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茶
23歲那年,我離開潮州外出謀生。其后10多年時間里,我的家人也陸續離開潮州,只在過年的時候才回家住上幾天。歸家卻似度假,拉桿箱進家門,拉桿箱又出家門,便是匆匆一年。只有在老家,離別變得如此具體,不是隔空無聲的揮手,而是拉桿箱輪子碾地而過的聲音。
父母在慢慢變老,他們當然熱愛家鄉,卻被動跟隨我們兄弟姐妹遷徙,幫我們照看孩子。春節假期結束,他們會以元宵祭祖的理由,多停留一個星期。這時他們無比珍惜與這片土地相處的時間,然后在離開之前,澆花打掃,把房子里的一切還原。
我們明白遷徙的代價,很多東西就如同斷線的風箏再也回不來了。直到某個早晨,我在廣州的高樓上醒來,窗外暖陽初升,我坐在沙發上開始燒水泡茶,一個人慢悠悠喝了起來。三杯過后,精神大好。放下茶杯的剎那,我心中大驚,一個熟悉的身影浮現在腦海——晨起早餐之前,喝一杯工夫茶,這個習慣理當是白毛公的,何時悄然轉移到我身上來的?
白毛公是我外公。滿頭白發是他的獨特標識,于是被我們喊作白毛公。12歲之前,我跟著這個古板的老人生活,他給我取名,對我嚴格管教。他寫字板板正正,衣柜里有同樣板板正正的衣服。衣柜旁邊是他最喜愛的手杖,手杖把手上刻有一只貓頭鷹。他喜歡一手摸著貓頭鷹,一手給他的四盆玫瑰花澆水。不過澆花之前,他起床的第一件事是擺弄工夫茶具,慢悠悠沖茶。茶盤很小,茶杯也不大,每杯一口剛剛好。他端起茶杯,放在鼻子下面,停住聞一聞香氣,然后才開始喝茶。
人到中年,屬于我的潮汕基因才重新覺醒,我開始在清晨沖茶。在潮汕方言里,喝茶要說食茶,茶葉被稱作茶米。在這里,茶不是飲料,而是一種食物,是生活的必需品。而且必須是工夫茶。若用大茶杯,直接開水泡茶葉,是會被大家看不起的。在潮汕地區,家家戶戶都備有工夫茶具。就連建房裝修之類亂糟糟的工地,只要是潮汕的工人,他們必定會在忙里偷閑時,不知從什么地方摸出一套工夫茶具,三五人圍坐在一起開始沖茶。
在我的記憶中,就連乞丐也有工夫茶具。小時候官塘鎮最大的集市叫后亭,就在小鎮地勢最高的地方。每次跟著白毛公去買菜,要穿過七彎八拐的小巷子,經過一段比較平緩的臺階。在臺階拐角處,有一個乞丐不分寒暑窩在那里。白毛公路過時,有時會給他一點零錢,有時會給一點食物。于是乞丐遠遠見到白毛公,便熱情打招呼。乞丐有一套工夫茶具,我見過,缺角破損也就罷了,關鍵是也不干凈,全是茶垢。他還有一只炭爐,水燒開以后濺落在爐子上,嗞嗞作響。乞丐用他被寒風凍裂的手開始泡茶,招呼白毛公喝茶。我拽了幾次白毛公的手,暗示他別喝。但白毛公還是伸手去端起茶杯,喝完再小心放回去。乞丐十分感激,彎腰還禮。回家的路上我抱怨白毛公不注意衛生,喝了那杯茶會拉肚子。白毛公卻笑著說:“人家相敬,拉肚子也得喝,不過確實無茶味。”第二天他給乞丐帶去了半包茶米。乞丐見到茶葉如獲至寶,卻沒有彎腰行禮。多年之后,我回憶這個情景,才懂得白毛公去喝那杯茶,是比送一包茶葉更大的尊重。
這些年,很多人通過視頻里的英歌舞和營老爺知道潮汕,然后來到潮州古城旅游。逢年過節,潮州古城人山人海。游客吃著潮州的特色美食:鼠曲粿、紅桃粿、官塘牛肉火鍋、粿條卷、蠔仔烙、腐乳餅……除了美食還有美景,韓江上有湘子橋,古城里有牌坊街,還有精致的潮繡、木雕和民居。許多人對潮州的印象是熱熱鬧鬧,活力無限。但其實,潮文化有動的一面,更有靜的一面。我倒是覺得,熱鬧是潮州的表象,真正的潮州其實非常安靜,這里的時間千百年凝固不動,就如茶爐水沸,看起來煙霧繚繞,待到茶在杯中,一切又澄澈如鏡。
懂得工夫茶,才懂得潮州人的靈魂。我父親是個農民,不識字,他的農民朋友也會到家里來。兩個人靜靜在沙發上對坐,抽煙喝茶,半晌才喊了一聲:“食。”弟弟總結過,他們整個下午唯一有效的信息交流是豆角一斤比昨天漲了兩毛錢。更神奇的是,這樣的情景在幾天后還會重新出現,區別僅是窗外的四時變化,是蛙聲一片,還是雨打芭蕉。“有閑來食茶”在這里不是一句套話,而是一種生活方式。以前我和弟弟會將父親喝茶的情景當作笑話。弟弟說在深圳時間是按15分鐘為單位劃分板塊的,時間就是金錢。而今弟弟已過而立之年,有一天他突然對我說:“其實老爸這樣喝茶也挺好的。”我明白他的意思。當在辦公室的格子間忙起來常常忘記喝水時,一個人總會懷疑幸福的本質究竟是什么。
在我的小說里,潮州曾被虛構成一座叫“退城”的城市。之所以叫“退城”,是因為它在時代滾滾浪濤之中堅守傳統,留出余地,留出空白。潮州為什么會成為重要的文化標本,也正是因為某個后仰的姿態讓人感覺到很酷很潮,是后撤的堅持讓這里依然保持天人溝通的自然形態。有一次老家的朋友送我一只雅致的蓋碗,我用不順手,總覺得還是手拉壺更適合我。直到她看見我笨拙的沖茶技術以后,才對我說:“蓋碗沒問題,是你這個假潮州人心太急了,開水不該沖滿,只倒八分,出水要慢,控制速度,不然必定燙到手。”我聞言恍然大悟,果真如此。世界教會我做事,但老家潮州一直在教會我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