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說我是說書先生,其實我是畢不了業的學生
浩瀚如海的知識存在于書籍之中,每個人在有限的生命中,只能根據個人所需淘取有限的養料。對于一個職業的說書人,讀書是其獲取藝術靈感、探索成功的必經之路。
翻開一部說書史,可以看到留在史書中的說書名家必是讀書的大家。如南宋講史藝人王防御(委順子),明朝李日華在《紫桃軒雜綴》中記載說:“世間怪事皆能說,天下鴻儒有弗如。聳動九重三寸舌,貫穿千古五車書。”這位王防御受到當時上至帝王、下至百姓的歡迎。聽眾為之叫絕的是“三寸舌”,實際上他“貫穿千古五車書”,可見學識之淵博。
及至明末清初的大說書家柳敬亭,他的成功源于恩師莫后光。據記載,莫后光說《水滸》的時候,“聽者嘗數百人,雖炎蒸爍石,而人人忘倦,絕無揮汗者”。柳敬亭想投奔這一名師,于是便有了柳敬亭三見莫后光的故事。
第一次見,柳敬亭其時說書也已小有名氣,“隨口詼諧,都是機鋒”,但莫后光跟他說“夫演義雖小技,其以辨性情,考方俗,形容萬類”,意思是要說好書,得分辨不同人物的性格情態,還要懂得各地的風俗習慣,世間萬物你要說的都得有了解,不然就說不明白書。
柳敬亭聽了教導后,回去說演了三個月,轉而又讓莫后光看,莫后光看了演出之后并不滿意,“聞子說者,歡哈嗢噱,是得予之易也”。意思是,你只是把觀眾逗笑了,這很容易,因為觀眾在你那里不費勁就找到了可笑之處。柳敬亭又走了。
三個月后,他再回來接受檢驗,莫后光終于覺得這回說得有幾分成績了,“聞子說者,危坐變色,毛發盡悚,舌撟然不能下”。聽到吃驚的地方,觀眾的舌頭都翹起了。再過一段時間,柳敬亭再向莫后光說書時,莫后光說:“子得之矣!目之所視、手之所倚,足之所跂,言未發而哀樂具乎其前,此說之全矣!”柳敬亭得到了說書的真諦,舉手投足都有意味,人沒說話,就能把情緒帶給觀眾。而觀眾聽說書時,猶如見到了畫面,結束時又會感到什么都沒有了,這就是一種“若有見”“若有亡”的強烈感受。
我讀了柳敬亭的學藝經過,深刻領悟到說書何其難也。說書是在有限的時空里營造出無限想象的藝術,要能說出畫面,說出人物,說出道理。如莫后光所說:“口技雖小道,在坐忘。忘己事,忘己貌,忘坐有貴要,忘身在今日,忘己何姓名,于是我即成古,笑啼皆一……”這是最早的體驗派理論,比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體系、布萊希特表演體系早300年就已經存在了,只是沒成體系,沒被廣泛認同而已。
再回到說書與讀書。過去,由于沒有完整的文字腳本,說書分為兩功:“道兒活”和“垛兒活”。“把垛”就是照著書本念,他們直接把文人改編后的《三國演義》搬到書場,背誦“舌戰群儒”的書面原文,說“諸葛亮聽到這里啞然而笑”,這“啞然”是什么意思?文縐縐的,這就是笨說書的、死說書的,直接把書給說死了。而“道兒活”就活泛多了,它是經過說書藝人改編后的書路子,是說書人根據自己的文化修養、思想認知,把不合理的地方都改成合理的了,不生動的地方改得生動了,比“把垛”好使得多,更受觀眾歡迎。
評書藝術的四個特點“說、演、評、博”,前三個好理解,最后一個“博”字,即廣博之博、淵博之博,這是一個評書演員,竭盡一生不能達到頂點的進修項目。同樣一部書,有人說的觀眾愛聽,有人說的觀眾就不愛聽,大致相同的人物,大致相同的情節,其差別在于一個“博”字。這種淵博,既包括社會知識、歷史知識,也包括文學知識甚至雜學知識。過去老藝人們常說:“說書人的肚子,雜貨鋪子。”評書說人生,說社會,道古今興亡成敗之理,談世事人情道德規范,凡與此有關的知識,說書人都應該知道。只有觸類旁通、通才達識,才能在說書的過程中信手拈來、出言成趣。
說書這一輩子,你不知會說什么書,說到什么地方,說到什么情節,只要有你不知道的地方,你就要學習、了解,了解明白才能說好書,令人信服。所以,人都說我是說書先生,其實我是永遠畢不了業的學生。我曾經寫過一首打油詩:“難時不會會更難,恰似登高又攀巖。尋常只須繞山轉,臨頂卻要汗灑干。”這就是評書藝術既淺顯又高深的地方。
(作者為評書表演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