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疆文學》2025年第2期|胡榮勇:水上秋千
胡榮勇,苗族,1979年生,貴州省獨山縣人,職業教師,近年有小說作品發表在《貴州作家》《夜郎文學》等刊物。
1
大耳是一條跳水上癮的土狗,它和旺屯的孩子一樣,一天沒跳幾次就皮癢癢。
小河從山背后繞過來,慢吞吞來到旺屯邊,突然調皮地拐了一個急彎,嘩嘩地向南邊跑去。河岸一片茂密的竹林后面就是旺屯,這是巍峨大山陷落到河邊的一個山窩窩,窩底一塊平整的水泥地上爬滿了藤蔓,蒼翠柏樹下,一條灰色混凝土公路沿彎彎曲曲的河岸漸行漸遠。
旺屯半山腰上,一座水家木樓孤零零地矗立著。
大耳趴在二樓往前懸空突出的半米樓板上無精打采地注視著荒草叢生的旺屯,眼神慵懶,在它身后,老吳手扶門框,呆望著熟悉又陌生的山窩窩一動不動,偶爾抬眼隨公路張望。
時間到中午了,太陽早就滾燙,可公路上依然看不見人影,老吳心里忍不住嘀咕起來,今天是端午節,孩兒們應該早到家了,遲遲看不到人來,估計又睡懶覺了。
老吳最看不得有人睡懶覺,以前小光的爸爸沒少因為賴床挨打屁股。
旺屯只剩自己一戶人家了,只要公路上有人來,即使看不清楚是誰,那也肯定與自己有關。想起兩年前,鄉親們都還住在旺屯,公路上摩托車、三輪車和小汽車跑來跑去的多熱鬧,那時候,老吳一家就經常倚著門框觀看來來往往的各型車輛,誰家出去誰進來都看得清清楚楚,特別是逢年過節的時候,公路上就有點螞蟻趕場的味道,嫁出去的姑娘們紛紛回家探親,村子里熱鬧紛紛。
旺屯原本是一個擁有三四十戶人家的村寨,五排錯落有致的木樓倚山而建,因為地勢較陡,抬眼望去五排樓房好似層層相疊。寨子前的那一塊平地也不大,收稻谷的季節大家輪流曬谷,所以,大家都叫它曬壩,旺屯的喜事白事都在曬壩上張羅,能坐下二十來桌,無論大人小孩,有事沒事都喜歡坐到曬壩邊上的樹下打牌吹牛,大耳就經常跟隨在小光的屁股后頭晃來晃去。
老吳的家就在最后一排的東北角上,在二樓對旺屯一覽無余,大耳經常趴在樓板上饒有興致地看著旺屯,各個角落的任何響動都瞞不過它,伙伴們的行蹤也是大耳最感興趣的事,細尾什么時候對小花獻殷勤、大黃在哪撒尿、獨眼狼哪天偷偷吃屎它都看得清清楚楚。
后來,小光的爸爸吳大海在縣城買了房子,他和媳婦就很少回家,去年,小光也去城里上學了,家里只剩下老吳和老伴,老吳七十多歲了,頭發已經花白,但身體還算硬朗,在河對岸肥沃的田壩中,還種下兩畝玉米,吳奶奶犯了很嚴重的腰椎病,她拄著拐杖佝僂著腰行走,天地間就多了一條會移動的平行線。
吳大海是汪屯第一個到城里買房的,老吳在村里倍有面子,雖然買房耗盡了全部積蓄,聽說還背上貸款,但他依然很自豪,他為兒子的勇氣和闖勁感到驕傲。
就在兒子買房后的第二年,搬遷政策下來了,旺屯各家各戶爭先恐后到縣城選了房子,免費住進了新家。搬遷戶把老房子都拆掉了,旺屯就變成了獨家村,眼看伙伴們被主人強行帶走,大耳整整嚎叫了一個月。
“叫吧、叫吧,現在還能望望,以后只有忘忘了。”老吳磕著發黃的老煙桿,望著曬壩邊柏樹上掛下來的秋千,那是大人送給孩子們的禮物,以前那可是旺屯最熱鬧的地方,現在它也被遺棄了,地上長滿了雜草。
老吳喜歡坐到門框邊,大耳也喜歡睡在狹窄的樓板頭,一人一狗默默注視著山窩窩瘋狂生長蔓延的荒草藤蔓。大耳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老主人,它很擔心老主人的安全,只要老主人來到門框邊,它就心里忐忑地睡不著,它不知道其實老主人更擔心它,特別是每次看到它在睡夢中叫喚抽搐的時候,很擔心它掉下樓去。
再看一眼曲折的公路,依然一個人影也沒有,老吳又把目光投到山窩窩里,老伴正拄著根小棍子佝僂著腰在曬壩邊上走走停停,在她面前,是一塊方方正正的菜園子,園子里有青菜、辣椒,邊上黃瓜和南瓜的藤蔓正興致勃勃地往歪歪斜斜的竹竿上攀爬。
菜園子是吳老四家的宅基地改造成的,他家搬遷后,吳老四主動把宅基地板結的泥土挖開改造成土地,并交給老吳一家管理,說只有種上莊稼才不會長出荒草。
老吳回到灶臺邊,往灶膛里添加兩塊柴火,把火苗挑得高高的,大鐵鍋里立即響起咕嚕咕嚕的聲音,粽子的清香馬上就噗噗噗地冒出來。煮粽子需要至少五個鐘頭,經過柴火慢慢煨出來的粽子軟爛香糯,剛摘下的粽子葉和生花椒的香味更加濃郁。
估摸著孩兒們中午回不來,老吳拿起幾件臟衣服下樓梯出門向河邊走去,太陽火辣辣的,大耳吐著舌頭在身后亦步亦趨,大大的耳朵軟塌塌地覆蓋在腦門上,以前小光在家的時候,一天到晚都與伙伴們瘋玩,大耳也緊緊追隨前后左右上上下下地跑跑跳跳,那尖尖的大耳朵堅挺著特別精神。
通往河邊的是一條一米多寬的水泥路,它從曬壩邊彎彎繞繞爬到老吳家門前,又仿佛一條絲帶似的往河邊飄去,路邊的雜草被連根鏟除,路面打掃得干干凈凈。人氣少了,雜草就會瘋長,老吳明白人退草進的道理,每隔半個月他就要拿兩三天時間來收拾道路。
以前是泥巴路的時候人來人往,下雨天滑不溜秋的也阻擋不了鄉親們匆忙的腳步,牛馬也踩出一串一串的腳印,黏稠的爛泥仿佛正在拉絲的麥芽糖,現在路面好了,大家卻離開了。老吳經常站在路上發呆,他實在想不明白城里到底有啥好的,竟讓鄉親們狠心舍棄了祖祖輩輩生活的山窩窩。
2
靠近河邊,大耳就興奮起來,它甩開老主人,哈哧哈哧地向前跑。
河岸較高的地方,四根腳腕粗的鐵鏈連接兩岸飛架在河面上,厚實的木板鋪在兩根鐵鏈上形成橋面,兩側各拉一根作為欄桿,構成了一座簡易吊橋。吊橋距離河面十多米,橋下水面平緩,最深處在五米左右,河底的砂石看得清清楚楚。
大耳汪汪叫著跑上吊橋,吊橋就開始晃悠起來,它跑到吊橋中央不停蹦跳,橋面就有節奏地上下起伏,它站立不穩,左右不停地搖晃。
大耳汪汪叫喚,興奮地跟隨吊橋晃晃悠悠。
“死狗。”老吳笑著罵了一句,每次經過吊橋,大耳總要鬧騰一番,他駐足橋頭,希望看到大耳跳水的場面。
“大耳,跳呀!”眼見大耳只是汪汪叫,卻沒有跳水的意思,老吳就吼了一嗓子,可大耳竟然停了下來,它低著頭一副興味索然的樣子回到老吳面前,抬眼望著老主人嗚嗚地哼著。
“唉!”老吳伸出滿是繭子的手撫摸大耳的腦袋深深嘆了一口氣,眼里充滿著憐愛,大耳眼睛微閉,兩片耳朵向后撇著,就像正在享受撫慰的孩子。
“大耳,跳呀!”以前只要聽到小光一眾孩子的喊叫,大耳就會汪汪叫著從橋上跳下去,它張開四肢,努力保持身體平衡,在入水那一刻才收攏后腳護住肚子,吊橋有時大幅度晃動,大耳無法保持優雅的跳水姿勢,在空中翻滾著跌入水中。
跳水的大耳變成了頑皮的孩子,它汪汪叫著和孩子們拼著趕著爬上岸,爭先恐后跑上吊橋,又汪汪叫著跳入水中。大耳跑得比所有孩子都快,它總是第一個到達吊橋中央,汪汪叫著蹦跳不停,孩子們叫著喊著沖上吊橋,吊橋就劇烈搖晃起來,有的急忙抓住欄桿,有的跟隨搖晃節奏歪歪扭扭地繼續前行。
每次上橋,總有那么幾個孩子惡作劇地用力跺腳,吊橋發出咔咔的聲音上下起伏,大幅度地擺動仿佛蕩起的秋千,橋上的孩子東倒西歪,身體跟隨橋面騰起落下,大耳身體最輕,它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騰起又一次次落下,片刻間就被甩飛出去。
撲通,大耳沉入水中,嗡嗡響的河水立即將它包裹,張開眼睛就看到幾個光溜溜的身體在水中手舞足蹈,它迅速浮出水面,孩子們也露出了腦袋,他們抹一把臉,它也甩一甩頭,大家都抬頭仰望吊橋上的勝利者大喊大叫。
最后站在吊橋上的就是勝利者,他一邊享受著伙伴們的仰望歡呼,一邊回想他們落水時的狼狽樣子笑個不停,吊橋安穩后,他才會高高跳起,凌空擺出一個自認為很酷的姿勢跳入水中。
大鵬展翅、鷂子翻身、龍騰虎躍這些動作大家都司空見慣,能像電視里的跳水運動員那樣屈體或抱膝跳水才算高明,小光就是抱膝跳水高手,他能在空中連續三個翻騰,每次入水后,大耳就會汪汪叫著等待他浮出水面,然而,小光和伙伴們卻經常潛入水下抓住大耳后腳把它往下拉,大耳掙脫后就沖著搗蛋鬼一頓狂吠。孩子們早把大耳當成玩伴,大耳叫得越兇,大家就越是興奮,水下的小動作就更加頻繁。
然而,在吊橋上玩耍跳水是大人們嚴厲禁止的,孩子們沒少因此挨打,但他們總能找到機會。
每當太陽把山窩窩曬得將要冒火的時候,大耳就會在二樓的樓板頭汪汪叫喚,孩子們不約而同從自家窗戶里探出頭來,只要看見小光在門框邊用手比畫,大家都心領神會,不久,孩子們就會悄悄摸摸地陸續來到吊橋上。
漸漸地,大人們發現了端倪,大白天的只要聽到大耳叫喚,各家都會把孩子看管得更緊。
孩子們能聽懂大耳的叫聲,村里的狗們自不用說,大黃、小花、細尾等一眾狗狗在大耳吆喝下,呼朋引伴來到河邊,它們在吊橋上跑來跑去嬉戲玩耍,汪汪的叫聲比孩子們還激動。
老吳帶著垂頭喪氣的大耳沿河岸往上走幾步來到鄉親們過河的地方,這里河面較寬,水流平緩,一溜石礅擺放在河里。吊橋只是河流漲水時的應急通道,平時鄉親們都習慣從石墩上過河,那噌噌噌的過河節奏讓人著迷。
河邊幾塊石頭仿佛被打磨過一樣,面上比家里刨子推過的木板還要光滑潔凈,老吳將打過肥皂的衣服攤放在石頭上,拿起毛刷一點一點地刷洗,刷出的肥皂泡泡鋪滿了石頭。刷完后,老吳沒有進行下一步的清洗,任由它攤放在泡泡堆里,走到另一塊石頭上給另一件打上肥皂,又刷出了一堆的泡泡,接著到第三塊石頭,又刷出了一堆泡泡……
五塊石頭上鋪滿了潔白的肥皂泡泡,陽光下發出斑斕的炫目光彩。
老吳坐在石頭上休息,他卷起褲管把腳伸進河水里踢了踢正在享受的大耳,大耳回頭瞟一眼老主人,又把鼻子埋進水里吹起泡泡來。
天藍如洗,一絲風都沒有,吊橋在烈日下偶爾發出咔咔的聲響,水中的倒影在輕輕蕩漾。
老吳凝望著吊橋,似乎看到了小光他們跑來跑去的身影,隨著吊橋的起伏搖晃,孩子們一個個從橋上跳下來。
“死狗,跳水去。”老吳又踢了踢大耳,大耳站起身向前走幾步,又匍匐在水里吹泡泡。
“喲,也嫌棄老頭子啦!”老吳不再為難大耳,他想要是小光在場的話,大耳肯定會汪汪叫著在吊橋上撒歡。村里有人怪大耳把孩子帶壞了,說它是孩子們偷偷跳水的幫兇,所以,家人在揪小光耳朵的時候,大耳也逃脫不了。
那時候大耳的耳朵堅挺著,被揪時驚慌地汪汪直叫,后來習慣了就只是瞪著一雙被冤枉的眼睛,任由打罵了,老吳捻了捻手指,以前他也經常揪大耳的耳朵,那挺立著的大耳朵一抓就準。
好多次,大人突然堵住橋頭,孩子們就撲通撲通地跳進河里逃之夭夭,那種既害怕又興奮的樣子真是可愛,大耳夾在人群中,淘氣的樣子活脫脫就是一個小頑皮。
“大耳,想跳水不?”老吳伸出手去,大耳就回到他身邊,伸出潮濕的舌頭去舔他青筋畢露的手背。
“等小光回來,你倆一起跳吧。”老吳撫摸它軟塌塌的大耳朵,就像撫摸小光后腦勺上柔軟的頭發,大耳任由老主人撫摸,眼睛緊緊盯著空中的吊橋。
老吳把衣服清洗好,用水把石頭沖洗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還用毛刷把石頭邊沿的青苔徹底清理干凈。
“老伙計,過幾天再來跟你嘮嗑。”老吳對著幾塊石頭說,光滑潮濕的石頭此刻亮晶晶的。
3
吳大海一家三口直到太陽西斜的時候才回到旺屯。
小光的回歸可把大耳樂壞了,它搖頭擺尾地圍著小光轉,毛茸茸的腦袋總想往小光懷里蹭,嘴里還發出嗚嗚的聲音,似乎在訴說著難以窮盡的思念和委屈,小光心疼地撫摸它的腦袋,抬起它毛茸茸的前爪搭在自己肩上,把它抱了起來。
站立起來的大耳個頭比小光還高,它靜靜地享受小光的擁抱,尾巴還在噗噗地擺動不停。
“大耳坐下!”小光放開大耳,開始復習口令,大耳隨即很聽話地蹲坐在地上。
“握手!”小光伸出手,大耳就抬起前爪放到小光的手里,隨著小光的口令,大耳很順利地完成了躺下、翻滾、后退等一系列動作,它吐著長長的舌頭,眼睛閃亮閃亮的。
“大耳,把耳朵立起來。”小光把軟塌塌的大耳朵立起,可一放開手,它又塌了下去,小光輕輕拍打著大耳的臉頰,一次次把它的耳朵立起,可它依然軟塌塌的。
吳大海一口氣吃了兩個大粽子,叭噠叭噠的吃相把媳婦蒙桂花看得目瞪口呆,桂花記得前兩天在街上買了幾個小小的尖角粽,大海愣是不吃,還說自己最討厭吃粽子,可現在拳頭大的枕頭粽三兩下就吞下去了。看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桂花忍不住也剝開一個,輕咬一口,唇舌立即綻放出粽葉的翠綠和清香,還有那青花椒濃郁的味道,瞬間滿口生香酥到了骨子里。
小光剝開粽子,咬下一大口吐進大耳的飯缽,大耳毫不猶豫一口咬進了嘴里,可隨即就被粘住了,它用爪子去摳,可粽子粘在牙齒內摳不下來,看大耳急得嗷嗷叫的樣子,全家人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狗吃粽粑——無解”吳大海哈哈笑著不忘復習從父親傳下來的歇后語,小光趕忙放下粽子就把手伸進大耳的嘴里,桂花見狀急忙出聲阻攔。
“桂花別怕。”老吳急忙說,他知道大耳是不會咬小光的,反而擔心桂花嚇著大耳,那樣會誤傷到小光。
小光熟練地把粘在大耳牙齒內側的粽粑摳了下來,他手上全是大耳的口水,那團粽粑也已經被口水打濕,小光剛把手攤開,大耳就湊上來重新一口把它吃掉,粘滿口水的粽粑不粘牙。
小光怕它再被粘住,就一口一口地咬下來,在嘴巴里咕嚕幾圈才吐給大耳,大耳每吃完一口,就眼巴巴地望著小光,前腳立起來,口水牽絲的嘴巴幾乎都湊到了小光臉上,最后,粽子一大半都喂給了大耳,
“都是你們慣的!”奶奶氣得直瞪眼,她認為口水被狗吃掉很不吉利,但她對小光又拎不起脾氣,只有把氣往老吳身上潑,可老吳一邊抽著長長的煙桿,一邊笑瞇瞇地看著小光喂大耳,毫不理會老伴的埋怨。
媳婦幫著收拾屋子,大海就跟父親扯閑話,說水果店的生意還不錯,每天除干打凈的還能有兩三百的收入,同時為了貼補家用,他另外兼職跑外賣,每月增加四五千。大海邀請父母到縣城去住,說住在一起才方便照顧,并且還能幫忙接送小光上下學,讓他有更多的時間去跑生意。
老吳坐在門框邊抽煙,大海講了半天,他就是不說話。
“去不去你得說句話啊。”大海忍不住問,其實他說需要父親幫忙接送小光只是個借口,雖然經營水果店和跑外賣的確很忙,但還不至于沒有時間去接送,他是真心希望二老搬到城里去住,況且旺屯距離縣城幾十公里,若發生意外,坐火箭都來不及。每次回家,他和媳婦都變著法子要說服父母,但二老的執著就像村前嘩嘩往南流淌的河水一樣永不回頭。
老吳敲了敲發黃的老煙桿,重新裝填好煙絲,“叭”的一聲將其點燃,“咝——”地吸了一大口,隨即就吐出一個大大的煙圈,煙圈慢慢擴散飄出門框,朝山窩窩飛去,大海每次回家都給他買來香煙,但那東西只是包裝好看,死貴不說,勁頭還沒有自己種出來的煙葉大。
“鄉親們經常來水果店問你們的情況,你去了他們肯定很高興,你們也不會無聊的。”大海盯著父親說,他在觀察父親有沒有被說動的可能,可老吳依舊咂叭著煙嘴,眼睛動也不動地望著山窩窩。
桂花走出房間,她和大海對視一眼,均是無奈地搖了搖頭,夫婦倆也記不清是第幾次勸說二老了,反正每次回來都要勸說一番,但二老的態度依然很堅決地不愿離開。
大海夫婦忙著張羅晚飯,老吳里外找了一圈看不見小光和大耳,就急忙往河邊去尋找。
小光是跑著來到河邊的,大耳汪汪叫著跑在前頭,他們徑直跑到吊橋上,吊橋就開始晃悠起來,小光一邊往橋中央跑,一邊習慣性地脫下身上的衣服隨手丟在橋上,到達吊橋中間時全身上下已是光溜溜的了。小光上上下下地跳,大耳也跟著上下撲騰,吊橋劇烈起伏,小光站立不穩了,急忙蹲下抓緊橋板,可大耳依然汪汪叫著繼續跳動。
大耳猶如瘋魔一般,根本停不下來,小光的手指透過縫隙緊緊抓住橋板,可身體還是隨著橋面起伏被顛飛起來。
“啪…….啪……”小光和大耳一次次跌落在橋面上,樣子狼狽之極,就在大耳即將被甩飛出去的時候,小光抓住它的一只腳把它拉到了身邊,大耳既興奮又緊張,緊閉的嘴巴發出嗚嗚的聲音。
小光突然發現大耳的兩片大耳朵豎立起來了,腦袋上仿佛聳起兩座金字塔,他立刻伸手去揪,可又被顛飛起來。
“大耳,你的耳朵立起來啦!”小光大聲說,大耳汪汪叫了兩聲。
“大耳,我們跳水吧!”小光說得很大聲,剛剛趕到河邊的爺爺也聽到了。老吳慢慢走到橋頭,悄悄躲在一蓬灌木后面。以前旺屯還沒搬遷的時候,在對待孩子們跳水這件事上大家表現得出奇一致,只要聽到有人在吊橋上玩,無論是誰無論在多遠都會咋咋呼呼地趕來制止,看到孩子們撲通撲通跳進水里,像一群小鴨子似的四散奔逃,大人們哭笑不得。老吳堅決制止小孩子上吊橋跳水,他不但在橋上驅趕孩子,還經常到家里去告狀,帶給那些調皮鬼一頓“鞭子炒肉”,再頑皮的孩子見到他也噤若寒蟬。
然而,老吳此時卻貓著腰半蹲在樹叢后面,透過縫隙津津有味地欣賞小光和大耳在橋上折騰,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小光叫大耳跳水的話傳來,他急忙換了一個角度,吊橋上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橋下的河水靜靜流淌,一絲波紋都沒有,小光和大耳趴在橋面上注視著河水里的倒影,看見兩顆形狀不一的腦袋,它們跟吊橋一起在灰色的云層里輕輕晃蕩。
剛才小光還大聲催促大耳跳水,大耳也對小光汪汪直叫,似乎也在催促著小光,雙方都擺出了跳水的樣子,可吊橋慢慢停下來了他們都還沒有跳。
心情跌落的還有老吳,當小光和大耳垂頭喪氣走出橋頭的時候,他突然堵住了去路,小光和大耳都被嚇了一跳。
“你們去跳一回吧,今天允許你們跳。”老吳伸手攔住他們,想把他們推回橋上去,可小光和大耳都像已經泄氣的皮球,一絲興致都沒有,小光推開爺爺的手,帶領大耳默默回家去了。
老吳佇立橋頭,眼望吊橋深深嘆了一口氣,吊橋還在微微晃動著,就像曬壩邊從柏樹上掛下來的秋千,可卻沒有人來晃蕩了。
4
吃晚飯的時候,吳老四居然回來了。
正是傍晚時分,老吳一家圍坐飯桌前開始端碗的時候,樓下的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大耳迅速汪汪叫著沖下樓,大海急忙跟下去,就看見大耳搖頭擺尾地蹭著吳老四,吳老四也抓住大耳的兩片耳朵不停地摩挲。
老吳一家對吳老四的到來充滿了好奇。
吳老四說他坐車到半路,然后就依靠兩條腿趕路回來,他一身的汗味,衣服后背都浸濕了,吳大海趕緊給他拿來毛巾臉盆,又問父親找了一件衣服給他換上,大家才又坐回飯桌邊。
吳老四看到綠油油的粽子眼睛就亮了,他迅速剝開一個吃起來,嘴里還含糊不清地說柴火煨出來的粽子就是香。他吃得很香甜,鼓鼓的腮幫子癟下去又迅速鼓起來,還發出叭嗒叭嗒的聲音。
老吳一家人就看著他吃,誰也沒說話。
吳老四的兒子吳大方是村里出名的釣魚郎,四十多歲了農活不會干,釣魚倒是一把好手。他二十多歲時從浙江領回一個女人結了婚,女人生下孩子后就跑了,吳大方把孩子交給吳老四夫婦撫養,自己回浙江打工去了。浙江似乎才是吳大方的家,他一去就是十多年,兒子小學畢業讀初中,初中畢業去打工了他都沒回來過,反倒在浙江混出了釣魚郞的名氣,朋友圈里不是在釣魚就是各種各樣的胡吃海喝。
可就在前年吳大方突然回來了,那時正是旺屯搬遷的關鍵時候,吳大方在電話里一直催促父親搬遷,可吳老四堅決回絕了,于是他急匆匆從浙江趕回來,軟磨硬泡地逼迫吳老四,最后又拉攏兒子來勸說,無奈之下,吳老四才同意搬遷。
“我這輩子算是到頭了,兒子已經指望不上,但孫子的人生才剛開始。”吳老四悶下一口酒,又一次說起他搬遷的理由,雖然這句話老吳也聽多了,但每一次從老四的嘴巴里講出來,老吳依然在心里又一次豎起了大拇指,他深知老四夫婦是最不愿搬遷的,但為了孫子的前途,他們寧可犧牲自己也要在城里安家。
很多人也勸老吳夫婦到城里享福,老吳和老伴也嘗試去過幾天,但又都匆匆回到了旺屯,只有看到熟悉的山窩窩,聽到嘩嘩的流水聲,夜里聞聽唧唧的蟲鳴,他們心里才踏實,睡覺才安穩。
“大哥,大嫂,這段時間我總是睡不著,一閉上眼就看見旺屯,腦殼里全都是旺屯,總夢見河對岸那一壩水汪汪的稻田,實在遭不住了,就跑回來想住幾天。”吳老四低垂著眼皮,說完立即眼巴巴地看著大家。
飯桌突然就陷入了沉默,仿佛熱熱鬧鬧的電視突然就沒了聲音,大海一家人面面相覷,一時間誰也沒說話。
旺屯現在就只剩下自家的房屋,吳老四的意思就是住到家里來。
吳老四見大家半天沒說話,眼淚就滾了下來,他顫巍巍地站起來懇求道:“大哥,大嫂,你們讓我住到樓下的牛圈邊就行。”
老吳吐出一個煙圈說道:“都是一家人,怎能住到牛圈里?”他深知吳老四是個本分的老實人,若是答應他,他還真會住到牛圈邊去,他看看老伴,又看看大海夫婦,想聽聽她們怎么說。
“老四回來好啊,家里的屋子多的是。”吳奶奶和老吳相伴了一輩子,老吳的眼光是什么意思,她豈能不知,老吳本來話少,夫妻之間相伴幾十年,早就達到了一舉一動皆語言的境界,自從鄉親們搬遷后,兩人一天說不到兩句話,今后有老四在,家里肯定要熱鬧一些。
“海侄,叔到家里來住,你同意不?”吳老四見老吳夫婦同意了,心里很高興,但見大海夫婦沒言語,心里突然跑出來一絲忐忑。當時搬遷政策下來后,免費搬遷的村民都明里暗里嘲笑大海,自己那不成器的兒子也說過不少風涼話,現在若是他不同意的話,自己的愿望豈不是落空了。
“四叔就放心住下來吧,正好有個照應。”吳大海和媳婦眼神交流間已經取得了一致,他給吳老四的酒杯滿上,說四叔想住多久都行,最好把四嬸也接來一起熱鬧。
吳老四熱淚盈眶,他起身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感激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
當晚,兩兄弟都喝高了,吳老四擺起縣城里各種稀奇古怪的事,說住在高樓里腳不沾地心里不踏實,樓房里家家戶戶大門都關得緊緊的,進城兩年了認識的人都沒有幾個,他感嘆城里喝水都要用錢買,白菜蘿卜不但很費錢,還沒有旺屯的好吃。
吳老四回到旺屯后,老吳就帶他到河對岸的玉米地里割草,一起穩固過河的石頭,一起收拾旺屯的每一條道路,把村民搬遷時損壞的一些路基重新用石頭砌好,哥倆穿梭在山窩窩曲曲折折的路網上,仿佛路邊的屋子還在,進出的每一扇門扉都在等著他們推開。
曬壩邊上的那一塊菜園子是吳老四每天必到的地方,他回來后就接過了管理的任務,每天起床后他都要先到園子里搗鼓一陣,把菜園子養得綠油油的。
“老屋基在回報你哩。”老吳從豆架上摘下一把豇豆,說之前老太婆再怎么折騰也結不出這么肥嫩的豆角,看那些瓜果個比個地長,辣椒比筷子都還要長,肯定是祖宗顯靈的,老四指著菜園一角說之前祖宗就供在那兒,你看那幾個南瓜恐怕都有幾十斤了。
吳奶奶現在不管菜園了,她把鐮刀磨得锃亮,將曬壩上的藤蔓齊根割斷,再一根一根地把它們扯出來卷成團,扔到曬壩坎下去,幾天后,曬壩上連一根草都看不見了,大耳高興地來回跑,不停地翻滾撒歡。
“大家都還在的時候,都說曬壩太窄太小,有時還為了巴掌大一塊吵得不可開交,可現在它卻是這么敞,再好的場地都沒用處了。”老吳慢悠悠地說,他向曬壩吐出一個煙圈,但它還沒飛出去就被風吹散了。
“是啊,以前就為了一棵樹、一角地爭得你死我活,可現在河對岸的稻田里全是芭茅。”吳老四這幾天想把對岸自家的田地收拾耕種,可面對茂盛的芭茅和張牙舞爪的荊棘心里很是發怵。
吳奶奶不喜歡摻和二人說話,她把長長的鐮刀把當作拐棍向曬壩角上的柏樹走去,秋千還在那掛著,可地上的雜草都差點與秋千齊平了,吳奶奶蹲下身子,右手的鐮刀就向雜草根部砍去,她動作不快,但刀鋒經過的地方,雜草依然齊齊割斷。眼見老伴吃力的樣子,老吳走出菜園子接過她手中的鐮刀就飛快地揮動起來,只聽刷刷刷的聲音,眼前閃過一陣陣亮光,野草就整整齊齊倒下了一大片,接著,彎彎的刀尖往草叢里一勾,倒下的野草就碼成了一堆,幾分鐘就收拾得干干凈凈。
老吳收拾雜草的時候,吳奶奶就拉著秋千的繩子站了起來,她緊了緊秋千的繩索,感覺拇指粗的麻繩還很堅韌,就微微點了點頭,嘴里還在絮絮念叨著,回頭看見木板上全是灰塵,就揮起衣袖把它一點點地擦干凈。木板很寬很厚,她記得這是老吳幾年前從一段杉木上鋸下來的,當時他說要把秋千做得牢實一些,只要孩子們玩得高興,去河邊的時間就少一點,然而,孩子們還是架不住跳水的誘惑,成天就喜歡往河邊跑。
老吳把最后一堆雜草扔掉后就發現老伴正對著秋千發呆,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陣陣抽動起來。
“老伴,坐秋千不?”老吳手掌按在木板上,眼里發出狡黠的光芒,吳奶奶疑惑地抬起頭來,對上老吳的眼睛,確認自己沒有聽錯,片刻后只見她嘴巴一癟就迸出了幾個字:“發什么神經!”老吳咧嘴一笑,突然彎腰一摟就把老伴抱了起來,二話不說就把她瘦弱的身體放到了木板上,吳奶奶猝不及防,雙手揮舞間緊緊抓住兩邊的繩子,緊張地話都說不出來。
“別亂動!”老吳雙手扶著老伴輕輕地用力,秋千就動了起來,一步……兩步,老吳控制著幅度,就蕩兩步的距離,秋千往前,他就向前走兩步,秋千往后,他就趕忙退回來,又往后走兩步。
吳老四在菜園里看過來,一雙手掌拍得啪啪響,笑臉上的嘴巴張得大大的,發出一連串嗤嗤聲,大耳從遠處跑來,圍著秋千打轉轉,尾巴搖得噗噗響。
吳奶奶被放下來的時候,幾乎都站不穩,不過腰桿挺直了不少,她大口大口地喘氣,半天后一把推開老吳,慢慢走到另一邊的石頭上坐下來。
“老伴,你看我蕩的有沒有當年的厲害?”老吳坐在木板上,前前后后蹬幾下就高高地蕩了起來。
“老不正經!”吳奶奶沒好氣地罵了一句,看著高高飛起的老吳,她突然感覺臉上燙了起來——想當年老吳還年輕的時候,他們就曾經坐在一起蕩秋千,飛得比現在還高。
5
吳老四開始收拾河對岸的田土了,老吳也經常去玉米地里勞動,他們一起出門,一起回家,炎熱的天氣里,哥倆每天都是一身的汗水。
吊橋是休息談天的好地方,哥倆經常在傍晚時分坐到橋頭抽煙散悶,涼風從河谷吹過來,拂過清涼的水面,變得涼絲絲的。
大耳總是默默跟在二人身后一聲不吭地踏上吊橋,百無聊賴地躺在輕輕晃動的橋面上,小光回縣城的第二天,它的耳朵又塌了下來,軟塌塌的無論老吳怎么拉都立不起來。
老吳往橋上走幾步,腳下用力跺了跺,橋面就開始起伏,可大耳卻動也不動,頭都懶得抬一下。
“它不跳了!”吳老四的眼光穿過老吳張開的手臂,落在懶洋洋的大耳身上。
老吳返回橋頭坐下,默默吐出一個煙圈,它順著橋面慢慢地飛向大耳,在大耳身邊飄飄忽忽地拉扯幾下,又慢慢地隨風向河面飄散。
“它就是個孩子,哪里熱鬧就往哪里湊。”老吳瞅著大耳,仿佛睡在橋上的就是兒子大海,以前大海干活累了就喜歡一個人四仰八叉地睡在橋上,村民搬遷后,小光也喜歡睡在吊橋上,就像他老子一樣四仰八叉的,大耳自然也睡在他身旁,那時候,老吳都悄悄地躲在灌木叢背后,每當小光醒來,他就會假裝剛剛來到。
老吳的視線順著嘩嘩的河流,又看向曲折蜿蜒的公路,兩年前,鄉親們把大包小包的東西搬上卡車,一車一車地順著公路往外跑,他當時就靠在自家二樓的門框邊、站在顫巍巍的橋頭上默默地目送他們離去。
河邊熱鬧,孩子們就往河邊跑,城里熱鬧,大家又往城里跑,即使是大人,也經不起湊熱鬧的誘惑。
旺屯也曾經熱鬧過,但它就像是橋下的水面,現在平靜得沒有半點波瀾。
這天中午,陽光依然毒辣,旺屯的空氣都被關在了山窩窩里,沉悶得喘不來氣,稍微動一動,汗水就滾滾落下。吳老四去河對岸了,老吳留在家里,大海說今天要回來,還說有重要的事要商量。
曬壩邊上除了東北角那一棵柏樹外,在公路出口那里還有一棵樟木樹,它高大茂盛的樹冠就像一把巨傘,無論天氣多熱,在樹下都能享受到河谷吹來的河風,樹下幾塊光滑平整的石頭就成了旺屯聚會玩耍的好地方。
老吳坐在一米多高的石頭上,大耳也跳上來,睡在他腳邊。
“老四說你命好哩。”老吳輕輕踢了大耳一腳,大耳抬起頭來不解地望著他,老吳瞟了它一眼,默默地給煙斗裝上煙絲說道:“以前你一帶頭,旺屯的狗狗都跟著你叫,那聲音能傳到河下游的寨子去,那邊的狗也跟著叫,整條河谷都是狗叫聲,就像除夕的煙花爆竹,誰都想把對方比下去,可現在就只剩下你啦!對了,還有一個小花,讓老四帶回來給你做伴好不好?”
大耳好像聽懂“小花”這個稱呼似的,又抬起頭來看著老吳,還甩了甩腦袋,軟塌塌的大耳朵被甩得飛起來。
“就是可憐了那么多的狗。”老吳深深嘆了一口氣,想當時村民搬遷的時候,大黃就被賣給了一個狗肉販子,同時被賣掉的大大小小的有十多條,跟隨主人進城的只有獨眼狼、細尾和小花,但是,聽吳老四說,獨眼狼在進城的第二天就被撞死在大街上,它從欄桿鉆出突然就跑到了車來車往的大街上,大卡車從它身上碾過,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片緊緊貼在路面上,后來清潔工用鏟子鏟了好久才剝離出來。細尾不知怎么回事變成了流浪狗,吳老四見過它一回,渾身臟兮兮的,吳老四一喊它,它一愣神后也認出了吳老四,就搖著尾巴跑過來,但路人一聲惡狠狠的呵斥又把它嚇得夾尾逃跑了,之后就再也沒見過。
吳老四說他家的小花乖巧懂事,從不亂跑,即使偶爾出門也緊緊跟在主人身邊,它的窩窩就在陽臺邊上,每天就坐在窩里俯視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群,幾天都沒叫一聲。
抽完一袋煙,老吳就在石頭上躺下來,他想即使自己睡著,大海一回來就會找到自己。
剛躺下一會兒,老吳就沉沉睡去,睡夢里,他又來到了河對岸,一眼望去,全都是亮堂堂的水田,鄉親們正彎著腰在田里插秧,遠處還有幾個人趕著水牛在田里跑來跑去。
“老吳,都沒地方插秧啦,你快去耙田哩!”鄰居吳嬸抬頭對他說,左手還兜著一大把嫩綠的秧苗,黃白相間的根須還在往下滴水,身前是一片排列齊整的秧苗,它們正對著老吳招手,可一瞬間,它們又變成了剛跳進水里的娃兒們,正一個個抬頭對著他笑。老吳也笑了,他牽著水牛往前走,同時忍不住開口唱了起來:旺屯是個好地方/大田大壩水汪汪/春天菜花香滿屯/年年稻谷堆滿倉。
遠處突然傳來狗叫聲,老吳一扭臉就看到了大耳,它正從吊橋上飛快地朝他跑來,身后是一邊追趕一邊汪汪叫的小花,老吳回頭就抬腳走進田里,可腳剛一落地,前面的水田就不見了,一叢一叢的芭茅草就刷刷地長出來,頃刻間就把他包圍住了,老吳嚇出一身冷汗,慌慌張張地扒拉尋找出口,狗還在叫著,但他就是沖不出芭茅叢。
“老吳……老吳”,老吳聽到有人在喊他,聲音就是老伴的,他心下一激靈,就睜開了眼睛,老吳發現自己睡到了石頭邊上,半只腳已經掉落下去,他急忙坐起身,看見老伴正倚在門框邊喊他,大耳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回到樓板頭那里,此刻還對他汪汪叫。
原來,吳奶奶就坐在家里,老吳睡夢中咿咿呀呀唱歌的聲音也沒有引起她的注意,聽到大耳急切的叫聲,她才急忙走到門邊察看,就發現老吳睡到了石頭邊上,稍有動作就可能掉落下去,石頭雖然不高,但摔下去老骨頭可經受不起。
老吳衣服都被汗水濕透了,他把衣服脫下來,帶著對狗狗們的回憶朝河邊走去,大耳也跟了上來。
老吳把洗好的衣服晾在吊橋的欄桿上,就光著膀子坐在橋頭的樹蔭下抽煙,大耳匍匐在腳下,伸著長長的舌頭閉目養神,對岸不遠的地方,頭戴草帽的吳老四正揮舞著鐮刀清理著芭茅。
一袋煙抽完了,老吳把煙斗悄悄伸到大耳的鼻頭下,大耳濕潤的鼻子立即抽了抽,馬上就睜開了眼睛,它看了一眼老吳,見老吳正咧著嘴笑,就知道老家伙又在逗弄自己,于是往旁邊挪了挪。老吳沒有放過它的意思,他又裝上一袋煙絲,一口一口地把煙子向大耳噴去,大耳濃密的黃毛里立刻煙霧繚繞起來。
片刻后,大耳就站了起來,它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回頭一臉嫌棄地瞪了老吳一眼,慢吞吞地走上橋去。
“對,你不抽煙那就去跳水嘛。”老吳見大耳停下就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張口一噴,又一個煙圈向大耳飛去,大耳又往前走了兩步,回過頭來瞪著老吳,一臉不情愿的樣子,老吳繼續往前驅趕,它又向前走了兩步。
“老子今天就要你跳。”老吳丟下煙桿,踏步向前,腳下使上勁,吊橋就開始晃悠起來,當他走到橋中間的時候,大耳已經跑到另一頭去了,它在橋頭停下,回過頭來看著老吳,尾巴開始輕輕搖晃,老吳一邊對大耳招手,一邊用力搖晃著吊橋,想把大耳哄過來,只要它過來,他就有把握把它扔下河去。
果然,大耳的眼里逐漸興奮起來,它向前走了幾步,身體跟隨吊橋搖擺起來。
老吳一邊喊著大耳,一邊用力搖晃,大耳越走越近,隨著橋面起伏,它就一次次地被拋飛起來,大大的耳朵仿佛兩片小翅膀上下扇動不停,它汪汪叫著,卻始終保持著與老吳的距離。
橋上的熱鬧吸引了吳老四,他干脆坐在田埂上饒有興致地觀望起來。
“唉,畢竟我不是小光啊!”老吳無法逮到大耳,不由得想起上次小光在橋上任意拿捏大耳的樣子,心里好生羨慕。
“只要逮到你,就抱著你一起跳下去。”老吳在心里發起狠來,自己水性很好,年輕的時候可是經常鉆到河底摸魚的。他使勁搖晃,吊橋劇烈地搖擺起伏,可大耳好像掌握了訣竅似的,多次掉落到邊沿,甚至腳都掉出去了,卻是很神奇地又爬回了橋面。
“你跳不跳?不跳我就跳了。”老吳對大耳吼道,他做出要跳下去的動作,大耳卻只是汪汪叫著,看都不看他,老吳隨著起伏向大耳跨出一大步,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它,可下一個起伏卻突然把他顛飛起來,他還來不及抓住欄桿,整個人就被拋飛出去。
“撲通”一聲,老吳就掉進了水里,他馬上伸手蹬腿,可剛一用力,腳上就傳來一陣疼痛,然后雙腿就動不了了,他急忙用手劃水浮出水面,大耳在橋上汪汪叫喚,吊橋還在劇烈搖擺,發出咔咔的聲響。
老吳雙手用力想游上岸去,可直挺挺的雙腳動彈不得,一股無形的力量把它往水底拖,無論怎么用力都無濟于事。
“完了,撞鬼了。”老吳心想,他沉入水底,周圍都是光滑潔白的石頭,他用手扒拉著石頭往邊上爬,可憋不住氣一張口,水就嗡嗡地灌進了口鼻。恍惚中,周圍的石頭都變成了一個個光屁丫叉的孩子,他們快活地追逐嬉戲,大耳被他們抓住,急得團團轉。
……
老吳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家里了,周圍的幾張臉龐模糊又熟悉。
幾天后,老吳和吳老四又來到了吊橋邊,哥倆坐在橋頭又開始嘮嗑起來。
吳老四問老吳:“大哥你水性那么好,怎么就游不動了呢?”
老吳搖搖頭嘆息道:“是呀,我想著那也是伸伸手擺擺腿就能解決的事,可誰知剛跳進水里就抽筋了,動不了啊!”他一邊說一邊活動著四肢,想著活了一輩子終于體驗到了抽筋的滋味,好巧不巧的還是在水里。
“當時我也被嚇著了,你的肚子脹鼓鼓的,就像大肚婆一樣。”吳老四用手比畫著,說他在河邊吐了好多水,大耳當時還舔過他的嘴巴。
“對了,你看見大耳怎么跳水的嗎?”老吳瞪起眼睛問老四,老四搖了搖頭,反問他是怎么掉進河里去的。
老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就是想看大耳跳一回嘛,結果那龜兒子死活不跳,著急了我就先跳下去啦。”
“結果它還是跳了,是跳下去救你的,現在它可是你的救命恩狗啦!”吳老四說完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老四,你說對面種出來的西瓜甜不甜呢?”老吳盯著河對岸的幾個人影問道,那是大海和他帶回來的幾個村民正在用割草機割除田里的芭茅,割草機嗡嗡的聲音就一直沒停歇過。
“老哥你就放心吧,縣里的技術專家已經幫大海檢測過了,說對岸種西瓜那是得天獨厚,等一把火再把芭茅燒了那就是最好的肥料,種出來的西瓜絕對頂呱呱,包大包甜。”吳老四說著就豎起了大拇指,感嘆大海就是腦瓜靈活有魄力,說他承包了對岸全部田地,今后的水果生意都能自產自銷了。
狗叫聲響起,大耳從對面汪汪叫著跑上了吊橋,身邊還跟著小花,它們興奮地叫著跳著,吊橋微微起伏,輕輕搖晃,河面一圈圈的波紋映照著藍藍的天空,蕩漾起滿天的秋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