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一樣的棉田里 我像只船
在我小時候,棉花是村里每戶人家都必種的莊稼。開門七件事兒,柴米油鹽醬醋茶,雪白白的棉花得排在這七件事兒的前頭。為什么呢?因為它值錢。哪件事兒不得花錢?而白花花的棉花送到鄉里的棉站,一準兒換來或薄或厚一沓票子。
十歲左右的我,干得最好的活兒就是摘棉花。這時的我,個子長得恰好和最高的棉枝一般般,摘棉花時順手就來,十分得勁。于是,到了秋天棉花盛開的季節,每天下午放學之后,我就會到地里去摘一會兒棉花。
小小的我站在棉田里,腰里束上一只棉包,一雙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忽里忽外,忽高忽低,見著大朵開的棉花就抓,見著小朵開的棉花就捏,三抓兩抓一大把,三捏兩捏一小把,將兩只手使得像一對輕盈翻飛的蝴蝶。
每摘過一段,我就會往后看看。沒有摘過的棉壟是蓬蓬松松的,枝枝杈杈都聚在一起,不分眉眼,等到我摘過去后,棉壟就露出一條清晰的小路,像我頭發上劈出的中縫。棉棵們則像頭發一樣,朝兩邊溫順地散開。這些頭發是褐色的,一片片棉葉和一朵朵棉花是頭發上盛開著的頭花。土地溫厚地覆在它們下面,是廣袤的頭皮。
小路延伸得越來越長,棉包像氣球一樣鼓脹起來。這兩樣讓我獲得了雙重的成就感。摘累了,我就會停上一小會兒,對著棉花的花苞和碧青的棉蕾深深地吸上幾口氣,讓肺腑里都充滿它們的芳香。
我喜歡棉花的花。好多人都以為棉花的花是白的,他們可不知道,其實棉棵最后開出的軟乎乎的白棉花,只是棉花的果實。他們可不知道,真正的棉花的花是彩色的呢。
毫不夸張地說,棉花的花是最任性的花,也是最魔幻的花,因為它在一天之內會變好幾種顏色。我見過很多次。早上,棉花是月白的,太陽出來了,月白就慢慢變成了淺粉,太陽光越來越強,越來越暖,淺粉又變成了粉紅、大紅、玫紅、紫紅、深紫紅……
我第一次發現這種變化時,以為自己的眼睛花了。等到確定自己的眼睛沒花,我就大呼小叫地告訴了母親,以為發現了天大的秘密。沒想到母親很平靜地說:“這誰不知道?你可真是少見多怪。”
那一天天氣很好,天很藍。我放學后照例到了棉田,和母親一起摘棉花。摘了一會兒,母親喚著我,說先回家做飯去了,讓我隨后就來,我答應著,心想一定要把這道棉壟摘完。天還早著呢。這塊田里的棉壟是很長的,至少有一里路的樣子。如果摘不完,明天還得走這么遠,我覺得這么浪費體力實在有些可惜。再說,我也喜歡一個人待會兒。
摘完了,天色看起來依然很亮。我并沒有立即走。我真是喜歡在棉田里待著的。棉田好。它不像麥田一樣扎人,不像玉米田一樣悶人,也不像豆田一樣晾人。棉棵不高不矮,坐下來可以遮住身體,在棉田里解個手、睡一會兒覺什么的都很方便,站起來也擋不住視線,可以看到周圍所有的景色。而黃昏時的棉田更是別有一番風情。它神秘卻不恐怖,沉靜而又鮮活。有幾次,也是這樣的時分,也是我一個人,我在棉田里摘著摘著便放聲高歌,感到滿田的棉花都在應和我,愜意得很。
此時,偌大的棉田只有我。淺藍色的霧靄已經深罩在田野周圍,蟈蟈的鳴叫聲顯得愈加清脆。在郁郁蔥蔥的棉葉里,我更加輕捷地攬著那些開著雪桃的枝條。我慢慢地走著。一里長的棉壟,不近,也不遠。我愿意慢慢地走著。我愿意讓肩上的粉色棉包像一朵有腿的巨大的花,行進在暮色漸深的棉田中。
這時候,我可以一邊走一邊想一些心事。小小的我,會有什么心事呢?現在的我早就想不起來了。但肯定是有心事的。大人們有大心事,小孩子有小心事,怎么能沒有心事呢?有心就有心事。
海一樣的棉田里,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只劃行的船,兩條腿就是槳。腿不時碰到一些棉枝的小杈,它們在腿上拂來拂去的聲音如小河的輕浪,亦若柔和幽美的親吻。
快走到田邊時,我覺得累了,決定躺在棉田里休息一會兒。分開的棉壟正對著天空,就像床上沒有屋頂似的,這可不行。往旁邊錯一行,就是棉枝交織的低壟,倒是挺合適。于是我撥開棉枝,找到一處平展的地方,那地方不寬不窄的,向下凹成了一個小小的槽。我把花包往脖子后頭一擱,舒舒服服地躺了下來。
我就睡著了。
我是被母親的聲音喚醒的。確切地說,是被她略帶嘶啞的聲音喚醒的。我從沒有聽過她那樣的聲音:焦急,絕望,含著隱隱的哭腔。她大聲喊著我的名字,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隨著她的聲音震動的,還有手電筒的光。
天已經這么黑了呀。我居然睡了這么久呀。
我答應著母親,站了起來。母親聞聲就朝著我的方向轉過身。她并沒有如影視劇里演的那樣撲過來,抱住我,熱淚盈眶,而是站定在那里,罵道:“你個死妞兒,嚇死我了!”
我朝她走去,走到她身邊時,在那深秋清冷的棉田里,感受到了她熱暖的氣息。我以為她會打我,至少也要敲一下腦袋吧,但她沒有。
她只是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我自然是乖乖地跟著她走。也知道自己今天在棉田睡的時候有點兒長,就很理虧地沒話找話:
“媽,咱明兒還來吧?
“來。沒摘完就得來。”
“那把這棉花包放在地里吧。”
“不中。”
“有人偷?”
“不是偷的事。會吃上露水的,對棉花不好。”
“那上秤的時候不就重了?”
“重是重了,可花一潮,到棉站驗的時候就會降級。還得短錢。”
……
聽母親的口氣很正常。我暗暗慶幸今天躲過了一劫,運氣不錯。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母親當時肯定也是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