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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花》2025年第1期|王夔:瑰夏
    來源:《雨花》2025年第1期 | 王夔  2025年03月06日08:46

    公路一片安靜。雨刮器來回搖擺,像兩個平行行走的人。下午四點,菲燃坐在星越咖啡館一角,透明杯里是瑰夏,這紅色的來自埃塞俄比亞的咖啡,擎在手里,如微暗的火。窗外烏云滾滾,雨點無節制地拍打著玻璃。十多天前,雨也像今天這般大。記憶有時是靜止的,上上個周六的下午,公路、霧閃燈、穿著反光服的輔警一動不動,只有雨刮器永不停止,刷,刷刷,刷刷刷。最近兩年,她常常走神,雨刮器像催眠表演中的道具。她想,也許,這個世界不是她的,她的世界在走神的那個她身上。

    上上個周六,她從口岸鎮趕往泰州城,參加一場同學聚會。2010年,她從泰城大學畢業,轉瞬十三年過去,同學們五湖四海,大多數再未見著。聚會是周健牽的頭。這種事情總得有人牽頭,而這個牽頭人,也要有點來頭。十三年過去,周健已是一家不銹鋼型材廠的老板,黑色材料進去,亮光閃閃的不銹鋼出來。他還跟菲燃開過玩笑,只要她往他廠子機器里一站,這頭進去,那頭出來,保證全身光芒萬丈。菲燃說,什么光芒萬丈,是殺人碎尸吧。

    菲燃本不想去的,她跟周健說,兒子勇勇太調皮,怕我媽管不住。周健說,你把勇勇帶到泰州來。菲燃說,別人家的孩子能帶去,這孩子不行。周健說,不管怎么說,你都要來。你看人家唐門,大老遠地從湖北武漢趕過來,路上要坐四個小時的火車,唐門都來了,你就不想見見?菲燃說,見什么見,要見你見。

    她還是去了,周六,政府的微信公號剛剛宣布泰州進入梅雨季節。大地濕漉漉的,低洼的地方被水淹了,放在車庫的電動車車把發黏,像涂滿了膠水??诎舵偩嚯x泰州城二十公里,不過那天,向來順暢的東風路高架堵車了。那會兒,她安靜地坐在駕駛座上,她想,一直這樣靜止下去就好,周健打電話來,她可以跟他講,前面車禍,大眾POLO只能在路上挺尸。靜止的車隊還是動了,一動百動,她只能跟上前面的奧迪。

    周健的安排是這樣的,周六到會賓樓聚會,周日上午回母校參觀,吃完午飯各奔東西。他給外地來的同學安排了住宿,一人一間,還特別提醒,歡迎男女自由搭配。菲燃到達停車場的時候,比預定的時間晚了十分鐘。她看了微信群,又小憩了五分鐘才打開車門。三十八名同學,周健整來了二十八名,加上老師家屬孩子,擺了五桌。菲燃想和幾個女同學在一起,但經不住周健在那兒連聲喊她班花,當年的班主任李老師也讓她過去,菲燃只得拎起坤包,坐到主桌上,和周健一左一右,宛如李老師的兩大護法。被眾星捧著的李老師心情澎湃,酒席上壯懷激烈,唱了一曲《滿江紅》。唱到“三十功名塵與土”時,菲燃正敬酒敬到唐門那兒,唐門向她介紹坐在他旁邊的年輕人,是他堂弟唐建剛,在泰城大學上大三,下半年大四。菲燃拍了拍唐建剛的肩膀說,跟你哥真像。唐門在旁邊說,都是唐家的嘛,叫姐。唐建剛說,姐。唐門又說,敬姐的酒。菲燃說,一起吧。唐門說,不不,這是我兄弟敬你的酒,也是師弟敬師姐的酒,這酒你一定得干了。唐建剛早把臉喝成了紅棗,說,干了吧。菲燃把手搭在唐建剛肩上,說,姐不是不給你面子,姐是心疼你。旁邊有女同學說,喲,見了小鮮肉還心疼了是吧。菲燃,這回你可不要跟我搶,不管怎么說,是我先認識的糖糖,我們微信都加了,現在我鄭重宣布,他是我的了。菲燃摟了唐建剛一把,沖女同學說,糖糖是你叫的嗎?又沖唐建剛說,你到底想給誰?唐建剛說,酒在杯中,我先干了。小酒杯一飲而盡。菲燃說,事情沒講完,怎么酒先喝了?這喝了不算。菲燃重新給唐建剛滿上,你把這杯酒喝了,今天晚上你跟我走。唐建剛說,酒量有限,不能喝了。唐門搶過酒杯,一飲而盡,說,誰要我,我跟你們走。女同學說,我們在搶小鮮肉,不用你這塊老臘肉。唐門說,我怎么是老臘肉了?我比你還小兩個月吧。女同學大聲說,暗器先生,你就不能什么時候不放暗器?暗器先生是唐門十三年前的綽號,這很好理解,唐門暗器,彈無虛發。唐門曾問過他父親,是看了多少武俠書才給他起的這名?他父親說,什么武俠書,取這個名字,是要你光耀門楣。唐門說,那為什么不叫唐光門或者唐耀門,光呢耀呢?他父親說,我也不知道,當時腦子糊涂,省了這字眼,要不然,你是清華北大的料。2006年,他沒考上什么好大學,落到泰城大學這所獨立學院是他的命。人是要信點命的,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那是精神病人說的話。唐門沒理女同學,自斟了一杯,說,菲燃,她不要我,那我跟你走。又對女同學說,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左摟右抱。女同學哼了聲,說,誰不知道你們。好了,你跟菲燃走好了,你跟菲燃走,糖糖就是我們的了。

    李老師的《滿江紅》唱完,瀟瀟雨歇,周健又扯開了嗓門,唱起了《十年》,他們要合伙,把今天的聚會弄成一場賽歌會。菲燃轉一圈回來,杯子里的干紅還沒有喝完,她酒量向來不大,女人喝酒多少,有時完全取決于她們的話術。坐回座位,菲燃感覺整個大廳彌漫著金黃的水汽,她想,她還是喝多了,出現了些許幻覺。她定了定神,決定用更多的食物來填充自己的胃。不管誰誰誰,她都不會再喝干紅一口,酒在杯中,像正在熄滅的火焰。如果不是周健的老婆在場,他們的下一站會是KTV,他們唱出了感情,唱出了愛,唱出了布滿時間皺紋的滄桑,所有的歌聲匯成了連接世界的海洋。但周健老婆沒有讓大家在海洋里游泳,即使在晚宴期間,她也一直掛著張鐵臉。大部分人去了外來同學的住處,打牌吹牛。菲燃掛念著孩子,她總覺得她媽帶不好孩子。外面雨停了,天仍然悶著,黑沉的天空宛如鍋蓋。城市的路燈泡在水汽里,顯出疲憊的樣子。出了門,她和一位女同學道了別,然后摸了摸車鑰匙。不遠處,自家深紅色的大眾POLO和一輛粉紅色的歐拉挨在一起,有一刻,她覺得歐拉挑逗了大眾,她很奇怪有這樣的想法,又看了看歐拉,掏出鑰匙。唐門就是這時候出現的,她側身時,突然看到有個人站在身后,她一驚,看清是唐門后,她摸了摸胸口,怎么悄無聲息的,嚇我一跳。

    十三年了,他還是老樣子,發際線沒怎么退,肚子也沒有鼓起來,瘦刮刮的。他說,我說過的,喝過酒我要跟你走的。菲燃跟趕過來的代駕打了招呼,將鑰匙放回坤包,說,那,就走走吧。

    菲燃起步很慢,她有點猶疑,不過她的確需要走走的,肚子吃得有點撐了。雖然起步慢,但是加速快,她擔心在這里遇上過去的同學。人民公園離會賓樓不遠,到了那里就安全了。經過的濟川路和鼓樓路處繁華市區,這讓他們選擇了沉默。經過三處紅綠燈,踏上人民公園的大理石板,菲燃松了口氣,光潔的大理石板像通往幽暗草木世界的神秘隧道。都變了。唐門在她身后說道。

    是啊,你十幾年沒來泰州了吧?

    其實武漢離泰州也不算遠,尤其是通了高鐵之后,但是再短的距離,那句話怎么說的,咫尺天涯,何況還不是咫尺。我們那個時候,人民公園還是封閉的,我都不知道什么時候它敞開了。

    拆墻透綠,2011年的事。

    我離開泰州它就敞開了。

    對。

    十三年的時間,泰州人民公園變化太大了,不只是封閉與開放。公園邊上,新建了司法局的辦公樓、花卉園藝中心。公園里面,則融入了很多新元素。菲燃不想讓他看那些新東西,她不認為那些新東西有什么看頭,她把他往土山方向引,現在人民公園最原汁原味的,就剩下園中最高的那座土山和水中小島了。小島大約十來個平方,長著棵粗壯的老槐樹,當年來到小島上的人,常會在槐樹腳下發現用過的避孕套以及四散的清潔用紙。公園敞開后,小島倒干凈了。雨后,上山的石階濕滑,菲燃走得慢了。她熟悉這里的一切,大學畢業后的十三年里,她幾乎每個月都會出現在人民公園,有時是她,有時是她和勇勇,還有一次,是她和周健。

    你還沒結婚?

    唐門說,是的。

    為什么?

    窮。

    你還窮,借口吧。就像女人永遠覺得自己不夠漂亮,男人也總在感慨自己不能成為世界首富。我們當初……說到這里的時候,菲燃把話咽回去了。他們從土山的東頭上山,石徑兩邊長著闊葉十大功勞,上次她來時,那些寬闊的葉片間,結滿了絳紫色的果實,現在那些果實已杳無形跡。她原本想跟他說的是,錢不是愛情的必然條件,十三年前,他們還是學生時,他們窮得叮當響時,不照樣可以愛得死去活來?但沒錢可能是婚姻的墳墓。她從周健那兒得來的消息是,唐門供職的那家公司還可以,現在他已躋身管理層。也就是說,他并不缺錢。她弄不清他是謙遜、試探還是拒絕。

    唐門沒有接她關于窮是不是借口的話,反過來問她,你呢?說說你。

    往上走,小徑兩邊植被漸密,一邊是竹林,一邊是日本珊瑚樹林,低矮的文竹叢中,有什么東西在“窸窣”走動,可能是鳥,也有可能是黃鼬。菲燃沒有說話,她不知道怎么告訴他。參加同學聚會前的一夜,她躺在床上,看著蚊帳的防塵頂,想,自己和唐門當初被同學們視為天造地設的一對,十三年后,他未娶,她離婚了,他們似乎可以重新開始。或者他在遙遠的武漢,一直記掛著她,等她。他相過對象,甚至和女孩同居過,千帆過盡,他發現,他還是放不下她。他這次來,決定了要和她重新開始。可是睡在身側的勇勇,又讓她有點泄氣,她是母親了,誰會接受一個五歲男孩的母親呢?菲燃放慢腳步,她今天穿了件酒紅色長裙,裙擺上斜著兩道褶皺花邊,顯得隆重而熱烈。她一手輕按在腹間,說,我,單身。

    菲燃說完往前緊走了兩步,她怕他追問,當初和前夫擺婚宴,擺了有五十幾桌,大學同班同學來了十多個,他應該有所耳聞。山間沒有路燈,唐門在她身后打著手電,黃色的燈光讓她迷離而憂郁,十三年,他畢竟不是原來的那個他了。前面是座亭子,也是土山的最高處,唐門“咦”了聲,說,改名了。

    對。

    醉歸,這個名字好俗,原來叫避雨亭。

    她何嘗不知道原來叫避雨亭,他們還曾用刀子在避雨亭的柱子上刻過“唐門菲燃永不分離”。那時柱子上的字跡,“到此一游”和“海枯石爛”數量不相上下。原來亭子中間有張石桌,在一個下雨的夜里,就在石桌上,他打開了她的身體?,F在石桌沒有了,柱子上也沒有任何刻字。在“醉歸亭”的題字兩側,多了副楹聯,書:乘興而來,賞此處無邊秀色;陶然歸去,問誰人不帶清風。菲燃說,今天你喝多了嗎?唐門說,沒多,清醒。菲燃說,那真是可惜了,一個喝醉的人,配上這座亭子,那才叫絕。醉歸,不醉不歸,醉了才歸,多好。

    唐門關了手機電筒,四周暗了下來,雨后充塞的水汽令人窒息。她聽到他說,我好像有點醉了。唐門輕擁了她。今天晚飯后,她細心漱了口,如果他沒有漱口的話,她也準備接受。她伏在他的肩頭,唐門在她耳邊輕聲說,我知道這些年你過得不容易。她不知道他說的知道是知道多少。知道離婚?知道勇勇?他到底知道她多少?如果他問,她也準備了說辭,雖然不夠圓滿,但她想開了,她本就不是個圓滿的人,到時候她是不是他的人,要殺要剮,全由著他了。但他只是輕輕地拍了她幾下,什么也沒問,這比殺了她剮了她還難受。她啜泣起來,他推了推她,沒推動,她像一堆附在他身上散發著化學香氣的彩色黏土。他想,她要哭,就讓她哭好了。女人哭夠了,什么脾氣也沒有了,事情往往解決了大半。菲燃離開了他的身體。連接亭子有四條下山的路,其中最短也是最陡的那條,小徑兩邊長滿八角金盤,她喜歡這植物的名字。八角金盤的葉片碩大,有次被他們摘下用來擋雨。她幾乎就要從這條道往下走了,那樣他們會經過一塊刻著“法的目的是公共幸福”的石頭,很快離開人民公園。她猶疑了一下,還是按照原計劃,選擇了往西的長道。她跟唐門說,從最東到最西,以前這山間臺階我們數過,你還記得嗎?我數的是四百九十九級,你數的是五百級。今天我又默默數了,你猜我今天會數出多少級。

    我不知道。

    猜一猜嘛。

    五百?

    前面是紅葉李林,地上落著些紅色的漿果。以前他們摘了嘗過,此處的李子品種入口酸澀,多為鳥所食。菲燃站住,說,抱抱我。

    什么?

    抱抱我。

    唐門上前抱了抱她,不熱烈。菲燃當然知道,這樣的擁抱如同分手時說的再見。過了紅葉李林,到了山下,他們往公園正大門走去。唐門問,你數出了多少級臺階?

    四百九十八。

    差倆。

    菲燃笑了一下,要不要回頭再數一下?

    不了,我回去了。

    他們一定還在打牌。

    我不打牌,我睡覺。

    菲燃回會賓樓,叫了代駕,急切地往回趕,此刻她把所有的同學都忘了,她的心里只有勇勇。她媽媽是個粗心的人?;氐郊抑校掠乱讶蝗胨?,夜深,她吻了熟睡中的小男生,眼淚流下來。

    第二天,同學們回到了大學校園,十三年間,大學校園的變化倒很小。唐建剛當起了導游,確實,在今天,沒有誰比他更熟悉現在的校園。慢慢地,菲燃落到了隊伍的后面,和周健一起走著。昨天去公園了?周健說。

    她緊張、羞澀,當然還有憤怒。你看到了?她說。

    有人告訴我。

    你不就希望我和他去公園嗎?

    怎么樣,公園風景不錯吧?周健頓了下,唐門人不錯,武漢也是個不錯的城市。

    你怕了?

    你這說的,什么叫我怕了。

    或者你厭倦了。

    我是想幫你找到一個好的歸宿。

    這時唐建剛跑了過來,說,后面的別落下,跟上。菲燃緊走幾步,跟在唐建剛后面。唐建剛說,姐,這就對了。

    糖糖,他們都叫你糖糖,還有人叫你蜜糖。你老實交代,昨天你跟我們班哪個女生走了?我看她們每個人都想吃了你,就像盤絲洞的妖怪想吃唐僧肉。

    我誰也沒跟,回宿舍了,我宿舍的兄弟可以作證。

    為什么不跟,怕她們真把你吃了?

    唐建剛不好意思地笑。

    菲燃接著說,你和你哥長得好像,但你比你哥熱情。

    我哥不熱情嗎?

    菲燃忽然發現唐門就在旁邊,她裝作沒看見,說,得空你問問他,他對誰熱情過。

    唐建剛說,哥,你對誰熱情過?

    唐門說,我要提前走,十一點四十三分的車。我把熱情都留給你吧,你把我的同學們都照顧好了,以后他們就是你的親哥親姐。

    菲燃說,我送送你吧。

    唐門說,不用,我叫了滴滴。

    菲燃沒再動,看唐門一個人,背著灰色的挎包,像十三年前一樣,慢慢消失在細雨中的草地盡頭。

    周日吃過午飯,外地來的同學都散了,周健招集泰州本地的同學一起吃晚飯,菲燃推托勇勇沒人帶,獨自回了口岸鎮。晚上看朋友圈,唐建剛也和周健他們混在一起吃飯喝酒,這倒不算意外,意外的是晚宴期間,周健打通了她的電話,幾個男女同學和她掰交情、開玩笑,唐建剛接過手機,說了代哥向她問好的話。她想,他一個小孩,懂什么,一定是周健教他的。到了晚上十點鐘,又有電話,是唐建剛的,問她怎么沒來晚宴。菲燃想,他喝多了,喝得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她聽到電話那邊他清了清嗓子,突然大聲說,姐,我喜歡你。菲燃說,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歡的?唐建剛說,姐,我就是喜歡你。他說得不管不顧,像當初的唐門一樣。菲燃不是十三年前的那個小女孩了。她說,你今天酒喝多了,等明天酒醒了,你就不會這么說了。說完掐了電話。

    菲燃不知哪里招他惹他了,總之后來的十來天,她的手機承受了他的狂轟濫炸,仿佛不把她從手機里炸出來,他誓不罷休。她不是沒有辦法,她完全可以拉黑他,甚至可以報警。如果她討厭他,她有一千種辦法對付他。但是,怎么說呢,他那么甜。天氣預報說二十九日泰州暴雨,她想,就在二十九日約個地方和他見一面,不管是讓他死心還是讓他稱心,總要有個了結。當然,首先他得不畏暴雨,如果暴雨都能擋住他前行的腳步,那算了。

    菲燃約了他下午在江洲南路的星越咖啡館見面,并提醒他,他只能在四點半到五點鐘之間到,不能提前,也不能落后。而她自己是三點鐘到的,錯開了暴雨的時間。好了,現在雨越下越大,任性、沒有一絲收斂的意思。

    唐建剛打了車,揣著一束預訂好的玫瑰,用塑料紙細心包著。雨真是大,上車時幾步路膝蓋以下濕了,下車時膝蓋往上到大腿也濕了。他收了傘,坐到約定的三十五號桌上,對面座位空著,但有半杯瑰夏,似乎她剛剛去了洗手間。唐建剛不停地使用抽紙,他要在她到來之前,把自己處理得干凈、帥氣。服務生過來,放下一杯黑咖啡。是剛剛坐在您對面的女士給您點的。服務生說。

    她人去哪了?

    走了,不過賬都結了,包括這杯黑咖啡。

    唐建剛看向窗外,路上沒有行人,只有稀稀落落的車輛駛過。服務生說,對了,剛剛那位女士還給您留下了一張紙條,壓在托盤下。唐建剛這才注意到托盤邊冒出來的黃色紙條,他將它抽出來,但上面什么字也沒有。唐建剛拿過桌子對面的瑰夏,先喝了一小口,接著將黑咖啡倒入瑰夏中。紅色和黑色中和后,有點像偏黑的紫檀,他緩慢地飲著。

    唐建剛抽出黃紙條的時候,菲燃正站在泰州人民公園土山的亭子中,雨阻了視線,使山路變短,亭子更顯兀立。她從坤包里取出手機,看到不斷涌出的唐建剛發來的信息。她把他拉入了黑名單,接著是唐門,再接著是周健。她看了看黑名單上的三個男人,把手機丟進坤包。須臾,她又把手機取出來,取消了他們的黑名單。她穿著十多天前穿的那件酒紅色裙子,現在,兩道斜著的褶皺灌滿了水,反而使玫瑰花樣的褶皺飽滿、盛開。她遽然奔跑起來,鞋子帶起灰色的漿水??诎舵偡较虻脑茖釉谶h處露出了一線白,也許?麗的陽光將從烏云的夾縫中傾瀉而出,她像在向天路奔跑。她必須在天黑之前,趕到勇勇身邊。而在她身后,雷電正滾滾而來。

    【王夔,1970年生,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在《人民文學》《鐘山》《大家》等刊發表中短篇小說一百余萬字,有中篇小說被《小說選刊》《長江文藝·好小說》等刊選載。現供職于泰州日報社?!?/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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