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通傳統與流行的脈絡 ——動畫電影《傘少女》
2024年暑期,改編自國風漫畫《傘少女夢談》的動畫電影《傘少女》在國內上映,以唯美的美術設計和密集的非遺元素受到廣泛關注。
故事在萬物有靈的奇幻世界觀下展開,被人類使用過的器物具有靈性,且有著與人類相似的形體,被稱為“物靈”。物靈們以完成主人的心愿為己任,而念物閣則是收藏世間奇珍異寶的地方,也是物靈的棲居之地。電影《傘少女》便是講述念物閣中的物靈為了完成各自的心愿而不斷追尋、不斷成長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青黛是一柄青羅傘,原屬于前朝公主所有,后來公主將其送到念物閣保管,并希望她陪伴同在念物閣的前朝將軍的黑玉劍忘歸。但忘歸一心一意為主人復仇,借助古鏡的力量逃出念物閣,于是青黛同少年工匠墨陽一起踏上追尋之旅。
跟隨青黛與墨陽的腳步,電影表現出含蓄動人的情感。在中國傳統文化表達中,器物本身便寄托著人們的思念或思想,文學創作中亦常用借物抒情、托物言志的手法。旅途中,一行人替“小梳子”的主人送出一封遲到許久的信,幫助“梨花簪”打開母女間的心結,協助“鷹笛”開解節度使的愧疚。故事里的愛情、親情、友情,皆是遺憾之下的圓滿,陰陽兩隔的痛苦、世事無常的蹉跎,知音難得、心事難訴,誤會與追悔,終究是“來不及”與“求不得”的喟嘆,留在世間的人只能摩挲著器物,任孤獨的思念像潮水蔓延。這種寄情于物的情感表達在東方文化語境下是圓融和優美的,它讓感傷意蘊深遠,讓遺憾余韻綿長。
影片畫面清潤柔和,色彩明亮流麗,表現了華麗唯美的東方美學韻味。影片的場景中,展現了大量古典建筑與園林景觀。如念物閣,以中國傳統閣樓式建筑為主,飛檐斗拱、雕欄畫棟、朱漆柱門、木雕花格,內有回廊曲折復雜,也有庭院精致典雅。節度使府的建筑則有蘇州古典園林的特色,園內亭臺錯落,山水交疊,花木繁茂,長廊曲折通幽,更有匾額楹聯、碑石擺件來映襯文人寫意山水園林的審美意趣。此外,影片中有大量自然景觀的描畫,展現了中國山水畫的意境之美。野草葳蕤,桃花灼灼,梨花如雪,蒹葭蒼蒼,人在畫中,景語便與情語交融,讓故事中人物的情感與山嵐云靄、暮陽晚風一起流入觀眾的心間。
影片以物靈的視角展開,出現了大量形制各異的器物,其中還有非物質文化遺產技藝技法的展示。在念物閣里,青黛甫一出場,便見到青銅神樹、魚燈、生肖石翁仲、泰山石敢當、油紙傘、螺鈿妝奩、牡丹紋和龍紋大瓷瓶等器物。在閣內游走時,又見到三彩方形瓷枕、天球瓶、臺繡、漆器、歌舞俑、龍鱗裝書、帛書等器物。當她與忘歸相見,鳥形青銅燭臺的燭火熒熒,巨大的藻井與垂花柱將空間拉出無盡的縱深感,仿佛在暗示兩個人內心的距離。及青黛與墨陽相見,墨陽展示繁復精巧的鬼工球,火光融融,玲瓏剔透的投影充溢房間,光影流淌,如同二人溫暖的邂逅。及二人踏上旅程,為梨花簪的主人扎起絨花,聽她披戲服,唱越劇,曲調婉轉悠長,如命運顛沛凄惶。在節度使府內,二人遇到鷹笛,鷹笛是少數民族地區的古老樂器,笛聲清越明亮,像節度使與故友的友情消散陰霾。隨后,當古鏡作為反派意圖毀壞念物閣時,影片又展示出不同時期、不同器型的古代銅鏡。如八角葵花鏡、四神搏局鏡和各種纏枝紋、花卉紋、乳丁紋鏡。至于主人公青黛的青羅傘和忘歸的黑玉劍,則以宮廷禮器的形制出現,青羅傘傘面闊大,流蘇繁密,輔飾成串珠玉。黑玉劍器形古樸端莊,鑲金嵌玉。故事里,“器與人”如同“身與影”,相互映照,互成寓言。
就敘事而言,《傘少女》的故事并不連貫,甚至單個故事本身,也更像一則小品,像一段詩性的獨白,或是一篇散文式的白描。作品更關注情緒的細節,更在意通過視聽語言去打動觀眾。在故事的單個片段里,細膩的處理手法的確顯得語摯情長、情真意切,但它傳遞的情緒是孤立的,并無法與下一段故事完成接續和累積,因而,盡管青黛不停追逐忘歸,忘歸也一再聲明自己不愿沉寂,觀眾卻始終無法與之共情。這是作品的遺憾之處。
不過,值得稱道的是,在3D動畫作品大量占據市場的當下,《傘少女》這部二維動畫以精美的畫面、精致的細節打通中國傳統文化與當下流行文化的脈絡,讓傳統文化的器物之美、情境之美與美學意義上的意境之美、情韻之美融會貫通。它含蓄但不晦澀,絢麗但不浮艷,它用愛與救贖的故事,釀了一尊溫柔的酒,等有人在風雨中記起相思、牽掛與念念不忘,它才會變得熱切又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