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燈(詩三首)
篝 火
我相信這巨大星空釋放的
紅色月亮仍是你熟稔的那一枚,
所不同的是篝火和人全變了:
那些登高而來的人,
那些正在練習贊美的人,
那些舞蹈的人,歌唱的人
因為欣悅
漸漸變得紅潤清明。
有些嗓子正在念誦川河蓋的經卷
(那是池塘的小青蛙們)
有些身影正在模仿人間游客
(那是熱衷拍照的水竹和杜鵑)
群山之巔,深入云霧的峭壁
正在孕育黎明。看吧,
我們曾熱愛的一切,都在星空下
以熟悉的影象復現,那個悲傷的人
重新跟自己告別。
總有勝境在云霄迎候我們
當我們穿過虛無、焦灼,
沿著一道一道急彎向上攀爬,
蓋上的草場認得你。
花 燈
歲月的喧囂原來有形狀,
那就是花燈。
生命中的滋味原來也有形狀,
那就是花燈。
挑起燈盞和花飾的竹竿
多么美。
層層疊疊的方桌,搭起高臺,
丑角和旦角扭動甚歡,
二胡曲拉到了一半。
腰胯比聲音說得更多
歡快的扇子將舞者引向迷醉。
日子不過是苦盡甘來——
無語時刻,幽默時光
都被舞者的撫慰召喚。
而此刻,觀眾也是舞者
亢奮的肢體暗暗補充
臺上歌舞的略過和遺忘……
朝天門觀燈
游船從朝天門起航的時候,
我和遠道而來的朋友們
站在甲板上,站在嘉陵江
和長江交匯處,憑欄觀燈。
遠遠的,輕軌車穿樓而過,
而摩天巨廈升降的電梯里
載著多少不眠的人?
車輛拉伸了城市的邊界,
裝飾大橋的燈簇擁時間,
裝飾護欄的燈簇擁未知。
道路盤曲向上,
比最高更高的燈啊,
細細的風剝開它的花蕊。
深隱光明中的燈盞
正在道出暗夜里的山城。
道出它與光明印證的高度。
城即是燈,燈即是城;
城即是山,山即是城。
照徹江流街衢、崖洞樓廈,
以及整座城市的苦厄歡欣。
在石階貫穿的坡嶺間,
燈跳脫于一扇扇大小窗戶,
高低錯落的屋宇藏匿在后面。
閃爍的燈,世界的另一些出口,
早早做夢,奔赴還來得及。
其實安駐燈下也是一種出發,
有的旅程要用腿腳完成,
有的旅程只要內心的一絲光亮。
碑頂的時針即將指向整點,
鐘聲在繽紛的光暈中轟響——
發自紅寶石的光,發自藍寶石
黃寶石的光,將步行的女子
裝點得格外妖艷。她走在
回家的路上,走在自己的欲念里,
風姿綽約真實不虛。
寶石之光如同高處的燈盞,
照亮微笑的她,銀飾在耳垂上
散射出細小明亮的鋒芒。
懸浮在巖壁間的空中街市,
搏動著讓人目眩神迷的五彩,
光帶參差,好似追溯中的過往。
油亮的螞蟻夢游般舉步不穩,
好似那個喝高了的外地游客,
短暫良宵、歡娛稍縱即逝,
這或許就是普通人的一生。
幽深的隧道口泄露出光束,
從這端進去的,必然很快
從那端出來——其間的轉換,
宛若新生命的脫胎換骨,
無疑是明與暗共創的奇跡。
燈海星空模糊了天際線,
仿佛是在測度暗夜的陡峭,
歲月的陡峭——從冬天到春天
從黃昏到黎明,包括每個日子
都在盤旋向上的所有時刻。
現在,讓我們把目光投向
兩江交匯后的浩大水流,
那些城市的眼睛,無量無數
星羅棋布的燈盞,被攏在
此岸和彼岸之間的江面,
重新回到低處……明曜的寂靜
充滿山崖間空曠的樓群。
萬家燈火在水中載沉載浮,
那盞我最熟悉的,照徹江流街衢、
崖洞樓廈,照徹整座城市
苦厄歡欣的燈也在其中。
(冉冉,全國人大代表、重慶市作協原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