮我血脈,盜竊我寶藏。臥榻之側,焉能允洋人火炮開路、火輪車任意橫行之?他日國家富強,傲視列強,主權在我,自建鐵路,豈不是易如反掌之事?”

    陳云鶴說:“冀大人所言甚是。然,洋人鐵路已登堂入室。”

    “那我們就把他們趕出去。”吳廉膺語氣鏗鏘地道,就像正被輕柔撫弄的琴弦,猝然彈斷。

    四  祭孔

    丁祭日寅時,荒雞始鳴,夜日交替;繁星冷寒,秋露如珠。是夜,陳云鶴在文廟的齋房里僅小睡了一個多時辰,便翻身起來了。他推開木窗,天空幽藍,夜風蕭瑟。一陣勁風帶著略微刺骨的寒氣撲面而來,似乎還能讓人感受到夜露的陰濕稠濃。下午時還很溽熱呢。陳云鶴腦海里不經意間就浮現出王半山(即王安石,半山為其號)的《秋露》:“日月凋何急,荒庭露送秋。初疑宿雨泫,稍怪曉霜稠。曠野將馳獵,華堂已御裘。空令半夜鶴,抱此一端愁。”不知為什么,此番回到臨安府學,舊地重游,盡管經吳廉膺捐贈巨資修葺一新的文廟令人賞心悅目,陳云鶴還是感受到某種肅殺和凄楚。是季節的緣故嗎?

    當然不是。在臨安府的祭孔大典即將開始時,陳云鶴聽到了霍霍磨刀聲,甚至還看到了黑暗中刀鋒的冰涼閃光。

    大成殿通宵燈火明亮,庭香繚繞。祭孔大典的頭通鼓在卯時敲響,文廟進入大典準備期。這通鼓由高一丈二尺、鼓面寬五尺的鼉鼓敲出,共擊三百六十次。在寂靜的夜空下,鼓聲從黑暗的深處遠雷般滾來,由弱漸強、由疏而密,仿若遠古跫音,又似萬軍奔來。此時刻,三十六名舞生、三十名樂生、十六名歌工以及執事者在廊廡和庭院中迅疾穿行,鼓點間歇間還可聽到衣裙摩擦的窸窣聲、急促而謹慎的呼吸聲,他們邁著小心的碎步列隊于大殿內外,屏聲靜氣、恭敬謙卑。大典的禮器、樂器、祭品等早已準備就緒。大成殿先師位祭臺上排列有序地供奉有鼎、爵、樽、壺、瓶、铏、簋、籩、簠、俎、鐙、罍等三百余件簇新锃亮的禮器,還有作為祭品的豬、羊、鹿、兔、魚、黍、稻、梁、棗、栗、榛、菱、筍、芹、韭,以及帛、香燭等。臨安知府冀文治應該不會忘記,即便是今年的春祭,祭臺上的禮器也沒超過百件。像盛稻粱和黍稷的簋和簠,建水文廟從前有過,但被強人盜搶去以后再沒有補齊,吳廉膺都著人從廣東訂購來了。甚至祭官凈手后盛廢棄水的罍,吳廉膺都買來一整套十二件。

    二通鼉鼓響起時,陳云鶴已沐浴更衣完畢。今天的正獻官(主祭)為臨安知府冀文治,陪獻官(陪祭)由臨安府同知趙留祥、建水縣知縣宮永麟擔任,陳云鶴與吳廉膺及另外一位鄉賢、一位耆老將充任分獻官。陳云鶴忽然想到,吳廉膺辭了官,今日不能穿朝服祭孔了。惜乎哉!自昨晚在杏壇見到吳廉膺后,他一直想與學長作一次促膝長談。分別近十年,這位仁兄已有許多他看不明白的地方,且似乎還在刻意回避他。

    第三通鼓響起,臨安府參與祭孔的眾官、耆老、士紳、鄉賢、儒生等在執事的引領下,分列于大成殿門外。冀文治身著四品官之云雁補子官服,頭上的“涼帽”朝冠上鑲了一圈小藍寶石,上銜青金石頂,面色凝重,形態端莊。祭孔大典的通贊(總執事)為席茂臻,他一身青色長袍配黑色馬褂,頜下胡須在晨曦里微微顫抖,一臉圣潔凝重的莊嚴之氣。于這個釋讀、講說并尊奉孔孟儒學一生的前臨安府學教授而言,今日之祭,甚于祭祖。

    “正獻官就位!”

    “陪獻官就位!”

    “分獻官就位!”

    隨著席茂臻蒼老而不失威嚴的嗓音回蕩在大成殿內外,文廟內幾乎所有人都仿佛感到血脈里有種東西,和兩千多年前圣人的教誨融匯在一起了。他們都是飽讀詩書、滿腹經綸的士大夫,如果說文廟是他們的精神皈依地,祭孔則讓他們重溫君臣之道、士子之禮、修身之為、行事之責。文廟因為有孔子而神圣,他們因有幸祭孔而尊貴。

    也許有一個人例外。陳云鶴發現,和他并列站在分獻官位置上的吳廉膺似有些心不在焉。當通贊席茂臻高呼“迎神”,孔子丈八尺圣像被四個儒生抬入,樂生奏響迎神樂《昭平之章》,歌工和之:“大哉孔子,先覺先知。與天地參,萬世之師……”

    席茂臻大呼一聲:“跪!”眾祭祀官員人等都跪下了,唯吳廉膺鶴立雞群,陳云鶴忙拉了一下他的長衫,吳廉膺方夢醒一般撲通跪下。三叩九拜禮行后,席茂臻喊:“興!”大家起身,吳廉膺又慢了半拍。看那窘態,恍若夢游。

    迎神之后行“初獻禮”。按程序,正獻官要被執事引到一耳房以凈水潔手,然后奠帛、獻爵敬酒、跪讀祝文。祝詞曰——

    惟光緒二十九年九月十日,主祭官冀文治,陪祭官趙留祥、陪祭官宮永麟,分獻官陳云鶴、分獻官吳廉膺等致祭于至圣先師孔子神位前,曰:惟先師德隆千圣,道冠百王,揭日月以常行,自生民所未有。值文教昌明之會,正禮節樂和之時,辟雍鐘鼓,咸恪薦以馨香;泮水膠庠,益致嚴于籩豆。茲當仲秋,只率彝章,肅展微枕,聿將祀典,配以復圣顏子、宋圣曾子、述圣思子、亞圣孟子,尚饗!

    此刻樂生擊柷作樂,舞生莊重起舞,歌工唱起初獻奏《宣平之章》。廟堂里既莊嚴肅穆,又鼓樂齊鳴、琴瑟清越,聲律交融、八音俱全,聲聲不絕、韻韻繞梁。

    “瑋玠兄一夜未眠?”在又一次三叩九拜之間,陳云鶴悄聲問。

    吳廉膺愣了一下,再微微一笑,“腿有小恙,稍有不便。”

    在他們前面三尺遠,冀文治正從一執爵者手中接過盛酒的青銅爵,高舉三拜,然后敬獻于祭臺上。陳云鶴的目光落在祭臺左側一頭獻祭的全豬身上。豬毛已褪盡,發出白慘慘的光芒,令他感到不適。右側還有一只祭牲羊,像一具變形的尸體。陳云鶴在湖北當縣令時,平定過一次匪亂,刀兵過處,尸橫遍野。印象深刻的是一處水塘里遍陳腫脹發白的浮尸,蠅蟲飛舞,臭不可聞。蒼生可憐,那些無名的刀下鬼也終是大地的祭品,只是不知為了什么而祭了。

    大成殿外的廣場上,舞生們正和著音律,隨著兩個執旌者指揮,一板一眼地跳著“六佾之舞”。在臨安府學當生員時,每逢祭孔大典,陳云鶴和吳廉膺都要習舞學歌,以為儒學滋養。那年月似比現在更守禮制,那時他們跳祭孔舞時身穿紅緞補袍,腰系綠綢帶,頭戴金頂帽,分東西兩組。他在東邊一組,用左手左足表演;吳廉膺在西邊一組,用右手右足完成同樣的舞蹈動作。陳云鶴還記得東邊組幾乎都是石屏籍的生員,西邊組則以建水籍生員居多。兩個地方的生員像他們的祖輩父輩一樣,從來都互相不服氣。不過陳云鶴得承認,跳祭孔舞,他們跳不過建水籍生員。難道他們生性靈活機巧?因為祭孔舞蹈本就極為復雜考究,頭、身、手、腳皆有固定程序,歌工一字一韻,舞者一韻一舞,看上去有些像提線木偶。這祭孔舞蹈源于上古時代的《大夏》之舞,典雅高貴,雍容大方,猶如漢雕,故史書上譽之為有“漢雕之美”。其實,在陳云鶴看來,舞只是外形,禮才是核心。一個習過祭孔舞的士子,難道還不知道君臣之禮?他想問吳廉膺。

    分獻官在祭孔大典中的職責是在主祭官敬獻完畢后,按同樣程序祭祀大成殿內與孔子一同受供奉的“十二哲”⑨。在盥洗所凈手時,陳云鶴突然問:“瑋玠兄可有收到個舊廠那邊的訊息?”

    “何種訊息?關乎錫價?”吳廉膺讓手上的水滴盡,才接過伺候他們凈手的執事遞來的手帕,輕輕地、慢慢地擦拭。似乎對問與反問,都不在乎其答案。他將一個冷冷的背影留給了陳云鶴。

    十二哲神位在大成殿東西兩側,一邊分列六位,神案小了許多,供奉的禮器和祭品也相應少了許多。四位分獻官隨執事引領,回到殿內,站成一排。擔負司儀的執事已不是席茂臻,而是一個前州學學官。但分獻禮的祭祀程序卻和祭孔時一樣,獻爵獻祭奠帛,三叩九拜,一樣也不少。

    在獻完爵酒后,陳云鶴悄聲道:“七府礦權之爭,瑋玠兄想必已知曉?”

    “知曉。”吳廉膺起身,眼睛只望著頭頂上方的子貢塑像,就像一個專心致志的聽話學子,不想在此時此刻講小話。

    完成一次叩首后,陳云鶴又問:“英法隆興公司已派人前去個舊廠勘測礦山,瑋玠兄知否?”

    “知。”

    “個舊廠危矣!臨安府險矣!兄臺也知?”

    吳廉膺扭頭看了陳云鶴一眼,執事此刻已呼:“興!”他便趁勢站起來,隨執事回到原拜位。

    樂生已奏響終獻樂《景平之曲》,舞生繼續隨音律舞蹈,眾祭官都站在廊廡下觀賞。陳云鶴還是和吳廉膺并排而立,兩人看似在賞舞,但內心的波瀾只有他們知道。

    “昨日下午,個舊廠石屏商會著人送來一信,情形已如決堤之水!”

    “陳大人,你我當舞生時,跳得比他們好。是吧?”

    “礦山上到處在流傳一篇《拒洋修路,阻洋占廠》的檄文。”

    “我還記得跳祭孔舞的手勢有五種,起手、垂手、出手、讓手、拱手。陳大人,我沒記錯吧?”

    “傳言有孫文的革命黨人混跡于各商號爐房間,煽動造反。”

    “腳的舞蹈動作則有七種,蹺足、點足、出足、曲足、移足、交足、蹈足。容易搞混,特別難。”

    “瑋玠,我在日本考察過東洋人的礦山和鐵路。你可知何為礦山之測量、槽探、洞探、鉆探,以及如何用蒸汽機器來選礦和冶礦?你又知何為地質學、工程學,何為物理、化學?”

    “我知形體的動作有五種:平身、躬身、側身、回身、蹲身。”

    “無論是修鐵路還是開礦山,洋人都有領先我之先進技術。師夷長技,促我技能,如何不為?”

    “陳大人,我還知禮的動作有九種:授、受、辭、讓、歉、揖、拜、跪、叩,幾乎不用學都會。”

    “傳言一些砂丁已經領到了兵刃槍彈,還得到某些商號老板的暗中支持。瑋玠,可不能輕啟事端啊!”

    “子君兄,你還記得當年教我們習舞的先生言,當舞時,散而為佾,聚而成列;動如兵家之陣法,意得文武之神功。”

    “吁,瑋玠,戰事非舞樂也!”

    一陣肅殺的秋風襲來,庭院里落葉飄拂,和舞生們舞動的袖袍裙裾相互追逐,而秋日的陽光還很明亮。吳廉膺瞇了瞇眼,“陳大人,秋風乍起,時令變矣。我想起王文公(王安石)的幾句詩:‘曠野將馳獵,華堂已御裘。空令半夜鶴,抱此一端愁。’子君兄若是有閑暇,改日我約你南山秋獵。”

    陳云鶴略微驚訝,他們竟在同一日想到同一個詩人的同一首詩。只是他感悟到的是“秋露”,而吳廉膺渴望的則是“馳獵”。

    祭祀進入尾聲,通贊席茂臻高喊:“撤饌!”樂生奏響徹饌樂《懿平之章》。這時,一個府衙兵科的小吏邁著碎步小心潛到知府冀文治身后,貼在冀文治耳邊輕語了幾句。按慣例,此等小吏是沒有資格進孔廟的。陳云鶴和吳廉膺都看到,知府大人的臉立馬像秋風里的枯葉一般黃了,而且他略顯肥厚的臉頰還抖動了兩下。兩人就像知道了答案一般相互對視了一眼,一個眼睛里是刀起頭落、腥風血雨,一個目光中早已是躍馬揚鞭、殺聲如雷。

    歌工們正一板一眼地吟唱:

    先師有言,祭則受福。四海黌宮,疇敢不肅。

    禮成告徹,毋疏毋瀆。樂所自生,中原有菽。

    五  相遇

    火車總是載來一些人的團聚,又造成一些人的別離。自火車被發明出來以后,它就是個追著時間跑的怪獸、改變命運的大家伙。它從一個世界駛向另一個世界,讓陌生和熟悉互相轉換,讓過去和現在輕易穿越,讓生命意義和死亡價值被現實的車輪無情碾壓。被它一閃而過的萬事萬物,經它載來的故事和拉走的人生,不是相忘于江湖,就是成為漸行漸遠的回憶。就像桑逸抱著他父親的骨灰坐高鐵回家,這個修了一輩子鐵路的老爸,不會想到會以這樣一種方式魂歸故里。

    桑逸當然知道,父親桑小青一生的夙愿,就是把高鐵修到家鄉。現在家鄉通高鐵了,父親卻成了一捧灰。他買了兩張一等座車票,讓父親的骨灰盒“坐”A座,自己坐C座。骨灰盒用純棉白布仔細包裹了,再套了一只小旅行袋,連去衛生間他也抱著。列車員過來說,先生,你可以把那個包放在行李架上。桑逸掏出兩張車票給她看。列車員怔住了,問這是……桑逸陰沉著臉說,我老爹。修鐵路的,送他回家。列車員有些疑惑,目光落在座位上的包上,然后堅持說,按我們鐵路上的規定,旅客行李必須上行李架。這時坐在桑逸后面的一個中年人站起來說,請跟我來。他把列車員帶到車廂連接處,掏出證件給列車員看,神色嚴肅地跟她交談。他是桑逸父親屬下的一個處長,是專程陪桑逸送父親“回鄉”的。女列車員用有些同情的眼光看了看桑逸,再不說什么,扭頭走了。

    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地閃過,像被拋棄的往事。此刻的桑逸不能不盤算,和父親真正在一起的時間有多久。一年還是兩年?這個天南地北修鐵路的總工程師,被家鄉人當作“大領導”的老爸,每年探親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個月。但從前桑逸最心煩的事,就是父親回家,因為他老人家回家也當“領導”。

    桑逸還回想起從前和父親坐綠皮火車的時光。有一次父子倆只買到一張臥鋪票,父親說:“你坐火車少,我啥火車沒有坐過?”老爸讓兒子睡鋪上,自己在邊凳坐了一晚。大約在他七八歲時,父親帶他去上海,車停在一個小站,桑逸說肚子餓了。父親說這是臨時停車,發車沒個準點的。站臺上就有個賣燒雞的,父親看兒子的眼光長久落在燒雞上,就說你等著吧。父親還在付錢,火車卻啟動了。桑逸急得在車窗大喊。父親拎著燒雞追火車,腳下的皮鞋都跑飛了。火車越來越快,桑逸都急哭了。但父親還是追到了窗口下,先把燒雞扔進來,在火車馬上就要駛出站臺前,他一縱身吊在了車窗上。像農民工一樣扒火車的老爸,讓現在的桑逸有想哭的沖動。

    他把目光轉向車廂。斜對面坐了一個很養眼的姑娘。她看上去像個傣族姑娘,身材纖細,個子很高挑,五官精致,麥芽膚色;上穿一件藍色緊身短袖小褂,下穿一條淺灰色鑲金邊筒裙,粉色中跟涼鞋,風姿綽約,自然灑脫。姑娘時而瞄桑逸一眼,臉上現出淺淺的善意。桑逸傷感的眼淚,被眼前的春光擊退。

    三天后,當這個在高鐵上偶遇過的女子出現在建水古城西大街桑記土陶店的門口時,桑逸一直憂傷的心再次被這抹春光照亮。盡管她處在逆光里,但那剪影就像一個御光而降的天使。

    “我可以進來看看嗎,先生?”女孩站在光影里問。

    “不必客氣。你隨意。”

    她今天穿一件翠色喬其紗過膝長衫,下配青色寬腿褲,戴頂南洋風情的淺黃色帽子,衣裾飄飄,青春律動。

    桑逸的心跳了一下,努力讓自己專注于手中的陶罐。他正在給一只紫陶罐描繪一棵枇杷樹,樹上站一只小小的鳥兒,憨態可掬,似在留戀枇杷的美味而不肯高飛。這些年他癡迷于陶器而忽略身外的世界,常常忘記了自己是誰。他借錢開了一家陶器店,從備料、拉坯、描繪、書寫到上色、燒制、打磨,再到售賣,桑逸獨自建構出一個完整的小世界。陶器店后面的一方小院就是他的工作場所,各式茶壺、茶杯、茶罐、茶盤,大小不一的陶壇、陶罐、陶盆、陶碗等擺滿了院壩。它們泛著建水土陶特有的白堊紀時代的遠古光澤,謙卑的暗紅、質樸的渾厚,大多是未經入窯燒制的濕坯,像一個個待嫁的新娘,等待主人為她們裝飾出花鳥魚蟲、春華秋實、山水風物,以及對生活美好的祝福。院子后面還有他親自設計并和工人一起砌出來的燃氣窯。窯并不大,每次僅可燒制三四十件陶器,但就像他的戀人一樣寶貝。在這個有著數百年燒窯傳統的古城,有一群像他這樣的個體窯主,他們有的為生計,有的為愛好,有的為虛榮。你有一套房子、有一輛好車,并不顯得有多了不起,而你擁有一座自己的窯,總會讓人刮目相看。

    女孩兀自在店里流連,這把壺拿起來看看,那只盤翻來覆去端詳。“請問先生,你怎么會仿天啟朝的青花?”她問道。

    桑逸不能不眼睛再次發亮,禁不住從方凳上站了起來。當一個手藝人遇到一個識貨的高人,那就是俞伯牙遇到鐘子期。有明一朝,青花瓷器的輝煌在宣德和成化,略懂古瓷的人都能道出個子丑寅卯來。天啟朝只不過短短七年,其青花瓷風格幾近于無,且無論是制瓷水平還是描繪工藝都遠不如前朝,尤其客人手上拿的那只纏枝蓮瓷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即便是古陶瓷專家,也不一定說得出它仿制的源頭來。

    “這不是官窯仿品,是民窯。”桑逸站在女子面前,忽然發現自己左手大拇指上有一小團墨汁。這讓他感到害羞,仿佛那團黑就在他臉上。他有些難堪地使勁搓自己的手。

    “我知道,它是鄉間風格。你為什么不仿官窯?隔壁的一家店,全是仿宣德朝的青花,Al’air magnifique(法語:看上去很精致)。”女子下意識地捂了一下嘴,略帶歉意地笑了一下,正打算改回說漢語,沒料到這個店小二模樣的年輕人馬上回了她一句:“La porcelaine ancienne ne devrait pas être arrogante(法語:古瓷不該傲慢),我不喜歡高高在上的東西。”

    女子眉毛挑了一下,“好見解。你在法國留過學?”

    桑逸抓了一下頭,并沒有把亂蓬蓬的頭發捋清爽,反而使其更亂,就像他在法國留學那么久,不是讓他更西化,而是讓他徹底回歸了傳統。

    “巴黎城市學院,四年。”他不經意地說,似乎那幾年留學生涯不過是青春里的“盲腸”。

    “噢,有意思。”她似乎忘記了高鐵上的相遇,現在才仔細打量眼前這個小伙子,有在偏遠小城找到同道的些許驚喜。桑逸是個清瘦而略帶憂郁的年輕人,眼睛清澈明亮,臉上掛一副落拓不羈又郁郁寡歡的藝術家范兒;一圈缺乏修飾的細絨細絨的絡腮胡,仿佛向陽的山坡上剛剛長出來的嫩草,眉宇間有一股冷冷的傲氣,或者落寞的孤僻。他的鼻子頗有雕塑感,是藝術家們(當然也包括女孩子們)感興趣的鼻子;嘴唇很薄,唇線優雅,似乎時常準備嘲諷一切。他臉色蒼白,衣著隨意,神情淡定,見識過世界的優越感而深藏不露。但還是被她一眼洞穿,因為他的眼神里掩飾不住一個破落王子等待救贖的期盼——不是因為缺什么,而是因為他的孤傲。

    “隔著一條塞納河,我們差點就成了同學。我還在巴黎一大念書。”她主動伸出了手,“很高興認識你。朱迪,從老撾萬象來。”

    “哦,老撾?”桑逸不能不驚訝,這可是他平生見到的第一個老撾人,還那么漂亮時尚,不輸大街上任何一個美女。她不僅能說中文,還會法語。這世界真是太小了。桑逸搓搓手,“好吧,朱迪。你是華僑吧?我叫桑逸。喝茶嗎?我這兒有十年的生普。”

    “其實我更想來一杯咖啡。不過,茶也許更解渴。我正逛累了呢。”

    坐下來后,朱迪才發現主人左臂上戴著白紗。她不無關切地問:“桑先生家中有孝?”

    桑逸低了頭,“家父,剛剛過世。”

    “我很抱歉打擾。望節哀。”朱迪很中國化地雙手合十。

    桑逸抬眼望著朱迪,看見她眼里真誠的善意,那么干凈,那么清純。他的心再次怦然一動。

    他們沒有過多談論共同生活過的巴黎,沒有談論留學生活的清苦、孤獨和自由自在的環球旅行,他們更多的話題是腳下這片土地、身邊的古城,還有謎一樣的血緣。

    朱迪說她是學藝術史的,過去偏重于西方藝術史,這兩年重心轉移到東方來了。她打算以此做自己的博士論文。陶瓷和絲綢,是她深感興趣的兩種東西。“它們是日常生活中的藝術。過去是,現在也是。你剛才說得對,青花瓷不應該被人們供起來,再哄抬價格。你畫的這個枇杷綬帶鳥陶罐,從元代以來就在民間很盛行吧?枇杷秋蔭、冬花、春實、夏熟,藥書上說是備四時之氣的佳果。而綬帶鳥,寄托了多少讀書人的仕途之夢啊。”

    看來是遇到行家了。桑逸兩眼放光,“我們這里被稱為‘文獻名邦’嘛,讀書做官的人多。”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眼睛里又蒙上一層云翳。

    朱迪察覺到了桑逸臉上的細微變化。她想這家伙大約是個差等生。中國人富起來以后,歐洲的大街上太多桑逸這樣的中國留學生了。朱迪換了話題,“這個陶罐燒制好后,能賣多少錢一個呢?”

    “三五十元吧。還得看出窯后的成色。”

    “不貴嘛。”

    “陶器本不過是老百姓用的東西,只是個器皿而已。我們可以賦予它藝術性和歷史感,但又要讓普通人買得起、用得上。民窯的東西,就像我們普通人一樣謙卑。你這樣看它時,它就有靈魂了。一個土陶制作者,其實是個歷史老師。”

    朱迪笑笑說:“尤其是你這樣的土陶藝人,或許會成為我論文里的某個exégèse(法語:注釋)。我正在寫博士論文。東方的陶瓷,是其中一章。”

    “厲害。”桑逸竟下意識地沖朱迪豎起了大拇指。兩年前他一個朋友曾約他自駕去老撾瑯勃拉邦、萬象旅行,他沒興趣。早知道萬象也有如此楚楚動人的姑娘……他想,至少此刻有得一聊了。

    “我倒是挺佩服你的,喝了那么多洋墨水,卻只想做一個普通人。”

    桑逸很知足地說:“像一只陶罐那樣普通,不是很好嗎?”

    “哎,你在法國讀什么專業呀?”

    “稀里糊涂地念了個MBA。”桑逸不無嘲諷地一笑,“你瞧,我開了這樣一家店,也算是學有所用吧。”

    朱迪莞爾一笑,“所有的經歷都是有價值的。你沒有這家店,我們今天不會相遇。”

    桑逸感到自己快要被這無邪又燦爛的笑臉融化了。這個來自老撾的小姐笑起來更好看,有一種內斂成熟的嫵媚,透著女性的柔美和知性。他慌忙挪開了目光,“可惜,那時我沒有能力在巴黎開一家陶器店。”

    “法國人愛說一句話:Avec des ‘si‘,on mettrait Paris en bouteille(法語:有了如果,我們就能把巴黎裝進瓶子里了)。”

    兩人都開心地笑了,像老同學見面那般沒有了距離。“打算在我們建水待多久?”桑逸問。

    “不確定。”朱迪呷了一口茶,“我們不是來旅游的。”

    “噢,你不是一個人來的?”桑逸莫名地緊張,她有男朋友或者老公了?唉,這跟你有一毛錢關系嗎?

    “不是,我和我爺爺一起來的。不會有人猜得到我們此行的目的。你猜猜?”

    “你爺爺帶你來相親的吧?”桑逸本想給出一個最不可能的答案,但話一出口他又覺得自己有些輕浮了。“抱歉,我胡亂說的。”他補充道。

    “為什么不呢?”朱迪落落大方地說,“本小姐目前還待字閨中。不過我們此行可比相親難多了。老人家是來尋根問祖的。”

    “哈哈!”桑逸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家祖上是這邊的人?好難得。我們得認老鄉了。”

    “我爺爺快九十了。上個月忽然像大夢初醒般,說他的祖先在中國云南,他要回去尋宗問祖。一個耄耋老人的愿望,家里人誰能阻擋?”

    “落葉歸根嘛。你爺爺小時候去的東南亞?”

    “我爺爺是在泰國出生的,后來到新加坡念書,然后又回到老撾國立大學當教授。他想找這里的吳家打聽打聽。”

    “天哪,夠周折的。吳家在我們這里可是大姓,現在還有座吳家花園。”

    “我聽說過吳家花園,正想去看看,據說可跟大觀園相媲美。”

    “是呀,吳家花園現在可是我們這座古城的一張名片。”桑逸不無得意地說,好像他就是吳家的后人似的。然后他又嘀咕道,“在我們這種山高皇帝遠的小地方,真不明白一個家族蓋那么大的房子干什么,人在里面都會迷路的。連天井都有四十二個!我要是有個帶天井的院落……唉,不能跟前人比咯!”

    “至少留下了一段歷史。不是嗎?這樣的大戶人家,應該有相應的資料保存下來吧?”

    “當然有。我們小時候,學校組織去吳家花園參觀,接受革命歷史教育,分辨吳氏家族里哪些是參加革命陣營的好人,哪些是參加反革命陣營的壞人。可我們那時搞不懂的是,壞人的兒子是好人,好人的兄弟又成了反革命。更要命的是,好人一會兒又變成了壞人。”

    朱迪有些茫然地望著桑逸,桑逸瞬間就明白過來了,這一套話語是海外華人不明白的。“這樣說吧,”他比畫著左右手,“這個家族的人,可能折騰了。相當于把生活當一團五色陶泥,揉來捏去的,左右倒手,上下拉扯。看似活出了不同的人生來,可最終還是那一團泥。人權勢一大,大概都有這毛病吧。”

    朱迪似乎聽明白些了,附和道:“家族大了,肯定啥樣的人都有。他們應該有家譜保存下來吧?你們這里,一般百姓,三代以上就不知道祖先是誰了。”

    桑逸有些不解,“他們家的家譜跟你要找的祖先有什么關系?”

    “我的一個老師說過,中國的家譜,是歷史的縮影。或許我們能從別人的家譜里,了解到我的祖先故鄉的些許信息。”

    桑逸釋然,“那好辦,我有個好朋友就在吳家花園上班。他是個搞地方史的學者,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陪你去吳家花園,介紹你們認識,或許他可以給你提供一些線索。”

    “那真是太感謝了!我叫上我爺爺,下午我們就去。不過我有個疑問,吳家花園不是一處私宅嗎,怎么會有人在那里上班?”

    “噢,現在那里歸文管部門管,開發成旅游景點啦。”

    第二章

    六  家世

    建水吳氏先祖吳根泉從明洪武十五年(1382)隨軍征伐云南,天下平定后,作為軍屯戶落籍建水。雖然元代時在這里設置了建水路,但大部分地區還處于土酋部落時代,多民族雜居,習俗奇異;部落間互不統攝,相互廝殺,未聞禮教。那個最早在邊陲之地卸下鎧甲、開山伐木、引水灌田、起屋娶妻的吳根泉,便被尊為建水吳氏一世祖。當他在貧瘠的紅土地上開墾出第一塊土地、蓋起第一間房屋時,這位容貌模糊的祖先說,這就是我們的家,這就是我們的村莊,我要在這里生兒育女、子孫萬代。吳根泉請人寫了一副對聯,高掛堂屋兩側:亦兵亦民因屯邊;鋤犁刀劍度春秋。吳根泉腳下的那片土地背依青山、面朝丘陵,河水蜿蜒、海子(小湖泊)寧靜,山林里出沒的豺狼虎豹比人還多,天地呈現為將開未開的模樣。吳家到第三代時才基本站穩腳跟,小有田產,吳氏三世祖始教子讀書,勤勉耕讀。在動蕩不已、災禍頻繁的邊地,吳氏吳家莊這一脈沒有斷了香火,能綿延至今,有一個女人厥功至偉,其賡續之功連男人也不及。

    這個女人是吳家先祖世居地吳家莊旁邊封家營一個百夫長的女兒封桂英,清道光九年(1829)生人,上過兩年私塾,識得文字,擅長理家,尤善女紅,七歲時作為童養媳到吳家,十七歲正式嫁給吳家第八代吳福民。封桂英二十二歲時,當地發生戰亂,吳福民自帶團練隨官府軍隊平亂,不幸戰死在一塊麥地邊。吳封氏自此守寡,帶著吳家第九代獨苗兒子吳攸寧艱難討生活。

    戰亂過后,孤兒寡母的吳封氏省吃儉用、辛勤持家,在馬幫驛道邊開了一家小客棧,為馬幫提供食宿和馬料。還在房前植上樹,山路邊安放兩口大石缸,一缸人喝,一缸飲馬。吳封氏每天大清早去三里遠的一處泉水背水,要背二十多趟才能將兩口大石缸灌滿。趕馬人無論食宿與否,總得飲馬喝水。一個小腳女人,數十年如一日無償為馬幫提供飲水,以至于這兩口大石缸被人們稱為“義缸”。母子倆苦熬了十幾年,家境逐漸有了起色。在家族的傳說中,九世祖吳攸寧從小幫他媽背水打柴、駕牛犁田,生生累成了個駝背,后人尊稱為“駝背老爹”。駝背老爹十二歲時上山打柴,不慎從山崖上滾落。所幸被半崖上的一棵大樹接住,否則吳氏這一脈就徹底斷了香火了。后世有窮酸文人為從吳家討賞銀,把這一段寫為“八仙過海”中的鐵拐李從東海飄然而至,用他那無所不能的鐵拐托住了吳家即將熄滅的香火。于是,有“文”為證,吳氏是有神靈護佑的家族。

    不過這場事故倒是把吳封氏嚇得大哭一天一夜。她對吳攸寧說,兒呀,吳家就你一根獨苗,風吹水淹,地陷天塌,神龕前的香火不能斷。我老吳家才傳到第九代,就是改朝換代、江山易主,我老吳家也要輩輩有人、代代有種。

    一世祖吳根泉在這遙遠的邊地生下第一個兒子時,他就請軍中的讀書人為吳家制定了字輩:“根深葉自茂,本立福攸綿;廉孝輝先烈,詩書啟俊賢;雅儒崇善慶,俊秀守純全;尚志公誠秉,惟懷敬宜存。”遙想當年,一世祖的目光洞穿了歲月,發誓這字輩里的每一個字,都要有血脈養著它。到駝背老爹長大成人,有誰愿意將自家閨女嫁與一個駝背?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駝背的后代難道還能長出一對翅膀來?有一則在民間流傳甚廣的故事說,吳封氏托人給駝背老爹數次提親被拒后,終于花重金請到一個能幫石頭人說到媳婦的媒婆。這個媒婆帶吳封氏的駝背兒子去相親時,特意讓他背上一頂斗笠,女方家老人見這小伙子長得相貌端正、精壯憨厚,當下便認可了。而被媒婆引來見吳封氏的女子手持一束野花,嫣然一笑,看上去也眉眼開闊、風情萬種。喜得吳封氏連說,這等好看的女子,打著燈籠也難尋哩。吳封氏賣田賣地,以高出行情足足三四倍的價格許下彩禮,吹吹打打迎兒媳婦進門。等兩個年輕人進得洞房,揭開紅蓋頭來,吳攸寧才發現新娘是個缺嘴!他哭喊著逃出洞房,旋即被他媽幾燒火棍打了回去。吳封氏說,人家不嫌你背駝,你還嫌人家嘴豁?身上又不缺哪樣!后來坊間有詩戲云:“缺嘴姑娘駝背郎,斗笠山花戲東床。一缺一拱山海平,共度歲月亦倜儻。”

    吳攸寧也很爭氣,人駝志堅,十年之內生下四個兒子、三個女兒。七個子女沒有一個背是駝的,也沒有一個缺嘴,有力地粉碎了坊間的閑言碎語。駝背老爹遂成為吳氏這一脈人丁興旺的大功臣。他的四個兒子吳綿沛、吳綿淪、吳綿清、吳綿泓,名字的最后一個字都帶“水字旁”,吳家由是“水大魚多”。四兄弟又生下十一個男丁,分別為吳廉庭、吳廉康、吳廉庚、吳廉庶、吳廉廓、吳廉廩、吳廉膺、吳廉慶、吳廉應、吳廉庸、吳廉廬,廉字輩的名都帶“廣字旁”,吳家更是“廣開財路”,人丁興旺。

    吳家在咸豐、同治年間開始亦農亦商,走上發家之路。那時吳氏家族已有幾百畝良田和山地,在鄉間每年能收一百石左右的谷子,在縣城則經營馬幫和土產營生,糧食谷物、藥材野物、陶器農具、布匹火油、針頭線腦,什么有利就做什么。財運的亨通也吸引來文曲星的光芒,第十代綿字輩的老三吳綿清終于考進臨安府學,成為吳家第一個秀才。到第十一代廉字輩,吳廉膺和一個堂兄吳廉康先后成為臨安府學生員,然后又同年中舉,一時名動古城。雖說自臨安府開科取士四百余年來,明清兩代臨安學子為自己的家鄉掙來“臨半榜”(指每次全省鄉試錄取比例臨安籍科考生占去一半)和“滇南鄒魯”的聲譽,“一門三進士”“三代兩翰林”“世科衍盛”“黃榜傳芳”之類的牌匾,在臨安城已不稀罕,但“兄弟連科”的牌匾高掛吳門之上時,祖先九泉之下亦足可欣慰。經過十一代人的努力,老吳家終于培養出了舉人。

    個舊廠的錫礦大開采以后,吳家辦起了商號,名曰吳盛泰。他們先是往礦山上販運生活物資,用自家的馬幫馱去糧食、煤炭、衣物、布匹、鐵器等生產生活用品,再馱出別人冶煉好的大錫。從臨安府到個舊廠,走臨安大道,要兩天的馬程,但吳家的馬幫一天半就到了。總是比別人多付出一點辛勞,財富才能多一分積累。按吳封氏經常教育兒孫們的話說,窮人像條蟲,睡到太陽紅;富人是條狗,半夜起來走。不舍得下力氣,哪會有高堂華屋、良田千頃?

    吳廉膺的父親吳綿泓本來負責建水城的幾家鋪子和吳家的馬幫生意,不過他身體孱弱,一日中有大半時光躺在榻上吸鴉片,終因吸鴉片過甚,在還不到四十歲時,便駕鶴西去了。吳氏家族綿字輩最有出息的便是父親的哥哥吳綿清,他是第十代最為聰明勤奮的一個,既果敢剛毅、殺伐決斷,又心懷慈悲、有情有義。他先是負責打理個舊的商號,后來索性自己包下兩個礦洞開采,都說老天開眼,吳家商號的洞子一挖,就挖到了富礦。個舊廠開礦的商號爐房成百上千,并非每個礦坑礦洞都是傳說中的寶庫。多少礦商因為挖不到礦而千金散盡、家破人亡。在個舊礦山上的傳說中,吳盛泰商號的老板吳綿清,有一天在山上碰到一只被獵人下的扣子夾住了后腿的白狐,他為白狐解下扣子,還為它療傷。白狐知恩圖報,引吳綿清到一處巖壁前,前爪抓撓巖石,霎時山崩地裂,雞窩一般的錫礦東一團西一處地呈現。更有傳說這白狐后來被吳綿清領回家,成了他妖艷美麗的五姨太。

    吳家發家之前,人人勤勉忠厚,恪守耕讀傳家的家規家訓,每一輩人都將前輩制定的家訓懸掛在祠堂一側,同時又給下一代定下新的家訓。這些家訓體現出一個農耕世家從平民走向士紳階層謙卑而艱辛的歷程。從吳家一世祖制定的“黎明即起,灑掃庭除,要內外整潔;既昏便息,關鎖門戶,必親自檢點”,到家境小康時的“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恒念物力維艱”,再到逐步富裕以后,九世祖駝背老爹制定的“奴仆勿用俊美,妻妾切忌艷妝”。第十世綿字輩為吳廉膺這一代制定的家訓則是“讀書志在圣賢,為官心存君國”。那時吳氏家族似乎已經看到腹有詩書、修齊治平的美好前程。

    吳綿清認為廉字輩十一個兄弟,能挑起吳家大梁的非四房庶出的吳廉膺莫屬。大哥的兒子吳廉庭生性柔弱,不堪重用;和吳廉膺同時中舉的吳廉康,曾做過縣學教授,科舉廢除后回家賦閑,交幾個文友,辦一家詩畫社,詩書自娛,不愿過問窗外事。吳綿清也養有兩個兒子,但一個沉溺于梨園追逐戲子,一個提籠架鳥游蕩市井,都是不成氣候的紈绔子弟。吳綿清對吳廉膺說:“礦山上的事,唯有賢侄方可勝任。我老了,還是回來蓋我們的大房子吧。”

    吳綿清是個有大氣魄的人,除了自己的婚姻大事不能做主外,他可以主宰世界。他在建水城東一氣購下三十余畝地,誓言要建一座傳之千秋的滇南大觀園。“這座大花園我老吳家一代人建不成,就讓下一代人再建。這世上的高堂華屋,三分為家族顏面,三分自己居住,三分傳諸后代,還有一分奉獻給祖先。唯如是,方不愧為族中偉男兒。”

    在吳綿清的構想里,這座花園宅邸不僅能容納綿字輩的四支家族成員,還要能莊嚴隆重地安放先祖靈位,讓他們的在天之靈也足可寬慰自豪。吳綿清當然也讀過《石頭記》,大觀園里的富貴繁華與風華書香,其實皆由權勢和銀子說了算。銀子吳家不缺,權勢嘛,他看好侄子吳廉膺。

    吳氏家譜里記載了這樣一樁往事。修四房的菊園時,要在正院的天井里打一口井。那井還沒挖到一丈深,泉水就咕嚕咕嚕往外冒。工匠們趕緊砌井壁、安井沿。泉眼仿佛直通龍宮,不斷涌出的泉水漫出了井沿,灌滿了天井,工匠們不得不一再加高井沿。泉水仍一直涌個不停。后來有工匠從城外盤龍山上采來一塊巨石,鑿出一個三尺高的井箍罩在井口,泉水在高出地面兩尺處才安靜下來,且水位再不虧盈。那井水清澈甘甜,倒映藍天,四季輪換,從不豐瘦。吳綿清拊掌哈哈大笑:“房房天井都在青龍位,唯四房龍水溢滿天。天生地,地生水,水生萬物。四房騎到龍背上了。我老吳家將出大人物也!”

    吳綿清相信自己沒有看錯人。吳廉膺接手個舊廠的商號后,不僅擴大了大錫的產量,增開了七家爐房,還打通了一條遠銷上海和香港的新通道。邊地人走出大山重圍,始終很難,總是繞山繞水耗盡人生大半光陰。過去所有商號的大錫從個舊礦山經馬幫馱運,有北線和南線兩條外銷線路。北線走滇東北馬幫驛道,經云南昭通下四川宜賓,再走長江水路達重慶、漢口、上海;南線經云南開化(今文山縣)、廣南府境,至水陸碼頭剝隘(今富寧縣剝隘鎮),由吳盛泰設在剝隘的分號收訖,于此裝船沿右江走水路,經廣西百色、南寧走珠江水道直達廣州,再轉運香港。這一漫長的行程一切順利的話,也需將近兩個月時間。中法戰爭(1883-1885)后,法國人的勢力延伸到云南,臨近個舊廠的蒙自縣被開為商埠,法國佬的洋貨沿紅河用小火輪逆流而上,在紅河岸邊一個叫蠻耗的小鎮建了碼頭,設置海關,一時客商云集,馬幫往來穿梭。吳廉膺腦子畢竟比上一輩靈光,洋人的貨可以進來,我的貨也可以借道出去。到洋人的領地去經商,這在當地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人們要么傲慢地不屑一顧,要么膽怯到怕上當受騙。天知道那些黃頭發綠眼睛的“洋老咪”肚子里打的是哪一把算盤?但吳廉膺天生具備不安分、不守規矩的冒險性格。光緒二十四年(1898),吳廉膺帶了兩個跟班,到蒙自開廣道署請領了“人情紙”(出國護照),從蠻耗搭船順紅河水而下,兩日就到了中越交界處的保勝(今越南老街),再順風順水,平均日行七八十里水路,七天時間就到東京(河內),又改乘法國人的小火輪,兩天到海防,從海防換乘海輪,三天就到了香港。他探出的這條新路,不僅比經廣西、廣東至香港少了千余華里,還節省了將近月余的時間,運輸成本自是大大降低。更為重要的是,吳廉膺看到了另一個商機:過去從剝隘走水路,多是自己造船,到了廣州卸下貨后,船就不要了;現在借助法國人的小火輪,可以將香港購得的洋紗、洋油等洋貨販運回來。吳廉膺還發現,跟“洋老咪”做生意,比跟中國人更簡單便利。“他們的肚子里沒有算盤”,他們只算大賬不算細賬。而且,在洋老咪的地盤上沒有匪患之虞,和官府打交道也很簡單,按契約完稅就行。吳氏家族接連在安南的保勝、東京、海防開設吳盛泰商號的分號,在廣州、香港更是幾年之內增加了好幾家分號。當建水古城的每一顆洋釘、每一片洋紗、每一桶水火油(洋油)、每一盒火柴都來自吳盛泰商號時,其他商家才反應過來,老吳家抄到近路了。

    那時吳氏家族里資歷最老的長輩還是七十多歲的吳封氏。老吳家自在臨安創建基業以來,吳氏家族少有活過四十歲的男性,他們不是病死、累死,就是戰死。除了外面的生意,吳封氏在家族里擁有無可撼動的絕對權威。她掌控著家族財產的分配,決定著兒女們的婚嫁喪娶——不管是給予他們幸福還是帶給他們一生悲劇。她的話就是家族里的“圣旨”。她是個永遠閑不住的女人,一雙銳利陰鷙的眼睛緊盯著家族里的每一個人。尤其是那些下人和女眷,哪個廚子掌勺時偷了嘴,哪個兒媳背著丈夫往娘家送去了一匹布,她都洞若觀火。這個老婦人挪動著三寸金蓮在廚房堂屋、田間地頭顛來顛去。男人一躍才能跨過去的土坎,她踩著碎步一飄而過;女眷們的刺繡,哪個針腳稍微馬虎一點,她瞄一眼,呵斥聲就跟著出來了。吳氏家族的任何一個人,當他想要說出自己的某個想法時,都要緊張地扭頭看看老祖房屋那個方向,不是怕她不同意,而是擔心自己說話聲音太大了。家族里的人都說,沒有哪個男人走的路有老祖多,也沒有哪個男人比老祖命更硬。這個矮小而精瘦、勤勉又刻薄的女人,像懸崖上的一截老樹藤,愈老彌堅。當一個家族里男人總是缺位時,女人就會成為實際掌門人。尤其是一個嘗盡了人間幾乎所有的兵燹匪患、天災人禍、喪夫失子、親人離亂的女人,一個把吳家香火延續下來的老祖母、吳家第八代唯一健在的長者,在朝廷,這樣的老女人能乾綱獨斷,被奉為垂簾聽政的“老佛爺”;在家族里,她就是說一不二的老祖,可以掌控每一個家庭成員的命運。更不用說吳廉膺在廣東初入仕途時,尚覺得自己前途遠大,必將光宗耀祖,便納錢為駝背老爹吳攸寧捐了個“文林郎”的虛職七品官,得翰林院撰擬的皇帝敕命一道。子榮母貴,吳封氏也由此獲得光緒皇帝“敕封”,“贈爾為孺人”。這張用銀子堆出來的敕封,用滿漢兩種文字書寫在由江寧織造府制成的錦帛上。翰林院的大學士們在撰寫敕命文誥時,不過是依樣畫葫蘆,批量發售。敕封極盡溢美之詞,說吳封氏“家有孝慈之范,美以相濟而成,國崇褒錫之文,恩以并推而厚。德可相夫,教能啟后……”云云。圣旨被高懸在吳氏宗祠祖宗神位的正上方,年年祭祖日、敕封日和正月十五,吳氏族人都要齊聚祠堂,三叩九拜,山呼萬歲萬萬歲。以至于在臨安府,無人不曉吳家是沐浴浩蕩皇恩的家族。它讓臨安府的文武百官心生敬畏,讓吳氏家族無論男女老幼、親疏遠近,統統跪下,并永遠生活在它的陰影之下。偏遠的臨安設府治五百余年,都沒有得到過朝廷的一道圣旨。盡管吳封氏的敕封不過是她的曾孫一時心血來潮花錢買的,但它給這邊陲之地的大家族帶來了多少榮耀、多少威風、多少驕傲,多少悲與喜的相互交織、多少愛與恨的層累疊加啊!吳家后人演繹的無數人間悲劇,都是因吳封氏假借這虛妄的敕封之名濫施淫威造成的。甚至連她的曾孫吳廉膺,這個一度官至中將、令吳氏門庭耀比日月的豪杰男兒,也會因為這張散發著沒落王朝腐朽衰敗之氣的圣旨而跌落塵埃。

    那個時候連吳廉膺也沒有想到,鐵路和火車將徹底打破這個古老家族的宗法倫理。吳廉膺從安南探路回來后的一個晚上,曾給吳封氏談到法國人在安南的火輪車,說它是一條在大地上橫沖直撞的惡龍。他親眼看見這個高聲怪叫著奔馳的怪物撞飛了一頭牛,就像山崩席卷了一只螞蚱。吳封氏問:“洋人的那個火輪車,是踩著哪吒的風火輪奔跑的嗎?”

    “不是,老祖。洋人用一種魔鬼的力量推著火輪車跑,火輪上架著車廂,車廂里有包廂、有座位,官吏士紳、引車賣漿者,在里面都可坐可臥、可吸煙吃飯,還可以躺下睡覺。火輪車在專門為它鋪設的鋼鐵道路上跑,謂之鐵路。那路又平又直,遇河架橋,逢山挖洞。村莊、良田、房舍,都得給它讓路。”

    “難道祖先的墓地也得給火輪車讓路嗎?”吳封氏聲音大了起來。

    “安南人已經亡國,沒有祖先了,老祖。”

    吳封氏捻著手里的佛珠,微閉了雙眼,“駕著火輪飛跑的玩意兒,不過是小屁孩耍的把戲。哪有坐轎子講身份、知禮儀?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的人雜處一堆,還吃喝睡覺,成何體統?不懂規矩的洋老咪搞出來的東西,我現在都能聞到那火輪車的腥味。臭!比牲畜還臭。臭不可聞!”

    “老祖,洋人的火輪車有股鋼鐵的味道,不是很臭,倒有股蠻勁。它就要闖到我們建水城來了。”

    “格(可)會來奪占我吳家的田地?”

    “老祖,莫氣,莫氣。”吳廉膺斟詞酌句,但就像往爐膛里添柴,“我在臨安府冀大人那里得知,洋人打算要修的鐵路,不僅要占我吳家莊的良田,還要在老鳳山打一個大洞,讓火輪車鉆進去再穿出來。我吳家祖先,從此不得安寧。”

    “他敢!”吳封氏啪的一聲,把佛珠拍在了案幾上。

    吳氏家族在吳家莊有三百來畝良田,那里是吳家的發祥地。而吳家莊后山的老鳳山上有吳家的祖墳地,從吳氏一世祖到吳封氏的丈夫吳福民,還有她的兒子吳攸寧,她的大孫子吳綿沛,吳廉膺的父親吳綿泓,都葬在那片方圓二十多畝的林地里。吳家的先祖和他們的后代往生后在老鳳山團聚,用他們的陰德庇護著吳家后人。一座座墳塋昂首朝天,時而青煙直冒;一塊塊墓碑在夜晚熠熠發光,照耀著吳家人的富貴夢。祖墳地綠意蔥蘢、植被葳蕤,參天古柏都要三人合抱。吳家還專門雇了一戶人家守墳,這守墓人都已經傳到第四代了。

    “老祖,洋人不但要來修鐵路,還要來個舊占礦哩。”

    “強盜!我老吳家就沒有男兒了嗎?”

    吳廉膺要的就是這句話——當他要把家族命運押出去干一樁驚天動地的大事時,他必須要有老祖吳封氏的支持。

    七  死絕會

    夏季一個陽光火辣的下午,吳廉膺到云南府辦理一批大錫業務,正趕上昆明的讀書人去巡撫衙門請愿。他們中有舊學堂五華書院的學子,有新式學校云南法政學堂、昆明師范學堂、思源農技學堂的學生。還有陸軍小學堂的“武秀才”,他們是朝廷編練新軍的未來,個個穿粗布露臂短褂、寬襠褲,下面扎著綁腿,腰佩短刀,腦門發青,辮子盤在腦后,都是些血氣方剛的少年,走起路來孔武有力,步子帶風,與那些“文秀才”迥異。上千以家國為己任的學子聚在一起,再加上圍觀助威的百姓,讓萬馬齊喑、凋敝沉悶已久的市面仿佛有春雷在人們頭頂滾動。“拒洋修路,路我自修!”“礦我自開,保我權利!”“驅逐巡撫錢宜端!”混在人群中的吳廉膺血脈僨張,自己都能聽到蟄伏在內心深處的反骨噼啪作響。

    請愿的隊伍行到五華山下云南巡撫府署前,被守衛的清軍阻攔。清軍在衙門的臺階上架起了槍炮,一隊隊清兵端平了手里的毛瑟步槍。一個清軍綠營管帶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揮刀指向總督衙門前的一排拴馬樁,厲聲喝道:“膽敢越過此樁者,殺無赦!”

    吳廉膺那時希望學生們一步步逼過去,依他判斷,這些疲軟松垮、煙鬼一般的清兵,斷不敢開槍。那個騎在馬上的家伙,只需三四個人就可將他的坐騎掀翻。一百來個清兵,這幾千人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他們。他也幻想著自己有神靈附體,一步跳到街心,發一聲喊,讓反抗的洪流奔涌起來,淹沒清兵的槍陣,沖毀那陰暗森嚴的撫臺衙門。吳廉膺此番來昆明,可不僅僅是為了一樁大錫生意。這月上旬,云南巡撫錢宜端和法國駐昆總領事彌勒爾簽訂了《承辦云南礦務章程》密約,密約指定云南府、臨安府、澄江府、開化府、楚雄府及元江直隸州、永北廳共七處的金、煤、鐵、白金、白銅、錫、火油、寶石、鎢砂均歸英法在倫敦注冊的隆興公司承辦。更強行規定這七個地方的礦藏若不能滿足其需求,隆興公司有權利到云南其他地方勘探開采。“這意味著云南全境的礦權都在英吉利和法蘭西人的魔爪之下了?”他問昆明的一個有合作的商家。那朋友說:“不僅礦權、鐵路權他們要來搶,他們還要來挖你的祖墳哩。”

    吳家正是靠開采臨安府個舊廠的錫礦發家的,如果洋人的魔爪伸到了個舊廠,那也與挖他老吳家的祖墳無異。滅祖欺族,豈能等閑視之?

    請愿的學生再沒有上前一步,圍觀的百姓多是麻木的。官民對峙,官有刀槍,民有熱血。熱血會冷的,刀槍永遠等待著嗜血。有引車賣漿者在人群中穿梭,一塊餌塊粑粑,平常賣一個銅錢的,現在賣兩文;涼米線、米涼蝦、烤豆腐、糖葫蘆……似乎這兒成了廟會。吳廉膺還看到個耍猴的,猴子高高蹲在耍猴人肩上,好奇地四處張望。那猴子大約從來沒有見到過如此多的人,它是只有職業榮譽感的猴子,觀眾越多就越有表演欲。因此猴子顯得有些興奮,尾巴翹成一個驕傲的弧形,像大鬧天宮的孫猴王。

    終于,學生們去一間茶房搬來兩張桌子,又在桌子上搭上幾條凳子,再將四尺寬宣紙寫的請愿書懸掛在凳子上,以便讓大家看清。有人高聲朗讀請愿書,但廣場上人聲嘈雜,議論聲、尋人聲、叫賣聲不絕于耳,吳廉膺才隔著幾丈遠都聽得不甚清楚。這時,一個佩帶短刀的陸軍小學堂學生一步躍上方桌,用尚未變聲的嗓音喊道:“同胞們,國勢疲弱,江山破碎,洋人橫行無忌,霸我礦權路權。‘七府礦約’不廢,我等命脈為洋人所控,死期近矣!死期近矣!我堂堂中華,豈無鐵血男兒也哉?今斷指一根,與子同仇!”

    明晃晃的陽光下只見白光一閃,那少年已抽刀在手。他將左手食指壓在請愿書上,一刀剁去,指頭跌落,熱血飛濺。巡撫衙門前霎時鴉雀無聲,仿佛所有人都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捏住了脖子。血性少年神色凜然,高舉鮮血淋漓的左手,像擎著一支紅色的火炬。鮮血沿著他的手肘往下淌,滴落到請愿書上,滴落到巡撫衙門前冷酷的石板上,滴落進剛才還在叫賣餌塊粑粑烤豆腐的人的嗓子眼里,把他們數千年來的麻木刺痛了,就像一個酣睡的人被一只工蜂蜇醒。

    方桌上又跳上去幾個人,兩人面向巡撫衙門,跪著高舉請愿書,一個穿藍衫黑褂先生模樣的人攙扶著斷指少年。人群像波浪一樣涌動起來,向風雨飄搖的巡撫衙門逼近。人們呼喊著把桌子抬了起來,就像抬起新科狀元。請愿的學生們似乎找到了領頭人,他們歡呼、高喊、鼓掌。吳廉膺踮起腳尖往巡撫衙門方向望去,又扭頭看向高踞人頭之上的那幾條好漢,眼眶一下就熱了起來。在往后的歲月里,他多次向身邊的人敘說,跪著請愿是行不通的。男兒膝下有黃金,不如男兒心中有熱血。

    那一天,巡撫衙門前腥風血雨,吳廉膺的眼力從沒有那么好過。他看見騎在馬上的清軍管帶額頭上青筋暴起,按在刀鞘外的手幾乎要把刀鞘捏碎,平端著毛瑟槍的清兵槍口上下擺動,仿佛他們手里緊握著的不是槍,而是不聽招呼的惡犬;他看見黑壓壓的人群像被驅趕進屠宰場的羊,毫無秩序地向前涌動,人人情緒亢奮、大義凜然。連那只猴子也變得躁動不安,抓耳撓腮,眼冒紅光,全然不知道人間的生死轉換只在一瞬間。吳廉膺還看見那個攙扶著斷指少年的先生,昂首挺胸,金剛怒目。而自己身邊一個賣餌塊粑粑的小販,長得又高又瘦,胸前掛著一只竹籃,里面還有沒賣完的半筐餌塊,這廝脖子伸得老長老長,嘴里不斷嘀咕道:“反了反了。要遭砍腦袋的,要遭砍腦袋的。”奇怪的是他并沒有止步不前,更沒有往后溜,而是木偶一般隨著人流往前走。難道他會認為,這些冒死請愿的人,還會有閑心買一塊他的餌塊粑粑?請愿人群已經越過清軍管帶畫定的生死線,無所畏懼地向前涌。

    吳廉膺終于看到,在請愿的人群就要走到清軍管帶的馬頭前時,他一勒韁繩,抽出了馬刀。戰馬嘶鳴,揚起前蹄,高過了人們的頭頂。耍猴者肩頭上的猴子率先感受到了死亡的降臨。它尖叫一聲,縱身一躍,掙脫了主人的繩索,踩著密密麻麻的人頭肩膀逃之夭夭。事發多年后,人們還在爭論是馬嘶傳達了屠殺的命令,還是猴子招來了清兵的射殺。云南官府的告諭堅持說,清軍管帶根本沒有殺人,他們只是射殺了一只擾亂社會秩序的猴子。云南巡撫錢宜端也沒有下達過開槍的命令。巡撫向來愛民如子,愛民如妾——妾嘛,自然可以隨他打理。他不把你凌辱夠都對不起你的卑下身份。你們這些暴民草寇,皇恩浩蕩你不念,官府通令你不聽,非要來請哪門子的愿?這大清的江山社稷,是你們說了算還是刀槍說了算?奴才不聽話都要掌嘴,讀書人肚子里有了點墨水,就想著要指點江山了?

    一陣排槍響起,最先中彈的是桌子上的那幾個人。斷指少年彎腰捂著腹部滾落下來;那兩個跪著高舉請愿書的學生,一個仰面倒下,一個往前撲倒。桌子就像人頭海洋里傾覆的一只小船,眨眼間就從視野里消失了。吳廉膺還看見巡撫衙門兩側的偏門豁然洞開,巡撫衛隊的馬隊全副鎧甲,刀戟閃著刺痛人眼的冷光。馬隊洪水般沖了出來,后面還跟著大隊持長矛和馬刀的綠營清兵。他們耀武揚威,有著猛虎即將蹂躪羊群的病態快感。通常情況下,他們孱弱而驕橫、虛榮又膽怯,穿著囚衣一樣的軍服,扛著銹跡斑斑的過時兵器,頂著軍人的名號實則干著奴才的差事。跟洋人軍隊作戰他們少有勝算,唯有對付百姓他們從來都是一把好手,更何況在一群學子中沖鋒陷陣,是他們加官晉爵的大好機會。馬蹄在人群中沖撞踐踏,馬刀在人頭上揮舞劈砍。請愿的人群仿佛才從一場噩夢中驚醒,“啊——”的一聲尖叫,聽上去就像是從一個閘口里放出來的怪獸的聲音。不是人類的聲音,而是被壓抑了數千年的驚恐,媽媽呀!爹爹呀!我的兒呀!我的老天爺呀!打槍了呀!砍人了呀!快跑呀!哎呀,你把我的攤子擠倒了啊!軍爺軍爺求求你呀,我還有爹娘啊!爹娘啊爹娘……悲痛欲絕的聲音充斥著巡撫衙門前的廣場,但巡撫聽不見,一如衙門前那對碩大威武的石獅子,對人間的苦難充耳不聞。那個賣餌塊粑粑的小販,也許是脖子太長了,一聲“我的老娘……”話音未落,就被一刀削去了腦袋,掛在脖子上的竹籃隨著頭顱一起跌落在地,沒有賣完的餌塊粑粑瞬間被四處逃竄的人群踩得稀爛。

    吳廉膺那天在混亂中只救出了一個人,就像在滔天洪水中撈出來一個溺水者。這人就是跳上桌子去攙扶斷指少年的陸軍小學堂歷史教師李伯君。第一陣排槍中李伯君被掀翻在地,在人喊馬嘶的混亂中,抱著自己渾身是血的學生撫尸長嘯。一匹戰馬從他頭上躍過,馬上的清兵順手劈下一刀。李伯君下意識地用右臂護住頭,他聽見刀啃噬骨頭的聲響,就像咬碎了一顆干胡豆。李伯君一屁股坐在地上,怒喝一聲:“畜生!”便眼冒金星,如墜地獄。

    吳廉膺的目光一直在追隨李伯君的身影,他躲過了一匹直沖過來的戰馬,又避開了三個清兵的刀槍,在四散逃命的人流中逆行向前。他都不明白自己哪來的那么大的勇氣,在屠殺與死亡的縫隙里一改溫文爾雅的儒商做派。他跨過了不少于五具尸體,被絆倒、推倒過三次,甚至還徒手奪過一個清兵砍來的馬刀。他的身上血跡斑斑,臉上粘著一團飛來的血肉,手上不知什么時候竟然緊緊抓著一根砍斷的發辮。他不是闖入萬軍陣中的趙子龍,但卻是唯一一個在潰敗的請愿隊伍中“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猛士。他能如此勇敢,是因為他和李伯君一樣,都是反清組織“死絕會”的會員。

    如果吳廉膺僅是一個滿足于日進斗金的商人,那他真就愧對所處的大時代了。即便朝廷不廢除科考,吳廉膺也不認為自己是讀書做官的料,讀書他自認天分不高,為官他又沒有那種忍性或者奴性,你得一路跪著向前。吳廉膺不是一個可以隨意低下自己高傲頭顱的人,更何況他那時已經跟興中會的人過從甚密了。

    幾年前,吳廉膺還在廣東佛山做候補道從七品官員時,通過云南同鄉會認識了來自臨安府的老鄉、石屏人李伯君。一個溫暖的冬日下午,李伯君把吳廉膺帶到廣州郊外一座破敗的關帝廟里,讓他和幾個云南老鄉一起,面對一尊關云長的泥塑像歃血盟誓,加入了由他發起的死絕會。“這個會名可不是隨便叫的。我們不能讓老朽的清廷死絕在我們前面,就和它拼個你死我活。”他對吳廉膺說,“你不便拋頭露面,就出銀子好啦。反正你家有金山銀山。”

    李伯君是一個家境不錯的落魄秀才,置美宅良田、妻子兒女不顧,懷揣一顆狂野的反叛之心,秘密游走在反清陣營。早年他因為言論太出格,被朝廷剝奪了赴日官費留學的資格。但他無論走到哪里,都跟在日本的中國興中會總部和云南籍興中會會員保持著密切聯系。他的許多行動直接來自孫文先生的手諭。他應聘到云南陸軍小學堂當歷史老師,就是受孫先生指派,要在新軍中發展革命力量。這個崇尚鐵血反清的俠義之士曾經有一個令清廷官員聞之膽寒的職業——興中會廣東支部暗殺部部長。他發起過九次針對清廷官員的暗殺活動,盡管一次也沒有成功過。兩次是不懂炸彈制造、安放的原理,四次是錯過了機遇,三次是派出去的殺手包括李伯君自己,舉起毛瑟槍射擊時,總是不能像手握毛筆那般運用自如且有準頭。

    反清活動接二連三失敗,讓李伯君成為兩廣總督的通緝對象,吳廉膺也受到牽連。在有司剛剛開始注意到吳廉膺時,他趕忙辭官回到老家來了。外人只道他是回來接手吳家家業,且把個舊廠的錫礦業務打理得風生水起、財源滾滾。可有誰知道,這個看上去富貴逼人、廣袖高髻的滇南富翁,卻與和他先后回到云南的“革命同志”李伯君秘密結社了“死絕會”“滇學會”“興漢會”等好幾個反清組織,并且還擔任興中會云南支部聯絡部副部長,同時還是會刊《云南》雜志設在昆明的刊發部部長。《云南》是以滇籍留日學生(主要是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的學生)中的興中會會員為主編輯出版的反清期刊,孫中山先生親自為它書寫刊名,并題詞“振我民氣”。這幾年吳廉膺的主要工作,就是配合李伯君將來自日本的革命書刊和文章,如興中會機關報、圖書《革命軍》、革命刊物《漢幟》等,幾經輾轉、漂洋過海,經香港到越南,再從設在臨安府蒙自道的海關偷運進來。吳廉膺利用自己在滇南的人脈和經商渠道,悄無聲息地運作這一切。

    吳家的吳盛泰商號在昆明也開有分號,由吳廉膺的二伯父吳綿淪打理。在昆明的建水會館,吳家長期包有四間客房,這也是吳廉膺從事反清活動的一個聯絡點。會館里常年都住有一些不似商人也非讀書人的“閑客”,比如李伯君這種孫中山先生的忠實信徒、死絕全家也要推翻清廷的職業革命者。他們拋家別子、四處逃亡,被清政府追殺通緝,忽而國外忽而國內,游走在中國各省啟迪民智、宣揚共和、發動起義、制造暗殺。他們是那個時代的俠客,是東方睡獅的喚醒者和殉道者。

    在建水會館的一間客房里,吳廉膺找來一個接骨老郎中為李伯君療傷。他的右手臂活像一根“三節棍”,被衣袖兜著,里面是濃黑的血塊和碎骨。

    “你拉我出來作甚?今天我已死矣!”

    “你剛死了兒子,李家不能再死人了。”吳廉膺有些悲戚地說。半年前,李伯君在緬甸仰光聯絡華僑時接到家信,他十二歲的大兒子染上了瘧疾,待他輾轉回到家中,兒子已成一堆土了。

    “再死一個又何妨?滅不了清廷,我全家死絕,以勵后人!”李伯君端起一碗酒,大飲一口,對老郎中說,“關公還刮骨療毒哩,我這不過一點皮外傷而已。先生,來吧!”

    老郎中道:“這位義士,我得先探一下骨頭有沒有斷盡,肉里有無碎骨,然后才可接骨敷藥。你得忍著點。”

    李伯君慨然道:“探吧,刀砍來都沒有怕,還怕這點痛。”他又轉頭對吳廉膺說,“得把今天的慘案寫下來,投到東京那邊去,讓他們趕快在《云南》上刊發。中山先生說導致云南革命有兩大因素:官吏腐敗殘忍,外侮強權侵凌。今日民眾學生喋血巡撫衙門,足以證明矣!‘七府礦權’之爭,現在還只是開始。”

    “伯君兄,你先療傷吧。抗爭之事,等兄痊愈,再從長計議。”

    李伯君不知是憤怒還是疼痛,五官都有些變形了,“瑋玠,不能再等了!等法國人把鐵路修到你家門口嗎?等他們的公司開到個舊廠嗎?”他的右胳膊猛然從郎中手里掙脫,高舉起來,再度撕裂的肌肉里滲出的新血汩汩淌下。

    “壯飛(譚嗣同號)先生言:‘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看看這傷、這血,流淌盡它吧!至少它還能澆灌這片腐朽沉淪的土地。那洋人的鐵路,就是伸進我華夏大地的吸血管!路權、礦權不保,徒留我七尺身軀,又有何用?倘我命不絕,清廷便死期近矣!”

    李伯君淚流滿面,幾近昏厥。吳廉膺壓下他的胳膊,給郎中示意。老郎中的手有些顫抖,但他努力讓自己鎮靜。他用一把純銀小鑷子在裸露的骨頭周邊剔刮,小心翼翼地把一些碎骨剔除,再將還粘連在一起的筋絡、肌肉、皮膚復位。李伯君額頭大滴大滴汗珠淌下,吳廉膺忙抓來一塊毛巾給他擦汗。李伯君一把將毛巾奪過,塞進自己嘴里。

    吳廉膺剛加入興中會時,萬萬沒有想到這反清的事業會有這么艱難。如果說那時年輕氣盛,不諳世事,現在的吳廉膺也是見識過鮮血與死亡的人了。推翻一個朝廷和搬走一座大山比,哪一個更難?吳廉膺情愿搬走十座大山。但是,當對列強欺凌豪奪、朝廷腐敗無能的恨,在你的心頭重如一百座大山,你又該作何選擇?“拒洋修路,阻洋占廠”,讓他找到了反抗的機會。

    八  暴動

    礦工大暴動那天,太陽在天空爆炸,炸裂的陽光撕破厚重的烏云,摧云驅霧,四處飛濺。建水文廟內祭孔的雅樂傳達不到荒涼的礦山,反倒是一些來自天上的神奇火星,跌落到苦難干涸的人間,礦山上那些早就熬干了身上最后一滴油、最后一絲力氣的砂丁們,就像一片枯樹林里的干柴,一下就被點燃了。一百多年以后,記錄這段歷史的學者們經過扎實嚴謹的考證——他們甚至找到了當年參加暴動的礦工后代,認定此次“拒洋修路,阻洋占廠”事件,是中國近代史上第一次礦工大起義。一個叫周大祥的上前人,像陳勝吳廣那樣振臂一呼,個舊龍樹腳錫礦山上的數千名砂丁立時從者如云,殺聲雷動。一個寂寂無聞的鄉野匹夫,一旦勇敢地邁出了那一步,成為第一個造反者,他便會在一群懦夫順民中脫穎而出,走進歷史。雖然他只是在塵埃里奮起一躍的一條漢子,卻仍不失為歷史的夜空中瞬間粲然燃燒的一顆流星。

    周大祥并不知道后人會如何評價他,就像他從不在意人家叫他周大麻子。“麻子嘛,太上老君有一天煉丹,爐灰往人間一撒,剛好就落到我臉上了。”周大祥這樣說,不是為了給自己開脫,而是要顯示自己與人不一樣。他的那張臉遠看還挺周正的,待你能看清他滿臉的麻子時,就會發現太上老君的爐灰在那臉上砸出了眾多深淺不一的坑,像挖過草皮的山崗。

    周大祥自幼跟人習武,刀槍棍棒,無所不通;為人又行俠仗義,做事豪爽,雖是麻子,但長得孔武有力,天生就是要干一番大事的人。他曾經在清軍綠營干過什長(相當于班長),算是見過一些世面。三年前的一個冬月,有一支出殯隊伍穿過一個鄉鎮時,幾個地痞見披麻戴孝的女眷隊伍中,戴重孝的寡婦雖然哭得悲悲戚戚,但人尚年輕,且姿色可人,便出言戲謔。一個說,娘子,莫傷心了,看得我好心疼哦。另一個嬉笑道,只怪你男人命淺,消受不起這艷福。這幾個小混混平常作惡鄉里,無人敢惹。喪主無心計較,觀者也只敢看著。地痞們得寸進尺,竟然嘻嘻哈哈地尾隨圍追,愈發肆無忌憚。恰逢周大祥回鄉探父母,路遇此景,怎能不出手相助?他先是好言相勸,說誰家沒有個兄弟姐妹,誰家不辦個紅白喜事?你等還算個人嗎?混混們見周大祥只一個人,哪聽他的,揮拳就打。周大祥接住來拳,一把將出拳者扔了出去。混混們哪受得了這個,三四個人圍著周大祥又踢又打。周大祥實在扛不住了,便抽出佩刀來,一連砍翻三人。

    這下就鬧大了。地痞中也不乏來自有權有勢家族的,其中一個家伙的老爹還在縣衙做官。官府發出了通緝令,周大祥不得不亡命天涯。他的一個朋友找到吳綿清,說那天的喪家理起來還是你家不出五服的表親,這些混混們欺負喪主,不也是打你老吳家的臉嗎?吳綿清覺得有理,做生意本就需要結交五湖四海的朋友,于是,他便左手花點銀子疏通了官府,右手安排周大祥到礦山上當了自家礦洞的上前人。礦山這種弱肉強食的地方,不是個狠角色還真鎮不住場子。吳綿清沒有看錯人。

    因此,當吳廉膺會同革命黨人把起事的時間定在丁祭日時,受過吳家恩惠的周大祥一點也沒有猶豫。他說:“鬧吧,大老板不愁吃不愁穿的,都要鬧,我還怕個啥?”吳廉膺說:“不是吃穿的問題,朝廷這種搞法,國家都要亡了。人不能總是跪著。我有個大哥從昆明趕過來了,是個比你還血性的漢子。挖礦,你是我的上前人;阻洋占廠修路,他是我的上前人。”

    死絕會會長李伯君是從昆明一家教會醫院里溜出來的,吊著一只胳膊。那個接骨老郎中并沒有讓他被砍斷的肘骨復原,反倒引發了感染,他不得不求助于西醫,做了截肢手術。江湖上從此有了個誓死反清的“獨臂大俠”。

    個舊廳在礦山上只有一支二百來人的護礦隊,主要負責征稅,分駐在各個礦區,每支分隊也不過幾十號清兵。而礦區的砂丁上萬,他們活在噩夢中,生在地獄深處,為了享一碗紅燒肉的口福,可以置生死于度外。連周大祥也沒料到,舉事造反是如此容易。當他打出“拒洋修路,阻洋占廠”的旗號時,霎時各礦點聲震如雷、從者如云,砂丁們紛紛抄起鐵鍬、十字鎬、鴨嘴鋤,匯聚在周大祥麾下。連那個跟周大祥有宿仇的曹開封,也摒棄前嫌,帶領石屏籍的砂丁加盟到義軍隊伍里來了。他說:“周大哥,自家人爭礦,是為利;跟洋人爭礦,就是做人了。我們個舊廠從來不缺不怕死的漢子。”

    礦工們上午在礦山上舉事,下午就殺到個舊城來了。個舊廳同知組織巡防營的清兵稍作抵抗,就被義軍的洪流淹沒。個舊城各爐房、幫會、馬幫、賭徒、刀客、無業游民甚至商家平民等紛紛加盟造反隊伍。這是一支成分混雜的義軍,加入者都沒有明確的目的,只道是官府逼迫太甚,生活太苦,日子無希望,隨眾反了或許還有一條活路,至少也能給黯淡無光的生命增添一點刺激吧。

    義軍打下個舊城的第二天,周大祥就收到家里傳來的口信,說他媳婦已經有喜六個月了。那是個陽光明亮的早晨,他站在個舊廳衙門前的臺階上,仰頭望蒼天道:“天老爺啊,給我生個兒子吧。”媳婦前三胎都是姑娘,讓從來在人前威風八面的周大麻子在子嗣這個事兒上英雄氣短。

    一只白鷺在天空飛翔,吸引著周大祥的目光。“你飛過來呀,落在我的肩頭上,我就生個龍種。”他真誠地祈禱,“來吧,白鷺,飛到我肩頭上來,我們去當大將軍。”

    白鷺在天空盤旋,然后飛到衙門前的一棵大榕樹上空,繞樹三匝,降落于濃密的樹枝上,綠蔭中現出一點白。周大祥的肩頭是空的,眼眶卻是熱的。

    周大祥身邊隨時有七八個鐵桿兄弟,他讓他們在衙門前的廣場上一字排開十二口大鍋,煮上紅燒肉和白米飯。濃香四溢的紅燒肉在鍋里翻滾,對饑餓的人們來說就像一場美夢。砂丁、市民、小商販、農夫排起了長隊,舀一碗肉發一把砍刀或長矛,然后領到一邊編隊。加入義軍的人就像趕廟會,個個興奮莫名。不要怕,不要跪,站起來,喊出來!李伯君說得對。

    此時,吊著一只胳膊的李伯君興沖沖地過來,說已經編好三千義軍了,個舊城及周邊各鎮百姓都心向義軍。這敗絮其中的腐朽清廷,你一捅它,它就垮了。周大祥望望大榕樹上的那只白鷺,它又飛起來了,掠過他的頭頂,向一片祥云飛去。

    隨李伯君一同來個舊的還有三個死絕會的革命黨人,他們對周大祥說:“打個舊城勢如破竹,攻建水城還不是探囊取物?我們去打臨安府吧。”周大祥瞪著眼睛問:“打下臨安府后呢?”李伯君說:“我們就去打云南府,你做大將軍。”周大祥頓時有拜將受封之豪情,雙拳一抱說:“就仿(像)這種整!整得越大官越大。”

    他們把官府的軍械庫打開、糧倉打開、銀庫打開,發槍發糧,點兵造反。多年后,個舊廠還在傳唱一支《周大祥點兵歌》,其中唱到:

    七月點兵熱泱泱,個舊街心亮堂堂。

    叔侄兄弟放把火,好似烏龍奔青江。

    八月點兵七月七,松林坡上打對敵。

    馬家督帶打敗仗,北門樓上插紅旗。

    九月點兵月亮圓,麻子帶兵進臨城。

    遠望城樓三疊水,郭六內應開西門。

    周大祥義軍圍攻臨安府的當晚,知府冀文治在衙署召來臨安總兵王星魁、建水知縣宮永麟、丁憂回鄉客居建水的陳云鶴、本地大鄉賢吳廉膺及商會會長、民團把總等一干人,商議如何“守城破賊”。傳聞圍城的義軍足有八千人,而總兵王星魁手下的兵馬不過五百,加上商會民團招募的團練,也不會超過一千人。這城如何守得住?

    好消息是云貴總督得報后急調五十營清兵前來彈壓,壞消息是他們至少得五天以后才能趕到。

    衙署的議事大廳里氣氛凝重。陳云鶴發現神色最慌亂的是負有守城之責的總兵王星魁,這個矮胖的家伙一點也沒有軍人之氣質和素養。他一會兒說建水城城墻巍峨堅厚,城內糧草充足,死守一個月毫無問題;一會兒又說兵少將寡,援軍倘不能即刻趕到,恐難支撐幾日。他是光緒二十年(1894)甲午恩科的武進士,讀幾部兵書,再紙上談兵,又舉幾下石鎖,來一圈騎馬射箭舞大刀,便中武進士加官晉爵了。這種銀樣镴槍頭的軍人,與陳云鶴在日本參觀陸軍士官學校所見師生,自有云泥之別。陳云鶴尋思,以王星魁這種治軍能力,就是給他十萬兵馬,他也守不住這建水城。

    倒是吳廉膺顯得氣定神閑,仿佛他才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將軍。冀文治問他:“吳盛泰商號在個舊廠的砂丁也有上千人,瑋玠賢侄此前難道就沒有聽到一點風聲?”吳廉膺沒有面對知府大人詢問的目光,卻看向陳云鶴,鎮靜地說:“沒有,我這期間專事祭孔大典之事。”

    冀文治從案臺上拿出一本黃色封皮的雜志,“這是衙署刑科的捕吏半月前在個舊廠搜到的亂黨書籍,爾等可有見過?”他巡視眾人。

    那是一本春季出刊的《云南》雜志。陳云鶴下意識地望向吳廉膺,發現正與他的目光相撞。答案都在毫不躲閃的眼睛里。瑋玠呀,你還是不知我。

    陳云鶴和吳廉膺都回說,沒有見過此書。

    冀文治重重嘆一口氣,“本府疏忽矣!孫文亂黨,妖言惑眾,撲之不及,便成燎原烈火之勢。他日城破,豈非濫觴于一書生狷狂之言耳?”冀文治重重將《云南》雜志摔在案臺上。

    吳廉膺從昆明回到建水后,看上去像一個標準的鄉賢,急公好義,捐錢出力,熱心參與知府冀文治的祭孔籌辦,可誰能猜測得出他心中的“大事”。吳廉膺從來就是個聲色不露的反叛者。他掩飾偽裝得如此巧妙,有時連他自己都有些鄙夷自己的某些做派。按他對李伯君的說法是:我們一邊在粉飾廟堂,一邊在抱薪放火。在官府,臨安知府冀文治視他為“賢侄”;在商界,他在商言商,長袖善舞;在家里,則溫良恭順,循規蹈矩。就像川劇里會魔術般變臉的大師,換一個人、一個場面或者一個話題,他馬上就成了另外一個人、另外一張臉、另外一張嘴。那天在陳云鶴面前暗指他是“康梁亂黨”,可吳廉膺幾年前卻也曾對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頂禮膜拜。參加李伯君的死絕會后,他一方面積極出錢出力,一方面對推翻清廷持觀望態度,畢竟他身后還有一個龐大的家族。是贊成改良,還是支持革命,吳廉膺并不像李伯君這樣的革命黨人有決絕的選擇。但他又不想當一個跑龍套的角色,作為大戶人家的傳人、滇南富有名望的鄉賢,他從生下來的那一天起,就命中注定是要唱主角。他就像是看到了商機的商人,革命不過是人生的一次投資,以在時代的洪流中獲取自己的名分、實現心中的抱負。大清兩百多年的江山氣數已盡,已成天下共識,只不過壓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被風吹來,還是由哪個偉人發一聲號令而至,吳廉膺不知道。他只隱約感到,他的機會就要來臨。

    從衙署出來,吳廉膺和陳云鶴的轎子都候在大門外。吳廉膺上轎前,驀然回首,看見陳云鶴端立轎前,在微弱的月光下注視著他。

    “陳大人,倘不嫌晚,可否到寒舍茶敘?”

    陳云鶴似乎早就在等待主人的邀請,拱手道:“雞鳴尚早,老友重逢,何嫌夜長?謝過兄臺!”

    這是一場期盼已久的聚會。主人一直引而不發,唯在緊要處,才曙光初露般將深藏的同窗情緩緩展現。吳廉膺將陳云鶴請到自己的書房,著人溫酒、煨茶,擺上點心鹵菜,還特意上了一盤建水烤豆腐。陳云鶴眼睛發亮地說:“當年在府學做生員時,一文錢一串烤豆腐,酥軟香脆,沁人心脾。普天之下,再無美食矣。”

    兩人在這樣的一個夜晚相會當然不是論說故鄉名小吃的,甚至也不為敘舊。時局才是令人難以下咽的一道菜。剛進書房時,趁主人張羅酒具茶點,陳云鶴瀏覽了一眼書案,幾本線裝書散亂擺放,有“字遵洪武正韻”的大字版《四書》、咸豐二年版的《詩經·國風》、朱熹《楚辭集注》三冊,及《涵芬樓古今文抄》《書經旁訓》《鹽鐵論》《齊民要術》《升庵集》等。在一個陽雕二龍戲珠端硯邊,主人用一方金絲楠木鎮紙壓著一本比線裝古書開本更大一些的現代雜志。按捺不住好奇,陳云鶴輕輕挪開鎮紙,翻回封面,“云南”二字赫然奪目,孫文的封面題詞“振我民氣”讓陳云鶴有如“非禮勿視”般急速挪走自己的目光。

    吳廉膺專注地溫酒置杯,似乎并不在意客人翻閱書案上的書籍。他從不擔心身為朝廷命官的陳云鶴會去舉報他,就像他也不認為自己和他是一路人。他們一個在江湖,一個在廟堂,過去是競爭對手,現在是在野和在朝的關系。但他相信陳云鶴和他一樣,是個夙夜為江山社稷憂心如焚的君子。

    “城破在即,瑋玠兄這萬貫家產,就不怕被殃及池魚?”

    吳廉膺給兩只酒盞斟滿酒,敬客,再一飲而盡。

    “子君兄篤定我建水古城守不住?”

    “向來無固若金湯之城池,正如無一成不變之道法。我等安身立命之世,已不同于往昔矣。”

    “恕我直言,子君兄終究還是‘變法圖強’之保皇黨。”

    陳云鶴坦然道:“瑋玠不是言不才為‘康梁亂黨’之徒嗎?”

    “康梁之說,已時過境遷。”

    “兄欲何為?開門揖盜,在廟堂殺人放火?你吳氏家族,莫非不在這廟堂庇蔭之下?”

    吳廉膺笑而不語,再往酒杯里斟酒,又給陳云鶴碟里夾去一塊烤豆腐,“你我多年未見,敘敘舊也罷。”對朝廷不滿的官吏他見得多了,一個頭戴花翎頂戴、身著朝服、口稱吾皇萬歲萬萬歲的人,往往也是皇帝的江山最賣力的掘墓者。憑陳云鶴的正直良善,吳廉膺相信他的家國情懷,但吳廉膺還有些看不透自己的同窗,畢竟人家還是朝廷命官。言路不開,君子緘口,那就等著一場大洪水蕩滌一切吧。

    “瑋玠兄,就不再打啞謎了吧。個舊廠之事,其實你我都心知肚明。愚弟只是擔心,動輒揭竿而起,既于事無補,又生靈涂炭,徒傷元氣。洋人那廂,更可乘虛而入,攫取更多權益。庚子事變以降,每況愈下。拳匪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即是一例也。鄉野匹夫、雞鳴狗盜之徒,不足以論國是。”

    “那我們就坐等洋人修路占廠,斷我財路,掘我祖墳?陳大人常年在外讀書做官,安知鄉梓民生疾苦?又安知我個舊廠實情?”

    “此言偏矣。”陳云鶴起身,從書案上拿過那本《云南》雜志,“請恕愚弟冒昧,《滇地交通礦山考》,兄臺可有一讀?”

    “讀過,好文章。只是不知筆者為誰?”

    陳云鶴放下雜志,背手踱步,朗朗道來:“個舊礦山,形勢環抱如帶,發源極長。聚天地之精華,匯八方之英杰。始采于漢,漸盛于清。昔采銀、銅,今為大錫。礦山之礦床,可分為二。一為地表裸露之砂礦,一為地下蘊藏之巖礦。全廠礦商,計以數百家。商人逐利,資本競透。山體開腸破肚,礦坑縱橫交錯。采掘原始粗野,冶煉落后簡陋。商家實獲大錫者,不及寶藏應有十之一二。各礦商均不知先進探礦之法,亦不知機器冶煉之技,水洗火煮,耗費巨大而所獲甚少……”

    “子君兄莫非著此文之人?”吳廉膺雙眼放光,仿佛重新認識了自己的同窗。

    陳云鶴含笑入座,端起酒壺自斟,“瑋玠,你我都為開礦世家,礦山之弊,亦是國家之殤。不才丁憂期間,行遍云南山水,痛感民生疲憊,國運衰敗,為家鄉發展計,亦不揣冒昧,略表一點看法而已。弟在日本考察礦山路政,無論礦務采掘還是道路謀劃,無不借鑒西洋。日日精進,月月更新,興盛之勢,自不待說。東洋本乃蕞爾小邦,自明治維新后,君主立憲,國門開放,東西融合,政通人和。日人能行之有效,我華夏豈不能耶?今日我大清,譬如重病之老嫗,需請名醫良策,對癥下藥,緩緩調理,方可救命。倘猛藥急攻,國體亂矣。”

    終究還是個改良派。吳廉膺冷笑道:“誰的大清?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安可指望朝廷那個老婦人行立憲之舉?戊戌六君子之血,是為教訓。且大清國外有強敵環伺,虎視眈眈,內則朝綱不舉,民心盡失,洋人還要來瓜剖豆分。我個舊廠臨安府,一旦為洋人修通鐵路,以洋人之貪婪,行事之狡詐,機器技藝之先進,無異于狼入羊群。更似吸血管伸入我寶藏,吸空我寶血,欺壓我商民,縱有金山銀山,不數年則掠奪殆盡!”

    “日本國土狹窄,資源有限,尚不懼西洋,還力挫沙俄。實維新變法,更改政體,師夷長技之功也。莫說開礦,譬如你吳家,不是也將大錫運往香港,售與洋人嗎?不是也購回洋貨,大賺其利嗎?今日之世界,經商做買賣,你來我往,逐利而行。兄臺既不懼與洋人做買賣,又何懼洋人來修路開礦?弟在日本國得聞說,其和歐羅巴、美利堅的貿易額,已遠超大清國。弟深為擔憂者:既拒西洋,又不學東洋。我大清國抱殘守缺,故步自封,與世界潮流背道而馳,漸行漸遠……長此以往,江山社稷,危乎險哉!”

    忽然傳來兩聲炮響,驚醒了滿城酣睡之人,也打斷了兩個曾經的讀書人坐而論道。吳家看家護院的家仆在各院匆匆穿行,急呼關門閉戶、熄滅火燭。吳家的師爺在外敲門,吳廉膺篤定地對陳云鶴說:“城破了。”

    陳云鶴輕輕一聲嘆息,面有恓惶之色,喃喃道:“今夜我命絕矣!”

    吳廉膺淡然一笑,“子君只管放寬心,我吳家大門,不是哪個都可隨意進出的。”

    陳云鶴則直截了當地問:“此番倘若瑋玠兄與賊同心,我又豈能庇蔭于貴府門下?既失我氣節,又損你聲名。兄臺還是著人綁了我去罷。”

    吳廉膺笑笑說:“子君多慮也。要說綁人,適才在冀文治府,你何不舉報我通匪?廉膺不才,還識得仁義二字。還是請陳大人先委屈幾日,暫厝寒舍,咱們從長計議。”

    他想起了陳云鶴的家眷,一個女人端莊清麗的身影在腦海里浮動,心中便不免涌動出一股柔情,遂又說:“兵荒馬亂的日子,陳大人家眷我會著人保護,并順帶報個平安。”

    陳云鶴無奈地嘆一口氣道:“我曾經剿辦過‘匪亂’,舉事的暴民殺起官吏來,跟官府殺他們一樣,都不會心慈手軟。官民相殺,環環相報,國運由此衰也。”

    ① 本文括號內年份均為對應的公元紀年,下文不再一一標注。

    ②各地提督學政在三年內主持“歲試”和“科試”,每試考三場,榜上有名者即可成為府、州、縣生員,俗稱秀才。

    ③每年文武官員都要在各地文廟祭祀孔子,時間分別為春季農歷二月上旬的丁日和秋季農歷八月上旬的丁日。

    ④ 鄉飲是周代流行的宴飲風俗,主要目的是為了向國家推薦賢者,由鄉大夫作主人設宴,后演變為地方官設宴招待應舉之士,并有本地鄉賢士人陪同,此宴為“鄉飲酒”。

    ⑤ 知府的俸祿每年一百零五兩,養廉銀一千四百兩,為正俸的十三倍多。

    ⑥ 礦商在礦山上開辦的開采和冶煉錫礦的場所,一個爐房一般集采礦、冶煉和生活于一體,小的爐房幾十號人,大的上百人。

    ⑦科舉制規定每三年舉辦一次科考,但遇皇帝大壽、國家有重大事件發生或有特別需求,可臨時增加科考,是為恩科。

    ⑧古代官員的父母去逝,官員必須停職守孝。無論此人擔任何官何職,從得知喪事的那一天起,須辭官回到祖籍,為父母守孝二十七個月。

    ⑨孔廟大成殿內所奉祀的十二哲分別是:子騫、仲弓、子貢、子路、子夏、子若、伯牛、子我、子有、子游、子張和朱熹。

    …… ……

    (本文節選自《青云梯》上部,完整作品請閱讀《人民文學》2025年03期,下部請見本刊2025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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