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來熟
生活順流而下,而激起的浪花總會出人意料。在鄉下做教師的時候,從來沒有想到我,我還會成為一個法制欄目的編導,還得與傳說中的那些人物打交道。
認識他的時候,其實是一個特別的環境,我和同事決定去暗訪。暗訪的設備放在小公文包里,小公文包的某個角就是鏡頭。
小公文包沒有拎手,必須用胳膊夾著。其實這樣的暗訪機是很醒目的,但那時候縣城的人還不太知道暗訪機,那些人更是不知道什么是暗訪機。
那是城鄉接合部的兩間兩層的樓房。只不過有很大的院子,院子的前面是飯桌,院子的后面是廚房,是擺流水席的。這個流水席就是場子上的人吃的。
拍攝這樣的生活很有刺激性。但真正到了暗訪地,根本沒有刺激性,很家常的一個院子,就是多了很多吃飯的年輕人。看不到任何動靜。
我們來錯了時間。那場子真正活躍的時間是深夜,深夜時分,我們哪里還有暗訪的機會?我還是認識了軍軍。他們都叫他軍軍,遇到我們,滿臉的春風,叫了我一聲老師。軍軍叫我老師的時候,我嚇了一跳。
其實這個“自來熟”的軍軍叫任何第一次見面的人都是老師。這次暗訪完全失敗,作為記者的我們跟著那些人吃了一頓流水席。
第二次見面,軍軍已知道我的身份了。因為我們是在派出所里見面的,他們被抓獲,我們去拍攝。蹲在墻角的他見到我,沒有一點驚訝,站起來,熟人般地友好,依舊滿面春風,笑著叫了我一聲老師。
他的聲音依舊很爽朗,反而是我的回應聲音卑微。站起來的他還是被警察呵斥后又蹲了下去。
這個案件后來判了,軍軍當然也進去了。我以為和軍軍再不相見了。就像身邊的長江水一樣,奔騰過了,就永不相見了。我以為我再也不會遇見“自來熟”的軍軍了。
那天晚上,在西郊公園的門口,軍軍一下認出了我,還是叫了我一聲:“老師!”我認不出軍軍了,而且我不在電視臺了。還有軍軍胖得太多了,幾乎是當年的身體翻番了,怎么可能認出呢?軍軍說出了和我相見的兩次地點,我記起來了,立即脫口而出:
“你出來了!”
說完這句話我就后悔了,不應該這樣說話的。很多人表揚我會說話,這是因為我做過教師。做教師的人,大多有個“好為人師”的毛病。好為人師的人,總是話多。其實很多時候,我是不會說話的。好在軍軍根本不在意我這句話,他說起了當年的案件,說自己已經受到了政府的懲罰,他還說了他當年跟的那個人。那個人還在里面。
我問他現在干什么?軍軍說他現在在他叔叔家的螺絲廠工作,負責供銷。我想接著說他供銷方面的事。軍軍似乎不太愿意說他現在的工作,而是特地講了他現在的苦惱,兒子未來的事。兒子是跟著他老婆長大的。當年他做過許多糊涂事,幾乎忘記了他的家和兒子。現在,只有把更多的心思放在兒子身上。
過了不久,軍軍告訴我,他讓兒子學廚師了,人總是要吃飯的,做個好廚師,永遠是有飯吃的。
兒子的問題算是解決了。但軍軍自己的問題出現了,他越來越胖了,他很苦惱。我以為他缺少鍛煉,軍軍說他的鍛煉很厲害的,下午跑到晚上,一個下午要沿著西郊公園跑三十圈!
跑三十圈還不瘦?!
軍軍說,沒辦法,我跑完了,依舊很苦惱。軍軍又說,我一苦惱就很餓,餓了就要吃飯,不吃飽就很難受……
這樣的減肥術的確令人驚訝。軍軍還說了叔叔和嬸嬸還有堂弟對他背后的議論。他說他遲早會出來做的。對于這個問題,軍軍說他當然還是出來做生意的好,將來他做好了,可以帶著兒子一起做。
軍軍說得很多,還一口一口叫我老師,我知道軍軍是想從我的口中找到某個答案,但我不知道說什么好,只是陪著他在西郊公園里繞圈,一圈又一圈。沒有目標的圈圈,就這樣,重復了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