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5年第2期 | 淡巴菰:滾石不生苔
淡巴菰,本名李冰。曾為媒體人、前駐美文化外交官,現供職于中國藝術研究院,國家一級作家。在《人民文學》《中國作家》《北京文學》《天涯》《上海文學》等發表小說、散文和撰寫專欄。作品多次被國內有影響的散文、小說年選收錄。出版散文集《下次你路過》,日記體隨筆集《那時候,彼埃爾還活著》,非虛構“洛杉磯三部曲”,小說《寫給玄奘的情書》、對話集《人間久別不成悲》《聽說》等十三部圖書。《聽說》被譯為英文出版。
1
那鐵門像是從大地上長出來的巨型刀片,在古樹參天、綠柳遍栽的山野中顯示出人類的霸道。
我們把車停在路邊的漆樹樹蔭里。看不到人影。史蒂夫正要打電話,那門卻從中間向兩側扇形展開,一輛黑色奔馳車從里面被“分娩”出來,閃亮光鮮地來到我們的車旁。
車門開了,一條修長筆直的腿先伸了出來。坐在車后排座位上的我不由贊嘆,這位有錢的老婦看來真是保養有道!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七十三歲的安娜,雖然之前已聽史蒂夫說起過她——“她是個很謙遜的富婆。可能生活中受了太多大起大落的刺激,有一點……神經質。”作為美國探險家俱樂部南加州招集人,史蒂夫一直游說安娜在她家的牧場開一次探險家的例會。安娜猶豫了幾個月還是答應了,畢竟她是俱樂部資深成員。
“我想先去圣巴巴拉看看場地。你可能對我們的例會不感興趣,但是安娜的近鄰是那位B打頭的好萊塢明星,有一處原住民丘馬什(Chumash)部落遺址就在他的海灘別墅旁。安娜已經跟他的管家約好了,允許我們進去看看那遺址。自然博物館的館長約翰也會去給大家講解。”史蒂夫似乎還嫌理由不夠充分,又說他的鄰居、考古學家阿麗莎也會去。
有阿麗莎同行,我當然更愿意去了,距離上一次見到這位9·11幸存者
已經過去了四年時光。祖上來自南美的她對瑪雅文化極有研究,曾在史密森學會下屬的一個博物館當館長。那場觸目驚心的災難事件發生時,她正在坍塌現場,大量的毒氣吸入讓她的身體極度受損,多年來不得不和那些侵入血液的毒素斗爭以保命。
早上八點半,史蒂夫和阿麗莎準時從洛杉磯到達我客居的小城,那是前往圣巴巴拉的必經之路。
阿麗莎的氣色好得讓我沒認出她來。四年前,史蒂夫帶我們倆去參加洛杉磯探險家俱樂部的女士之夜,當時的阿麗莎虛胖得像個皮球,膚色暗黃,明眼人一望就知道她的健康出了問題。
聽到我的贊嘆,阿麗莎很開心,黑框眼鏡后的眼睛里帶著溫暖的笑意。“我當年只是感覺渾身不對勁兒,去州府薩克拉門托看了一位專科醫生,他化驗了我的血液后說很奇怪我居然還活著——我體內的鉛和汞超標太多,我這才明白我吸入的毒氣這些年來一直沒離開過我……趁新鮮,先把這美食給你的烏龜,我后院的木槿剛開始盛放。”
我知道史蒂夫早就把我領養了七十多歲沙漠龜的事告訴了她。正在草坪上吃草的老龜被那鮮艷的粉色和清香吸引,劃著雙臂尋到那幾朵碩大的花,在晨光下大快朵頤。阿麗莎蹲下身子,問我是否可以輕撫一下泛著青光的龜背。
上路。我坐在后排,伸著脖子聽坐副駕駛的阿麗莎繼續講她的療愈經過。“我想盡了辦法排毒,用儀器照射,吃香菜等排重金屬的蔬菜草藥,似乎都沒什么效果。我一度沮喪得自暴自棄了,跟著史蒂夫去洪都拉斯的叢林里考察,渾然不知我已經患上了癌,那腫瘤最后大得像個西瓜!我做腸鏡時還問大夫,說我這小腹咋這么鼓呀,大夫卻說那是脂肪。我聽了很難為情,我居然那么胖!直到四年前才做了手術切除……”阿麗莎不愧是考古學博士,講話不僅有條理,好聽的聲音還很有節奏感。車在高速上飛馳,我聽著一點也不費勁。這是我辨識美國人教育程度的一個重要指標:越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英語表達越容易被外國人聽懂。
阿麗莎說她這癌癥四期患者能平穩活到現在,主要歸功于飲食控制。“我不攝入糖,糖分是癌細胞的營養,所以我戒了含碳水化合物的主食。吃大量的草莓藍莓樹莓,少吃紅肉,多吃新鮮魚蝦。每天做普拉提,在花園里曬著太陽侍弄花草……我種了兩棵藍莓,每年結兩季,果實香甜極了。”
阿麗莎是土生土長的Angeleno( 洛杉磯人)。看著路兩邊掛著橘色果實的柑橘園和平坦的菜地,她從兒時和女友們周末騎車去遠足的快樂,講到人生的種種無常,我這才吃驚地得知,溫婉和藹的阿麗莎原來二十四歲就成了寡婦。“我先生下班走在回家路上,被車撞死了。當時我們剛結婚兩個月。”晴天霹靂化作了這般輕描淡寫的一句。五十年,她獨自在世間行走。
“難道,就沒遇到過可心的人嗎?你自身條件那么好。”我與其說是好奇,不如說為她可惜。
“最黑暗的日子里,出現過一位相投的男人,都到了要訂婚的地步,可他希望立即結婚,并搬到南美洲去生活。當時我正做博士論文,我不想放棄自己的事業。兩年后,他又回來找我,可我對他已經沒了感覺……”這樣的聊天讓我像在讀小說,路上的時間過得飛快。
“幸運的是,你一直活得很充實。一個接一個地參與考古項目,沒空去自憐。包括我在洪都拉斯的現場發掘,多虧你和那十幾位專家,斷代出那被植被埋藏的古城是四千年前的人類文明。”史蒂夫邊開車邊說。
“A rolling stone gathers no moss,(滾動的石頭才不生青苔)。你知道,考古就像猜謎,我偏是個好奇心很重的人,滿心滿眼都是等著去破解去還原的歷史真相,根本沒空沉浸在永遠的哀痛里。退休后,我愛上了園藝,才發現,每一株植物都是一個小宇宙,奇妙極了!”阿麗莎怕我聽不清,特意扭過頭來再說了一遍,滾石不生苔。她說那是她一百零六歲的老母親的口頭禪。我說中國也有類似說法——“流水不腐,戶樞不蠹”。
進入圣巴巴拉,霧氣重了起來。左邊的海和右邊的山都朦朧潔凈如停留在遠古。史蒂夫微側過臉來叮囑我:“一會兒要去的海灘與B明星的度假屋相連,咱們要開車進他的花園后門,安娜已經進去打前站了。你記住千萬不要拍照……”聽他那認真的大叔口氣,像去做客的家長囑咐孩子吃飯要斯文點,我一邊答應著一邊忍不住想笑。
“嗨,安娜!”阿麗莎也是第一次見到安娜,搖下車窗揮著胳膊與她打招呼。
戴著金色棒球帽的頭轉過來,我對那美腿的羨慕瞬間打了折扣——安娜那張臉是貨真價實的奶奶級的。雖然半張臉都被墨鏡遮住了,雞皮般松皺的紋路仍清晰可辨,脖子還像患了頸椎病一樣歪縮著。口紅在薄唇上顯得很粉艷,一頭有些稀疏卻直順的淺褐色長發聽話地披散著,讓人感覺這是一個愿意說yes(是)的老婦。我記得史蒂夫說過,安娜有次從馬上掉下來,摔傷了脊柱。
我發現安娜真誠的神態中有一絲惶恐不安,聲音很柔細,每句話都拆得很短,斷斷續續,像怕說錯話的小孩。
正說話間約翰也駕車到了,三輛車相隨著開進那鐵門,棕櫚樹和天堂鳥的闊大葉片刮蹭著兩側車窗。下一個陡坡,再開上一段土路,在一個年輕園丁的指引下,車停在了落滿椰棗的大樹下。剛打開車門,就聽到了嘩嘩的海浪聲。
“有錢的好處是,你可以擁有別人喜歡卻買不起的東西。聽說這里原來一片荒涼,B讓人移栽了成百上千棵老樹,新種了漫山遍野的多肉植物,綠化的錢比買地還貴!我太愛這些野蠻生長的植物了!”阿麗莎摸出手機,想起不妥又放回包里。
約翰是個相貌體面的紳士,也是七十歲左右,戴著頂草編禮帽,好看的藍眼睛望著人時目光專注而友善。聽我夸他的名字有意思,(John Johnson,名為約翰,姓為約翰遜),他好脾氣地微笑著說:“這顯然是個受人喜歡的名字,我家族有四個人都叫約翰!”我說我也有個叫約翰的朋友,也是七十多了,忽然報名開始學電影表演,花錢花時間,樂此不疲。“為什么不呢?你沒聽說過嗎?人其實應該按三個階段規劃一生。第一個三十年,是學習成長期;第二個三十年,是職業謀生期;第三個三十年,是興趣玩樂期。許多人退休了就等死,沒有發自內心的寄托,可不就活不到九十歲?”他的藍眼睛像少年一樣晶亮澄凈,讓我不由得望向陽光照耀著的大海。
“太對了。我們不僅應該有活著的欲望,還應該讓身體和大腦感到有活著的必要。”史蒂夫頻頻點頭,似乎又找到了更多好好活著的理論依據。
“退而不休的約翰也是一個rolling stone(滾石),一輩子都在專注研究南加原住民的歷史。他當年可真是個帥小伙,可惜沒有追我,哈哈!”看著約翰一下靦腆起來的樣子,阿麗莎笑得更開心了。
我說他們讓我想起中國那個寫武俠小說的人,他叫金庸。被人問到一生應該如何度過時,金庸他回答:“大鬧一場,悄然離去。”
他們都贊許地笑了。
約翰把頭扭向一直沒說話的安娜。
“我其實,也有許多興趣,只是……”她囁嚅著,后面的話不知是被她自己還是被海浪吞沒了。
約翰寬容地笑笑,沒有再問,而是打開手里那本關于丘馬什部落歷史的書和兩張老地圖,領著我們沿著海灘邊走邊講,關于七千多年前就在這海灣聚居的美洲先人。
聽著白浪拍岸的聲音,約翰停下腳步,好奇地問我:“聽說你和史蒂夫在采訪一些美國研究者,他們相信在哥倫布之前中國人曾經到過美洲。你自己相信嗎?”
我說采訪越深入,我越相信這種可能性。“看到印第安人和墨西哥人就越像看到遠房親戚。”我笑道。
“本來就是。就我的考證,南北美洲有許多和亞洲相似的文明,早在哥倫布前我相信就有許多洲際往來,包括你們——航海業發達的中國人。古人沒有今人的科技,但并不意味著他們沒有好奇心不去冒險。”阿麗莎那條色彩艷麗的布裙被海浪打濕了,她停下,放下手中的涼鞋,彎腰用手擰著裙裾。
“比較難的是找到足夠的實物證據。幾千年來海平面上升了太多,原先部落人沿海而居的遺跡都泡在了水里,所以現在水下考古越發受到重視。”約翰說。
“沒有存在過的證據,并不意味著沒有存在過。”史蒂夫說他讀大學時就懷疑過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之說,衣食無憂后他更是東奔西走,凡是有新的相關考古新聞出來,都要親自去現場看一看——下個月他就要自駕去亞利桑那州看一個新發掘的遺址。
我留意到安娜仍只是安靜地聽著跟著,像在自己的世界夢游,全然不似一個年輕時曾四處探古訪幽的探險家。
2
“那是什么?”一只暗紫色的軟體動物擱淺在沙灘上,旁邊是一堆亂發般濕漉漉的褐色海藻。大家圍上前七嘴八舌。約翰用一根木棍將其左右翻動著,說像是什么魚類的胃;史蒂夫說也許是畸形的墨斗魚。安娜忽然叫起來:“它還活著,看,兩只耳朵還在動!”確實,那怪物有兩只比鼠類耳朵大一點的尖耳朵!在眾人的驚嘆聲中,她徑自用涂著紅指甲的手指,捏著那足有豬肚大小的一團黏膩的怪物,快步跑向正卷著浪頭狂舔堤岸的大海,用力一揚,那怪物立即被海水吞噬得無影無蹤了。那一瞬,我不由得對她刮目相看。
沙灘望不到頭,與B的度假屋相連的這一帶不足百米寬,將浩渺的大海與十幾丈高的崖壁隔開。崖壁多年飽受海水侵蝕,被穿鑿出許多深長的溝壑,堅硬的青石帶白色條紋,有時在底部鏤空,似泡在水里的巨型根雕。
但凡再看到活著的東西,安娜第一句話總是“別殺死它”,聲音切切,似在為自己求救。
我們沿窄而彎的小路走到一個土坡頂上,約翰指著地圖上的一個個圓圈,說就在我們腳下,曾挖掘出印第安人墓穴,“那些骨頭是一層層碼放著的,屬于不同時代。本來陪葬的一些石陶文物都陳列在博物館里了,可部落后裔跟政府交涉索回了,他們打算再次埋葬這些遺骨……”
“是啊,政治正確或道德綁架像一只只大手把科學擋在門外。”阿麗莎把手中的小本子收起來,無奈地搖頭,“可是話又說回來,原住民被白人虐殺無數,所剩不多的遺跡確實又該得到尊重。科學和道德有時候還真是兩難的選擇。”
史蒂夫發現不遠的角落有三四個石堆,由大小不一顏色不同的石頭堆成,每個上面還有一個英文名字,寫在木棒上或石頭上。“都是小動物的墓地,估計是明星家的寵物。原住民們做夢也想不到,他們的墓地竟成了后人貓狗的安息地。”約翰說,“我可以拍張照嗎?”
“千萬別!我已經保證了不拍照。”安娜慌忙擺手。
阿麗莎眼尖,指著不遠處的鐵柵欄說,“你們看!”我們這才看到那柵欄頂部掛著一個攝像頭,像一只眼睛冰冷嚴肅地盯著我們。
中午我們去安娜推薦的一個露天營區吃簡餐。大家圍坐在原木釘成的長條桌旁,每人一份吞拿魚沙拉,是史蒂夫出錢從便利店買的。沙拉量很少,居然放了炸土豆片充數,魚肉也少且不很新鮮。阿麗莎吃著油亮亮的炸土豆片,咯吱咯吱的脆響聽著好像很香。“這和你的健康飲食習慣不符哦!”我笑著說。“健康食材當然重要,可人也別活得太矯情,否則還沒被疾病帶走就被上帝召回了。”她的達觀讓大家都點頭贊同。
“走吧,去安娜家!”史蒂夫招呼大家上路,好像他是主人,不聲不響的安娜“主隨客便”地跟著。
安娜的牧場坐落在高出海平面近百米的半丘陵上,整齊的葡萄園和蔥郁的果園讓人感到詩意和金錢毫不違和。車沿緩坡上行,路兩邊是開著花或結著果的桃、橙、檸檬和柿子樹。
到達那半丘陵的頂部,毗鄰著四十五英畝的牛油果樹林,就是安娜的家。濃蔭下紅瓦白墻的西班牙式建筑,簡潔明了,像一位不施粉黛卻讓人聞得到香氣的婦人。一整塊巨石雕成的噴泉,中間開洞,清冽的水從中汩汩淌出。院里栽著各類恣意生長的多肉植物,環繞著一片松軟嫩綠的草坪,紫色粉色的小野花點綴在草間,讓人想躺下來對著藍天發會兒呆。
和許多美國人家一樣,這里也沒有院墻,從家的位置望出去,都是怡人的鄉野風光。
安娜攥著一大串鑰匙開門,那銅鎖似乎想在客人面前表達自己的盡職盡責,任那鑰匙怎么擰都打不開。
“我可以用遙控打開車庫門,從那兒進客廳,再從里面來開門。” 安娜苦笑著說這不是第一次了。
我們趁機圍著房子轉了一圈。這些牛油果樹樹齡都有五六十歲,或草綠或深碧的牛油果像長著蒂兒的鵝卵石,圓乎乎光禿禿地掛在樹頭,面對陌生來客,偶爾晃動一下,又似乎在和寬大碧綠的葉片竊竊私語。
正午時分,陽光極為燦爛,天空干凈得連最細瘦的一絲云都沒有。我仰起頭,發現正屋外墻的木梁上有一道好看的風景:十幾只細泥筑成的燕窩貼在白墻和木梁間,個個精致,像出自最巧手的匠人;一群燕子人來瘋一樣在空中吱吱叫著表演花樣飛翔。
“看,這兒有一只大鳥!”阿麗莎笑著指向屋后一根伸出來的木梁。一只碩大的鐵藝打造的鳥兒懸在那兒,那鳥兒的尾部少了一截,本是空心的斷尾里卻有一團枯草,有鳥兒從里面飛進飛出,它們已經把那鐵鳥的肚子當成了窩!
屋前最醒目的當然是那牛油果樹下依山坡而建的馬廄了。木頭圍欄里,三匹馬正在咻咻地擺著長尾巴打量著我們。“我很久沒騎它了,比利,過來!”開了門出來的安娜抱起一團干草料遞給中間那匹馬。不同于同伴的渾身棕褐,比利是匹花斑馬,腹部和脊梁處那片白色很是好看,讓它像是正好立在一朵飄來的白云后面。
我不由得感嘆,安娜擁有的財富是多少人都夢寐以求的,可是,她好像并不快樂。
一進門,我立即就被那巨幅唐卡驚呆了。一面白墻被這布面遮得幾乎沒有了空白,中間是真人大小的四臂佛,周圍有許多小佛,個個儀態肅穆,面相慈悲。那布面是暗紅色的,像一位遠古走來的僧人身上的袈裟,上面的塵垢讓人看到它在人世間的因緣流轉。
阿麗莎也站在那兒看著,不住口地輕嘆,“天哪,這太震撼了!”
“拍賣,我在一個拍賣會上拍得的。多少錢?我不好意思說。”安娜被大家的贊美之聲弄得不知所措,說話仍是半句半句的,“三百美金……”說完她又不放心地望望大家。
陽光穿過果園,似乎也變成了綠色,它從一面落地玻璃窗照進來,本就寬敞的室內更顯亮堂了。大家都被墻上桌上架上的陳列品吸引著,慢慢地走著瞧著問著。西班牙總督的佩劍、非洲宗教儀式的面具、墨西哥紋飾的陶罐、多米尼克的石斧……“這個石斧來自一個古董店,那老板的租約到期了,我付現金買下的,六百塊。Cash talked(現金為王),否則他不會這么便宜賣給我。”安娜臉有些紅,好像撿了便宜怪難為情的樣子。阿麗莎則認真解釋這石斧的用途和年代,說她曾在哥倫比亞博物館見到過。
“可是,你怎么知道這是真的?現在這類東西仿冒的挺多。”我忍不住問。
“我相信那個古董店老板,他很誠實,不會騙我!”安娜有點急切地解釋。
我們繼續慢慢地走著,看著夸著她的藏品。 “我丈夫去世后,家里來了一群陌生人,號稱是他的親戚,把他們認為值錢的都拿走了。這些你們欣賞的東西之所以還在,是因為他們看不出價值。” 說到此,安娜蒼白的臉色暗淡了。
愛騎馬的安娜居然還收藏有四匹木馬,兩匹偉岸如真馬大小,還有兩匹小馬駒偎依在旁。
我被墻上的一幅男子肖像吸引了,那是一個亞裔年輕男人,他垂眼打量著手中擎著的一枝粉色花朵。“這是我婆婆的油畫——她是我見過的最優雅的女人。她是韓國和墨西哥混血,非常有藝術才華,常和好萊塢明星們交往。那些日子太遙遠了,像上輩子……啊我的書房太亂了,我也是學考古專業的呢,可惜早就不務正業了……”
安娜的書房確實讓我吃驚,不是因為亂,而是那真像一個老教授的書齋。書架頂天立地,從左到右莊重地鋪陳開來,被書籍報刊和文件夾塞得沒有縫隙。書架旁放著一個帶滑輪的木梯子,方便取閱書籍。 “別笑話我,我其實想寫一部恐怖小說……還想把我過去的研究手稿歸類整理。可是我缺一個好的助理。哦,我的洗手間有兩幅畫,你們看看,其中一幅是我小時候住在康涅狄格時的舊居,二百年的老市鎮呢……”
打開門,我看到了一尊佛像木雕,其獨特之處在于那佛像從頭到腳完全依木頭豎著的紋路而來,就像一截剝去外皮的木樁被自然風化后顯現的人形,體態與面部輪廓栩栩如生渾然天成!可是,這足有一米高的佛像居然被擺放在衛生間的地上,我趕緊提醒她不能放在這里。
“天哪,不能放這里嗎?我這就拿出去。你告訴我擺哪兒好。我說呢,這半輩子運氣總不好,原來是我壞了風水。”安娜面露驚慌地嘀咕著,一手拎著那佛像的脖子湊近我耳邊,緊張地問,“你說放哪兒,放哪兒好呢?怪不得我丈夫五十多歲就死了。后來我……你說與這有關嗎?”
“只要不放在這里和臥室都行吧。”我每次看到西方人信中國風水都覺得有點好笑。
阿麗莎說起她十幾年前去中國河南講學時帶回來一個觀音像,一直放在后院。
“我真的相信風水,你沒看到那個噴泉嗎?那是我搬到這兒后,為這房子添置的唯一東西。”安娜在室內仍戴著那頂棒球帽,不知是否為了遮掩稀疏的頭皮。
“領大家去你的果園走走吧。”史蒂夫說。
3
沿著果園小徑走著,不時看到有落在地上的牛油果。我撿起一個仔細看,想知道和超市賣的有什么區別。“這個送給你了。”安娜很大方地說。
“可是,這個已經爛了,你看,摁著有個空洞了。”我認真地遞給她。
她接過去,細瘦的指頭也在那暗褐色的皮上摁壓了幾下,“沒事的,你把壞的地方挖掉。”看到我猶疑的表情,她睜大眼睛第一次提高了嗓音說,“come on(來吧), 活得像個農夫好不好!”說著她把這個果子塞進了我的挎包里,“記著提醒我,走前我再送你一個大牛油果,因為你幫我改善了風水。”
不僅我哭笑不得,阿麗莎和史蒂夫也忍不住相視一笑。這幾個人大老遠趕來,每年采摘五萬磅牛油果的地主婆卻只想送給我一枚,還是因為感謝我幫了忙!
“哀米粒沒摘過牛油果,你讓她摘一個體驗一下?”好心的史蒂夫回頭跟安娜提議。
“哦,這個,我看看。”安娜有些不太情愿地抬頭東看西望了一下,指著一個很小的墨綠色的果實說,“你摘這個吧,這個熟了。”
安娜雇了一個工人給果園澆水、采摘,她不用付工錢,收獲季節,牛油果商家上門來收購時,她給那工人一點分成。五萬磅能賣多少錢?我打住好奇心沒敢問——在美國,收入、宗教信仰和性一樣都屬隱私。
“有些鄰居很不友好,上次發生火災,居然不讓我開車走消防通道。你知道,形單影只的女人,容易被人欺負呢……”我想到了我在河北老家的鄰居大嬸,每到秋天,幾乎家家都會收到她送的一籃蘋果,雖然她的果園連安娜的十分之一都沒有。如果安娜也……
望著她單薄而倔強的身影,我想說又閉上了嘴。
“安娜,你未來的打算是?”我倆落在后面,我猶豫著問。
“不知道,也許是有個伴兒……我很笨,沒能力辨別人家是沖什么來的……謝謝你幫我。你覺得什么時候風水就改好了?”她眨巴著灰藍的眼睛,看到我搖頭微笑,又垂下眼簾。
上千年的古董,上千株果樹,鳥瞰美景的宅院,都不能替代忠誠相伴的心跳。是占有的越多,內心越空寂嗎?
不難想像,如果安娜有個愛人,他們一起散步、喝咖啡,一起喂馬,一起看果樹綻放第一朵花,一起面對生活的刁難和恩賜,多好!
可惜,上帝從不愿給人類他們期許的所謂完美啊。
我們離開前,安娜突然慷慨起來,送給每人一個奶油味牛油果,形狀和色彩如綠芒果,果肉淡黃似奶油。
仍是一行五人,經過市區,開往西北方十英里外的山林,約翰建議去看一下半山腰處的巖石彩繪。
太陽躲到云后打盹去了,霧氣彌漫的太平洋時而在路的左側時而在路的右側,從山上望去顯得更加浩渺虛無。
盤山路窄得只剩一條車道,進山遛狗的人都沒影了,而我們看到了那原住民留下的痕跡。
那洞是在石壁間的天然凹洼,足可容納二十人避雨。洞頂部高低凸凹不平,繪有許多今人無法破解的紅色符號,多為極工整的圓圈,里面或是十字,或是多線交叉的輻狀圖案,有些圓環外還有葵花花瓣狀邊沿。
一排布滿鐵銹的大鐵柵欄擋在洞口,上面有個可以讓手機勉強伸進去的豁口,不知是為方便游客拍照而留還是被人損壞所致。大家都立在門外,往里張望著變換手機角度。要拍下一張清晰又全面的照片很難,尤其天色已晚,洞內已經昏暗不明,另外還有巨大的蚊子肆無忌憚地往人臉上身上狂轟濫炸。
我只拍了兩張照片就退到遠處,打量著那被風化的石壁上的其他小洞。
這是1972年被列入美國國家史跡名錄、編號72000256的丘馬什人彩繪洞穴,“這個平滑而形狀不規則的淺層砂巖洞穴中的彩繪,顯然描繪了原住民丘馬什人的宇宙觀,繪制時間大約為200年到1000年或更長時間內,用礦物顏料和其他介質完成。”
我問約翰為何不能對這彩繪做些實驗,至少通過顏料可以判定年代。“這不是我們考古學家說了算的,印第安后裔得同意才行,取樣在他們看來就是破壞。誰擔得起這罪名?”約翰再次苦笑道。
一對年輕的男女牽著狗走近來。“這是我妹妹,在倫敦學考古呢,說要來看看這彩繪。”那位小伙子不過二十歲左右的樣子,短發,五官清秀,笑容友善。安娜對那彩繪也只望了幾眼便下到路邊,一邊夸著那狗,一邊和這小伙子搭起話來,那謙卑的態度像是母親終于見到了回家來的游子。看著那兄妹沿小徑往洞穴走去,她滿是愛意地打量著他們的背影。
“年輕真好!”我說。
“如果上帝給我一個像他們這樣的孩子,我愿意把一切都放棄。”安娜的聲音像染上了暮色,潮濕,滯重。
“包括那些藏品?”
“一切。也許,我并不那么珍愛它們。”
約翰也回到了路邊,他要獨自開車離開——他家就在山腳下。“Be a rolling stone!(做一塊滾石!)”他笑著用手觸了一下禮帽沿,沖我們揮手道別。
安娜與我們一起搭史蒂夫的車,她要去山下停車場取她的奔馳。
“每次看到前人留下的痕跡,我都忍不住難過。在博物館看藏品還好,到了曠野,置身其中,總感覺那些消失了的生命就在不遠處望著我們這些后來者。我們,不過在踏著他們的腳印往前走。”阿麗莎眨著黑眼睛感嘆著。
“你看到最近韋伯望遠鏡拍下的宇宙照片了嗎?太清晰了!照片上最不起眼的小亮點,都代表一個無窮盡的宇宙,相對來說,個人的生命不過是塵芥,太渺小了。”史蒂夫開著車,本來有些倦意的他忽然來了興致。
“要不怎么先哲說要時常仰望星空呢?”阿麗莎說。
到停車場了,她帶頭給了安娜一個道別擁抱:“安娜,我希望早點讀到你的恐怖小說。”
“把心放在哪兒很重要。日子不能關起門守著過,像我們一樣走出去,你會開心很多。咱們下個月在你家見。”史蒂夫認真地說著,也擁抱了一下安娜。
我剛想說什么,安娜主動上前一步,抱住我,對著我的耳朵輕聲說:“我會給你打電話……”
肚子咕咕叫,我們三個還沒出城便停下了,決定在附近找點吃的。在一個大紅的小門上看到兩個的中文字:川園。那表情嚴厲的老板和三位年輕的店員都是中國人,我自然責無旁貸地負責起了安排伙食。我問了那戴眼鏡的小伙子他最愛吃的是什么菜,最后我點了清蒸魚片、黑椒牛柳、燴三素。菜上來后三個食客都大贊。
和那小伙子閑聊才知道他來自大連,是在讀的UCSB(加州大學圣巴巴拉分校)大學生。他說:“我馬上畢業了,不打算在這兒待下去,這地方太小了。我想去洛杉磯,或者紐約……”阿麗莎喝了口免費茶水,望著他道:“年輕人,這里依山傍海確實非常美,但這是養老的地方。你還是出去見世面吧,尤其你學的是國際事務。”
回家路上,史蒂夫說這一天最高興應該是安娜:“我相信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過一天了。”
“看看她的果園,馬廄,她其實太幸運了。”我感嘆著。
“她物質上很富有,但精神上太愁苦了。我相信她眼中的果園、馬廄和你眼中的不一樣。”
我想想,點了點頭。
阿麗莎說她感覺到了安娜的孤獨:“她和我不同。在我眼中,一個女人可以不需要男人,就像魚不需要自行車一樣,哈哈。”
兩周后,我接到了安娜的電話,“太感謝你了!我終于面試到了一個很好的女助理。你說是不是因為我把佛像放書房了?天哪,一下都整潔有序了……我已經列出了小說提綱,馬上就要動筆了!”
我把這對話當笑話告訴了史蒂夫,他在電話那端似乎很欣慰:“你沒白去了安娜的牧場,你又讓一塊石頭滾了起來。”他接著說他有位鄰居剛過世,一位活了一百歲的老太太,一輩子都在尋找外星人——“她逢人就說,上帝那么聰明,怎么可能只造了人類呢?她出了好幾本暢銷書,其中一本叫《如何應對外星人的劫持》。她一生活得有滋有味。尼采不是說嗎?如果你想快樂,就選擇相信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