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2023年第2期|曹江:白人
你又挨罵了,你說。一大早上,你還在睡覺,被你爸罵了一頓。那些日子,你的心情一直不好。付了首付的房子遲遲交不了工,公務員、事業(yè)單位考了很多次,一次面試都進不了,用你的話說是“還上不了岸”。
你爸罵你是因為你看不上前些日子你大姑給你介紹的姑娘,你嫌她個子太矮。
你爸說個子低不算毛病,能過日子就行了。你說,人看不上人,捆綁在一起,還不如單身好。你爸伸出巴掌又放下,罵你孬種,連個對象也談不下。
你給你爸引用了網上那句話:“過去的小芳,辮子粗又長;現在的小芳,要車又要房。”
你爸被你這句話“氣”笑了,讓你跟著其他業(yè)主找房地產老板,為什么錢交了這么長時間,房子還交不了工。你不去,你說找也沒用,房地產老板被抓了。你爸不信,說那么有錢的人,不會有事的。
你給你爸解釋說,任何事都沒你想的那么簡單。
你爸說他也是當過村干部的人。
你爸年齡到了,村干部當不成了,讓你競選,你不想去,你對村里的人、事那么陌生,尤其是你留戀城市,不想再和村莊有任何瓜葛。
你爸嫌你不聽他的話,罵你半腦子,說村里其他人擠破頭地競選哩,你為甚不去。
你給我打電話訴苦。我說你競選一下,就當體驗體驗生活。你說你怕真被競選上,你爸的意思明擺著:你競選上了,他代你干。
我說你爸官癮真的重,你競選上讓他過過癮么,還有工資呢。
你說不能讓他當了。二十幾年前,他當村主任時,在鎮(zhèn)上的飯店吃了飯,把賬掛在村里,現在還沒有給人家結清,恐怕以后也是麻煩事。開飯店的人問你爸要,你爸讓人家問已經作古的班子成員要。
你氣得臉都青了,說想想就覺得丟人,讓他繼續(xù)把官再“當”下去,還不知道會鬧出什么笑話來呢。
你不競選,又被你爸罵了一頓。你說你爸不講理。
我說不講理也沒辦法。你說再不想回家了。說是這樣說,你晚上又回去了,并做好了挨罵的準備。這次你爸沒有罵你,哄著給你說:“你爺爺掙下元寶了。你如果競選了村干部,他給你掙下的元寶。”
你知道你爸在騙你,但你還是回老家競選去了。盡管沒有競選上,你爸這關總算過了。
前幾年你爸勸你不要考公務員,倒不是他不想讓你當公務員,他也想呢,畢竟祖上幾輩子都沒出過一個真正的公家人,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出人頭地、光宗耀祖。他只是對你沒信心。從一年級開始,你就不好好學習,大學是上了,才是個專科學歷。你爸常說的一句話是:“你能考上么!”語氣中滿含著無奈。你說一定要考上,你爸說你若能考上,你們老家的河道里的石頭上都能長出花來。
你爸這么一說,你幾天沒有做習題。
你幾天沒回家,你爸打電話叫你。你一回家,你爸說什么親戚給你介紹對象。你加了對方的微信,聊了一段時間沒聊來。你爸讓你好好和人家聊,你說婚姻不是一個人的事。你爸罵你孬種。你生氣了,回應道:“你厲害,你一輩子干了個什么事,多少年了,還賃房子住!”你爸說他在你這個年齡,已經當了五六年村干部了,在村里打了水壩、造了林。
你爸一說起他多年當村干部的事,你更氣了。那時候計劃生育正嚴,村里一戶人家的婆姨肚子大了,怕打胎,藏在深山一個小土窯內。計生站的干部找到你爸,讓你爸幫忙往來找那戶人家的婆姨。當時,你爸如果帶他們隨便找找,也沒事。你爸偏偏把計生站的干部帶入深山里的小土窯,村里那戶人家的婆姨被強行打了胎,做了絕育手術。沒過多久,那戶人家的婆姨就瘋了。
那時候你才幾歲,什么都不懂。后來,你懂事了,村里人一說到這事,你便慚愧地躲起來。
你這么想,你爸又說1998年,村里的大路上長棵樹,樹主不讓挖,他強行給挖了,自此,那條路上的障礙被清除了。
說這話時,你爸一臉得意,像個英雄。你覺得他可憐又可笑,心想,這就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這么點事兒,居然成了一輩子的美好回憶。
你上中學時,學校一旦收錢,你爸便給校長打電話,問收錢是怎么回事。你常懸著一顆心,怕這怕那。你考了個專科,你爸讓你不要上了,說專科畢業(yè)了也找不下個好工作,讓你和什么親戚學開鏟車。你當時想,開鏟車幾乎常在偏遠的地方,不想去。執(zhí)意要上學,你爸拗不過你,給了你報名費,生活費一個月才給幾百元錢。
你在大學談了個女朋友,錢不夠花,干了兼職,給超市送貨,送一中午能掙二十元。
你給你爸說你一邊上學一邊打工。你爸不信,說你想多要錢就明說。你把電話掛了,你爸又打,你把他的號列入了黑名單。
那個寒假,你回家了,給你爸看女朋友的照片,你爸高興得流淚了。第二年開學,他要多給你生活費,你不要,說自己打工掙。你爸說你大了,那是他第一次和你心平氣和地說話,讓你五一或者暑假把女朋友帶回家轉轉。
那個五一你回家時,女朋友沒去你家,你爸不高興。那個暑假,女朋友還沒來你家,你爸說你騙他,根本沒談下對象。你說他愛怎么想怎么想,你爸破口又罵你是孬種。
你在家里待了一個星期回到了學校,在學校外面租了房子打工。那時候,你女朋友在南方一家公司打工,你們晚上總是要視頻很久才互道晚安。你說有次你說漏了嘴,對女朋友說她不去你家,你爸懷疑你騙他們。女朋友第二天辭了工作,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趕到你家,給你爸媽買了衣服、食品。臨走時,你爸給了她一千元錢。那次,你覺得很有面子,你爸在你心里的形象也一下子增了值、提了分。
后來,女朋友的媽不讓她和你繼續(xù)交往,你沒給家里人說,讓她打了胎,關系就此結束。
你爸再次問到她時,你說分了,你爸不讓,要去人家家里。你不讓去,你爸又把你罵了一頓。
你剛畢業(yè)時,在酒店當服務生,你爸說你把書白念了,當個服務生還需要上大學嗎。你不說話,你也不想當服務生,沒辦法嘛!你的計劃是從服務生干起,看有沒有機會升個大堂經理之類的角色。計劃歸計劃,你內心還是想考公務員或事業(yè)編,只是,難度大了些。
你爸通過什么關系,讓你看油井,你嫌深山里照看油井枯燥,不去。
你爸說照看油井再咋說都是正式單位么,還不如你當服務生?你說服務生掙得錢少,但卻是在城市!你爸沒辦法,又說你把書白念了。
你當了兩年服務生,做了很多習題,參加了幾次考試,每次都考不上。你不死心,辭了酒店的工作,專心復習,一復習就是兩年。那兩年里,你的生活看上去輕松多了,壓力更大了。但錢是最大的問題,你一個成年人,有時候連二百塊錢都沒有,好在考公務員的信念還沒有倒。
兩年過去了,還是沒有考上。你爸問你是不是還打算這么閑下去,你說想開個門市,你爸說打工去,開門市萬一賠了,連老本都沒有了。你不想打工,門市啟動不了,在家里一待又是半年,白天睡覺,晚上失眠。你爸說你怕是生病了,讓你去醫(yī)院檢查。你不去,你爸嘮叨得不行。你出現了幻覺,感覺自己真的有病了,去醫(yī)院檢查過,沒有病,狀態(tài)卻像個病人,醫(yī)生建議你找心理醫(yī)生疏導疏導。
你爸說身體沒病就好,心理醫(yī)生疏導有什么用。
當時你已經是抑郁癥了,自己還沒有察覺。幸虧大學舍友帶你出去玩了兩個月,才緩解過來。
你爸感慨,抑郁癥也成病了,還碰巧被自己的兒子得上了,真是不走運。
你交了個女朋友,要買房,你爸說買,按揭貸款。你說,再緩兩年,看之前投資的能不能蓋起來。你爸說你愿意緩,人家愿意不。你說不愿意拉倒。你爸又是一句罵,說款貸下了慢慢還。你說一套房子幾十萬,貸個十萬八萬有什么用。你爸無奈了,問你再有什么辦法。你眉頭鎖著,說先不結婚,回老家買幾頭牛養(yǎng)上,慢慢攢。你爸說村里不住人了,窯也塌了;之前他當村干部時,村委會能住,現在,也住不成了。
你在街上轉悠了兩天,找了個賣保險的工作。你爸說保險賣不了,一毛收入沒有,當保安一個月還能掙個兩千來塊。你不理你爸,在保險公司一干又是大半年,生意是談成了幾單,都是小客戶,沒多少提成。
這期間,你依然沒放棄努力,賣保險時堅持復習著,試還像過去一樣,屢考屢敗。
修高速占了老家的地,給了你們二十萬元賠償金。之前投資了房子的地賣給另外一家公司了,經市政府調停,把你付首付的十五萬退回來了,你用這些錢在郊區(qū)買了個小套間。你爸高興,說多少年下來了,總算有了自己的房子。你也高興,有了房子,結婚的一大硬件總算有了。
那個冬季,你過生日,買了魚,還有新鮮蔬菜、酒。父子兩個喝得醉醺醺的,你爸又講上了他的英雄事跡。
依然是一九九幾年,村里一戶人家的祖墳在另一戶人家地里。那戶人家給自己的祖墳下面栽樹,栽一次,地的主人拔一次。那戶人家沒辦法,讓你爸幫忙處理,你爸協(xié)調著讓兌地,地的主人說他家的山地肥沃,要兌一畝川地。祖墳占了人家地的那戶人家為難是為難,倒也答應了。你爸作證,兌地合同也沒寫。過了三日,地的主人反悔了,一畝地要兌兩畝,祖墳占了人家地的那戶人家又來找你爸,你爸二話沒說,找到地的主人,把那人扇了兩耳光,事情意外地被你爸的兩耳光處理了。
你爸說得高興,問你服不服。
你說服,人家當官都撈錢,你錢沒撈下,正事沒干下多少,人倒是惹下不少。
你爸被你說得不高興,說,當官難哩,沒你想得那么簡單。
你想起小時候,你爸帶你去鎮(zhèn)上趕集,他一天連一根一毛錢的冰棍都沒舍得吃,給你買了瓶三元錢的芬達。你把一瓶芬達快喝完時,才想起問你爸喝不。你爸說他不愛喝芬達。回家的路上,你爸趴在路邊的小水窖喝水。
那時候,你才十歲,你爸四十出頭。現在你都是三十出頭的人了。
想起這些,你心里一陣難受,轉身去了小區(qū)。
你靠著小區(qū)的墻睡著了。你爸站在陽臺,趴在窗子上喊你的小名,喊了半天才把你喊醒。
你爸罵你半腦子,這么凍的天,咋敢在外面睡覺。
新上任的村主任為了拉攏你們家,打電話說要把你們評為低保戶。你爸要評,你為了在村里人跟前要面子,不讓評。你爸說人家都搶著當低保戶哩,你是有了機會還不當。你說進城這么多年了,再吃低保,不怕村里人笑話?你爸說在鎮(zhèn)上辦酒廠的人都吃低保,人家沒你有錢?你說人家是人家,咱們是咱們,不要管人家的事情。你爸說這件事你閉嘴吧,你懂個啥?你說你都三十來歲的人了,低保戶的名聲再傳出去,還怎么結婚?你爸說你不了解村里人現在的心思,吃低保根本不丟人,是有背景有臉面的事情。你說你不要這樣的臉面。你爸說你一年掙上十幾二十萬,他也不要這個低保。你說你爸,你有本事,進城二十多年了,盡打工了!你爸說不管你給老子咋說,這事你管不了。你說你爸,若是吃了低保,你就再不回村里了。你爸說你愿回不回,他不管。
你沒辦法,抱住頭睡了。你爸一會兒在客廳,一會兒在臥室,不知道翻騰什么,聲音吵得你睡不成。你讓你爸安靜,你爸說你還沒成家倒見不得他了,成了家才沒他活的路了。你去外面待了幾天,認識了她。
她說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你是她要找的人,咋看咋順眼。你給我說她的五官一般,只上過初中,個子高,身材好,這是你欣賞的。你們結婚后租了間小門面房,賣上了農村小吃。你爸也高興,每天下午,把做小吃需要的蔬菜擇好、洗干凈,忙完家里的活,又來店里幫你們擦洗桌子、招呼客人。
生意越來越火,一天賣一千多元錢。你爸嘴上說好著哩、好著哩,親戚們問及你時,他總是說上了大學的人又賣小吃,把學白上了。你也不服氣,覺得不能一直賣小吃,又考了次事業(yè)單位,終于考上了,每個月扣過社保,剛四千元的工資,有些緊張。你爸給親戚們打電話,在村民建的群里說,你終于考上了,成真正的公家人了。
你說再雇上個人,讓你婆姨繼續(xù)把小吃店經營上。你爸說不能開小吃店了,你現在是公家人,有了身份了,各方面都要注意哩。你說公家人也是人,都要生活要吃飯哩。你爸說不一樣,你好不容易考上了,要有個公家人的樣子,不能再有個一差二錯。
婆姨開明,說你安心上班,她把小吃店經營上,一個人的工資根本生活不下去,不管誰說,得讓人活,至于經營的好壞,賣多少算多少,墊補家用。她這樣說了,你爸沒有反駁,一臉不高興,還在背地里說你是公家人,婆姨卻是個賣飯的。
你去單位的第一天,看見領導下車,同事忙著上去給領導開車門子,把手掌擋在門子上端,生怕領導的頭碰在門子上。同事們在領導跟前說話腰都是彎著的。你“慚愧”自己是農家子弟,連這樣的世面都沒有見過。
節(jié)前聚餐,同事們忙著給領導提包、倒水、遞餐巾紙,你坐下一動不動,傻乎乎的。領導倒是個大度的人,說他上班時也像你一樣,憨乎乎的,有時候性子耿直,但心特別好。領導一說,你覺得領導就是領導,能到那個位置上,胸中天地大得不是一般人可以度量的。領導的話感動得你都想哭了,心想:這樣的人都應該去當領導,當大領導。
來你家的親戚多起來了,對你爸都是恭維的態(tài)度。你爸喜歡被人這樣恭維,感覺很好,似乎找回了以前的存在,說你快提拔了,在單位上表現得好,領導很看重。
你認識了羅婭麗,她大你兩歲,還一直單身。你被她那種大姐姐的氣場吸引了,她說話簡潔、干凈,走路邁著大步子,尤其是上臺階時,一下一下地,堅強、有力。你刻意往她后面走,只為看她走路、爬臺階時的硬朗感。你喜歡上了她,她也喜歡你。你告訴你爸,交往了一個女干部。你爸一頓臭罵,讓你好好和婆姨過日子,再不要有二心,說沒有這個糟糠妻,說不定你還是個白人。
【作者簡介:曹江,90后,陜西延川人。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作品見于《延河》《莽原》《臺港文學選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