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雨溪:猜猜哪一天會是你的葬禮
“人生不過三萬天”這句話,經常被很多勸我不要太工作狂要“及時行樂”的人提起。我姥爺活著的時候說過,什么是人生,就是人不想活著,生(北方口語里“硬要”的意思)讓人活著。
“生”的對立面無非是“死”。人,從出生自己哭,一路走到死時讓別人為你哭,“死”不是人生的最后一件事,除了暴尸荒野的人靜靜等待腐爛外,大多數人在“死”后還有件事要忙,那就是葬禮,當然,這不需要死者本人忙。
葬禮是這一世生而為人的最后一個儀式,有些人的葬禮提前指定了喜好,有些人死得太突然,只能被別人操辦,頭頂被放了自己最討厭的花,也不可能再張嘴讓工作人員換一換了。我這輩子見過的葬禮屈指可數,但是只要是我參加過的,無一例外都有重大發現。
有次葬禮埋葬的主人是一位心臟病突發的中年男子,前一晚他還在與老同學聚餐,他說起自己的負擔太重,現在支行業務目標大,他拉不到存款和貸款,有時一個月算下來還倒欠單位錢,他母親癱瘓后不愿意住養老院,需要單獨雇護工到家里,兒子在上高三成績不佳,可能今年考不上要再復讀一年,妻子三天兩頭為了家里的花銷和他大吵大鬧。幾位同學擔心他肩上的擔子太重了,聚會結束還給他打了個車,幾個同學爭先恐后給司機塞錢,目送他遠去。結果第二天他身上的擔子就徹底卸下了,而且卸得過于徹底了,他的葬禮直接在他病發的臥室舉辦,他躺在臥室的床上,救護車不肯接死人,馬上來接走他的是火葬場的車,伴著他的花是臥室旁邊的茶幾上前一天妻子買的香菜和油麥菜——它們沒來得及被收起來,所以被迫當了這葬禮的花。而他的妻子,在聽到銀行會對他的死亡做一筆保險賠付時,甚至有種如釋重負的喜悅浮現在眼角……
還有一次葬禮埋葬的主人是許多人的學術恩師,他的葬禮現場擺滿了百合花,有人拿著手機拍照打卡,低頭編輯朋友圈小作文時,偶爾卡頓了,抬起頭茫然地看著眼前的葬禮現場,像是突然想起來這是葬禮,按道理應該哭一哭,發現哭不出來后有些尷尬,但又發現四周的人都在與手機為伍,并沒有人發現自己的尷尬,于是繼續篤定地編輯著朋友圈。甚至生前和葬禮主人有仇到原本賭咒發誓老死不相往來的對手也來了,表現出“死者為大”的大氣度量,送上一個花圈,對著遺體嘆一口氣,嘆的好像是這位學者又一次贏過了他——他提前站在了時間的前面,是一種非世俗意義上的超越,也像是感嘆人世間一切如夢幻泡影,無論計較什么,最終也必然消散。于是,似乎一切愛與恨都隨著某個生命達到終點而不得不畫上句號,無論人類是否情愿。
我的葬禮會是怎么樣的?我每次參加葬禮時都會想這個問題,因為好幾次想著這個問題,我寫出了《殺羊焉用水果刀》這篇小說,里面的“三刀寡婦”徐芳芝選擇的葬禮并不是我給自己構想的理想型葬禮,她的葬禮一以貫之了她的性格——她要贏過所有人,要死得轟轟烈烈,讓別人大開眼界。在構思這個人物時,我想著她的性格與遭遇,不自覺地將那首詩和西式的葬禮習俗塞了進去。在寫作中,我希望整個葬禮能在小說中呈現一種怪異的中西結合感,而規劃自己葬禮這件事也是徐芳芝這個人物對她人生旅途的最后一次爆裂的掙扎。
我給自己規劃的葬禮格外簡單。我希望親朋好友們都別來參加我的葬禮,我怕他們哭,更不要請哭喪隊,我不希望死了之后還被人吵。也許不是每個人都會有形式上的葬禮,在葬禮習俗越來越簡單化的社會影響下,葬禮甚至有時直接被省去了。但每當一個人死去,周圍認識他的每個人心里,都為他舉辦著一場名為“遺忘”的小小葬禮,當這個人在每個人心中都被人遺忘,不再被提起,他才算真正完成了他的葬禮。
那么你呢,猜猜你的葬禮會是哪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