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書
睡前翻一本書,《福克納隨筆》,讀到一篇他于一九五二年在某個會議上的即興演講。很有意思的是,文中提及一位密西西比州的鄉紳讀者,對他的寫作與耕作都評價甚低。“說到我的寫作水平,那本來就不該由我自己來打分,因此在這一點上我同意他的判斷;另外,為了讓地里長出些帶給我收益的東西,我已經與老天爺還有聯邦政府苦苦打了十五年的交道,因此,既然他說我兩方面都不行,我也懶得跟他爭辯了。”
這本書里有很大部分是演講文字。我很佩服福克納的演講,閃爍著幽默和智慧的光芒。國內的作家里面,我也佩服李敬澤的演講。有一次,讀到李敬澤先生在武漢的演講《黃鶴去哪兒了》,印象極深。他說,黃鶴就是一只時間之鳥,從中國人的生命中飛過。
李敬澤出了一本演講集,《空山橫:講演集,關于文學關于人》,此書不僅是他近年在各大活動上的演講結集,包含他對文學、人生、自然乃至未來科技的深刻洞察與獨到見解。去年,在浙江出版集團舉辦的作者大會上,李敬澤先生即席演講。他說:“作者都是可憐的人吶,在創作中,他是高度孤獨、別無依靠的。對于作者而言,碰到一位好編輯,無疑是幸運的事。”當時我在座中聆聽演講,被他的精彩語言折服。
記得有一次,李敬澤分享自己對文學與演講的理解。他提到自己深受魯迅影響。特別是魯迅在《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中展現出的“漫天扯開去”的寫作方法——“無邊無際地扯下去,都是風馬牛不相及,或者用俗話說八竿子打不著”,但是,就是在這種毫無關聯、漫天扯開去中,能夠“扯出個流線型,扯出一片星圖來,最后還真就完成了,我覺得這是魯迅給我一個根本的啟示”。他說,這種方法論,對其寫作和演講都有很大的影響。
演講與即席發言,切忌套話。套話和裝話,易讓人聽了生厭,所謂面目可憎,即是此謂。寫作何嘗不是如此?即便是“漫天扯開去”,哪怕八竿子打不著,那也有一點性情在里面。這是一種松弛感,也是思緒的流動,而睡覺前,思緒是很容易流動起來的。
我每天晚上入睡前,都喜歡帶一本書去“旅行”——從書房到臥室。實際上,睡前的閱讀時間有限,洗漱后上床到入睡前,這是極其珍貴的私人時間。這是一個可以放飛的時段——重要工作已經結束,通過文字的閱讀,讓身心安寧,讓肉體躺平,此時思緒倘若還有一點飛揚,簡直是美妙至極,而這一過程,又全無預設,毫無功利之想。世上最好的閱讀莫過于此,毫無目的地閱讀,才是閱讀的真諦。
捧讀一本書,會記得每一本書都有來歷。《福克納隨筆》是一次到溫州出差時,在塘河邊一家書店里遇到的,隨手帶了一本書。我有一個習慣,只要去一家書店逛逛,都會買一本書。說是紀念也好,說是習慣也罷。一本紙書的流轉過程,幾乎是一件浪漫的事情,從某家書店買了某一本書,以后每一次翻開這本書的時候,就都會浮想起當時買書的情景了。
李敬澤提到魯迅——剛好這兩天我去了一趟紹興,發現紹興這座城市,現在已經把魯迅的文章做得很深很透了。可以說,遍地都是魯迅的印記。在東湖,游客如織的公園里,水邊有一間書店,店名叫“半城書店”。坐了船出來經過,當即就邁腿進去,心里想著要買一本書的。如果是跟紹興或魯迅有關的書,那最好不過。進去一看,發現架上的書,書脊都貼著圖書館的索書標簽。問了服務員,才知這里的書概不出售,也不出借,只供“堂食”。這家店,現在只賣咖啡。
這真有一點小小的遺憾。也可以看出,現在書店生存的愈見艱難。或許是時代的趨勢也未可知,然而在我看來,實體書店并非只是為了賣書,其實也在出售“記憶”。有很多人去旅行,會順手買一兩件文創品作留念,并不是因為那文創品有多大的實用價值,只是一個念想而已;那么一本書,是更好的紀念品。
在紹興,住在咸亨酒店,酒店的房間里也有好幾本書,都跟魯迅和地方文化有關。印象最深的是兩本,一本是厚厚的《越國史稿》,另一本是《魯迅筆下的紹興菜》。書里隱藏著記憶,這些擺在房間,供人睡前翻閱的書,一起參與構建了旅人的紹興記憶,何嘗不是一件有意義的事?
無邊無際地扯下去,結果扯出了流線型,扯出一片星圖來。書也是如此。一本一本書風云際會,聚于手中,本是八竿子打不著,卻共同構建了一個人的閱讀記憶甚至是精神地圖。你讀過的每一本書,就藏在你走過的人生里。前段時間,我在鄉下,一個叫路里坑的偏僻小山村,在半山腰上有一座用廢棄石灰窯改造的書房,叫“窯書房”。在那里可以買到柴窯烤制的面包,還有作家的簽名書。你或許會想,這樣的書房,能賣出多少書呢?是的,然而對于這書房來說,賣多少本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有一個人從這里買走一本書,他的書架上,也就擁有了一小段村莊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