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淮南 ——電視劇《六姊妹》勘景記
電視劇《六姊妹》熱播,這是原著作者、本劇編劇伊北的一篇創作手記,回憶當初電視劇拍攝選址的過程。當斑駁的老廠房遇見劇本里的時代光影,一場關乎城市記憶與文化的交流悄然展開……
一
過了一片寬闊的水面,就進了淮南。
出站口,一位女士向我招手,個子高,步子急,拎起我的箱子就走:“走!車在上面。”她是市委宣傳部的干部,也是我的中學校友。這次劇組來淮南勘景,她牽的線。
走到車站門口,車停在路邊。車一動,我就問校友,景勘得怎么樣。劇組昨天到了,我坐早班高鐵回來,落后大部隊一天。校友沒細講,只說上午看了幾處,下午接著跑。我問現在去哪,校友說先吃飯,又瞅了我一眼:“整理一下儀容。”
我笑了。劇本寫了三年,這一趟熬得狠,人瘦了一圈。可我再疲憊,也不至于太失態,耽誤市里的大事。我要求先去酒店洗個臉,校友擺手:“來不及了,直接去飯店。”到地方,我進洗手間,涼水拍臉,勉強提了口氣。劇組和宣傳部的人,快到了。
說實話,這次勘景,我心里沒底,最怕的就是劇組要的景,和本地向導想讓他們看的景,對不上。好在劇組來之前,宣傳部已經踩了點,拍了照片,劇組篩過一遍,這次是帶著目標來的,專挑實地考察。我回來,也是為了做好溝通。
幾個月前,校友聽說大劇《六姊妹》在籌備,主動找我,問能不能介紹制片公司給她。校友看得準,這項目要是能落地淮南,意義非凡。我搭了線,但沒多說什么。
站在我的立場,確實難辦。我是編劇,寫劇本是本分,制片不是我的事,也不該插手。故事發生在淮南,拍攝卻未必非得在淮南。成熟的拍攝基地有配套機制,來淮南卻是一場未知。別說后面劇組調度,就是眼下這勘景,就夠棘手。
硬件是一關,淮南的景合不合適?軟件也是一關,本地對接人員靠不靠譜?萬一劇組一來,有人擺譜,不肯配合,那不用多想,劇組肯定掉頭就走。真要落地,事事都得協調,本地部門要是不上心,幾個月的合作根本沒辦法愉快。
從面上看,我不能偏劇組,也不能偏家鄉。要是最終定了淮南,那就是兩相情愿,和相親一樣,得先看對眼,才可能有個好結果。必須客觀。這么一部大劇,劇組不敢輕易下決定,失誤的代價誰都擔不起。這是商業,更是藝術。
但說到底,我心里還是向著淮南的。這也是我一大早趕回來的原因。
人還沒到,我細問校友上午的勘景情況。她說田家庵碼頭還不錯,尤其是大壩那邊,制片人認可。確實,那一片沉淀了淮南不同歷史時期的面貌,整個田家庵就是從碼頭這一塊延伸出來的。那兒原先是個紅火的港口,如今門洞上還留著偉人的頭像。
話沒說完,大部隊到了。市委宣傳部唐部長和幾位同志負責接待,我陪同。我們的藝術總監,幾位制片人、導演、美術總監都在座。飯桌上,我盡量多說些話,氣氛漸漸活絡起來,笑聲不斷。我心里的擔憂,松了些。合作的前提是感受,感受很重要。感覺對了,才有后續。
還是那話,淮南是我的老家,可劇組來淮南,并不是我接待,我也沒這個本事。要是接待人員一張冷臉,那這事兒八成“黃”。好在,淮南人的熱情、坦率、真誠,給劇組吃了顆定心丸。我看這接待的態度,就知道領導干部們心里有數,他們眼光長遠,以誠待人。
二
午飯后,去民國小鎮。一下車,我就覺得這地方能成,氣質對路,戲感十足。走進一個巷子,路口幾間古舊小院,立馬吸引了美術總監的注意。這三間瓦房有戲!那就問宣傳干部:“這房子能協調嗎?”
干部答得爽快:“我們來溝通。”
搞,弄,照!這一句,又給劇組添了幾分信心。
下雨了,礦業公司原址門口避了會雨。雨停了,我們又往巷道深處走,來到一處老院子。房主熱情接待,院子里的核桃樹少說五十年了,枝繁葉茂,地上落了一層鮮核桃,拾起來一聞,異香撲鼻。
院子里還有水井。過去,家住北方的制片人不相信院子里能有水井,到這一看,相信了。
有居民看到了我們來,問制片人:“你們是來拆遷的嗎?”
制片人答不是,來取景。
“這要拍戲了?”
不好說。
另一人反應快:“蔣雯麗拍《我們天上見》,也在這取過景!”
這條古舊的巷道,藏著生活的艱辛,也透著一絲光亮。
我們又驅車去西邊。蔡家崗老火車站,只剩個門頭,周圍盡是民居,景太雜,沒法拍。淮南,曾是全國火車站最多的城市,如今這些老站點,湮沒在歷史的煙塵中。
然后去八公山,當地人員帶我們看24節氣景點。車剛停下,路邊開飯店的老板娘就迎上來,問:“拍戲的?”消息傳得真快。
她笑著招呼:“歡迎你們!”
淮南人,熱情。
晚上吃飯前,先開了個小會,氣氛有些凝重。時間緊,任務重,關鍵是這一趟來,得下結論——到底在不在淮南拍?實話說,外地影視城的設備齊全,很多年代戲都在那里拍。淮南的景,零散,真要落地,難度不小。但制片人很有信心,覺得這一圈看下來,還是有基礎的。美術老師當場表態,九龍崗那三間瓦房,他連夜畫草圖,出改造方案。確實,那三間瓦房,加上田家庵碼頭,都是典型的淮南民居,和劇本里的場景很契合。
飯后返回田區,天空作美,出現一道彩虹。
三
第二天上午,我去見宣傳部鄔部長,他表示支持。隨后,大部隊又去壽縣轉了一圈。太陽正毒,我和藝術總監、唐部長在大報恩寺門口合影。這張照片,我一直留著。車往回開,前方傳來消息,說造紙廠那片可以看看。
到四號路,已是下午三點多。一進廠門,大道兩側綠樹成蔭,像一座城市探險地。廠門口的辦公樓上,標語還在:抓質量六親不認,抓消耗分秒必爭,抓紀律鐵面無私,抓安全萬無一失。廢棄的辦公樓里,還有人在打乒乓球。一路往里走,看廠房能不能搭景,結果不行,年代太久,安全沒法保證。
道路盡頭是鐵道,再往前就是淮河。朝西看,紅白相間的煙囪高高立著,旁邊是冷水塔,粗壯敦實,那是田家庵電廠。往東看,也是電廠,那是洛河電廠。
這條四號路,曾是淮南的驕傲。
田家庵電廠,新中國成立前就已創立,后來,更是華東的電力供應點。安徽造紙廠,入選過國家第一個五年計劃。再往東走,是木材公司、肉聯廠、東風化肥廠、洛河電廠……(發電、造紙,都要用水,淮河的作用不可替代)。這條路,曾是繁華之地,高檔商場,現代樓宇,車水馬龍。
這里,曾是淮南工業的核心。
這是工人階級撐起的地域,是百姓的樂園。
轉場田家庵電廠生活區,看完,天擦黑,我們又趕去淮南師范學院,看舊教學樓。有些地方能用。等完全黑透,這趟初步勘景算是結束了。
負責接待的干部們全程陪著。關鍵看了一圈,大家心里有數了。劇組對淮南的景算是滿意,但還得搭景,還得協調,難度不小。現有的景,遠遠不夠。好在九龍崗小院旁有塊空地,可以用來搭景。如果把九龍崗民國小鎮定為主拍攝地,旁邊再搭建,可以少轉場,節省時間,但投資必然不菲。
美術總監把圖畫出來了。小巴車上,我探著脖子看,豎起大拇指:“王老師,牛!”我、導演、制片人都感嘆,做一個項目真不容易。這么大的盤子,以我們這種年紀,能玩幾局?珍惜吧。一切都是因緣和合,不說千載難逢,也是十年九不遇。
所幸,我們盡了全力,心往一處靠,往前走。
……
四
我要回北京了,校友送我去高鐵站。路上,司機師傅忽然感慨了一句:“我們淮南,憋得太久了。”從后視鏡里見他眼睛一亮,我心頭一震。他說出了我多年未解的困惑,也點破了我一直想說卻說不出來的話。
我們曾是淮南崛起的受益者,也在它的跌落中失落。淮南怎么辦?這個問題始終壓在我們心頭。我們從這里走出去,帶著失落,如今又帶著期待回來。眼下做的,也許只是杯水車薪,但如果有機會,淮南就該發出自己的聲音。淮南的街頭,如今高樓林立,比過去繁華多了,然而還不夠。我們需要被講述,被看見……
列車又駛過那片水域,我望著窗外,出神。回來又離開,是我們的宿命。
部長發消息祝我一路順風。
又過了一陣,校友又告訴我,在市領導的關懷下,在市委宣傳部的協調下,劇組已在九龍崗動工,開始搭景。合作初步達成,一個故事,就這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