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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人民文學》2025年第3期|駱平:這世間所有的飛禽走獸(中篇小說 節選)
    來源:《人民文學》2025年第3期 | 駱平  2025年03月12日09:01

    駱平,四川師范大學二級教授,博士生導師。四川省作家協會副主席,教育部人才計劃青年學者,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出版有長篇小說十八部,在《人民文學》《收獲》《當代》《花城》《鐘山》等期刊發表小說多篇。多次獲得各級各類獎項。

    這世間所有的飛禽走獸(節選)

    駱  平

    青頭潛鴨

    老宋在青龍湖遇見周啟森,挺意外的。是在工作日的午后,濕地公園里行人寥落。秋天的陽光稀薄而清透,一陣輕微的風吹來,風里有淡淡的銀杏殘葉、荒草落花的味道,不知怎么的,就有些蒼茫的感覺了。

    遠遠就見周啟森從那灰黃的光影里騎一輛自行車翩然而來,不是隨處可見的共享單車,是微藍的山地賽車。周啟森是一個講究人,老宋聽別人講起過他的八卦,說周啟森一個大男人,出差時,行李箱里竟然裝著一次性床品。那得是多嚴重的潔癖!周啟森體碩,偏偏那車纖細,就像是孱弱的小羊馱著一頭莽撞的黑熊。他還穿一身黑,阿瑪尼的套裝,小貴。

    老宋瞇起眼,轉過頭去,只作沒看見。這姿勢沒什么稀奇的,這里跟學校一墻之隔,時常碰到來公園跑跑步、遛遛彎的老同事,見到了,不過點頭打個招呼,從前關系生疏一些的,甚至避開眼神,擦身而過。畢竟,老宋從學校退休,眨眼就小十年了。這些年,他世界各地都走了走,看過北極的極光、南極的企鵝,在坦桑尼亞的大草原住了整整一個月。有人說,這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草臺班子。老宋深以為然。退了休,趁著腿腳還利索,他就想走遍萬水千山——是真正地理意義上的山和水,很具象。唯有山間、水中,方有如此多元的生物樣本。當然,這想法挺接近理想主義者的,在烏茲別克斯坦突發心肌梗死撿回一條老命之后,老宋算是正式進入了人生的下半場——護照被女兒收繳了。從此他的活動半徑僅限于國內有三甲醫院的大城市。老宋對街景沒啥興趣,于是徹底放棄了遠行,老老實實待在成都,有時經批準去一趟趙公山、畢棚溝什么的,還得是女兒有空,一路陪著。女兒是入門級驢友,父女倆都喜歡避過名勝古跡,探尋那些冷僻一些的景點,算是在有掌控的人生中,體驗一點點的冒險。饒是如此,老宋仍然極少參與學校離退休處組織的集體活動,他基本不會在學校露面,很有點江湖深隱的意思。

    老宋心里默想了一下,這是有多少年沒見過周啟森了?這人倒是頗經得起時間的檢驗,沒有像那些庸常無為的中年男人,朝著光陰的深淵一路垮下去。周啟森是越活越有范兒了,身姿舉止都透著專家的儒雅和氣場。老宋這邊假裝沒看見,人家卻是高聲叫著老宋、老宋,一邊就把自行車停在路基上,撥開一叢叢深而濃的粉黛草,深一腳淺一腳抄近路走過來。兩人聊了幾句老宋才發現,周啟森是專程來找他的。

    說是這一段常見你在這兒觀鳥。周啟森說了個禿頭的句子,沒有主語。

    是誰說的老宋沒有追問,他根本就不感興趣。誰都有個朋友三四,有心打聽他的行蹤不難,尤其他會在朋友圈里寫游記,走過的路、看過的云和獸,什么都有。他的朋友不多,朋友圈里人卻不少,是最早有微信的時候,把電話簿里的同事都加上了,全成了他的觀眾。

    問題在于,周啟森興師動眾找他一退休老頭干啥?

    想跟你聊聊,老宋。周啟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男人間見面那種大力的拍擊,而是輕輕的、試探的、小心翼翼的,分寸和尺度不太好拿捏,輕了生分,重了造次,于是帶點諂媚,好像老宋隨時會翻臉似的。

    那會兒老宋剛把整套設備架好,是價格不菲的KOWA TSN-99A,看月觀鳥,算是中產的“智商稅”,架不住真心喜愛,看中就下了手。老宋從來不會摳摳搜搜,他沒家累,當然也沒有江山金礦傳承后代,有個三災六病的,本就不打算在ICU里做一棵依靠消毒液、藥水續命的植物,因此花錢痛快又磊落。

    統計過沒,見了多少種鳥類?周啟森搭訕道。

    這種話題,一看就是外行,老宋都不屑于回應。周啟森的專業是電影學,人文藝術類學者,多半靠想象力過活,跟嚴謹整肅的生物研究天差地遠。

    見過不少動物品種。老宋含糊地敷衍,臉上沒什么表情,他不太想跟周啟森深聊——本來也無話可說。周啟森眼下是炙手可熱的中層干部,二級教授,學校里的一方諸侯,而老宋從學校宣傳部退休,一輩子碌碌無為,末了都還只是七級職員,相當于科長。不是實職,就是科級待遇罷了。周啟森認認真真來找他,真是活見鬼。

    羨慕你啊,老宋,退了休,過著神仙日子。周啟森一味地尬聊。

    你還好吧?老宋淡然道,并不朝他看。

    老宋是來看青頭潛鴨的,在青龍湖守了有一個多月了,每天都來。地球上最后的一千五百只青頭潛鴨,老宋數過,這里就有三只。

    前一天老宋發現那只小小的雌鳥左側羽翼耷拉了下來,有受傷的跡象,似乎不太嚴重,依然輕盈地從水中一躍而起。老宋已經比較熟悉它們的習性,下午兩三點鐘,它們會前后腳地出現,覓食水草和小魚小蝦。三只鳥,兩雄一雌,兩只雄鳥是一伙的,形影不離,另一只小雌鳥形單影只。青頭潛鴨原本是群居鳥類,老宋挺好奇這三個家伙之間發生過什么,他甚至一度聯想到一部叫作《霜花店》的韓國電影,關于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迷離破碎的命運。但即使是電影,老宋也沒想要跟周啟森交流,哪怕后者是研究電影的專家。

    老宋透過觀鳥鏡,全神貫注地盯著湖面,急于觀察那棕褐色的羽翼怎樣了。周啟森不識相,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伸長脖頸,沖著老宋凝視的方向看過去。淡綠色的水面、墨綠色的藻類植物、岸邊深綠的樹影,除此以外,什么都沒有。

    不太好。周啟森突然搖搖頭,晃著腦袋,嘟囔道,太不好了。頓了頓,老宋明白過來,這是回復他那句場面式的問候,你還好吧?隔了這么久,他來了這么一句,估計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老宋的視線沒有離開鏡頭,手里調整著焦距。

    也算功成名就了,能放手的,且放一放吧,久等,必有一禪。老宋不動聲色道。他雖心中納罕,但真是不想跟周啟森周旋。

    男人至死是少年。這話沒錯,不過老宋的好奇心都給了自然、生靈,他對人間事興致不高。因此,退休以后,學校里的事情,老宋無心探聽,周啟森的境遇,是好還是不好,他一無所知。但是,身旁這個戴眼鏡的、衣冠楚楚的中年胖子,老宋多多少少是了解的——太用力了,是那種時刻攥著拳頭、豎著耳朵、渾身繃緊、咬牙切齒、目眥欲裂式的較勁,用時下孩子們的網絡流行話術來講,就是一個字,卷。周啟森給老宋的就是這種感覺。一株行走的卷心菜。

    蚊子腿

    老宋是看著周啟森長大的。從十幾歲,到年過半百。這小子啃饅頭就咸菜、一條補丁褲子從夏天穿到冬天的窘境他全見過,后來,學校流傳著身份矜貴的學術大咖周啟森教授穿名牌開豪車、有潔癖重養生之類的八卦,老宋都只是一笑而過。見過一個人的底細,他再怎么變,也就是《聊齋》里的畫皮,透著一股子矯情和人工塑料味兒。

    周啟森是學校的名人,但凡教師節有省領導視察、慰問什么的,學校的一切活動都有他。他身上閃爍著學術的光芒,學校的科研成果統計里,他的能見度和貢獻度堪稱極致,就連他帶領的團隊都是人才輩出,他的學生在碩士階段就有在核心期刊發表論文的,這簡直太小概率了——他的學生懼怕他,又崇敬他。這種被仰望被膜拜的主兒,怎么可能會混得不太好呢?還是太不好。老宋的腦子有點銹住了似的,不太轉得動。

    這時青頭潛鴨出現了,兩只雄鳥在蘆葦叢里低飛。周啟森的腦袋一直湊在老宋旁邊,老宋說了一句,那是青頭潛鴨。周啟森茫然望過去,不明所以。老宋知道,他想的一定是,鴨子。幾只尋常的鴨子,在水中瞎撲騰。

    周啟森研究華語電影,做的學問無比詩意。不過,這跟詩詞歌賦的審美屬性毫無關聯。在鳥的身上虛度時光,除非能拿個國家課題,否則,打死他都不會花心思去分辨菜市場的水鴨與青頭潛鴨有何區別。

    野生的鴨子,肉質會更筋道,富含蛋白質。果然,周啟森以誠摯的口吻說道。他能說出這句話來,老宋并不吃驚。老宋挑挑眉毛,微微一笑。這就是周啟森,典型的實用主義者。此刻他一定在心里訕笑老宋,這老頭長槍短炮地裝備起來,全神貫注盯著幾只鴨子,撈又撈不了,吃也吃不著,不是瘋,就是傻。如果周啟森能察知青頭潛鴨那明顯有異于野鴨的體型與羽色,老宋才會覺得奇怪呢。

    老宋,我想跟你說個事兒。周啟森終于按捺不住。

    老宋不吭聲。他在等候那只雌鳥。這是三只有悖常理的飛禽。它們似乎不打算為繁衍生息承擔天職。

    我陷入困境了。周啟森說,老宋,求你幫幫我。

    老宋一怔,忍不住轉頭看了一眼周啟森。那張大胖臉是謙卑的,也是憂傷的。老宋想,到底是胖了。

    老宋認識周啟森的時候,他幾乎就是一個營養不良的孩子。大學四年,周啟森的個子是在老宋眼皮子底下躥起來的。周啟森讀的是鄉村學校,小學五年,高中兩年,兩頭一縮水,進大學時才十六歲,還沒開始發育。一個干癟矮小的小毛孩兒,唇邊連淡青色的影子都沒有,嗓音尖尖細細的,活像個小姑娘。褲子在膝蓋那里打著兩塊補丁,后來,臀部也有了,再后來,褲腿也有了;一雙磨損到看不出顏色的布鞋,大腳趾從鞋尖鉆出來——老宋見過的窮孩子不少,窘迫到這程度的,還真不多。

    這孩子的一雙眼睛倒是炯炯有神,也不像別的來自農村的男生,怯生生的,一臉沒見過世面的畏懼模樣。周啟森是大大方方的,舉止乖覺,見人賠著笑,說話做事有條有理,事事有回應,件件有著落,讓人放心。

    餓急眼了,蚊子腿也能解解饞。這話是當年周啟森講過的,是他家鄉的俚語。他從大一就進了校報的學生記者團。

    校報的學生記者團是老宋管著。老宋沒有讀過大學,高中畢業入伍,趕上對越自衛反擊戰,老宋是貨真價實打過仗的士兵。他喜愛文學——金庸和梁羽生的武俠小說買了全套。轉業的時候,老班長說,要不你到大學去吧?跟知識分子打交道,干凈!

    老班長在戰場上瘸了一條腿,轉業到了教育廳后勤處。老班長的建議老宋聽進去了,就來了這所省屬高校,懷著夢境一般虛無的敬畏與幻想。起初他以為知識分子的世界充斥著柏拉圖,教授們都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有著清水和青草般的明澈。

    那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沒有網絡,校報每期有三千份的印刷量。周啟森是老宋手下的骨干,學生記者來來往往的,唯有周啟森一絲不茍地在宣傳部蹲守,除了上課,就坐等老宋派活兒,寫稿、分發報紙,來者不拒。沒活兒就寫寫校報的副刊文章,詩歌、散文、影評啥都行,他給自己弄了七八個筆名。副刊因學校的地勢得名為“獅子山”,熱熱鬧鬧的一版,仿佛作者云集,其實都是假象,全都出自周啟森一人之手。校報稿費挺低的,約等于蚊子腿,周啟森還是照寫不誤。

    校報編輯部有一間單獨的辦公室,在行政樓的三樓,一棟蘇式老建筑,油漆剝落的木地板咯吱作響,舊舊的藤椅、木桌,窗外一片斜坡,樹木野草長得毫無章法,那綠色漫天漫野地浸進來,房間里都是潮濕的暗影。編輯部隔壁是廣播室,老宋還管著廣播設備。廣播是很重要的,預備鈴、上課鈴、下課鈴,上午十點、下午四點的廣播體操,哪哪都不能出岔子。工作日,老宋每晚要在廣播室值班到晚自習打鈴結束。

    就見周啟森在編輯部連夜埋頭苦干,趴在一堆稿紙里奮筆疾書。冬天凍得兩手都是褐紅的瘡,瘡破了,流出濃郁的黃色汁液。夏天捂出滿身痱子和臭汗,臉上的痘痘亮得都要爆漿了。他的稿子寫好了,先投到外面的報刊,公開發行的報刊稿費高很多,一旦被退稿,就轉投給校報,一點不浪費資源。這事他不瞞人,誰都知道他的稿子是被公開發行的報刊拒絕的殘次品。有時老宋嫌品相不行,他也不惱,一遍一遍地照著老宋的意思修改,直到老宋滿意為止。

    老宋心疼這窮孩子,明里暗里照拂著他,每周六叫他去家里吃飯,補補身子骨。那時老宋還住在學校的筒子樓里,空間局促,但老宋時常把學生記者們領回家改善伙食。老宋的老母親在過道里煲雞湯,午餐是土豆燒牛肉,晚餐就是牛肉面。好多年過去了,老宋手下的學生記者們還會說起熱氣騰騰的牛肉面,密密地鋪一層蔥綠細碎的香菜,是奶奶自己種的。老人家對周啟森又還不同,她掏出體己錢,給這孩子買奶粉買雞蛋糕,讓他帶去宿舍做早餐。奶奶很喜歡周啟森,說這孩子瘦是瘦了點,面相是有福氣的。

    不知不覺間,周啟森噌噌噌地長開了,往縱里延伸,也往橫里拓展。到本科畢業,已經有了一個敦實的身體——再沒瘦下來過。

    四年過去了,老宋突然發現,整個學生記者團,只剩下周啟森一個人。團長是他,成員也是他,其他的學生記者漸漸地就被邊緣了、淘汰了、出局了。隨著肉身的擴張,這孩子在精神領域也呈現出了巨大的侵略性。盡管校報的稿費和每期分發給校報的勞務費足以覆蓋他的學費和生活費,但他愈發高漲的興頭似乎永遠無法饜足,永遠占據著校報的每個縫隙,永遠在奮筆疾書,忙得一陣風似的,好像擔著全世界的重負。那種張牙舞爪、窮形盡相的姿態讓老宋眼暈。

    宣傳部從部長、副部長,到科長、副科長,再到老宋,都一度認定周啟森是高校宣傳事業的接班人。部長找周啟森談過話。那時候本科生留校做行政是常態。沒想到人家心中自有丘壑,未來的路徑安排得明明白白,周啟森最終留在了中文系任教——他學的是漢語言文學專業。之后,一邊教書,一邊繼續深造。

    照著世俗的標準評判,周啟森本科的出身不甚理想,這所高校盡管有幾位研究古典文獻學的老專家在全國享有盛譽,但學校本身的知名度畢竟有限。留校沒兩年,周啟森考上本校的在職研究生,研究生畢業,接著攻讀北京一所名校的博士。讀博的那幾年,外界盛傳他不會履約回來工作,但終究他還是回來了——在這里,他已經享受了福利分房,博士畢業從學校領到的獎勵金,足夠基礎裝修。

    不過,對于老宋而言,周啟森回來不回來,毫無分別。他在老宋身邊的時候,熱辣火爆,消失得卻也徹底,就像在校報編輯部、在老宋家里度過的那些周末的午餐與晚餐全都不存在。工作以后的周啟森,連宣傳部的門檻都沒有再踏進來過。畢竟,對宣傳部這種部門的地位具有多重維度的評判,在高校,宣傳部部長進常委,但此常委跟地方政府的常委是兩種概念。老宋無數次遇見周啟森,他從中文系辦公樓到學校辦公樓辦事,去組織部,去科研處,去人事處,去計財處,去所有解決具體事項的部門。他真是沒有再來過宣傳部,就像那四年的歲月被橡皮擦一擦,什么痕跡都不剩下。

    這種涇渭分明的人,老宋不喜歡。

    沒人會喜歡。

    法  斗

    周啟森所說的困境,是他遭逢了民意上的不順。有人舉報他。這里的“有人”,是一群人,還是一個人,老宋不問,也不猜。周啟森是一個在學術與教學中追求至臻至美的學者,可是,在與同事的競爭中,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有格局的人。以退為進、韜光養晦這些戰略戰術他是沒有的,他一路猛沖猛打,毫不掩飾自己對于成功的渴望。這當然不是什么好事,本領越高強,遇見的對手就會越強大,斗爭勢必愈加慘烈。這是事物發展的基本規律。時隔多年,老班長早已不在人世,老宋沒機會跟他探討高校的生態。這不是當初想象的世外桃源,芳草鮮美、落英繽紛,知識分子們坐而論道,從無人性的欲求。不,那只是圈外人的臆測。

    舉報周啟森的,是匿名信。舉報者隱身于茫茫人海。周啟森跟老宋說了一些同事間的紛爭,那些人,老宋一個都不認識。他聽得寡然無味,安靜地說了一句,是誰,不那么重要。

    老宋,姜還是老的辣,遇到問題,解決問題,這是正道。周啟森附和著,把著車把,接下來卻說,動機還是需要掌握的。

    周啟森殷勤地要送老宋回家。這時候,雌鳥已經現過身了。老宋透過鏡頭,確認那只雌鳥的翅膀安然無恙,放下心來。雌鳥仍舊獨來獨往,長長的腦袋扎進水里埋頭捕食蟲子,尾部高高翹起,老宋瞧著,比雄鳥干飯的勁頭還要大。那姿勢很不優雅。不過,在青頭潛鴨的世界里,或許有著截然不同的審美觀。誰知道呢?

    老宋不會開車,出入都是公交、地鐵,攜帶攝影器材就打車。周啟森的大奔就停在公園門外的停車場,他把自行車折疊起來,放進后備廂里,又把老宋的設備規規整整地放在后座,上了車遞給老宋一瓶星巴克新出的美式咖啡。非常周到。

    老宋,我記得你一天可以來四杯。周啟森說。

    早不喝咖啡了。老宋說。

    咖啡戒了好,喝茶最養胃。我備了一盒白茶,待會兒記得帶回去,你和金阿姨嘗嘗,奶奶身體還好吧?老人家喝點白茶,反而是安眠的。小宋也能喝,白茶對女性最滋養。周啟森接得很絲滑,一口氣把老宋主要的家人逐一點到。那種篤定的腔調,仿佛歲月的阻隔蕩然無存,他依然是那個每周六去家里蹭飯,討得從老宋的老母親到老婆金阿姨再到女兒小宋全齡段女性歡心的毛頭小子。

    老宋笑笑,想說什么,遲疑間,周啟森已經把話題轉到了此行的目的上來。老宋聽著,不作聲,他想的是,周啟森終究是周啟森,算盤打得精刮上乘。在他的布局里,老宋這樣的一介布衣竟然有錦衣衛的妙用。

    周啟森的請求,老宋不表態。周啟森賠著十二萬分的小心,反復念叨著奶奶、金阿姨、小宋。車開進老宋家小區的地下停車場,周啟森不僅拿出一盒白茶,還掏出煙酒,就要跟著老宋上樓。老宋什么都不要,指指周啟森的后備廂,讓他放回去。

    老宋,你這是看不起我。周啟森很會糾纏。老宋堅持,說一定要這樣見外,那自己是不歡迎他的。話說到這份上,周啟森訕訕地,依了老宋。

    老宋一輩子沒被人這樣看重過,沒人會煞費心機給他送這些,他不能接受,也打心底里反感。周啟森做人太過了。老宋記起若干年前,周啟森已經做了副院長,宣傳部副部長去找他咨詢朋友孩子考研的事情,回頭在自己辦公室悶頭坐了半晌,完了評價道,周啟森這人,就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

    宣傳部副部長遭遇了什么,老宋不得而知。事后宣傳部里倒是有不少的演繹和猜測。有同事繪聲繪色地講了細節:副部長仗著周啟森在宣傳部混過四年的舊情,從容走進周啟森的辦公室,叫了一聲,小周。副部長比老宋年齡還要大好幾歲,做周啟森的父親綽綽有余,這稱謂并無不妥。周啟森當下皺眉,不讓座,也不泡茶,自顧自低頭忙活。副部長自己坐下來,等了一會兒不見周啟森抬頭,忍不住又說,小周——這第二聲就被打斷了。但見周啟森憤然而起,一拍桌子,氣沉丹田,聲若洪鐘。

    別打擾我工作!

    同事用的是說書先生的范式,講得繪聲繪色,仿佛自己就是周啟森手掌拍下的那張辦公桌,目睹全程。聽眾只是唏噓,無人質疑真偽。那時在學校的江湖里,周啟森已經是一個傳說,優秀得閃閃發光,也自私得一塌糊涂。在校報學生記者團,除了吃過老宋家的飯,宣傳部誰家孩子的衣服周啟森沒撿過?在大伙的認知里,這孩子就是吃著百家飯、穿著百家衣成長起來的,怎么能這樣對待自己的恩人?

    老宋的角度不太一樣,他的評價是,這人夠傻的。狠是夠狠,傻也是夠傻的。

    果然被老宋一語擊中。這些年周啟森過得跌跌撞撞,提拔副院長,公示以后鬧得沸沸揚揚,五花八門的線索,學校紀委查清楚已經是半年后了。據說周啟森衣兜里揣著好幾份別的高校的商調函,跑去向校長表白對母校的忠誠與不舍。當然他沒走,被挽留下來擔任副院長。再后來,任命院長,他的對手們直接現身,坐在學校黨委書記的辦公室里,痛陳他的傲慢與霸道、他的口出狂言與獨斷專行。哪一條上綱上線了,都夠他喝一壺。這一次,查了一年多,組織是負責任的,最后的結論,他依然是一位清白的學者,管理能力上有瑕疵,但瑕不掩瑜——周啟森再次當著學校書記和校長的面,撕掉了一沓商調函。

    在老宋家門外,周啟森遲疑地掏出一張紙,又是一份商調函。周啟森用一種低沉的嗓音說,老宋,我想好了,再這樣下去,我只好調走。老宋淡然道,離開,未嘗不是一種思路。周啟森不吭聲,老宋也靜默下來。老宋明白,這一次,商調函全然無用,既不具有向學校領導要挾施壓的功能,也沒有悲情傷感的成分。因為,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周啟森走不掉。這事不同于過去那些捕風捉影的揣測,不同于對周啟森的倨傲、粗暴、自私的聲討,它是實實在在的、證據確鑿的,足以毀滅周啟森殫精竭慮搶到手的全部成就與資源——是要退回到十六歲考進大學時的那種單薄瘦弱、一無所有的模樣。這就不是一張或是若干張商調函能夠解決的問題了,是再也囂張不得、敷衍不得、輕視不得了。

    老宋沒有答應跟周啟森共進晚餐,周啟森說出一個地方,說是提前訂好了,新開的米其林餐廳。老宋說,晚上我基本不吃什么。這就沒什么余地了。周啟森還是幫他扛了設備,亦步亦趨地跟進電梯,嘴里說著,奶奶還好吧?金阿姨和小宋都在家沒?我請個安去。

    打開門,小小萌萌的法斗沖出來,兇兇地朝著周啟森嗅叫,作勢欲撲。老宋喝叫一聲,小狗停下來,搖晃著尾巴,警惕地盯著周啟森。

    老宋啥時候養狗了?周啟森訕訕道。他小時候被狗咬過,小腿一溜深深的齒印,從此就怕狗了。老宋記得周啟森從前在一篇散文里寫過,自家養的土狗像瘋掉了,把他咬得皮開肉綻,沒錢也沒經驗去打疫苗,沒得狂犬病真是奇跡。

    周啟森稍微試著往前一步,小狗就咆哮一聲,沒命地狂叫起來。老宋制止不住,回頭瞧見周啟森臉都白了,不禁說,回吧,這小東西任性,有時候連我的招呼都不太聽。

    這狗還小吧?看起來很結實呢。周啟森強笑道。十五歲了。老宋說,論起來,比我的歲數還大。法斗智商不低,眼見得老宋態度曖昧,索性一頭撲過來。周啟森嚇得喉嚨里發出一聲低鳴,就朝老宋背后躲去。老宋俯身抱了小狗,沖周啟森揮揮手。咱們改天聊。老宋說。小狗還在老宋懷里朝著周啟森齜牙咧嘴。法斗是很聰明的,老宋一開始就發現這狗喜歡松弛感,像周啟森這種渾身繃緊、時刻都處于沖刺狀態的家伙,它是見一個咬一個。

    周啟森不敢逗留,狼狽地點點頭,伸手抹了一把臉,突然就滿眼淚水。老宋抽了一張紙巾遞過去,輕聲說,何必呢?天是塌不下來的。周啟森嗚咽道,老宋,你不出手,天就是要塌的。

    黑眉錦蛇

    文學院在校園的西側,占據著一棟單獨的舊樓,樓前是一片桂花樹,再往前,一方池塘里養著荷。這季節,荷花沒了,荷葉還有一些殘梗。荷塘邊散布著石頭椅子,老宋就坐在那里等著小湯。小湯也做過校報的學生記者。職業使然,老宋從未在教學一線工作過,他跟學生的交集都是通過校報這個平臺。

    小湯比周啟森要晚好些屆進校,眼下四十來歲了,碩士畢業留校,一直在文學院做研究生秘書。小湯人很敦厚,如果“每個成功的女人,背后都有一個偉大的男人”這道理成立,他就是那個“偉大的男人”。小湯娶了同班女生,老婆婚后讀博士,他帶娃做家務;老婆博士畢業考進了省紀委,他帶娃做家務;老婆一路升遷,派駐一所211高校紀檢組,任紀委書記,官至副廳級,進入省管干部序列,他還是帶娃做家務——老婆生了三胞胎,三個娃。

    老人家,什么風把您給吹來了?小湯從辦公室出來,用紙杯給老宋泡了一杯紅茶。找小湯問問,老宋是放心的。當年小湯結婚時,全部家底付了新房首付,婚禮儀式能省就省,老宋擔任了免費攝影師。生了娃,娃們的滿月照也是老宋給拍的。這些年,但凡老宋開口,小湯總是不遺余力。

    聊了聊小湯家里念高中的三個孩子,話題就到了周啟森身上。電影學院是從文學院分離出來的,彼此知根知底。周啟森的事情,文學院無人不知,他最早就是在這里工作,那時文學院還叫中文系。就像說到最近頗為敏感的國際形勢,幾組沖突都不是幾句話可以說盡講透的,說到周啟森,小湯竟不知從何開頭,低頭沉默了一下,抬眼笑道,跟宋玉有關的那個笑話,您老聽說過沒有?

    老宋搖頭,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誰是宋玉?小湯笑道,《登徒子好色賦》的作者,宋玉。東家之子,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小湯提示。

    是古代人,姓宋的家門。老宋點點頭,冷幽默了一下。小湯說,可不是,戰國人,在歷史典故里,跟潘安的顏值有得一拼。小湯就講了這段逸事。說是前些年,周啟森跟前妻分開后,有一段時間魔怔了,弄了個板寸頭,黑T搭配修身西裝,偏那黑T還布滿惡俗的印花圖案。他上課先撩撩發尖,問一句,孩子們,瞧瞧我,可是貌比宋玉?

    一位學界扛鼎的人物,一張大臉,腦袋比皮球還要圓潤,突然來這么一手,那課堂效果是可想而知的,大家都笑瘋了。這笑話就傳得文學院盡人皆知。周啟森被時任院長找去一通猛批。

    老宋笑得嗆咳起來,小湯遞過一支煙,老宋擺擺手,說,戒了。頓了頓,小湯說,戒了,也好。兩人就靜默了一會兒。兩年多以前,老宋體檢查出肺癌,不是那種原位小結節,已經轉移了。那時正值疫情,女兒回不來,當年在校報記者團的幾個學生守在他身邊,張羅著幫忙聯系華西醫院的知名專家,做了手術,又做了五個療程的化療。手術當天,在手術室外面候著的,就有小湯。手術后,老宋還沒戒煙,是兩個多月以前,女兒體檢竟也查出可疑肺結節,他決定,戒了。

    老宋二十來年的吸煙史,是周啟森本科畢業以后的事了。周啟森不知道老宋吸煙,也不知道他戒煙。除了在校報學生記者團的那四年,老宋的生活,周啟森什么都不知道,也許是什么都不想知道。周啟森親昵地叫著奶奶,安之若素地享受著老宋老母親的疼惜,其實老母親走得很早,六十五歲不到就不在了。老母親走后,老宋的妻子金阿姨跟著幾個閨密去了澳大利亞,以勞務輸出的方式,在悉尼的華人超市打工。從她出國起,老宋就開始抽煙,最多時一天得兩包。

    金阿姨早年在一家國營飯店工作,負責收銀。單位改制了,她拿了補償金,什么活兒都干過,在青年路賣過服裝,開過點心鋪,倒騰過白酒紅酒。金阿姨是一個富有探險精神的女人,她不怕折騰,老宋是她的底。只要不是太離譜,老宋旱澇保收的固定工資,怎么著,餓肚子都是不至于的。

    那是二十世紀末,金阿姨寄回來的錢老宋攢起來,在寬窄巷子附近買了一套闊綽的復式住宅——金阿姨成了老宋的底。大房子買了,老宋帶著女兒搬進去,金阿姨卻是一天都沒有住過。她再也沒有回來過。出國五年后,他們離了婚,金阿姨嫁給了一個白眉毛、灰藍眼睛的外國老頭,面孔皺皺的,像圖片里的圣誕老爺爺。老宋從女兒的手機里看到他們的照片,白色的平房,門前的草坪上有幾株榛子樹,籬笆爬滿大朵大朵的玫瑰花,仿佛童話里的城堡。女兒大學畢業去了澳大利亞,在金阿姨身邊,讀完研就在那里結婚、生子,回到國內不過是最近幾年的事情。女婿是英國人,做留學中介,女兒負責開拓亞洲地區的市場,分部就設在成都,一年有三四個月待在老宋身邊。

    這些,都是周啟森未曾知曉、未曾參與的部分。小湯卻是了解的。金阿姨走了,帶走了女兒,那些年老宋非常孤獨。小湯的老婆在北京讀博士,也算落了單,時常去老宋家里蹲著,蹭吃蹭喝。老宋燒一鍋小龍蝦,配著啤酒,兩人通宵看足球賽,拍著大腿罵球員,滿地香煙灰。有時也會聊到女人,小湯的女博士身形壯大,性情卻溫柔,小湯也不掩飾,形容自己就像騎著高頭大馬招搖過市,自信心爆棚。老宋沒有太多復雜的交際,朋友都是曾經的戰友、同學,有一次聚會,不知是誰帶來一位陌生女子,就這樣熟稔起來。是一位全職太太,老公跟朋友在拉薩合開一間蟲草鋪子。那女人小湯也見過,扁扁的圓臉,皮膚很白。老宋跟小湯形容,猶如上好的蘇杭絲綢。小湯不禁笑出鴨叫聲。老宋跟小湯講,人家是打定主意要與丈夫拆開來,一心一意跟著他過活。老宋說,我是不肯的。無論年紀,還是經濟,都不合適。老宋是這樣解釋的。這就有點蕩氣回腸了,是接近愛情的意境了——終究是愛而不得,才有足夠多的傷感,足夠多的美。事情的真相卻是,那女人跟了老公去拉薩,老公新開了一間鋪子,自家人看著最放心。分別時,女人落了淚,說老公脾氣暴烈,稍不留意就炸了,從來未曾有過老宋的輕言細語。老宋讓她想起自己早亡的父親,就算是坐在他身旁看他打橋牌,光是他那蹙著眉頭凝神思考的側影,都會有一種天長地久的安穩與寧靜。那是他們之間最后的溫柔,也是老宋的秘密。他沒有向小湯說起過。這是男人的自尊與虛偽。

    他們,不會放過他的。小湯說。

    從小湯這里,老宋已經知曉了大致的輪廓。周啟森得罪了差不多身邊所有的同事,他管理的事項,稍不如意,就會拉下臉訓斥,粗口沒有,但言辭極盡尖酸刻薄。誰都不滿意他。說起做學術,他廢寢忘食的勁頭無人質疑,然而,做管理,他太不擅長。這就是他的軟肋。偏偏他缺乏自知之明,樂于此道,不肯放棄。于是,舉報他的人越來越多。

    本質,興許還是嫉妒。小湯說了一句公道話。

    能夠做大學老師的,都不是等閑之輩,一大幫高智商的人爭搶有限的學術資源,偏周啟森什么都拿到手了。大筆的項目經費、耀眼的頭銜,差不多到了高校評價體系里的天花板。他的前妻是博士同學,顏值與才華俱佳,人家畢業后跟著他來了成都,沒兩年跳槽到了深圳的一所高校,提出離婚。周啟森感情生活受到重創,頹廢了好幾年,過后有一個女公務員看中了他,兩人婚后生了兒子。現任妻子家境殷實,岳父早年就下海做生意,給女兒的嫁妝是一套浣花溪的洋房。

    周啟森的人生,不單單是開掛,完美得就像是虛構,他憑什么呢?就憑他目無下塵?就憑他又胖又黑還敢自詡宋玉?誰給他的勇氣?好吧,他愉快就好,但是,群眾不滿意,群眾有意見。別的不行,鋪天蓋地的舉報信,讓組織天天調查你,讓你天天自證清白,查得你連底褲都大白于天下,這總是可以的吧?

    他研究的是中國電影,對吧?老宋徐徐說道。我不懂電影,不過,怎么研究,我想著,終究脫離不掉傳統文化的底子。中國哲學,最核心的本領就是教人做人。他這個人,背道而馳,一點都沒有參悟其間的精髓。

    還得是您老人家,眼光夠毒的。小湯贊嘆道。他呀,栽就栽在太高調了,還張狂,人家都說,秀恩愛,死得快,他偏是不信邪。小湯說。

    老宋想起從前在校報編輯部,那個擼起袖子熬更守夜寫稿子的男生,這個人,我行我素,得意而忘形,從來不愿意向命運低頭。問題是,每個人都不愿意啊,那些終究不得不低頭的人,眼里怎么容得他的狂妄自大?

    后來他也做交叉學科,電影心理學研究。小湯說,他還見過津巴多。小湯說,津巴多被譽為“當代心理學的聲音和面孔”。

    周啟森在國際學術會議上見過津巴多,傳聞兩人還一見如故。回到學院,周啟森言必稱津巴多。有人匿名舉報他,他就在學院的教職工大會上引用津巴多的金句:當基于事實的真相不存在時,基于想象的幻覺就會產生。這是影射舉報者空穴來風。學院分管科研的副院長當場站起來,同樣援引津巴多的句子予以反擊,人家說的是:成長起始于對創傷的尊重,重視創傷教給我們的東西,而不是糾纏于創傷如何傷害了我們。

    眼見得津巴多沒法挽救自己的尊嚴,周啟森換成了黑格爾,他用了黑格爾的名言:人類從歷史中學到的唯一教訓,就是人類無法從歷史中學到任何教訓。這就無比囂張了,是公然蔑視舉報,無懼、無畏。副院長早就受不了他,索性把中西方文化和宗教都請了出來,儒、釋、道,基督教、猶太教、伊斯蘭教。開會搞成了連吃瓜群眾都驚掉下巴的局面,周啟森連累一個班子都被學校組織部痛批,當年領導班子考核排名全校倒數前三。他的同僚更恨他了。

    之前的每一次鬧劇,周啟森都能化險為夷,最嚴重的不過是因為工作程序的不完整不規范而被批評教育。人家越舉報,他越生猛,工作上稍不順意,逮誰訓誰,是一種葷素不忌的囂張。

    這一回,情形有些不同。

    周啟森與門下的一名博士在一本中文核心期刊上聯合署名,發表了一篇論文,對比研究唐朝詩人羅隱和李商隱詩歌中月與夜的意象。周啟森是第一作者,博士排名第二。這不是問題,關鍵在于,這篇文章,與三十年前出版的一本通俗讀物《唐朝詩人述評》第四章第四節里面的核心觀點一模一樣。小湯問過他的副廳級老婆,人家給出了專業解答,周啟森這樣的案例,查實了,黨紀政紀處分一樣不會少,撤職沒跑,還有諸如降低崗位等級、取消導師資格什么的,這是校內的,校外那些學術頭銜,什么委員會主任、評審專家、國字號人才,全都得一一作廢——他前半生的奮斗將灰飛煙滅,回到零起點,甚至是負起點,名譽毀了,比碌碌無為還要糟糕。

    表面上,他還繃著。小湯說。這幾天學校新聞網上,還有電影學院的動向。周啟森承辦了一個高規格國際學術會議,來了好些業界大家;他跟隨校長接待了一所兄弟院校的來訪,對方是來交流電影學專業建設的;他在學校的人才發展大會上發言,針對電影學院青年教師隊伍建設的三大舉措侃侃而談。

    他這個人,挺能裝的,有定力。小湯評價了一句。

    老宋望著安靜的荷塘。其實也不安靜。不透明的水面時不時輕微蕩漾,水底有魚,或者,是風吹過。老宋說,小湯,你還記不記得從前我們一塊兒在這里聊武俠?

    當然記得。小湯說,我家老二,也是武俠迷。老大老三打游戲,老二不打,就愛看小說,先前還看金庸,后來就是什么修仙的、盜墓的、穿越的,題材愈發離譜。我還琢磨著,愛看書,總不會錯的吧,沒想到老二的成績比老大老三都要差勁。說起來,這類小說的整體閱讀門檻不高,誰都能看,跟那些短視頻差不了多少。小湯一說起孩子們,就變得喋喋不休,簡直是個饒舌的老父親。

    老宋淡然一笑,想到過去的歲月。早些年寒假,老母親還在世,過年做一桌子菜,讓他領著沒回家的學生記者吃個團年飯。吃過了飯,喝了點小酒,就在校園里瞎晃悠,在荷塘邊走一走,冷風里袖著手,聊著金庸。那時,周啟森放假是不回家的,他娘十六歲生下他,他爹也不過十七歲,小夫妻接著陸陸續續又生了六七個孩子,窮得揭不開鍋,回家一趟,車票都是奢侈品。

    有一次,老宋和周啟森在荷塘旁邊的竹林里發現了一條冬眠的蛇,是本地品種,俗稱菜花蛇,學名很好聽,叫作黑眉錦蛇。周啟森說,任其藏在泥里是不合適的,待到天氣暖和,醒轉過來,是很嚇人的,也是咬人的。不如為民除害。周啟森這番邏輯貌似無懈可擊,于是他們師生二人就扛了這蛇,也不敢帶回家,而是去了廣播室外面的平臺上。

    那是老宋畢生唯一一次吃蛇肉。

    周啟森畢業后,就是小湯,以及別的校報編輯部的窮孩子們,在老宋家里吃著團年飯、喝著小酒。大年三十的午后散步,持續了好多年。在空蕩蕩的校園里,一邊溜達著,一邊聊著武俠小說。誰都知道老宋是金庸的鐵桿粉絲。

    那時周啟森從老宋家借了武俠小說,看得昏天黑地。他倒也沒有別的嗜好,就好讀書。他跟老宋聊金庸,聊得投機,又說到羅隱。這世道是以名氣論英雄的,名氣不夠大,身后不過化作煙,化作灰,化作浩瀚時空里的中微子。唐朝是詩歌盛世,羅隱也算是生不逢時,才華和成就被一大群天才詩人所遮蔽——在周啟森之前,老宋對羅隱是聞所未聞。但周啟森對羅隱贊不絕口,說他的月夜意境,其審美旨趣與后世爆火的納蘭容若有異曲同工之妙。

    仕途終結處,詩歌開啟時。老宋猶記得周啟森講過的話。但是,周啟森對羅隱與納蘭容若的詩詞那些獨到的見解,無法證明他對羅隱和李商隱做過對比研究,更不足以支撐他的觀點進入三十年前那本《唐朝詩人述評》。

    …… ……

    (本文為節選,完整作品請閱讀《人民文學》2025年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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