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學》2025年第2期|薛雪:雪落工地(節選)
薛雪,本名薛寶民,中國作協會員,遼寧省作協全委會委員。中短篇小說散見《人民文學》《天津文學》《福建文學》《鴨綠江》等刊。出版長篇小說、報告文學集各一部。
雪落工地(節選)
薛 雪
臨出門的時候,老劉叮囑宋文忠給王經理帶點好茶葉。宋文忠說,剛進場的時候去過。老劉說,各是各碼,這事你可不能小氣了。王經理我熟,我剛包活兒的時候他是技術員。對了,前年不是在你干的那個項目上當總工嗎,老相識了,只要不差禮數,事就能成。
工區項目部在十里外的鎮上,租的一幢小樓。王經理的辦公室在二樓東頭。王經理比他倆年輕,言談舉止透著干練和自信,一邊把他倆往沙發上讓一邊說,大雪封門也不閑著,跑我這兒來干啥?
宋文忠把手里的兩盒茶葉放到辦公桌上,說,找領導喝茶。王經理哈哈笑著,把茶葉拿起來在手里掂量掂量,又端詳了下包裝,說,宋老板的茶葉果然比我的好,但是到我這兒了,就喝我的吧。隨手把茶葉放到了桌子下面。
老劉已經在茶幾后的沙發上坐下,熟練地燒水、洗茶、泡茶,儼然到了自家一樣。
宋文忠見了,就知道他和王經理不只是熟,而是特別熟。
王經理拉著宋文忠一起坐下,老劉把茶盞放到了他倆面前。茶的幽香悠悠地在三人面前纏繞、回旋。
三盞茶后,王經理身子后仰手撐著沙發扶手,說,說吧,找我啥事?咱先說好哈,補償的事別跟我說,說了也白說,我說了不算,項目部會有具體的方案。
老劉說,這事前有車后有轍,一禮兒下來,咱不操那心,聽著就完了。
王經理滿意地點頭。
老劉說,咱倆來,還真是有事請您幫忙,具體的讓老板說吧。
宋文忠就說想拆院子里的煙囪和磚窯。
王經理皺著眉想了下,說,拆是肯定要拆的,現在天寒地凍的,著啥急?明年開春拆也來得及呀。
宋文忠說,經理,咱不是想把活兒往前搶嘛,等能伸手了,集中力量干橋涵。
王經理說,你這想法也對,往前搶,沒毛病。說到這兒,他嘶地抽了口氣,醒悟般地說,不對呀,按慣例,就算拆也是路基隊的事,你咋這么積極呢?
宋文忠臉上堆笑,說,領導,咱在那兒住著,路基隊去拆,兩個隊之間容易出矛盾。再說了,路基隊那些鏟車、鉤機一上去,屎尿攪和在一起。咱用人工拆,保管磚還是好磚,來年項目上建臨建啥的能用。
王經理微微點著頭說,倒是在理兒。他慢慢喝了口茶,說,既然你這么想干,我跟上面溝通,給你留著。剛下過雪,危險,先不動。
老劉把臉笑成了一朵菊花,恭敬地給王經理把茶滿上,說,領導,咱老板不好意思,我就跟您說實話吧。這不到這兒就干待著嘛,工人一天到晚叫喚,眼瞅著按壓不住了。再說,老板小家小業的,屬實是賠不起呀。
王經理正色說,你這么說我可不愛聽,跟著項目上干,還能讓你們賠了?
老劉賠著笑忙說,領導自然不能讓咱掉地上,這話,老板沒少念叨,老板的想法是,盡量不給領導添麻煩。
宋文忠也說,就是,干待著,人心不穩,找點活兒干,累累那幫玩意兒,就都老實了。
王經理不再說啥,站起身,撈起茶幾上的電話往外走。
過了一會兒,王經理一臉輕松地回來,說,我跟大經理和總工都打過招呼了,走預算,含人工費和機械費,一周工期。我再強調一句,一定要注意安全,可別出什么岔子。
倆人千恩萬謝地告辭。出了門,宋文忠和老劉并著肩走,他心里感激老劉把自己從焦慮和無助中拽了出來。
這事還得折回頭說。
上午,工人都窩在屋里,有的躺在床上刷手機,有的聚在一起打撲克,也有買來酒肉的,圍著電鍋吃喝,不晌不夜的,想吃就吃,反正也不用干活兒。緊閉的房門把冰天雪地關在了屋外,屋里翻滾著煙酒辣、菜香、腳臭混在一起的渾濁、溫暖氣息。
宋文忠下車,迎著扎臉的小北風,抬頭看看天空中薄成白紙的太陽,覺出了一絲暖意。腳下的雪,松軟,糯糯的,心里的云又散去些。
老劉從屋里出來,站到宋文忠旁邊,和高大的老板比,像一捆玉米稈旁邊戳著一捆高粱稈,他問,簽了?
宋文忠點頭,說,簽了。回身用手一指,又說,往南十二公里這段,一個中橋,五個框架涵,七個過水涵,都歸咱干。
老劉跺腳、搓手,說,活兒倒是不少,就是戰線長,十二公里哩,過水涵工程量小,十天半月就得搬家,就賺折騰了。那幾個框架涵要是大,還行,多少能賺些。
宋文忠說,看到圖紙再說,實在不行,我再找項目上要點別的活兒。
老劉和宋文忠一個鎮,都是干這個的,彼此早就熟悉。老劉比宋文忠年長幾歲,宋文忠還在工地帶班時,老劉就當了老板,前年工地上傷了人,挺重,公司不再給他活兒了,他閑不住,估計是也不想斷了和公司的關系,就來宋文忠工地帶班。宋文忠當老板剛足三年,老劉來帶班,工資是高,但人家大小陣仗都見過,有他坐鎮,心里有底。
肖明也從屋里出來,看倆人臉上半陰半晴的,眼神和老劉碰了下。老劉說,簽了,活兒不少。
肖明舒口氣,用腳踢了下雪,揚起一片白沙,迎風刮到三人臉上,一涼,就成了細小的水珠。他問,老板,補償的事,談了?
肖明比宋文忠年輕,四十出頭兒,是隊里的新人,帶著十幾個鋼筋工跟著干了半年。他跟老劉不同。老劉知道,工期緊,都是隊伍先進場,很多事情邊干邊談,差上不下的沒大出入。合同沒簽就扎進工地,又被一場大雪捂在屋里,肖明心里發慌。
宋文忠語氣就軟了些,會上大家提了,項目部沒有明確說法,讓再等等看。
老劉瞇縫著眼睛看著太陽說,這日頭長了毛邊,不是好白,天氣預報說這幾天還有雪。
宋文忠說,進屋吧,別在這雪地里站著了,怪冷的。
三個人就嘎吱嘎吱踩著雪,走向面南背北的一排紅磚房。房頂和遠處的拱形磚窯頂已經被雪覆蓋,露出來的部分,倒顯得紅艷,不像多年的建筑。和磚窯相鄰的大煙囪下粗上細地矗立,像栽著一根巨大的胡蘿卜。這個廢棄磚廠是他們的駐地。
快進屋的時候,老劉指著屋后一個塌陷下去的地方,問宋文忠,你沒問問咋處理?是填石還是架橋?
那地方足有十個操場大,最深處有十幾米,大概是當初磚廠取土之處,蒙了雪,像一個巨大的鍋正在翻炒著白面粉。
宋文忠說,倒是在線路上,但好像施工方案沒出來。
老劉瞇縫著眼,心事重重的樣子。
工人住在筒子房里,緊鄰的三間房有兩間分別是宋文忠和老劉的宿舍,另一間是辦公室,里面擺放著辦公桌和椅子板凳什么的。他們來的時候,屋里很臟,門窗也破損得厲害,地面高低不平。現成的各個工種,又都在野外生活慣了,一收拾,就有了模樣,也有了人氣,像個過日子的樣。
進了辦公室坐下,肖明就發牢騷,說,項目上也真是,眼瞅著上凍了,讓咱進場干嗎?人吃馬喂的,一天得多少花銷!
老劉在他旁邊坐下,說,干工程不就這樣?能往前搶就搶點。誰能想到趕上了雪。
宋文忠接著老劉的話頭說,項目部想趁著上凍前搞一搞冬施,像樁基呀,涵洞基礎呀,今冬干出來,明年不趕慌。
肖明拿出煙來給他倆,又挨個點上,自己也燃了一支,深吸了一口,說,我看這天呀,冬施怕是搞不了了,項目上應該早點給咱個說法,等,還是不等?等,咋說?不等,咋說?
宋文忠看著他躲在煙霧后的臉,徐徐吐出一口煙,說,我覺得吧,捂在這兒的又不是咱一家,十幾個隊伍呢,怎樣也得有個說法。
老劉看他一眼,說,老板,你別太樂觀了,你不想想,全線多少人?先不說這條路建完項目部能賺多少,沒等開工就先拿出一大筆補貼,沒有這個先例。頂多能給補點生活費,那才幾個錢。
肖明見老板眉毛像兩條掐架的蟲子,又看老劉,老劉輕輕地搖頭,他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下。
老劉看眼手機,說,呀,到飯點了,肖,你去趟伙房,讓老胡給炒倆菜,咱喝點,合同簽了,得慶祝一下。他轉向宋文忠,是行,老板?
宋文忠笑,那有啥不行的。
肖明出去了。宋文忠把車鑰匙順桌面推滑過去,說,我車里有酒,想喝哪樣,你挑。
老劉沒動,說,老板,肖有點想法正常。
宋文忠嗯了聲,說,知道,理解。
老劉隔著桌子把臉遞過去,壓低了聲音說,可有一樣啊,待會兒不管他提出啥條件,別輕易答應。但也不能硬戧,他那伙人挺齊整,現在找這樣順手的工匠挺難。
宋文忠點點頭,把煙捻滅在煙灰缸里,說,實在不行,就給他的人少補點,現在工價是高,這不是沒干活兒嘛,每人每天補一百,也說得過去。
老劉連連搖手說,老板,可別,他的人給補了,其他人呢?咱來一個禮拜了,要是上凍前能干點活兒還行,往回撈點兒。干不上呢?就算撤,扯皮還得個十天八天的,你算算,得拿出去多少錢?
宋文忠說,其余大部分的是咱老家人,跟我干三年了,不給他們也不能說啥。
老劉說,話是這么說,可不是那個事。你聽我的,別吐口。
宋文忠接過老劉遞來的煙,點上,一口接一口地吸著。老劉抓過車鑰匙出門。
肖明端進來兩盤熱騰騰的炒菜,老劉拉開抽屜拿出一包花生米和幾個咸鴨蛋。肖明把酒起開,在三個人的碗里倒上,坐下,又站起來問,要不要把他們幾個也找來?他說的是其他工班長。
宋文忠說,不用,咱吃咱的。
老劉說,今天不帶外人,就咱仨。話里透著親近。
就吃喝上了。氣氛先是沉悶,話都不多,半杯酒下去,話就稠了,也含了熱度,都說了很多掏心窩子的話。
肖明說,老板,你別在心里罵我狗雞,我咋的都好說,你就算一分錢不給我,也沒二話,可是我下面的十幾號人,哪個不是拿著身子當地種?眼瞅著到年尾了,都指望掙個年份子錢回去呢。
老劉譏笑,白吃白住還凈事兒。行了,別哭窮了,上個活兒的賬不都給你們結了嘛,這咋整的像過不去年似的。
肖明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像要把那上的紅抹掉,吭吭哧哧地說,這個時候,哪個工地不搶活兒?工資漲瘋了。這人呢,就這么回事,在家坐著不理會,出來了,哪天都想掙錢。
宋文忠說,你說的在理。可你也看到了,不是沒活兒我干耗著大伙兒,是老天爺不成全咱。
老劉端起酒碗和倆人碰了,三人品咂得吱吱直響。放下碗,老劉說,工人掙不到錢不容易,老板更不容易,眼瞅著往里扔錢,還得替大家想。怎么辦?就得互相體諒唄。
肖明不接話,一筷子接一筷子往嘴里夾菜。
老劉問,上個鋼筋活兒沒包到手,心里不得勁?
肖明看他一眼,低下頭繼續吃菜,囫圇著說,哪有,老板有老板的安排,咱沒二話。
老劉說,眼下的活兒,鋼筋量挺大,老板想把鋼筋制作安裝的人工費包給你。
真的假的?肖明抬起頭,臉上活躍著驚喜。
老劉瞇著眼看宋文忠。
宋文忠點點頭,說,真的。
肖明猶豫了下,說,我可聽說老趙也要包啊。
宋文忠笑,他一個木匠頭,包什么鋼筋活兒。
肖明目光閃閃,問,沒這事?
宋文忠臉上掛著笑不說話。
老劉慢悠悠地說,要不說今天就咱仨喝呢,老板的意思你還不明白?有些話好說。
肖明紅紫著臉站起來敬酒,說了很多一定會把活兒干好,不給老板和工長掉鏈子的話。慷慨激昂。
碗里酒見底兒的時候,肖明說,活兒要真包給我,你倆看我的行動就完了。只是現在,這活兒要是不能干,得咋辦,老板得給我交個底兒,我好想法安撫工人。
宋文忠心里犯難,就想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老劉把他的神情看在眼里,給他使個眼色,對肖明說,你先回去吧,我跟老板商量商量。
肖明腳步踉蹌著出了門。
打發走了肖明,老劉說,老板,雖然合同簽了,也答應把鋼筋活兒包給他干,但我看他意思,心不甘哩。
宋文忠冷笑著說,惦記著要補貼唄。
老劉說,現在的情況,你真給他們拿補貼,那不是干賠嗎?
宋文忠長吁一口氣,說,走一步看一步吧。甩了煙給老劉。
老劉吸著煙,臉上漸漸有了云霧。宋文忠看著他說,有啥話你就說。
老劉把煙從嘴里拿開,模糊的臉變得清晰,說,老板,咱不能這樣干等著,太被動了。
宋文忠苦笑,要不又能咋樣,這大雪封地的,大家不都在等嘛。
老劉望著窗外的眼神像被外面的冷風凍了,硬邦邦的,語氣也硬,他們等他們的,咱可等不起。你才干幾年,那點家底兒,能扛住折騰?
宋文忠聽出了他的堅決,也感受到了關切,心里一熱,問,你有辦法?
老劉收回目光,看著他,說,辦法倒是有,但是得爭取。
宋文忠身子靠在椅背上,問,有啥辦法?
老劉詭秘地笑,說,你忘了咱住的是啥地方了?磚廠啊,院里的磚窯和煙囪在線路上,都得拆。
宋文忠說,我不是沒想到,是覺得這里又沒有橋涵啥的,拆,也該是路基隊的事。
老劉說,老板,咋就是路基隊的事呢?咱現在住在這兒,拆,那就是咱的事。
宋文忠沉思。
老劉接著說,要沒有待工這事,拆不拆的咱才不管呢,但是現在咱得把這個活兒爭取過來。按例,拆除這塊兒預算不低。咱把這活兒干了,工人掙點錢,你呢,也能賺些,兩頭兒都好。
宋文忠連連點頭,說,還是你歷練多,腦子活泛。
老劉嘿嘿笑著說,老板,你可別夸我了,趕緊行動吧。咱倆去工區王經理那兒走一趟,只要他同意了,就能通過。
車進大院,把暮色也帶了進來,有雪的映襯,天倒沒顯得那么黑,青色的天和白亮亮的地連在了一起,混沌成一片。宋文忠和老劉下車,覺得北風又尖了,硬了,帶著鋒芒;天邊滾動著烏云,黑壓壓的如千軍萬馬碾壓過來。
倆人站在車邊暢快地撒了泡尿。宋文忠抖著身子整理褲子,仰脖看著不遠處矗立在薄明中的煙囪。那煙囪有二十幾米高,孤獨地戳在寒風中,它頭頂的光亮正在被涌過來的烏云抹去。在它旁邊,一排磚窯臥在地上,像臥著一群面容模糊的怪獸。
老劉說,給工班長開個會吧。
宋文忠說,鼓動這事,你比我在行。
老劉說,這個時候,還是老板的話頂用,我敲邊鼓,主角還得你來唱。
說完,老劉看著房子北面的那個洼地。此時,那里凹陷在一片似明似暗的神秘光影里,暗多明少,更添了神秘。他對宋文忠說,那可是個好地方啊。
宋文忠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說,估計盯著的人挺多。
老劉說,我知道這次是大經理調你過來的。你找找他,也許有門。
宋文忠說,施工方案沒出來,找也沒用。
老劉笑著說,老板,你心眼兒別太實了。方案應該早就有了,項目上不說罷了。你瞧,坑兩邊都有了沖溝,我看拋石的可能性不大,要是架橋肯定是大橋,利潤是涵洞能比的嗎?
宋文忠覺得既然是搶手的活兒,爭取來的可能性不大,就說,先顧眼下吧,通知工班長到辦公室開會。
老劉轉身走了。宋文忠望著那處在神秘光影里的洼地又站了一會兒,心里燃起了老劉點起的小火苗,風鉆進衣服冰涼著肌膚,倒沒覺得冷。
宋文忠和老劉隔著辦公桌對坐,幾個工班長或坐在椅子上,或蹲坐在磚地上。宋文忠拿起桌上的煙挨個甩給他們,一邊打趣道,看看你們,一個個蓬頭垢面蔫頭蔫腦的,能不能行了?
力工班長老武話里帶著怪味,沒活兒干,哪有心思整那些。肖明嘿嘿笑著撓頭。木工班長老趙和另外兩個人悶頭不語。
老劉說,一會兒回去都收拾收拾,明天精精神神地干活兒。
工班長們都望著他,眼里放光。
老劉也不賣關子,就把拆磚窯和煙囪的事說了。又說,怎么干,聽老板吩咐吧。
宋文忠本想說些激昂的話,心里沒鋪墊好,只是語氣比平時重了些,項目上給咱是五天計時工,我就全給工人了,兩天干完也好,三天干完也罷,工不變,每人五個。
他瞥了眼老劉。老劉面色平靜,仿佛他沒聽過王經理說的預算那番話。
老武問,錢呢?怎么結?
宋文忠說,干完就結賬。
老劉接過話頭說,老板費了好大力氣才把這活兒爭取來,不容易,就是想讓大家都掙點錢。
宋文忠掃了眾人一眼,說,幾座磚窯,一個煙囪,一堆一塊在那兒放著,我估算了下,大家鉚足了勁干,也就三天的活兒。我不怕大家干得快,只想大家干得利索點,咱剛到這兒,項目部很多領導不認識咱,保質保量完成了,算是亮個相。
肖明笑中帶怯,伙食上,加強點唄?
宋文忠說,放心,一天兩頓肉,晚上加個魚。
老武問,讓喝酒不?
宋文忠說,中午不行,發現誰喝酒我罰死他。晚上只要不喝死,沒人管你。
眾人嘻嘻笑。
于是開始分活兒。磚窯在低處,大家搶著干。唯獨煙囪沒人提。
宋文忠說,咱分是分哈,但是小分不獨立,煙囪和磚窯都得拆了,磚也得碼放板板正正的。煙囪不拆,這錢,你們就拿不到手。
工班長們低下頭不說話。
宋文忠想了想,說,哪個班組拆煙囪,我額外出一萬塊錢作為獎勵。
肖明舉手說,這活兒我接了。蹲在他旁邊的木工班長老趙也說,煙囪我拆。
宋文忠猜肖明是想好好表現,也想多掙點,跟下面工人好交代。至于老趙,一個村住著,知道他老婆瘸著一條腿,家里還有倆上學的孩子。他有心把活兒給老趙,可是看肖明躍躍欲試的樣子,又不想打消他的積極性,被他們背后念叨他欺生向內。正在猶豫的時候,老劉提出了個法子,說既然兩個班組都想干,那就一人一半,高處暈眼,分六千,低處差些,分四千。
倆人都同意。肖明大度地跟老趙說,緊著你挑,你選上還是選下?
老趙白了他一眼,說,我當然選上了。
宋文忠說,在上面鋪跳板,把吊車配上,干活兒的人拴上安全繩。萬不能大意,別說把誰捂里,磕磕碰碰都要盡量避免,出了事咱人遭罪不說,對項目部也不好交代。
半夜的時候起風了,海浪般呼嘯著從遠處奔來,帶著喧囂掠過,滔滔不絕,川流不息。有風鉆進門窗的縫隙,帶著嘯音在房間里飛舞,鏗鏘有聲。這一夜,很多人都沒睡踏實。宋文忠更是翻來覆去無法入睡,直到天要放亮了,屋里的刀劍之聲沒了,才瞇了一會兒。
早飯后,幾十個工人手拿鍬、鎬、鐵錘、鋼釬站在辦公室門口。風息了,天空陰得像個倒扣的鍋底兒,雪沒下,似乎躲在云的后面等著看一場好戲。宋文忠出門,一眼看見吊車立在煙囪旁,長長的吊臂斜插天空,看天色也不像雪就要下的樣子,心里略安。再看眼前的工人,臉上都肅穆著,如將要奔赴戰場的士兵,他的心里一軟一熱。老劉在旁邊碰了他一下,他覺得氣氛渲染到這兒了,就大聲說,我再強調一遍,活兒要干得漂亮,更要注意安全。開干!
在遠離村鎮的荒野里,在這個曾經也喧囂熱鬧過的廢棄磚廠上空,回蕩著叮叮當當的鐵器撞擊聲和噗噗嗤嗤的錘砸磚墻的悶響聲,嘈雜著響成一片,在黏糊糊濕漉漉的空氣中碰撞、糾纏。
這黏稠濕漉是下雪的前兆。宋文忠心急如焚,想著拆除的進度能快點,再快點。特別是煙囪,二十幾米高,如果雪落下來,就算上面搭了跳板,工人拴了安全繩,那也夠危險的。可是急歸急,磚得一塊塊砸,一塊塊撬,哪有那么快的。
宋文忠站在吊車旁,目光沿著煙囪往上爬。老趙和另外三個工人后背拴著白色的安全繩,似從橘黃色吊車臂吐出來的蜘蛛,站在橫擔在煙囪頂的跳板上,以手中的工具為牙,蠶食著他們捕獲的獵物。煙囪高,天色又暗,在下面看,人的臉是模糊的,活動的四肢倒還辨得清,六個人掄錘揮鎬撬磚,分工明確,動作幅度都不大,分寸掌握得挺好。一塊塊磚從高處紛紛墜下,砸在地上,濺起一團團夾著泥的雪,像是炮仗埋在下面爆炸了一般。下面的磚漸漸多起來,新掉下來的與地上的碰撞得四分五裂。
老劉嘴里嘶哈著跑過來,解釋說,沒辦法都保全,只能這樣了。
宋文忠說,磚無所謂,剩多少算多少,只要人安全就行。
老劉說,這你放心,我在這兒盯著。
宋文忠轉身去了磚窯。
肖明領一伙工人拆窯頂。宋文忠沖上面大聲喊,注意啊,可別塌了人陷進去,先上后下,按順序拆。
肖明直起腰,拄著錘把說,老板,放心吧,啥事沒有。說完,掄圓了膀子砸著腳下的磚,一下一下,透著狠勁。
這時,兩臺越野車進了院子。大經理、王經理和幾個人從車上下來,都戴著白色安全帽,站在車旁仰頭看,像雪地里站了一群企鵝。宋文忠甩著步子迎上去。大經理說,沒必要這么急的,可以等天好再拆嘛。
宋文忠挺了腰桿,說,能往前搶就搶些,現在把這里清理干凈了,以后不耽誤事。
王經理說,宋老板雷厲風行啊。
大經理看看天,皺著眉頭說,這雪說下就下了,千萬要注意安全,不能出啥事故。
宋文忠腰又一挺,說,請領導放心。
大經理就揮了下手,一行人都跟著上車。車掉了頭,吐著白煙爬走了。
中午,工人吃完飯也沒休息,撂下碗筷就回到了工地。老劉臨出門時跟宋文忠說,拆下來的磚碼在院子里礙事,將來道路施工的時候還得倒騰,干脆運到洼地那邊算了,以后那里能用上。
宋文忠想了想,說,行,遠了點兒,但是一勞永逸,讓項目上看著也好。
工人干得熟練了,找到了竅門,下午的進度明顯比上午快了。工地上年輕人少,現在年輕人誰干這個?都是五十歲上下的漢子,干雜工的六十歲上下,勞作了幾十年了,啥活兒一過手,很快就能熟絡。
宋文忠有時望著那一張張灰黃的臉,感嘆每年招工的艱難,悲觀地想,建筑這行,工人缺少更新換代,將來咋辦?年年愁招人,也就格外珍惜那些一直跟著自己的工人,用起來順手,也有情面關著,輕易不會跳槽。
傍晚的時候起風了,不大,先是南風,軟軟的,帶著絲絲縷縷的暖意,空氣也變得更加濕漉、黏稠。過了一會兒,南風變成了北風,帶了銳氣,天上的云厚得不能再厚,壓得人上不來氣。疾風般掠過來一陣雨,雨點很大,卻不密集,噼里啪啦落了一會兒就停了。天空中的黑云互相擁擠、碰撞,填補、遮掩著每一道光亮。
煙囪矮下去差不多三分之一,上面的人身形變大了。宋文忠走過去對老劉說,上面滑,天也黑了,讓人下來吧。
老劉手卷成喇叭沖上面喊人。
宋文忠又去了磚窯。幾個窯頂都被揭了蓋子,黑洞洞的豁口像是和天比拼著顏色。肖明頭發濕漉漉的緊貼頭皮,站在一堵窯墻上掄著大錘,細瘦的身子如繃緊的弓,漲滿了力量。宋文忠喊他下來,又喚別的工班長,讓帶著工人回去。
宋文忠和老劉在辦公室吃晚飯。宋文忠嚼蠟樣吃得沒滋沒味,說,看樣子雪要下來了。他臉和外面的天一個顏色。
老劉嘴里含著飯菜,含糊地說,嗯,恐怕懸。
宋文忠放下筷子,說,要是下了,明天停一停?
老劉放下飯碗,說,能不停盡量不停,工人正干得熱火呢,這股勁不好聚,泄了,再干,就拖拉了,人一懈怠,就容易出事。
宋文忠說,那就明天看天氣再說。
老劉說,還是得看工人啥想法,活兒包給他們了,咱管好現場別出問題就行。
夜里,宋文忠把身子當成餅在床上烙。半夜出去解手,抬頭望漆黑的天,一點亮光也找不到,和同樣漆黑的大地連在了一起,像要把中間的東西夾著做餡,若沒有院里四角的亮燈支著,兩下就合在了一處。他心里慶幸:還好,雪沒下來。
回屋,宋文忠給老婆掛了個電話。老婆問,還在工地窩著?他說,沒,今天干活兒了。正經活兒還沒開始,弄了點拆遷活兒。老婆問,能行不?他說,能行,三四天的活兒,干完,能把虧空補上,還有余富。老婆說,那還挺好,弄完了,要是還不能開工,就把人撤了早點回來吧。他嗯了聲,又問,爸媽挺好?老婆說,好著呢,放心吧。你也累一天了,快睡吧,家里不用你掛著。
掛了電話,他豎著耳朵聽窗外的聲音,沒聽到雪落下的沙沙聲,倒把自己搞得挺緊張,就索性不聽了,閉著眼睛讓自己想點別的。他就想自己自打結婚,和老婆在一起的時間一年都不到,正月里走,臘月里回,正應了那句話:有女不嫁木瓦匠,一年四季守空房。這話用在老婆身上合適,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呢?三年前開始包活兒干,當了老板,有條件把老婆帶到工地,老婆也想他走哪兒跟哪兒,伺候他吃喝拉撒。可女兒正上高中,就商議等孩子考上大學,老婆再跟他走。沒等孩子考學,他弟車禍死了,弟媳領著孩子又找了人家,原本跟著弟過的爹媽沒了著落,只能把他們接回家由老婆照顧。也想雇個保姆,可是當兒子的終究不忍,不是差錢,是怕被人罵,更怕爹媽寒心。本就聚少離多,在家的那幾日,老人看他像客,女兒的眼里藏著怯。冷落的情感沒等焐熱,又得走。哪次走不是硬起心腸?出來了,自己又得過多少無法言說的坎兒?犯難的時候他就想,干不完的工程賺不完的錢,成年在外人不像人日子不像日子,圖個啥?不如舍了這行回家干點別的。可想歸想,一年推一年還是維持著原樣。
溫習了一遍這些年做工時的苦,當老板時的難,宋文忠悄悄地在黑暗中苦笑,笑過了,臉冰涼,伸手抹了一把,翻身睡了。
…… ……
(本文為節選,完整作品請閱讀《人民文學》2025年0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