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文藝》2025年第3期 | 鄧宗良:草籃子(中篇小說 節選)
故事從成功企業家許伍探訪陳林氏開始。那是21世紀之初。正月里,一輛黑色寶馬740,像個巨大的新鮮荔枝核,閃著光亮,碾著雷州半島這個叫安平鎮的小鎮里有些凹凸不平的巷子,搖搖擺擺地駛到陳林氏家門口。路上下過雨,锃亮的車身掛著少許成形的雨滴,讓人想起那些在荷葉里滾來滾去的水珠。萬似強集團董事長許伍動作利落地下了車。這個口口相傳的小財神,高、瘦、黑,結實的腰背撐著挺括的T恤。T恤是粉色的,卻不失男人的灑脫。泊下的寶馬堵在巷尾,也堵住了看熱鬧孩子的視線。陳林氏的兒子阿號是萬似強員工。許伍不是沖他來的,而沖他的母親陳林氏來的。那時陳林氏年近八十,早就不做“撿”嬰兒小不點兒的事了?!皳臁毙〔稽c兒,在小鎮里古已有之,與跟生老病死相關的其他職業一樣古老。早年間,陳伯死了,他死得早,大家還擔心陳林氏被外邊的男人“合戶”,離開小鎮。遺棄的小不點兒,不是常有,有時好幾個月也沒有一個??墒?,哪天有,誰也料不到。得有個靠譜的人,隨時“撿”個妥當,不出任何差池。小鎮離開陳林氏是真的不行。陳林氏是個有故事的女人。小鎮里有些歲數的人都知道。這是以前的事情。
許伍眼前的陳林氏,背對院子門口,坐在廳間門廊,在一個竹編圓簸箕里挑揀芝麻。阿號一進門就喊了幾聲,她沒回頭。許伍給阿號打了個手勢,示意別打擾她。許伍在生意場上養成琢磨人的習慣,看人十拿九穩。不管是合作伙伴,還是有些勢不兩立的仇家,都說許伍平靜如水的眼神后面,還藏著另一雙刀鋒般銳利的眼睛。多復雜的事情,他都能在繁亂中抓到關鍵點,單刀直入,解決問題,不多耽擱一分鐘。陳林氏稀疏的頭發居然沒全白。脖子后面綰成的發髻,與不太飽滿的臉頰,形成流暢利落的線條。許伍心里說,這老太太是一塊老玉,歲月把玩出來的。阿號覺得怠慢了許伍,動作夸張地貼陳林氏耳邊,說:“老媽,有貴人來!”陳林氏反應遲緩,慢慢抬起臉。松弛的眼皮里,小小的雙眸,出人意料地有神。她牙齒脫落了不少,兩片嘴唇松松垮垮、綿綿軟軟地貼在一起。
羅秘搬過來三腳凳,放在陳林氏旁邊。許伍坐上去,上手幫著陳林氏挑揀芝麻,說:“陳阿婆,你不認識我吧?我是阿號朋友,給你拜晚年來了……”說著,接過羅秘從后邊遞過來的紅包,捏了捏,擱到陳林氏手里。一個不厚不薄的紅包。許伍出得了手,也契合雷州半島鄉村的過年習俗。陳林氏瞇著的眼睛,有些笑意,打量了一下客人。許伍比常人大一些的嘴巴,樂呵呵的,沒事時也不老老實實地閉合,好像被什么東西上下拉扯著。這樣,接話茬會比別人快半拍嗎?阿號看她還不吭聲,有些著急了:“媽,他是我老板……”陳林氏扁扁的嘴巴,軟軟地嚅動著,點了點頭。阿號看著許伍,一副窘態,說:“董事長,我媽就是這個樣子,腦袋一陣清醒,一陣糊涂,趕到什么是什么?!痹S伍笑了一下:“老人家啦。”陳林氏又低頭揀芝麻,像在想著什么。這些芝麻跟她的下頓飯沒關系。沒事時,她就是喜歡挑挑揀揀著什么,手頭閑不下來。她年輕時可不是這樣,那時誰都知道她嘴響,嘴甜。她是帶著小名嫁到小鎮來的,入陳家家譜里才有了陳林氏這個正式名字。夫家姓氏和娘家姓氏疊加在一起,某某氏,以前是很平常的姓名,大戶人家有,窮困家庭也有,不總是老太婆,年輕女人也有,但一定是已經嫁人了。陳林氏這個名字落在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頭上,看上去有些老氣和沉重。這樣組合的姓名,陳林氏大概是最后的幾個人。她死后,這樣的名字在小鎮就找不著了。雷州女人吃苦、賢惠,陳林氏除此之外,還多了一些心思,做事細致、穩妥。見到比她大的男人,就叫“相公”,大不少的就叫“老相公”,剛過門那時,大家還以為她想討人喜歡呢。實際上她后來都是這樣,直到她上歲數有些糊涂之后。許伍瞟了一眼門廊墻角掛著的草籃子。草籃子是用蒲草編的,有些年頭,給人溫存的感覺。它裝著點什么,有點下墜。說不定是幾個有蟲洞的番薯,不能吃,又舍不得扔。阿號想,許伍那么精明,不會平白無故地找到他家來,肯定有不尋常的事。可又不好多問。走的時候,許伍問他:“號哥,阿婆還有別的喜好嗎?”阿號給問住了,不能冷場,就說:“喜好?……年輕時老坐公共客車。她說過,喜歡坐。”許伍沒挑這話的毛病,點了點頭。似乎說,這也對,或者說,這我知道。他裝成小有好奇,問:“那時公共客車,破著呢,臟著呢,擠著呢,誰沒事坐它呢?”阿號五十出頭了,看上去比許伍老些,有一雙撲閃撲閃的大眼睛,睫毛長長的,這部分好像保留著孩童時的模樣。在小鎮里,有的人在長相上小有擰巴,是吃不好,生了一場什么病,留下的痕跡。阿號比他們年輕一點,不知為什么也有些不順溜。阿號有著非成年人般的小機靈,那點心思人人都看得出來,他卻自得其樂,獨享著這份自以為是的新鮮感和神秘感,覺得自己就是與眾不同。他故作神秘地說:“那時她做著一份事情,‘撿’嬰兒小不點兒。要是‘撿’到了,就趕緊坐公共客車,把小不點兒送到市里?!痹S伍接話茬還真的很快:“我想起小時候坐的郊區公共客車了,那個擠啊。剛出生的小家伙,哪經得起這般折騰,非得擠成小肉餅不可?!?/p>
不看肩膀以上,羅秘身材還算挺拔。就是脖子老愛往回縮,顯得矮了一截。好像他腦袋里裝的東西太多,想得也太多,沉甸甸地壓著脖子。年紀輕輕的,身子像個老頭前傾著。這副樣子,看上去每時每處都小心翼翼的,如履薄冰,也給人瞻前顧后、不馬虎、靠譜踏實的印象。他接打手機時,腦袋彎得更低。這有它的道理。比如對方是個人物,以示尊重;比方擔心通話內容被旁邊的人聽到;等等。許伍交辦的事,他在電話里聯系、安排,當然也是這個姿態,里面還多了一些順從。這會兒羅秘打完了電話,抬起頭跟許伍說:“董事長,說好啦?!薄白尠⑻柵阋幌掳?。”許伍交代很具體,像是件重要的事情。集團里事情那么多,才過了三天,許伍又要去小鎮。羅秘是想不到的。
阿號攙著陳林氏,早早就在門外等著許伍。真像阿號說的,陳林氏這幾天不糊涂,精神頭很足。兩片軟塌塌的紫嘴唇,明亮了一些,還泛著一點紅潤?!澳氵@個衰仔,哄你媽吧?許相公不是剛來過嗎?”許伍這樣的大牌人物看她,陳林氏是開心的。她不用琢磨,也能猜出許伍找她的原因。她的大半生里,有點頭緒的事情就是“撿”小不點兒。除了與這事有關,還會有別的事情嗎?“哄你的,媽?!卑⑻栒f。說話間,陳林氏看見一團黑影搖搖晃晃地飄過來。寶馬停在了他們腳邊。這次還跟著一輛公務車,先于前車,走出一個運動員般壯碩的小伙子,短短的平頭,像剛推過。許伍下車,招呼陳林氏和阿號上車。寶馬車上,阿號坐副駕駛,許伍和陳林氏坐在后排。羅秘上了公務車。陳林氏前后左右看了一通,好像真有點看不懂:“不是讓我坐一趟公共客車嗎?這是公共客車?有沒搞錯?”阿號透著一些機靈勁,說:“老媽,現在的公共客車有各種各樣。個性化服務了,這你就不知道了。多少年不坐了,你也不想想?!崩咸洗我姷降暮懿灰粯樱癫赊绒鹊?。許伍想,是不是阿號跟她說過什么?阿號不可能知道。許伍只是想找個機會跟老太太好好聊聊。
寶馬和公務車沿著以前的公交四號線,從小鎮開往市區。路兩邊,還有以前熟悉的景物,陳林氏真的想起了當年的公共客車。那時車里好不熱鬧,人像墻上的磚塊,一塊一塊貼得緊緊的,一剎車,后邊的人重重地靠過來,似乎要倒成一片。總有人給她讓座。有人說她是一個好心腸的菩薩。說這話的人像她,喜歡說些讓人開心的話。還不是因為她懷里有個裝在草籃子里的小不點兒?誰不可憐?剛生下來,眼睛還不怎么會張開,就離開了爸媽。公共客車里,刺鼻的汽油味夾雜著人群里的各種氣息。擠破的車玻璃,裝上了新的,又給擠破了。車窗敞開著,風卷著沙土公路的塵土鉆進來。有了柏油路,干凈多了。也就是一時的新鮮。那柏油路下的功夫不夠,到了夏天,被日頭曬得軟綿綿的,車子碾壓在上面,就像人踩在棉胎上。瀝青的氣味,黏黏糊糊的,老是掛在鼻尖上。車里,雞呀鴨呀鵝呀的叫喚聲此起彼伏的,倒不煩人,煩人的是那些糞便味。草籃子里的小不點兒驚醒了,哇哇地哭了幾聲,有人借機嚷嚷:“是誰的呀?還不管好那些臭雞臭鴨!”都是被熏得糊涂了,能管得住嗎?人們想笑一下,肚子擠得扁扁的,笑不出來。陳林氏想起來,那時她在車上,時不時小心撩開草籃子的邊緣,看一眼小不點兒。不管小不點兒餓不餓,她都掏出奶瓶,舔濕奶嘴,用它碰碰小不點兒的小嘴唇。小嘴巴叼不住小奶嘴,又哇哇地哭,車上的人都不吭聲,好讓小不點兒能安靜下來。小不點兒胡亂地吸吮幾口,小小的嘴角漏出一些奶水,陳林氏用舊手帕抹去。奶瓶里,有小不點兒媽媽留下的奶水。奶水跟小不點兒來時,裝在什么瓶子里的都有。有的沒留奶水,她就沖些備用的奶粉。那時奶粉很金貴。小不點兒在她手里時間很短,也不能渴著、餓著。四線公共客車的起點站在市區,那是個公交總站,很大的停車場,什么時候都是水汪汪、濕乎乎的,老是在洗車。市區的一、二線,郊區的三線,起點站也在那里。她下了車,抱著草籃子,從很多藍白相間的公共客車里繞了出來。沿著城市寬寬的馬路走不到半小時,就到了福利院。城市的街道,一會兒熙熙攘攘,一會兒了無人影。小不點兒在她懷里,變得沉了起來。她不時換換手。剛開始時,陳林氏覺得小不點兒就這樣成了孤兒,忍不住吧嗒吧嗒落淚。后來,有了一些寬慰。她在福利院看到這些小不點兒,從農村來到了城市,有了玩具,有了游戲,有了小合唱,長大一點還認字算數,不再愁吃愁穿。就是見不著爸媽。誰疼,也沒有爸媽疼。許伍想著,他沒有被送到福利院,還是好的,去了那兒真的就沒了爸媽。難得許家視他如己出,當成許家傳宗接代的命根子。許伍之前從未懷疑自己不是許媽親生的。陳林氏透過貼著深色車膜的車玻璃,看到路面不是以前的那種黑和那種亮。柏油路,又換成了水泥路。寶馬的輪胎在水泥路面碾出清爽的聲響。路上看不見慢慢悠悠的牛車。那時牛車搖搖擺擺地轉動著兩個大大的木頭輪子,讓人覺得日子過得好扎實、好緩慢。牛車的木車輪,裹著從磨平花紋的汽車胎上剪下的橡膠。磨干了牛油的車軸一路吱吱呀呀。牛蹄子有節奏地踢著沙土路,揚起一小團一小團的煙塵。南來北往的牛車,煙塵不是漸行漸遠,就是愈來愈近。陳林氏看到車窗外,以前低處的水田、高處的坡田被粗種粗管的甘蔗林和種下就不管的桉樹林掩埋了。這些桉樹披著一身從低處長起的沉重枝葉,看上去比以前那些小葉桉矮多了。那些傻高傻高的檸檬桉也看不見了?,F在小鎮里家家戶戶都用上煤氣罐了,人們不再把桉樹的枝葉當柴火了,桉樹可以自由自在地生長。還是過去的水田好看,像一面面明亮的鏡子,打雷閃電時,好像要蹦出水花。雷電交加的雨中,農民費勁地牽住驚嚇的耕牛,躲進田間地頭的小草寮里。人和牛的跟前都淌下一攤雨水。如今的畫面單調得多,風懶洋洋地吹拂著甘蔗林和桉樹林。陳林氏心里掠過一陣說不清楚的酸楚。她下意識地瞧瞧自己懷里,空空蕩蕩的,沒有小不點兒的小臉蛋。真的是老糊涂了,那是三四十年前的事情了。忘不了啊。那些小不點兒的小臉蛋,總是隱隱約約地出現在車窗玻璃上。掠過的風景,也映在窗玻璃上,好像要抹掉這些小臉蛋。小不點兒的小臉蛋,別人看都是一個模樣,她一眼就看出不是一個媽生的。小臉蛋來自什么家庭,聰明不聰明,中看不中看,性格脾氣好不好,命中苦不苦,將來是否有些出息,她就喜歡這樣邊瞧著,邊猜想著,估摸著。心里還少不了一些默默的念叨,都是些祈福的話。小不點兒的小手腕、小腳踝和小腰身上,掛著的小紅繩、小銀環,拴著的小玉扣等,暖暖乎乎的,留著家人的親情和不舍。阿號沒坐過好車,感到很新鮮。無意間觸碰到什么地方,皮椅靠背像打氣那樣悄悄地鼓了起來,舒舒服服地撐著他的腰。車里的味道,好聞,是一種奢侈的嗅覺滿足。他想,電視上那些皇家宮殿里,應該就是這個香薰味??匆娝蠇尯孟癖幌銡庋妹悦缘傻傻?,擔心她睡著了,阿號不時跟她搭上一兩句閑話。許伍說:“讓阿婆瞇一會兒吧,下車才有精神呢?!狈智尻惲质项头穷臓顟B有些難,許伍寧可相信陳林氏只是陷入了往事。這是他想要的。
就要到市區了。許伍跟司機阿賴說:“請大家吃鴨仔飯吧。換一家沒去過的?!庇终f,“嘗一嘗新味道。城外的村邊店最地道,一定對阿婆口味?!彼緳C阿賴明白許伍的心思,許伍是想找個僻靜之處。又不想讓陳家母子覺得他小氣,這不是怠慢他們。在雷州,越大的老板越低調,大家也不是不知。阿號依然有股機靈勁:“鴨仔飯,我媽最喜歡,有些日子沒吃了。就是得管著她點,別讓她吃過了,撐著?!?/p>
車子壓著路邊排水溝上的厚杉板,下了公路,來到了一家鴨仔飯大排檔。綁在榕樹上的招牌,畫著神氣十足的鴨子,拖著胖墩墩的屁股,張著嘴巴嘎嘎地叫。一看就是專門請人畫的,上檔次。七八張飯桌隨意地擱在大榕樹后面。樹冠垂下大把大把的吊須,黑褐色的,像些簾子,擋隔著公路那邊的視線。阿賴沒好好讀書,混到初中畢業就出來闖蕩,這不妨礙他有眼力見兒。許伍身邊的那些雜事,他天生貫通,比羅秘在行多了。阿賴平時沒事時,愛琢磨的,就是許伍的吃喝玩樂,摸透了許伍的真性情。鴨仔飯好吃又簡便。雷州半島的白切狗,不提它也罷。白切雞當然十分出名,這不假,北京的順峰店都打它的招牌。白切雞哪兒都吃得到,不稀罕。鴨仔飯就不一樣了,離開了這里,就做不好,吃不著。它有獨特的雷州香,鮮嫩又有嚼勁。懂行的食客,看中的是鴨湯煮的米飯,米粒吃透湯汁,軟糯,還不油膩。艾葉和其他隨手摘來的香植,在視覺上混淆了鴨子拔不干凈的細小碎毛,還調和了鴨腥味,恰到好處地保留了鴨子原有的濃郁香氣。對比之下,大飯店里那些追求色香味樣樣俱全的東西,精致是精致,就是過于矯揉造作,擺不開架勢痛痛快快大吃一頓。羅秘、阿賴、阿號和那個運動員般的小伙子,坐到最遠的一張飯桌邊。說了一些過場話,陳林氏覺得許伍不陌生了,就不跟他見外,說:“我叫人相公,叫了一輩子,年輕人聽不懂了?!痹S伍說:“我聽得懂。朋友都叫我阿許。”陳林氏覺得叫阿許確實合適,這樣的叫法有些文化味,過去流行于官場,上得了場面。叫阿伍不是不可以,那是種地農民和趕海漁民的叫法,大大咧咧的,不是嫌土,是有些隨便松懈。叫名,還是叫姓,不是沒有講究的??墒乾F在,人們也懶得琢磨它們的差異。這才幾十年的工夫。多少也見過些場面的陳林氏,叫人也那么不嚴謹了。這原先可是她的強項,現在無用武之地,很是無奈。她喜歡看雷州歌,那些角色相互之間的呼來喚去,就讓人舒服。陳林氏好像又有些糊涂了,或者是故意糊涂,說:“阿許,叫你衰仔伍,好不?”許伍才不會在乎,心想,只要你陳林氏高興,好好地講講我想聽的故事,怎么叫無所謂。便應承著:“好,好,這頂順嘴的,頂順耳的。”阿婆,年輕人說話不愛繞圈子。我媽春節前突發腦梗,推進手術室前,她稍微清醒些,軟綿綿的手搭在我手背上,讓我記著以后到小鎮找一下陳林氏。她斷斷續續地說,這個老太太,無所不知,她會告訴你,你該知道的事。老太太如果記不清,或者裝糊涂,你跟她提一下草籃子,她會照直跟你說的。沒想到手術非常成功,我媽撿回了一條命。阿伍,你是個精仔。你媽這樣說,差不多等于說破了。想知道什么,問你媽好了。阿婆,我不想讓我媽傷心。這是個傷心的話題,幾十年了,她一直就不愿意提及。阿伍,按理說,我不該說那些,早就過去了。“撿”到那些小不點兒時,我心里總要一遍一遍地叮囑自己,不可亂說。亂說話,是要遭雷劈的。我犯糊涂時,是不是也會說些不該說的?要是說了些糊涂話,你也就是姑且聽聽。對不對?阿婆,草籃子是怎么回事?阿伍,我用草籃子“撿”小不點兒。
鴨仔飯端了上來,香氣四溢。許伍問陳林氏,喝一口?陳林氏說,一盅米酒吧。不喝你的那些洋酒,聞著就像老棺材板。許伍說,我也想喝米酒了。
阿婆,這么說,我是你“撿”回來的。阿伍,這句話是你先說的……還是聽我慢慢地說吧。不要打斷我,我怕接不上。老啦,要見閻羅王了,這把歲數不是假糊涂了,是真糊涂。我“撿”過的臭小子,有三四個,超不過四個。沒有殘疾的,只有一個。阿伍,阿號說你今年四十六,時間上正好對得上。
即使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一旦得到確認,就像在眼前解開一個疙瘩,許伍頓時感到松弛和疲憊。畢竟是局中之人,過了一會兒,許伍心里又冒出一些新的疑惑。半張半閉的嘴巴,僵在那里,好像它不是用來說話的,而是用來思索的。日頭懸在榕樹頂上。陽光穿不透厚厚的樹葉。聽著輕風撥響樹葉,樹蔭卻絲毫不見晃動。樹蔭像一張有些發黑的舊之又舊的白紙。
阿伍,說出來,誰相信你是個“撿”來的孩子。對不對?那時第一眼看到你,你就是個臭小子的模樣。翻出來看一下,沒錯。啥都不缺。人啊,一生下來,就是一條命,分不得貧富貴賤。你就是一個種地的、打魚的,四十六年了,再回到我跟前,我也是像在做夢。干我這一行的——這算是一行嗎?就算是吧。干這一行的,都想第二天就把事情忘得個一干二凈。剛才在你車上,晃著,晃著,想起的那一個女人,好像就在眼前。這個女人,就是你現在的媽媽。
許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農家米酒,有些混濁。許伍一飲而盡。陳林氏也想多喝一盅,許伍不讓,擔心老太婆喝出個三長兩短。阿號過著小酒癮,喝得滿臉通紅,也沒忘記不時伸長脖子朝這邊看一眼他老媽。許伍從鴨仔飯里挑出幾塊鴨肝,放在陳林氏的碗里。陳林氏剩下的幾顆零零落落的牙齒,應付得了做得很軟嫩的鴨肝。
阿伍,是我把你交給你現在的媽。你剛生下來沒幾天,看著就是個鬼精的臭小子,怎么能沒個爸媽呢!再說了,那時你媽天天盼著抱個娃,瘦得不成樣子,好可憐。說我做的是好事,也對。我靠這個有個收入,養家糊口。在公社門口,就是四號線終點站那里,隔著公路,有兩棵又老又粗的木麻黃樹。小鎮里的老人說,他們小的時候,兩棵樹就是這般老、這般粗。從樹下抬頭望去,枝葉遮住了天。兩棵樹上,半個人高的地方都有一顆大釘子。小不點兒就裝在草籃子里,掛在那兒。衛生院就在旁邊不遠,那里有產房。夜里這地方,也有些走動的人影。這樣的僻靜剛剛好。“撿”到的小不點兒,差不多是女娃娃。雷州人幾百年幾千年來的老習慣、老毛病,都想要個男孩,延續香火。過去更是這樣。罵人最狠的一句話,就是詛咒人家斷子絕孫。女娃娃就不心疼了嗎?不是。誰舍得了自己的親骨肉?孩子多了養不過來啊。生了女孩子,就想著再生一個,興許是個臭小子。就是這樣不甘心。再說了,女娃娃也不是就這樣扔掉了,也是有個去處的,新中國成立后是政府管老了。之前“撿”過兩三個臭小子,一看就有這樣那樣的毛病,用現在的話說,殘疾。夜里,要是“撿”到了小不點兒,就用草籃子提著抱著,坐上早上七點的頭班公共客車,送到市福利院。那里過去是慈善機構的育嬰堂,在市中心,很漂亮的洋樓院子,老遠就看見那幾棵高高的鳳凰樹。新中國成立后擴建了,老洋樓也整修了,比之前好了許多,像個幼兒園,又像個小學校。這個不用講,你知道。送去一個小不點兒,福利院除了給我報銷來回車票,還給我兩塊錢的茶水費。趕上飯點,管一頓飽飯。有時草籃子里,小不點兒的家人還會擱個八毛一塊的。有沒有錢,小不點兒我都一樣心疼。小不點兒送來前,都喂飽了奶。是人,都舍不得啊。小不點兒餓了,就哭。是那種拼了小命的哭,一看就是要喝奶。趕緊給喂奶。找有奶水的女人,喂上幾口,更好。小不點兒在懷里吃奶的樣子,比吸奶嘴安穩,看著讓人踏實。要給喂奶的女人一點錢,死活不要也得給,是個規矩。有時草籃子只有幾個硬幣,這家人窮,還不如不放呢,瞧著更讓人心酸。女人天生就疼惜孩子,又是人人都說的那是沒人要的孩子。聽人說過我的不是吧?沒有。哪個小不點兒在我手里出過差錯,沒有。對不對?放你的草籃子里,只有一個裝著奶水的鋁飯盒。那個夜里,窗邊有人丟石頭,越丟越響,還裝著咳嗽。聲音很大的那種咳嗽,生怕我聽不見。那是什么咳嗽啊,嗓門都破了,啞了,哭的。我剛從兩棵木麻黃樹那里回來不久,又草草地穿好衣裳,一路小跑著,到木麻黃樹那里抱回草籃子。你的生母,應該還躲在暗處。不是我猜的,虛虛幻幻中,我聽見一聲抽泣。
一條支楞著骨架,披著凌亂皮毛的流浪狗,歪歪扭扭地從大榕樹邊走過。它的影子又長又斜。半個日頭已經埋進西邊坡脊的桉樹林里了。從鄰村小學放學回來的幾個孩子,蹦蹦跳跳、打打鬧鬧地走過來。
阿伍,別喝了。米酒醉人人不知。把你交給你現在媽的手里,是個下著清明雨的黑夜。是的,清明節后的那幾天。我記得。那個夜里,到處濕漉漉的。你現在的媽在我家里等過好幾次了。夜里在廳間干坐著,眼巴巴看著我出去,眼巴巴地等著我回來。她瘦得像墻根邊的影子,臉色憔悴蒼白,像地里拔出來曬了好幾天的蘿卜。也巧,這一次她只等了三四天,就等到了。我提著草籃子,火急火燎地進了屋。你現在的媽,幾天沒好好洗過的臉,在煤油燈光里,忽然閃亮起來。她嚇著了,說,小不點兒怎么就裝在草籃子里,草籃子破了怎么辦?真像見著了親生兒子。
鴨仔飯真香,吃不動了……接著說吧。我對你現在的媽說,別愣著,趁娃睡得甜,趕緊抱走。你現在的媽,三十出頭,一看就沒生過娃,不敢抱孩子,總怕掉下來。我說,就用這個草籃子,累了挎在肩上,省點力氣。草籃子用海水泡過的,結實得很,兜個大人都破不了。我幫著她,把包得嚴嚴實實的小不點兒,放進了草籃子。用帶嘴的奶瓶裝好奶水,也放了進去。慌亂中,你身上好像掉下一個小東西。端著煤油燈找了找,沒發現什么。臨走,她問:“沒人看見吧?”我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啰唆什么,天一亮了,你可就走不成了。我比你更害怕呢,要是讓人知道,我就算干到頭了。連之前那些娃的爸媽,也要找我的后賬,非吃了我不可?!薄耙峭匏麐屢院蟮绞懈@赫彝?,不見,怎么辦?”她的眼神充滿凄惶。“這些天不都說好了嗎?要是那樣,我上吊去死,你好好帶大你的娃?!彼鋈宦淦鹧蹨I,嗚嗚地哭起來,雙手合十,給我跪下。她站起來,不再抬頭看我一眼,抱著草籃子,貓著腰出了門。她走了一小會兒,我放不下心,到巷口看了看。這時霧大了,十步之外什么也看不見。她和草籃子里的你,早就消失在白霧里。我這才真的有些后怕。覺得自己有些傻,與她無親無故的,圖個啥嘛!她不告訴我姓名住處,我也不問。按規矩,也應該是這樣。第二天,就當沒這個事了。對不對?看到這么可憐的臭小子,就想給他找個媽,找個親他的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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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選,全文刊載于《廣州文藝》2025年第3期
【鄧宗良,1960年生,廣東雷州人。1982年初畢業于中山大學中文系。1978年起發表作品。近年來在《光明日報》《中國作家》《文藝報》等報刊發表一些散文,主要記敘雷州半島的風土人情。時隔三十多年后,繼續以雷州小鎮為背景創作小說,在較大的時間跨度里,聚焦時代變遷中的一些樸實人物?!?/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