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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不見不散
    來源:文匯報 | 王曄  2025年03月11日08:28

    和現在比,“不見不散”是以前常用的話,只那么隨口一說,乃至都不用說,就由兩方默認了的。它是個口頭的約定,卻和紙頭的差不多頂用,更像咒語或暗號,能在不久的某個時刻,從或遠或近之處,哪怕隔著山、隔著水,也將跟你約定的人一把拽過來、網過來。車水馬龍也好,人海茫茫也好,都不是問題。

    我小時候有一個很難控制的習慣,就是胡思亂想。自從聽說了尾生的故事,有一段時間,聽見別人道一聲“不見不散”,我總想起那個守信的人,那個被樹為典型的人,那個抱著柱子面對大水淹來也絕不離開的人。

    我讀書的梅嶺小學在梅花嶺下,護城河邊。一座小橋跨護城河,我偶爾從引橋拱洞里走,拱洞已落在地上,人走在其中就跟走隧道差不多,就這么直接穿到另一頭的史公祠。有一回,我瞥見旁邊那幾個靠水的橋洞,陡然想到尾生,覺得在水邊橋洞里說不定就藏著個和尾生類似的避水的靈魂。腳步越來越快。我終于撒開腿奔起來,直到喘著氣站在天空下、人群里。

    尾生這樣的人即便在他生活的時代也一定罕見,不然他不會被史書記載。古往今來,對他抱柱守信的事雖有批評之聲,更多的卻是褒獎,視之為佳話,把這事傳至久遠。他沒有完全給當成十足的教條和傻瓜,可見他被訴說的那些時代里,人們對誠信看得重,重過了聰明。好像“不見不散”其實不關乎愛情,不只是情人間的承諾,而是為人的基本了。

    當然,如今的我們滿可以說,假如那時就有手機,尾生肯定就有了一條生路。不管怎么樣,“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的時代何時消失的,我說不清。別說手機了,公用電話也難得一見,卻總道一句“不見不散”,不擔心找不著、見不上的時代,它何時消失的,我也是說不清的。

    比方說吧,我自己已很難復制二三十年前的自己。那時的我,獨自前往從未去過的大城市,無論東京、斯德哥爾摩還是漢堡、倫敦。從這些個國際大都會的城南跑到城北,心里從不曾有一絲驚慌。我不善看地圖,可是嘴生在自己臉上啊,隨時都可以問,我不覺得丟人。在不止一個街頭,我攔住一個步履匆匆的男士,因為我聽說男士比女士會看地圖。直到今日,我還能看見那個被我攔住的人,他把地圖舉到半高,對著新宿的街,轉著身子、調好方位,“嗯,你看,這是北面,這里是我們眼下的位置……”我總能找到目的地。

    現在的我卻越來越膽小了。無論要去哪里辦事,總在前一天就搜索好,看到路線,甚至沿途和目的地的影像。出發之時,立刻啟動谷歌地圖,一味跟著箭頭走。似乎不這樣就會找不著北,就有走了彎路而遲到的風險,不踏實。畢竟電子地圖連時間都給人預測好了。若和別人碰頭,肯定留下雙方手機號碼。不然,我擔心有變化,比如對方的會議拖延了,等等。這不是沒發生過。如今的人個個都忙,即便不那么忙,各地的道路也比從前堵啊。

    然而我爸媽年輕時是能成功“接頭”的,就靠一句話:“不見不散。”

    爸爸出差在外地,臨時起意,給媽媽寄出一封信,讓她也出來。就這樣,他倆在上海接過頭,也在無錫接過頭。一封信,從上海等地寄出,第二天就妥妥地到揚州、到我媽手里了。

    關于這事,我跟我爸有這么一段對話。

    “那時候就不怕信給弄丟了嗎?”

    “不怕,那時的郵遞,靠得住。”

    “就只寫好見面日期?”

    “就只寫好日期。”

    “怎么定具體時間呢?”

    “就那么一班車,火車時刻表寫得明明白白的,都準時。”

    我猜,當年的我爸爸,也不光是我爸,當年的他們,許多人,腦子里基本就沒有“靠不住”這個概念。總以為一般而言,人與人信得過,即便人與信件,人與車馬,也信得過。

    沒錯,信得過,靠得住。我也記得一些外地的陌生環境,在那里,我和出差的我爸或我媽“會師”,那一刻是喜出望外的,是徹底放了心的。誰叫我天生愛操心呢,總覺得萬一我爸或我媽到時間沒來,在陌生的城市里,上哪兒去找啊。然而,在約定的地方和時間,爸爸或媽媽果然突現在我眼面前了。

    有一回是在南京鼓樓的一家面館。爸爸匆匆趕來時,我太興奮,撲了過去,隨后就和爸媽急急忙忙出面館而去。玩上一圈,坐在回揚州的汽車上,我才發覺,頭上的有機玻璃頭箍不見了,那是我一時興起,跟同班同學借來美一美的。回想起來,是我擱在面館桌上了。沒法回頭去找。只好買新的,又根本買不到原來那只頭箍的大紅色。同學看到紫紅色的頭箍,自然不開心,我也覺得雙份的惋惜。但這一切,還是消融在見到爸爸那一刻的歡喜里。那歡喜太大,足夠補償別的遺憾。

    大約1977年吧,爸爸和媽媽帶我去蘇州拜訪書法家費新我老先生。爸媽此前分別拜訪過費老。我是第一次登門。老先生看了我新近寫的字,也給我講解了、示范了。最后提筆給我寫了一張條幅。我們以為等筆墨干了,就卷起帶走。不承想,費老三下兩下把快干了的條幅撕成了好幾塊。爸媽和我聽到動靜全都傻了,來不及有什么反應。費老微微一笑,說他今天狀態不好,他把這條幅看來看去,總是不大滿意。“改日寫好,回頭寄到你府上如何。”他跟我爸爸商量。爸爸還沒從前頭那一幕的震驚里緩過來,躊躇著,還沒說話,費老又問,或者你們有可能多待一天嗎,明天來拿。這時我正坐在靠天井的一張小板凳上,翻一本費老先生給我看的小書,講蠟筆畫的。我滿心疑惑,這爺爺不是左手寫書法的嗎,怎么也畫蠟筆畫呢,可書上的名字,我認識,確實就是“費新我”啊。但我不好意思直接發問。

    爸爸必須按原計劃去盛澤出差,所以媽媽帶著我在蘇州多留了一晚。我們住的招待所里,有三四張上下鋪,沒睡滿,除了我和媽媽,還有兩個說著標準的普通話的女子,和媽媽年紀相仿。傍晚時分,那兩個阿姨結伴從外頭走進房間,嘰咕著,說院子里有一種奇特的香氣。是嗎,奇特的香氣?我和媽媽跑到窗邊,深深吸上一口氣。是的,有香氣飛到鼻翼,哎呀,就是桂花香啊。兩位阿姨來自北方,竟是第一次聞到桂花香。這倒是讓我和媽媽覺得奇特,原來有些地方沒有桂花樹呢。兩位阿姨傍晚在街邊買了一小包橘子,對于吃橘子也很興奮,還大方地給我一只。那橘子聞起來也香,但每一只都不帶橘子皮,像剛洗好澡的光屁股光身子的小孩兒。說是橘皮早已讓中藥房收了去。我剝下一瓣,咬一口,太酸了,沒法下咽。媽媽于是也嘗了一口,確實太酸,縱是可惜,只能悄悄包起、丟開了。

    我和媽媽在上海天目東路的北站下車時,爸爸已從盛澤趕到北站,在北站的旅館分配登記處排了兩小時的長隊。那會兒在上海,除非徐家匯、曹家渡等較遠的地方,客人少,有可能直接進旅館投宿,一般而言,要過夜,得拿著單位介紹信,去旅館分配登記處等分派,分到哪里是哪里,沒有二話好講。

    在南京,我們一家就曾給分派到澡堂子,躺在一天已結束,洗澡客散盡,熱氣也散盡的澡堂子里,在躺椅上睡過一夜。周圍全是躺椅,全是躺椅上的男男女女。所以,在蘇州投宿的招待所實打實地有著鋪位,看上去干凈、敞亮,已是很不錯的待遇。就算是澡堂子的躺椅,對我這么個七歲女孩來說新奇得很,我沒去過澡堂,就覺得新鮮,沒覺得苦。至少我不記得澡堂躺椅上的一夜后,自己抱怨過什么,也不記得脖子有什么不舒服的。

    在上海北站,媽媽和我在旅館分配登記處的隊伍里找到爸爸,我們又一起排了會兒隊。盡管有隊伍,窗口還是那么遠、那么擠,而暮色已越來越深。還不知幾點能排到窗口,即便排到了,還不知要給分派到哪里,幾點能住下。媽媽說:“不如我們去夏先生家吧。”夏先生是我外婆家鄰居夏家的二公子,我這一輩的孩子都喊他二公公,意思是,他是我外公一輩的,像我外公一樣親,他是夏家的老二。夏先生在上海建材學院教書。我們隨即乘公交車往武川路方向建材學院教工宿舍而去。

    從北站往武川路也就是從北站往復旦大學附近。都在城市北部,比之從五角場到徐家匯、從北往南的穿城而過,還是近的。但也還是有一段車程。那時我們所有的人,我們家還有夏先生家的,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再過九年,我便去復旦讀書了,許多的周末,走在武川路上,走過那家全國聞名的鳳凰自行車廠大門,去夏先生家吃夏婆婆的拿手菜:炸豬排。

    從北站出發轉了一趟車,我跟著爸媽終于摸到夏家,早已過了晚飯時間。夏家人很吃驚,但毫無厭煩之色,而是喜出望外地發出歡呼聲。不過夏先生對我媽說:“哎呀,你看你,把小孩子都捂呆了。”媽媽笑了,說一早出來的,怕孩子著涼,確實是衣服穿太多了。

    當夜,大人們靈機一動,說這么晚了,也不必另搭床鋪了,干脆男的和男的睡一起,女的和女的睡一起。所以,二婆婆、我媽和我就睡在一張大床上,在小房間。二公公和他家男孩,還有我爸睡在大房間里。

    我們只在夏家待了一夜。但我已在這短暫的時間里交上了朋友。第二天早晨吃了香噴噴的上海特色的短胖油條,我就在公用廚房跟鄰家的女孩聊開了。這個看上去比我大一兩歲的女孩,梳著兩條黑粗的辮子,褲腿卷到膝蓋,在一盆渾濁的水里,踩啊踩。

    她說她腳底下的,是她家每年必做的腌咸菜,可好吃了。

    腌咸菜,我知道!我們揚州也腌咸菜,外婆有她的腌菜壇,媽媽也有。腌菜時爸爸總要幫忙,尤其那最后一個動作,壓上青石塊,就是爸爸的活。但我第一次看到拿腳踩踏的腌法。女孩說,就得拿腳踩一踩才好,就得是小孩的腳。一邊一上一下地踩著、跳著。

    我瞧著她的臉,紅撲撲的,白里透紅。我再看向她的腳。

    她立刻說:“我的腳,不臭、不臟,還不出汗。”

    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她那偶爾露出水面的腳面,也有些白里透紅的。

    從夏先生家出來,媽媽去南通繼續出差,上十六鋪碼頭。我跟爸爸坐上開往鎮江的火車。車廂走道里都站著人。我和爸爸幸好有座位,但座椅間很擠。我的腳剛好碰到一只軍綠色旅行包。那只包的主人,一個十七八歲的大姐姐把我的雙腳輕輕地又堅決地摁在她包上,她的眼睛彎成兩個月牙兒,她用好聽的普通話對我說:“腳放包上。”我爸不肯,說不能把人家的包踩臟了。我只好把腳懸著。懸得累了,拿腳尖搭在包面上。明明坐了一路,腿腳實在是累壞了。

    我的鄰居小宇,外公外婆家在江都。小宇爸媽是前后莊鄰居,同一所小學讀書,不同級。后來男孩去上海工作,女孩在揚州。偶然回小學聚會,彼此眉眼兒認得,說話投緣,談起戀愛。小宇的外公也在上海工作。準女婿和準丈人結伴拖上大包小包回鄉過年。因為東西多,得走水路,家里距郵局遠,收電報不便,也沒電話可接,一般都是上海那邊修書一封,估摸一個到達日期,讓家人到碼頭迎一迎。輪船要開十幾個小時,船到六圩,往江都方向的幾個人給駁上一條小船,往鄉下小碼頭去。輪船還在江中乘風破浪,這邊的家人已推上獨輪車往碼頭趕,單程兩三個小時。

    大約1965年春節前夕,估摸著人到江都的這日,天降鵝毛大雪。小宇奶奶半夜就從被窩里爬了出來,丈夫死得早,家里只有她和六個孩子。她在冰天雪地里高一腳低一腳地走,總算看見小碼頭了,白茫茫的一片水,一片雪,一個人影也不見。頂著一頭雪花,她又推著獨輪車、一跐一滑地回家。第二天,小宇的外婆半夜起來,推上獨輪車。雪已停,土路凍著,結冰的路走起來不比下雪時容易。這一次,人和東西都接到了!這件比小宇出生還早上幾年的舊事,小宇的爸爸一直掛在嘴邊,那時他已從上海調回揚州,臘月年蒸時節,可能是觸景生情,“哎呀,”他說,“那一年過年,那場雪真是大。”這話連我也聽到了,我問:

    “小宇家爸爸,你到底往家里帶了什么好吃的啊?”

    我去城郊大陸莊或大明寺的路上見過獨輪車,獨輪車不起眼,但它可能裝了,能放幾只豬仔,也能載上兩個七八歲的娃娃。什么樣的年貨必須讓獨輪車來裝啊?我們本地有花生糖、芝麻糖、澆切片、云片糕之類,小宇的爸爸一定帶了什么我聽也沒聽說過的上海貨,除了能肯定它們很多、很大,我實在想象不出會是什么。

    “哦,就是米和油。棉衣里裹著油瓶子,袖子里灌著米,腰上系著米袋子。平時吃食堂,一年攢下的米票油票換來的。上船其實是要查的,不許帶,碼頭上的人睜只眼閉只眼,也就放我們一碼。家里人多,不夠吃的。”

    我愣住了,噎住了。這是我完全沒料到的回答。小宇的爸爸說得那么細,不像是編出瞎話逗我玩的。我從他嚴肅的語氣里也聽出他家里人非在碼頭碰頭不可的重要性。

    古代有尾生抱柱的傳說。還有李源與友人僧人圓澤一同從水路入川,相約十三年后的中秋夜,會于杭州天竺寺外,而他倆確實以某種方式得以重逢的故事。現代影視中也有人尤其情人相約某年某月、某處重聚的情節,多半一方去了,一方不來,不來的人或因心境改變,或因心有余而力不足。人多半將這歸結為宿命。

    如今,有時候我爸不經意間提起往事,我媽聽著聽著忍不住要打斷話頭,“哎呀,還是不要說了吧,以前真是苦。”爸爸卻總是興致勃勃的。他們兩個截然不同的反應我都理解,我倒不是和稀泥,而是覺得:那時候的那些事真是苦的,可還是能看到人物走動在那時的場景里,看上去有洋溢著的高昂興致。那時真是窮得叮當響,上哪兒哪兒都不便,可也真是有不少美好意念,以及從那意念中生出的溫暖和力量的。

    我還是喜歡人與人的嘴里、心里認乎其真蹦出的那句簡單的話:

    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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