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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代文學》2024年第5期|李達偉:遙遠的目光
    來源:《時代文學》2024年第5期 | 李達偉  2025年03月11日08:09

    1

    在陽溪邊那個木屋里住的那一夜,他覺得自己擁有了無數雙耳朵。他看到了無數雙耳朵,在夜空下,如那些警覺的動物一樣紛紛豎了起來。大自然的聲息日夜不息。那晚還有一些很晚才從蒼山下來的疲憊身影,他們敲開了陽溪邊的那個木屋。那個木屋,會讓他想起蒼山上的救命房,二者的意義相近,卻又有著不一樣的東西。那個木屋里住著的更多是守山的人,出現在救命房里的往往是因生活原因要翻越蒼山的人。他意識到在蒼山中,大自然會填補內心的一些空白,也只有大自然會讓他多少已經凸顯病態的精神與心靈康復。

    我生活在蒼山腳下。不是蒼山腳下的村落里,是蒼山腳下的一座小城里。如果是蒼山腳下的村落,穿過村落就是蒼山。有時雪還會落到蒼山腳下的那些村落,卻很少會落到我生活的這座城市。我給女兒讀《小鼴鼠摘月亮》的故事,我們不斷重復的內容是“月亮并不是我們想象中那么近”,我們在講述一種距離感。女兒似懂非懂。當我們父女二人把頭抬起時,剛好看到了行將從佛頂峰上落到蒼山西面的月亮,女兒說她懂了。我離蒼山很近,也離它很遠。與蒼山之間很遠的那種距離感,是慢慢才出現的,是在不斷進入蒼山后開始出現的。

    在這之前,我一直以為蒼山離我很近,可以每天透過窗戶就能抵達。我確實推開窗就可以見到蒼山。那只是蒼山很小的局部。蒼山上開始落雪了,我的母親跟她孫女說著,她的孫女興奮地望向蒼山。蒼山上的雪化了,如鐵銹似的山巖顯露出來,那時母親停下了手中的刺繡望著蒼山,她一定是有了一些心事。蒼山上空的云倏然而逝,露出了湛藍的天空,湛藍把山巒染藍,那時我父親掐滅了手中的煙蒂望著蒼山,他同樣心事重重。這只是視覺上的近。

    夢想者(或者是沉思者,或者是詩人,或者是其他的人)出現在了蒼山中。他們中的一些人一直生活在蒼山中。他們都攜帶著夢想者的氣質。他們已經被我簡化、類型化了,他們本應更復雜。有時,我都想把在蒼山中遇到的一些人一一對號入座,他們可能是所謂的夢想者,可能是詩人,可能是文化學者,還可能是其他人。真正能對號入座的人其實不多。一些人的身份,我們可以一眼就看出來,那是守山的人,那是牧人,而我們很難一眼認出那是詩人還是文化學者。

    其中確實有詩人。詩人從怒江邊來到了蒼山之內,不無感傷地說著自己對于蒼山的那些感覺。詩人從高黎貢山的那些河谷中走了出來,感覺自己再不從書齋中走出來的話,將被無法寫作的焦慮長時間折磨,并徹底被吞噬。詩人開始在怒江峽谷中行走著,面對著怒江及其支流,還將面對著自己過往的紛繁記憶。詩人在年輕時,曾經跟著一些大車司機,多次來過怒江峽谷。那時道路的艱險程度遠遠超過現在。詩人會無數次與自己的過往相遇,包括年輕時候的自己,年輕的友人,年輕的村莊,年輕的河流。與自己的過往相遇的復雜感覺,詩人說不清楚是美好還是苦澀,美好的一定是自然的美本身(其中一個司機,在夜色中給他指著對面的山,那里有一個石月亮,一座天然有著破洞的山,洞的形狀是月亮滿月的樣子。正說著時,一輪滿月與洞貼合在了一起,月亮的光灑在了他們身上),是一些舊友還在,是那些偏僻的村落有了變化。苦澀的是有些人已經離世,是許多人已離開廢墟般存在著的村落,只有很少的人在那里如鬼魅般出現又消失,苦澀的還是陽光依然無法在怒江峽谷中的石頭上久留。詩人有一刻覺得陽光和詩歌從巖石上墜落,滾入怒江,卻沒能激起任何的水花,那一刻詩人意識到詩歌和陽光在面對怒江峽谷時也是無力的。詩人離開怒江峽谷,來到了蒼山中,他說自己印象最深的是一座山,此山叫老和尚山,這樣的命名真是意味深長。詩人說,在這兒,除了自己,其他的都很慢,最慢的是蒼山。

    也真有文化學者。那個為了一種文化現象,在蒼山下的慶洞村住了很長時間的人。文化學者不是去捕捉那種瞬時的感覺,而是在長時間參與的日常生活中,慢慢發現那些即便已經過了多年,還在日常生活中存在的獨特的文化現象。當我們聊起她的工作時,我羞愧不已。畢竟我在蒼山中的很多村落里,都只是急匆匆地行走著,有時最多在里面住一夜,然后又匆匆返回到蒼山下的那座城里。她還跟我說起她獨自去往蒼山中另外一個村落里的經歷。一名女學者可謂歷盡艱辛才進入了那個偏遠的村落,那里有一口古老的鹽井,還有一些化著古老的妝容、穿上古老的戲服、在古老的戲臺上唱戲的人。那時,山被忽視,她的目光只停留在了那些唱戲的人身上。我也曾去過那個村落,唱戲人那天沒有出現在戲臺,他們可能是以另外的角色出現了,只是被我忽視了。山同樣被我忽略,無法讓我忽略的是從村落中間流淌著的河流,一條宛若心跳的河流。

    在蒼山中,我希望自己的某一部分,能夠被蒼山重塑。現實中,這樣的重塑確實也在發生著。當我從蒼山回到那個暗室時,我強烈意識到了一些東西的變化。在暗室中,我無比依賴內心。走出暗室,我無比依賴那些曠野。

    2

    你面對的是一個雕刻者。蒼山中有著一些雕刻者,他們或是在自己的村落里雕刻一些東西,或是在蒼山中的那些村落里到處行走,為需要的人雕刻一些東西。他們會雕刻門窗,還會雕刻一些藝術品。雕刻在依靠觸覺的同時,同樣無比依靠視覺。那些訴諸視覺的木雕雕刻過程,也是美感越漸濃烈的過程。雕刻就是不斷削減,與泥塑的不斷增補不同。藝術是不朽的,但是面對著那些可能會朽腐的木頭時,我們又不敢肯定所有的藝術都是不朽的。我們還看到了一些雕刻的速朽。蒼山中有一些很厲害的木匠和石匠,他們的作品精美,細部值得被細細打量,也經得起打量。我們也意識到其中一些人,技藝精湛,卻陷入一種狹隘中無法自拔。我們原諒了那些民間藝人,又有多少人能在民間藝術的道路上,避開狹隘的荊棘與陷阱。

    在木雕博物館里,有著很多讓人贊嘆不已的木雕。藝術在那個世界里,以近乎不可思議的形式存在,一些好幾層的鏤空,你用手無法伸到內里,那是只有工具、只有雕刻者的感覺才能抵達的地方。她雕刻的一些作品,被陳列在了那個博物館。她在離木雕博物館只有幾百米的木雕街上,雕刻著一些東西。我出現在了她的面前。她說要為我雕刻一個丟失的靈魂。那一刻,我真懷疑自己聽錯了。但她說的確實就是靈魂。她說讓我等一會兒,她正在為另外一個人雕刻已經遺失的靈魂,我看到她雕刻了一只蜘蛛。終于輪到我了。我觀察著眼前的這個老人,是否與老祖(祖母)之間有著某些相似的東西。我差點脫口而出,如果我真在那時朝她喊一聲“老祖”的話,她是否會答應我。如果她真發出了那種我熟悉的清脆聲音,我真不知道自己將會怎樣。她說,你把銳利的目光弄丟了,只是現在戴著一副可以看清眼前世界的眼鏡。我差點笑出聲來,如果我把眼鏡拿下來的話,眼前確實模糊一片。她一定發現了我在笑,只是這樣的情形對她而言,已經很平常。她繼續說話,你已經把內心的純凈弄丟了,你的內心深處團聚著一股濁氣,你總是被欲望折磨。她說得一本正經,那一刻,她讓我想到的是蒼山中的那些祭師,而不是一個雕刻工匠。或者那時她的身體里同時住著兩種身份,她在兩種身份間隨意切換,她也在一些時間里同時陷入兩種身份不能自拔。我不再說話,只是點頭,我相信她以一種神秘的感知能力看清了我。那時,明亮的光線穿過那個格子窗,雕工精湛,就一束光,照在了我們旁邊。她說,你還丟失了很多東西,你等會兒看到雕刻的作品就會豁然。我開始感覺到世界的不真實,便匆匆告別了老人。我想從那個世界奪路而逃,卻有意讓步伐變得從容些。當我回過頭看她一眼,想再次跟她告別時,我發現她的臉上有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像極了我一開始的譏諷。

    我開始奪路而逃。我似乎聽到了老人在那里笑著,那是年輕的聲音。我再沒有回到蒼山腳下那個有著很多雕刻者的村落,即便那里有那座讓自己著迷的木雕博物館。我怕自己回去的話,會不會真如那位老人所言,將會看到一個已經固定化、一個已經變形的自己。我真擔心那些抽象的被掛于嘴邊的東西突然變得具象化。我知道她很可能會雕刻出一只很小的蜘蛛,只是顏色很淺,與常見的那些蜘蛛不同。如夢,又不似夢。其實有一些真是如夢一場。有著強烈夢幻氣息的村落,以及有著強烈夢幻氣息的蒼山。

    3

    他一個人出現在蒼山中,卻分明聽到了有人在溪谷中交談爭論的聲音。這樣的情形,他很熟悉。那是發生在怒江邊,有兩個人在怒江峽谷里爭論著一些關于人類存在的意義之類的話題,那些話題轉瞬就被怒江奔流的聲音吞沒。在微弱的爭論聲里,他聽到了他們談論的話題。他們談論著需要用漫長的一生,才有可能真正理解蒼山。他們都頷首同意,即便花上一世,依然無法洞悉蒼山。他同樣感覺到自己正與另外一個自己,或者生活在內心的另外一些人,甚至是另外一些生命在爭論,那些爭論總是無法讓他輕易入睡。在蒼山中,遠離了自己平時所熟悉的生活環境之后,即便這樣的爭論時有發生,他卻睡得很好。天空不再是平鋪于他的頭上,而是立在了他的面前。數著星星入睡,聽著溪流入睡,枕著蟲鳴入睡,撫觸著風入睡。那時,人類很少,更多是自然。他強烈地意識到,進入蒼山是為了重新確立自己與自然的關系。

    在蒼山中,我強烈感覺到了內心對河流、森林、草木、星辰、村落的渴望。一定會有人說我又開始陷入夸張的譫語狀態了。在森林里一個人行走時,對于陌生與寂靜的那種莫名恐懼,一直存在著,同時莫名的激動也不斷涌現。我進入蒼山中的那些溪谷,山谷中的景色無比純凈,就像是被溪流清洗過一樣。山谷間的那些植物給人一種生長的力量,一些生長的植物,一個生長的冬天,許多個生長的冬天。溪流在目光中消失,溪流迷失在了蒼山的褶皺里。那些溪流發出的不同聲音,真希望是內心節奏之一種。冬日暖陽下的山谷,與冬日陰冷下的山谷是不同的,我更喜歡在晴暖的天氣里游走在那些可能連陽光都無法抵達的溪流邊。

    在蒼山中行走。有時,旁邊有人。更多時候,是獨自一人。我總覺得在蒼山深處,一個人行走是危險的。如果我們是幾個人一起去往蒼山深處,我們內心的懼怕可以消除不少,因為我們可以談論蒼山,還可以談論著由蒼山蔓延開來的諸多話題,比如自然,比如自然文學,再比如我們與自然之間的聯系等。我們曾談到了寂靜,也談到了純凈。那樣的環境就適合談論這些,蒼山中有著太多這樣的角落。我們沿著那些溪流往蒼山深處走著,路往往沿著溪流而上,沿著溪流往往會有一些路。

    我們就在那些河谷的回聲中開始閑聊。我們并不去爭論對于世界認識的不同,那時我們就像是并不出眾的哲學論者。我們相互交流著各自對于世界的判斷。曾經我想象過這樣一個畫面——在大河邊,有兩個思想者,他們每天伴隨著暮色與江流談論著一些哲學命題,談論生死,談論孤獨與喧鬧,談論個人與群體,談論自然與生命,談論著人類的命運,談論著人在現實中的諂媚與柔弱,還談論著內心的枯索。他們爭論著,爭得面紅耳赤,他們爭吵的聲音,被大河的聲音吞沒。他們在失去聲音的同時,回歸平靜。在蒼山中,如果有著這樣的人,他們的聲音同樣會被吞沒,被山風吞沒,被河谷里擺蕩著的樹聲吞沒。他們意識到了那些樹的聲音,他們看到了河谷中流淌的溪流,他們暫時在自然面前停止了爭吵。他們停止了爭論,暫時靜默地面對著那些自然。

    在蒼山中的河谷里,這不是想象的,是有兩個或者三個人,確定了不是思想者,他們同樣努力談論著自然與生命,談論著內心的孤獨與喧鬧(我談論著內心),談論著快與慢(詩人談論著蒼山的快與慢)。這樣的談論已經成為一種習慣。有些談論,其實也是關于人類學,關于蒼山的沉思。他們在一些時間里,覺得爭論才是最有價值和意義的。有那么一會兒,他們意識到暫時不需要去爭論了,他們已經真正深入到一個無人區,除了他們自己,沒有其他人的痕跡,只有自然,只有那些如在大地的根系上一滴一滴淌出來的水。他們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一條河流最原始的狀態,水滴在聚集,小溪流在聚集,它們時而隱入那些灌木叢中,時而流入碎石堆中,時而又清亮地顯現在人們面前,然后流入那條不是很大的河流。他們聽到了蒼山十八溪不同的聲音,也聽到了有山鷹落在某條溪流邊的巖石上,裸露的巖石與山鷹的色調相似,山鷹成了巖石,如果裸露的巖石像人,人是否會成為巖石。山鷹成為巖石,人成為巖石,巖石成為骨骼,世界并不是靜默的,溪流依然流淌,樹木發出的沙沙聲依然在響著。他們相互望了望,自覺地一個遠離一個。他來到了那條溪流邊,另外一個也出現在了溪流邊,他們所面對著的是河流不同的段落。他們聽到了不一樣的聲音,內心也有了對于河流不一樣的理解。工業文明的滲透性太強了,它們在這很純粹的自然世界缺席了一會兒。當他們以為這里不會有工業文明的影子時,山谷深處,出現了電線和電線桿。他們安靜地聽了很長一段時間,那真是物我兩忘的境界,然后站起來,走近一些,沉默了一會兒。在離山谷越遠、越接近一些村落時,他們又開始爭論,只是河流嘩嘩流淌的聲音又一次把爭論遮掩覆蓋。這樣的情景不再是想象,而真正發生在了蒼山之中。

    4

    他看到了那位老人,有一刻他產生了錯覺,那人像極了老祖,他朝著那人奔去,他有點頹喪地發現那并不是老祖。其實,他真不知道現在的自己該如何面對老祖,老祖也一定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老祖的形象,早已變得模糊。老祖的記憶是否還清晰?老祖的記憶是否已經不斷在消逝,消逝得只剩下自己的丈夫一人?

    天下著雨。蒼山上霧氣迷蒙。我出現在了蒼山下的某個村落里。那是煨桑的老人。雨中出現那樣的情景,總會讓人吃驚和感動。我太熟悉那樣的情景了,每次遇見時,都會有莫名的吃驚與感動。她像極了我的母親。她像極了我的奶奶。她像極了某個我熟識的人。她最像老祖。我不知道老祖將以什么樣的方式從我的文字中退場,她似乎是該退場了,她以那種已經遠遠超乎我們意料的緩慢在衰老,無可避免的是她已經很衰老的現實,一些氣息正漸漸遠離她衰老的肉身。每想到她終將會從我的文字中退場,我的內心總會感到不舍,也會隱隱作痛。我總覺得不應該用文字一次次打擾她,她卻早已成為了內心中關于人生與命運的標尺,你會不知不覺間就想到她。我已經有多長時間不敢去打聽關于她的任何消息。自從知道她失明后,我便沒有了勇氣,曾經一直希望像老祖一樣的人一切都安好,也許只有讓他們真正退入記憶的空間,成為記憶中不再生長的一部分時,我的內心才可能會有一點點安慰。我們在有意淡化悲劇的時候,悲劇色彩卻在加重。關于老祖的記憶定格在我們打聽到她失明前,老祖的身影一直就是經常出現在高黎貢山中那個很小的廟宇里的樣子,她已經老了,眼睛依然清亮,手依然很巧,可以剪各種祭祀用的碎花。

    她們生活在蒼山中,一些人只是留下了隱隱約約隨時可能被切碎和抹掉的影子,一個背影,一個轉身,一聲哈欠,一聲嘆息,一個笑容。這些隱約的東西,在眼前的老人身上變得清晰,我所熟悉的那些人,她們都會做眼前我所見到的老人在做的事情。煨桑,抬一些熟食出現在野外,倒掉熟食,在曠野中給天空、給大地、給溪流、給花朵、給一些神靈、給一些貌似的虛空敬茶敬酒敬熟食。我多次參與其中。我跟著奶奶,或許是跟著媽媽,抑或是跟著姨媽,同樣是在雨中(雨出現得很頻繁,頻繁地讓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議,而在這個冬季雨稀少,寂靜感濃烈的雪更少,蒼山頂還沒有雪)。我也意識到當自己從老人身邊離開,這些珍貴的東西又將化為眼前蒼山上的一抹亮色,白色的、藍色的、鐵色的,抑或是其他的顏色?我想跟老人打聲招呼,我知道在那樣的情形下,不能輕易侵擾了那樣的氛圍,老人在營造著一種氛圍,同樣也是在進入某種氛圍。我進入那種氛圍了嗎?我似乎進入過,又似乎從未進入過。

    如果沒有遇見老人,我就會把這樣的情景暫時忘記,至少它將被塵封到記憶之中,記憶是需要眼前這樣的情景來喚醒的。我被喚醒了。當記憶被喚醒之后,我再次把目光從老人身上暫時移開,然后又迅速折了回來。老人的所作所為有著在曠野中與那個空間中的生命進行對話的意味,老人一定會喃喃自語。果然,老人在翕動著無力的嘴唇。注意細微處,老人的目光,老人眼中泛著的清淚,是雨水或真是清淚。那種自語在進行著,持續了很久。

    5

    他出現在蒼山中,為了那些溪流,不只是為了名字美妙的十八條溪流,蒼山的溪流不止有十八條。他能感覺到自己內心對于那些溪流的渴望。當他感到自己長時間生活在同一個地方卻倍感無所適從時,他就去往那些溪流邊。他感覺到了這個行為暗含的抒情與矯情意味。

    淚水蒙住雙眼的經歷,有時會在蒼山中那些暫時荒無人跡的世界里出現。一個人進入蒼山,必然要忍受枯燥和莫名沉壓著自己的各種復雜情緒,你在變得無比敏感的同時,也可能會因為一片寂靜而止不住淚腺的崩塌。我們知道,那些角落早已布滿人跡,我的出現只是在一些人跡上面再增添一點或深或淺的印痕,或者是把那些已經有所淡化的人跡再次加深。有時,我希望自己不會遇到任何人,我竟有這樣極端的思緒,任何一個人的出現,都將是對自己努力營造的氛圍的破壞。

    我出現在了白石溪。我把村落拋在身后,河流把村落拋在眼前。在從白石溪往蒼山深處走的路上,我看到了半山腰的廟宇,紅色的,映在藍天之下顯得格外的紅,一切被藍色洗過一樣,被洗過的紅,被洗過的黑。蒼山頂,是被洗過的白。那時,我猜測它與蒼山中眾多的廟宇一樣,里面將有著一些人影。現實竟與我的希冀不一樣,沒有人出現,沒有去那座廟宇的人,也沒有人從那座廟宇里走出來。那可能是一個孤寂的廟宇,也可能是冬季的陰冷,讓人們都蜷縮在了那個紅色的建筑里。有些矛盾的是,我開始希望能有一些人出現,這與剛進山和剛剛在白石溪邊停留時的想法不一樣。當我發現確實沒有人影時,一些隱隱的憂懼出現,我折身朝山下走去。途經一個果園時,我看到一輛摩托車,掛在摩托車上的衣服是紅的,摩托車是紅的,果園的土也是紅的,人卻不知道在哪里。人繼續隱藏著。我有種強烈的渴望,想與人交流的渴望。有一次,我偷偷進山,在暮色侵擾下才再次疲憊地出現在村落與山之間的森林防火點,我明知道要被那個獨自守山的人罵,我還是故意和他說了幾句話,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沒罵人,而是語重心長地跟我說了幾句“一個人進山很危險”之類的話。

    白石溪,在那一刻只屬于我。我坐在白石溪旁一條細小的溪流邊,冥思,或是斷想,或只是純粹坐一會兒,這條無名的小溪最終將匯入白石溪。在匯入之前,它與白石溪是不同的,這是一眼就能看到的不同,一閉眼就能聽出的不同。白石溪與靈泉溪之間的區別,是在沿著溪流不斷往上的過程中。白石溪有很多攔截沙石的壩,而靈泉溪,我所到的地方,已經很難繼續往上了,很少有攔沙壩。靈泉溪中有一些較大的黑色石頭,那些石頭的阻撓讓靈泉溪時而嘩嘩地響,時而又沉靜一會兒,那是屬于靈泉溪的聲音。白石溪,河床很寬,沙石沖散開來。白石溪的河床中,有著許多裸露的白石,只有水流量足夠大時,這些白石才會被水淹沒,那時白石不再是白色的。水中那些真正的白石,在水影的作用下,不再是那種透明的白,而是灰白。白石溪,似乎是形象化命名之一種。你在面對這個命名時,在命名的暗示下你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些河床中的石頭上,這可能是命名帶來的一次誤導。藍天與沙石。你的注意力終于開始從那些石頭上暫時移開。藍天之下的蒼山頂,依然有著一些白色的雪跡。

    有時,我竟會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一些河流正等著我,一些河流的聲音正等著我。當真正面對它們時,它們讓我不斷感覺到的卻是恐懼。進入蒼山,總有著一些莫名的恐懼伴隨著我,那是整個蒼山帶給我的。即便有著這樣莫名的感覺,我依然要出現在蒼山中,出現在這些純粹純凈的河流邊。這些河流里面沒有摻著任何雜質,這些河流會把一些雜質清洗。那些河流不斷擦洗著我,或者一些人的眼睛。當然,蒼山中的這些河流會用自己的方式呈現著各自的不同,我越發肯定只有把蒼山中大大小小的溪流全部走完,才能真正明白山與水的奇妙聯系。山谷對于那些溪流的塑造很明顯,那些溪流往往只能用發洪水的形式對那些河谷進行一些沖擊與重塑。溪流的力量同樣是不可小覷的,蒼山中的一些村落和建筑,被那條看似不大的河流淹沒。在蒼山中,我們看到了記錄水災的碑文,哪怕用古漢語寫下依然是密密麻麻的,它們被放在那些重建了的建筑前面。當與那些碑文相遇,我們才真正相信了那些溪流所具有的不可估量的力量,我們也似乎明白了一點那些攔沙壩存在的意義。也許那些溪流已經多年不發洪水,也許它們每年都在發。

    冬天是最適合出現在那些溪流邊的季節,與雨季不一樣,與草木繁盛蟲蟻出沒的季節不一樣,在冬天我可以大膽撥開那些泛黃干枯的植物,重新回到溪流邊。而在其他季節,看不見的蟲獸可能就蟄伏于那些重新開始生長,或者正在緩慢生長的植物之中。那時我只能遠遠地聽著溪流的聲音,只能在很少的時間通過那些相對寬敞的路走近溪流,與溪流之間保持一種忽遠忽近的距離。

    有一段時間,我的行走,似乎只與溪流有關。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沿著龍溪往上,為了能保持與溪流之間的距離,能回到溪流邊,我撥弄著那些植物,想在植物中找到回到溪流邊的路。溪流邊的冬瓜樹下,有著眾多的蕨類植物與暫時停止生長的植物。在蕨類植物中,有一些枯黃撲倒在地,泛著霜白。那條路不同,即便是冬天,那些植物依然以在其他季節里就已經表現出來的生命力而茁壯生長,很難讓人輕易從它們中間穿過。我只能返回,只能重新尋找路。遠離了龍溪,只有溪流喧響還不斷提醒著你,河流就在不遠處。在蒼山的寂靜面前,河流的聲音會讓人安靜下來。你開始往河流的方向走,河流的聲音是此刻的方向。你努力往河流走去,卻有著太多不同種類的植物繼續阻撓著你。河流再次出現在你面前,由于水流量在這個冬天比較小,你最終發現可以沿著河床一直往上,去發現蒼山中那些溪流的不同,至少是發現這條河流的不同。沿著蒼山中的很多溪流走到了某處之后,你就再也無法繼續往里走,只能靠想象來完成對于它源頭的抵達。在面對那些溪流時,我會在河邊靜靜地坐一會兒,聽河流的聲音,錄河流的聲音,記住河流的聲音,直到后來當把那些錄音再次回放時,我就能分辨出每條河流的聲音。聲音不同,耳朵成了目光,目光成了耳朵的一部分。

    6

    不是在白石溪旁邊。而是在桃溪與中溪之間。在那里,生死之界并不明晰。那是生與死相距最近的世界。當我出現在那里時,人寥寥無幾。在那個世界里,我不敢跟那些人交流,畢竟我無法肯定自己看到的是生人還是早已逝去之人。

    那是一個靜默的世界。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里,那條街都是寂寥的。只有在那些特定的日子里,寂靜才會消失,喧鬧把那條街擠滿。我有意在那個相對寂寥的日子里,出現在了那里。當對這條街有了一些了解之后,在寂寥中出現在那里,我竟然還會感覺到有些怪異。在那條街上生活的人,一如往常,與平日里沒有任何區別。那時,只有對歌臺旁的古樹在風的撩撥下發出一些聲響,只有樹上的鳥鳴叫著,那些聲音只是靜默世界的注腳。我出現在那里,是因為想去看看蒼山十八溪的其中一條。我尋找著十八溪的源頭,我以為十八溪最終的歸宿就是洱海。源頭似乎相對清晰,而溪流流著流著就可能消失,最終并沒有流入洱海。那些消失的溪流,注定已經無法成為任何一條大河的支流。

    我出現在了中溪邊。我站在一座石橋上,沒見到中溪的影子,也聽不到中溪流淌的聲音,我知道只是有一些東西把中溪暫時隱藏了起來。當我出現在那里時,蒼山十八溪所有的溪流都流淌著,那是讓人激動的流淌(在另外一個季節出現,我看到了一些干涸的河床)。我出現在了桃溪。我一眼就看到了從攔沙壩里流淌出來的清澈溪流。從桃溪,我可以想象中溪的流水。那條街出現在了兩條溪流中間。我把目光從兩條溪流上移放在了那條街上。我有意讓自己緩慢穿過那條街道,那樣的緩慢總是很難。

           桃溪在嘩嘩流著,一些水泥的河床格外醒目,一些被洪水沖刷過的凌亂石頭堆積的河床,同樣醒目。有人來到了桃溪邊,天氣有點陰冷,人影在溪流中被沖成碎影,他蹲了下去,用手輕輕撥弄了一下水,然后捧了一捧放入口中。我也想朝桃溪走去,也想像那個人一樣蹲坐在水邊一會兒。那個人朝我看了一眼,眼中只有純凈如雪,如雪的目光就像掛在樹上,靜靜地,成了整個樹林的眼睛。我內心猛然一驚,那同樣不是自己在現實中所熟悉的目光,目光似乎同樣源于另外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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