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5年第3期 | 陳先發:棄巢(外十首)
陳先發,1967年10月生于安徽桐城。1989年畢業于復旦大學。主要著作有詩集《寫碑之心》《九章》,長篇小說《拉魂腔》,隨筆集《黑池壩筆記》等十余部。曾獲魯迅文學獎、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十月詩歌獎、中國桂冠詩歌獎、詩刊年度獎暨陳子昂詩歌獎等數十種。2015年與北島等十詩人一起獲得中華書局等單位聯合評選的“百年新詩貢獻獎”。作品被譯成英、法、俄、西班牙、希臘等多種文字傳播。
棄 巢
我觀察過林間棄巢。
一個母親滲著血絲的唾液
凝結起細細枯枝,固定住這座房子
如今一種生活結束了
只剩下灰白糞跡和羽毛——
風,積雪的反光
正撲打、穿透那些墻壁
母親曾用嘴中的蟲子,也用
貧窮和衰老來教育自己的孩子
叮囑孩子們在已經
空掉的事物中活下去……
而我們,斑鳩、伯勞、白鷴、灰頭鶇
以為一種生活早就結束了。
我們浸入,盲目,散落在林間
今春多旱
今日所見,最動人之物——被碾壓的車轍中,一小簇黃花初放
一旁的小河中有什么?
桑塔格說,河水的曲線。
孔子說,流逝本身
我要往其中添加一物:泡沫……泡沫。
碾壓是制度中陳舊的東西。
小黃花短促,迷人。
我陪她坐著,恍惚一個世紀
今春多旱。信封拆開,是茫然不知來處的風沙。
我嘴中塞滿,唯有這一枝,獨具風神
錢塘觀潮
還未干透的泡桐花,在墜落中
輕輕撕裂的聲音
四十多年前
一個夜里
外婆病床下,藥片滾動的聲音……
暗房中,水浸著舊膠片。
長風幾萬里,我聽得清的,只是一隅中的一縷。
詩的聲音何其輕微
如果你聽不見
詩就不存在
它高高卷起。它摧枯拉朽。像我曾經年輕固執。
如今我看見一切在退卻——
在兩粒沙子的永恒摩擦中
大河遠去
露出河床和
直射的白日
降 溫
冬天在陽臺生銹的欄桿上降溫。
幾分鐘前,緊握欄桿的
一雙手松開,放棄,寫下一首詩
冥想中詞的振動,帶來體溫變化
一個法國友人在短信中問我
《寫碑之心》 怎么譯?
我說:一顆心在石頭中兀自跳動。
《了忽焉》怎么譯?朝露易逝……[1]
白貓靜臥于書桌臺燈之下
糾纏的身與影,像兩種語言的溫差。
風穿過院中榛樹叢,撲打著窗玻璃
冬天在一個人燈火通明的孤獨中降溫
注釋:
[1]《寫碑之心》《了忽焉》為作者的兩首長詩之名,分別寫于2010年與2023年。
壟上柳
老柳樹脫光了葉子
年輕時寫柳條,是“絞索”。
今日再讀
想起蘇軾臨終講的“著力即差”
柳樹古老滯重,得配上
一只飛鳥的輕盈
可飛鳥,怎么輕盈得起來呢?
阡陌崩塌,田園一病不起
本時代一款游戲名曰“黑悟空”——
說不清種群進化的混亂。
那么多失神的眼睛,在
盯著這只飛鳥
我的窗口,怎么輕盈得起來呢……
傍晚。臉上有輕霜,桌上有冰鎮啤酒
老柳樹蹣跚而至
來吧,一年將盡
連你根上的泥土我也要吃盡
游 隼
一只游隼朝著荒蕪,俯沖了下來。
但你沖進了鹽城博物館
速度瞬間銳減為零
變成我眼前的標本
心臟被掏空、欲望被
風干的樣子確實
有點滑稽,但我獲知這軀殼將永不腐變。
單腿而立,比站街的流鶯還生動
(你還真有個流鶯的別名,叫“青燕”)
涂了顏料的羽毛,比生前更鮮亮
詩人也應當列入瀕危野生名錄。
我指的是,像你一樣,
能在一剎那爆發出
25倍于自體之重力的,少數幾個。
猛禽被不可知的蠻力喂育而
我對我的利爪,正抓住什么,一無所知。
在一個替身中生存的
心愿,早已灰飛煙滅……
今日見你,算是多么珍稀的一種意外
光 斑
風在漩渦中忘卻自身形狀。
吹過古橋洞,它就是古橋洞的樣子
吹過假山
它就是裂隙的樣子
吹過斷壁殘垣——我們第一次捕捉到
人類失敗的樣子
風送來蟲吟卻從不勾勒它的輪廓。
這背負硬甲的小生靈
活著,只為了舍命又單一地
鳴叫幾聲?我們從未真正理解過
殘存的使命……那閃光的一瞬
幾塊淡淡光斑
來到我臉上
我渾然不知,那源頭在哪里
鏡相世界
月球:布滿隕石坑,傷痕累累
而月亮,一面磨平的鏡子,清輝永存
這卑微之軀的一體兩面
該怎么去消化?令人心碎的事件
總發生在另一側。在玻璃中,鏡框中
在墻上,哪怕痛苦已嵌入了墻體
看著一切在那里耗盡。那是
誰?我們自己嗎……
此身分明,在此刻游園。坐在街邊長椅上
頭頂的榕冠終年蓊郁,聽不到一絲凋零之聲
現實與超現實,互為鏡相的世界。我們站在
墻邊抽煙,有時,吹著口哨。墻是安靜的
山中課
——和大別山區幾個中學生談詩
詩釋放內容的變量——真理是恒量,
二者并不直接相關
真理散發著布魯諾被燒焦的味道。
這個黯淡現場,可以寫成一首詩
但真理不行,它充滿過于固化的結論,它缺少“變”。
這種變,是以心傳心,像一滴水珠,被四面射來的
光線刺穿了
在明暗不定中
滴向青苔……
因為是變量,所以拒絕標準答案。
詩是一月千潭,你獲得你池塘中的那一枚
形象,是個空軀殼。你的身體,可以踏入布魯諾的身體
被火苗舔舐
被炙烤——所有沖突、懷疑、冥思中都有火苗,有淚水。
但詩不一定在火刑架上
詩在枯草叢,在選煤廠,在廢墟,在怪力亂神的想象
與追憶中……所有生命意志,那些荒涼的,開花的
只要你心有所動——它就是詩。
我們愛過,也失去過
這“喪失”,才是最重要的一課。你踩著的
每一步,都是詩的入口
你寫下的每個字都是它的出口
而入口,總是神秘地大于出口……
寫吧,少年們。
為新鞋子寫一首,再為舊鞋子寫一首。
將你的“看見”深化為“凝視”,在
青苔變得又干又硬之前
新年獻詩
想寫一段盡量簡短的新年獻辭
于是我寫下:
“愿新的一年谷粒飽滿,弱鳥有食”
這個時代不再需要綿長的東西。
我的手杖
越來越短,我彎下腰,扶住它
直到我匍匐——
夜跑者
歷史是怎么一回事,我的案頭浩瀚,
沒有誰在乎我此刻要寫一首小詩。
在星空航拍的無人機鷹眼中,在
司馬遷的眼中,我是微塵一動不動。
欲望的球體是原點,也是清靜的終點。
仍要不計后果地跑動——仍要離群,
預定的位置,無法與我捆綁在一起。
退燒藥依然失效,而高燒仍將持續。
斷代史的舊電梯卡在空中……日漸
變暗的湖面,游弋著加速困頓的時世。
魚在水中,正假寐于倒映的疏枝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