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文學主題創作和出版:提供更闊大的書寫圖景
編者的話
本期發表彭學軍、朱艷琴的兩篇文章,分別從創作和編輯工作角度展開。彭文所談創作中“細節”與“詩意”的把握與處理問題,朱文所談到的主題創作與出版中的“題材重復”“文學性弱化”“創作浮躁”及其解困之道,都值得我們進一步的思考和琢磨。
的確,兒童文學主題創作和主題出版的意義和價值不在于為作家提供或規定創作的主題,而在于打開一個可能的、更豐富的藝術表現空間,提供一種更闊大的書寫圖景。從創作的角度看,面對主題出版的召喚,寫作者只有被一種生活、思想真正激起寫作的激情,并為之殫精竭慮地付出、才華橫溢地創造,才有可能在主題出版的潮流中收獲藝術上真正的突破之作。
——方衛平
讓“宏闊”和“重大”,不“板著”和“繃著”
□彭學軍
近年來,兒童文學作家們積極探索主題創作,拓展了原創兒童文學在題材和思想表達方面的廣度與深度,產生了一批藝術性思想性俱佳的優秀之作,也為小讀者們提供了新的文學作品和閱讀體驗。
主題創作的思想指向常常比較明確,這為創作帶來了不小的難度。因此,在主題出版和主題創作成為“高頻詞”的同時,越來越多的作家、評論家、編輯關注到了“高頻詞”后面一些作品的不盡如人意,比方說,重復、同質化、常識和邏輯錯誤、生活和知識儲備不足、圖解主題而非藝術轉化、直接將題材變成主題而使故事流于表象,等等。所有這些,我理解就是文本藝術品質的走低。如何“破局”?作為一個寫作者,我想從一個具體的創作角度談談我的看法,就是主題創作中,如何把握和處理兒童小說的詩意和細節問題。
豐沛、獨到、真實的細節對一部作品文學品質的成全不言而喻,如何獲得細節?最可靠的途徑是童年經驗、生命記憶和當下的生活現場。如果寫作者拿到的“命題作文”與自己以往的經驗和記憶并不交融,或交融得有限,又因為主題的“時效性”容不得作者有太多時間深入生活采訪、感受、思考和沉淀,那么最終,文本細節的缺乏或弱化幾乎是注定的。
有人說,小說的最高境界之一,是達到一種詩意的境界。詩意、優秀的兒童文學——無論是主題創作還是非主題創作都不應該放棄,能讓一部作品閃爍著美學的迷人光彩。對主題創作來說,它更是如月華和輕嵐可以讓“宏闊”或“重大”不“板著”“繃著”,中和掉過剩的情感和不夠自然的抒情,讓作品多一些真摯純樸、韻味悠長的意趣,作品的“松弛感”也更能讓小讀者獲得美好的閱讀體驗。
近期讀到張忠誠的長篇歷史小說《誰在林中歌唱》,作品讓孩子的成長和日常直接進入到殘酷的抗日戰爭,直面死亡、傷殘、饑餓、酷寒、對不可控的命運的恐懼和失去至親的悲傷……但作者非常睿智地把控了現實的殘虐與小讀者的閱讀感受和心理接受程度之間的平衡。做到這一點,除了克制的敘述、白描的語言、內斂的情感,很大程度得益于霧嵐般在北方的密林中縈繞的詩意——僅僅從書名就能感受得到。當然,這詩意絕對不可能屬于戰爭本身,而是屬于戰爭中那些不屈、堅韌、永不言敗的靈魂和在酷烈的環境中綻放出的人性之花。那么,通過什么將這份詩意呈現出來呢?作者采用的是歌聲——雄壯激越的國歌旋律串聯起了一段段血與火的故事,作者又分別用戰斗歌、喜樂歌、搖兒歌、哈達歌、送別歌、起來歌,推進情節,塑造人物,表達情感。
交通員蒼叔身負重傷要做手術,沒有麻藥,挫骨剔肉的痛讓人不寒而栗,那是怎樣一種悲壯又慘烈的場景!這個時候,歌聲響了起來。一開始是游擊隊員王慶的奉天大鼓,可王慶唱破了嗓子蒼叔也不滿意,因為奉天大鼓蓋不過他的喊叫,于是,所有的戰士都唱了起來,“很快這場合唱便蓋過了白樺林里的風聲。這一群人近乎在吼,整個樹林都人喊馬嘶,我再也聽不見蒼叔的疼痛喊聲了?!?/p>
蒙古族戰士烏日嘎把唱歌看得與生命同等重要,他重傷手術后醫生不讓他唱,因為唱歌耗氣,不利于康復,每當傷口痛得睡不著,他就在心里唱,他說“閉著眼唱歌,我看到了草原上的牛羊,還有像哈達一樣的云彩?!笨捎捎谝皯疳t院缺醫少藥,烏日嘎術后感染,在生命的最后時刻,他竭盡全力唱了許多歌,最后一首是《黑駿馬》,終于,“歌聲停留在一個長長的高音上?!笨晌覀兎置骺吹?,黑駿馬已馱著他的靈魂,回到了日夜思念的草原。
孩子們沒有鹽吃全身浮腫,送別出生入死的戰友,孩子痛失親人無法承受悲傷以至失語,戰爭間隙女兵偶然看一大片陽光一樣耀眼的黃花……歌聲都會響起,歌聲里有救贖、激勵、勇氣、信心和“不愿做奴隸的人們”不屈的吶喊。這種獨特的敘述方式,使得這部關于抗日戰爭和國歌的主題創作飽含著被歲月濃縮了的沉甸甸的詩意,且這詩意是從那些歌聲和唱歌人的靈魂深處蒸騰出來的。
豐沛獨特的細節、雋永迷人的詩意,是我努力的方向和想要達到的境界,無論什么題材的創作,都能讓一部作品更好讀、更耐讀,更有閃爍著藝術魅力的品相??烧嬉龊?,太難了,尤其是對主題創作而言。
2023年,我完成了一部與生態保護相關的作品《大鳥》。故事發生的背景是江西的鄱陽湖。八年前,一位叫周海燕的女士辭去了電視臺的工作,賣掉車拿出所有積蓄在鄱陽湖邊包田種藕給從西伯利亞飛來越冬的白鶴吃。周海燕不遺余力地救助一個物種的理想主義情懷深深地打動了我。白鶴是極危物種,八年前全球僅存3000多只(經過多年的努力,現在這一物種已經增加到了5000多只),其中98%的白鶴每年會飛到鄱陽湖越冬。
但很顯然,這個題材又在我的生活經驗之外,我對鄱陽湖的生態一點都不了解,什么時候是豐水期、枯水期?當地的民風民俗有什么特點?而對白鶴這一物種,它們的生活習性、生長規律、遷徙路線等,不要說一知半解,根本就是一無所知。采訪、閱讀、構思……在有了一個大致的故事框架后,我覺得最難找的還是細節。比方說,書中有一個救助白鶴小雪的情節,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小雪被三個少年志愿者救起,在野生動物救治中心治愈后放歸。當時已五月,鄱陽湖的白鶴早已在北歸的途中,只有吉林莫莫格自然保護區還有最后一批白鶴在那里休整,于是就用飛機替代它飛到那里。放歸的那一刻,應該會有令人動容的細節吧?我結合童話和民間傳說腦子里涌出了各種想象,預備著煽情地大書特書。比如,小雪知道人類救了它,懂得感恩,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或者飛起以后在頭頂上盤旋,吁吁鳴叫,依依不舍??墒牵髞聿稍L了參與救治和放歸的野生動物救治中心的況醫生,他告訴我:白鶴是野生動物,攻擊性是它們的天性,哪怕你救了它的命。他們接近小雪時一定要先從后面用布蒙住它的頭以防被攻擊。放歸那天拿掉蒙在小雪頭上的布后,它看見遠處的同類,就一步一步朝它們走去,頭也不回。之所以一步一步走過去,而不是一抬翅膀歸心似箭地飛過去,是因為它不屬于那個族群,它吃不準那個陌生的族群會不會接納自己……最終,寫這個細節時我放棄了“童話”和“民間傳說”,依著這一物種的天性去寫,避免人格化的描寫。
雖然我意識到了涌動的詩意和精妙的細節,能讓作品具備文學和思想的高度、深度、廣度,從而提升主題創作的藝術品質,但意識到和真正做到做好之間還有很大一段距離,盡力縮短這段距離,無論什么題材的創作,都是寫作者必修的功課。
(作者系兒童文學作家)
兒童文學主題創作怎樣走出一條理想之路
□朱艷琴
近年來,“主題出版”是出版界的一個熱詞,國內絕大部分出版社都出版過主題類圖書。不僅如此,隨著多年的主題出版實踐,它的概念外延在擴大:初期,根據主題出版的“重大性”“時效性”要求,推出的多為非虛構作品;之后,以重大事件為背景的虛構文學越來越多,主要集中在現實主義小說;再后來,一些科技科普類圖書也不同程度被歸入主題圖書的范疇……兒童文學作為童書出版的重要領域,近年來主題類作品又成為重中之重,取得了相當不錯的成績。與此同時,大家也認識到,在如火如荼的發展中,出現了一些不得不重視的問題。主題類兒童文學的創作和出版兩端,都應該對這些問題有清醒的認識,同時做出有效改變,方能助力其成為兒童文學創作中既能展現時代脈動,又具有優秀文學品質的門類。
說到近年來主題類兒童文學最顯著的特點,毫無疑問是作品數量的快速增長,參與其中的作家越來越多。之所以定義其為“特點”,而不是“問題”,是因為從事物的發展規律來看,量變往往是質變的前提,一定的數量積累是必要的。據統計,2023年主題出版重點出版物入選170種,文學類占30余種;2024年,兒童文學(主要是長篇小說)有十多部入選。這些入選主題出版的選題,出版社從管理到投入,會給予相當的資源和機會傾斜,加之評獎或很多推薦書單的選目,也都表現出了對主題作品的偏愛,內外加持,主題類圖書被大量推出、越來越多的作家主動或被動地參與進來,也就不足為奇了。在這種熱鬧和增量中,相信大家都有一些共性的感受。
首當其沖就是題材重復,這是大家談論最多的問題。因為每年國家都會對主題出版的方向和重點進行指導,加上一些重大事件的時間節點眾所周知,因此當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這些焦點,策劃構思都圍繞這些焦點展開時,重復必然發生。一些獎項的評委也坦陳,每次評審中,相似題材總是有好幾本,頗讓大家審美疲勞。
在題材重復之外,文學性的弱化(這里主要指兒童小說)是另一個突出、甚至可以說是最大的問題。文學創作本應是由作家發起并主導的活動,編輯雖然有時也會給作家一些意見,但主體工作還是物質化呈現。可主題創作不同,很多編輯為了充分表達主題,會深度參與作家創作。這種做法雖然更“有的放矢”,但作家的創作卻變得被動了。如果題材對作家來說很陌生,僅借助網絡或者有限的幾次采風收集了一些資料,最后只能靠創作技巧完成一個中規中矩的作品,不可能有很強的文學性和深厚的感染力。尤其行文中一旦涉及主題領域,因為了解不深,作家只能按照資料照搬,原本生動的小說敘事語言到了這些地方一下子就硬邦邦變了味兒。
造成文學性弱化的另一個原因,是強行將社會大事件和兒童進行嫁接造成的不和諧。兒童文學書寫的對象是少年兒童,少年兒童的生活半徑比較小,在社會大事件中他們一般都是旁觀者,不太會直接參與,但到了主題創作時,作家必須把小兒童和大時代結合,甚至要讓兒童成為社會大事件中的主要角色,這種矛盾給創作造成了極大障礙,稍不注意就會感覺作品中的兒童角色是被強行嵌入的,他們的情感和行為缺乏現實邏輯的支撐;而情節同樣沒有內在力量和因果的推動。再加上兒童小說一般也就不超過10萬字的篇幅,要在其中完成太多“任務”,就會顯得冗贅或者顧此失彼。
原因之三是兒童文學市場的高速發展,讓很多作家的創作周期越來越短,打磨和修改的時間越來越少。有時是出版社為了品種數量或者時間節點,拿到作品便匆匆出版,這樣的圖書里面毋庸說文學性,起碼的知識錯誤和語言問題都會出現;還有的則是向作者提出了修改和打磨的要求,但因為作者的稿約太多,往往很難花時間再細細琢磨。當我們都為兒童文學市場的繁榮欣喜時,它卻如一把雙刃劍,在制造繁榮的同時也滋長了浮躁。
不過,既然主題創作是時代的需要,我們該怎么做,才能走出一條理想之路呢?
針對題材重復的問題,前文所說的進一步深化對主題出版和主題創作的理解可能很有必要。時代大事件當然是主題創作的核心,但主題創作一定要集中寫“時代大事件”嗎?我認為不一定。當我們對主題的概念有了更寬廣的認識,那么創作題材自然就進一步打開了。只要是能呼應時代發展要求、反映社會進步、弘揚真善美、展現個人成長等題材,是不是都可以被納入“大主題”創作的范疇呢?有了更廣闊的題材空間,文學編輯們策劃的選題會更豐富,作家們的創作個性也將得到盡可能的展現。當他們從地域性、民族性以及體裁、角度等方面不斷創新,主題創作就會擺脫刻板單調,變得姿態萬千起來。
而對于主題創作中普遍存在的文學品質有待提高的問題,則需要作家和編輯們做出更多思考和努力,更多一些職業敬畏。作為編輯,可以幫助作家尋找題材、提供建議,但不能簡單地“布置作業”,要幫助作家深入生活,點燃他們的創作激情;對于作家來說,不應把主題和文學放在對立面。創作前關注主題就是希望作家們在調取自身童年經驗進行創作之外,更多地關注火熱的生活,關心當下的兒童;但進入創作,毫無疑問應該“忘記主題”,將所有的關注點都放在文學的準則上,只有作品寫得足夠柔軟,文學的魅力得到充分釋放,讀者才能從中真正讀到感動,從而與主題共鳴。
此外,當作家們接到出版社策劃在先的選題,一定要審慎思考:自己真的想寫這樣一部作品嗎?它是自己可以充分駕馭的題材嗎?會有一部與眾不同的優秀作品誕生嗎?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作家也要有勇氣做出取舍。至于創作和出版周期越來越短的問題,主觀上似乎不難解決,但客觀上每個人又會被現實不斷催促。期待未來每個“置身事內”的人都能更神圣地對待這項為兒童的事業,唯有如此,方能真正實現高質量創作和出版。
正如我們經常從世界經典文學中了解過去一樣,優秀的兒童文學主題作品除了激勵和滋養今天的兒童,同樣也可以成為未來兒童了解我們這個時代的窗口。只要出版社和作家能夠堅守文學初心,多些定力和耐心,相信所期一定不遠。
(作者系少年兒童出版社副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