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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蓉》2024年第6期|張銳強:一只壽鞋
    來源:《芙蓉》2024年第6期 | 張銳強  2025年03月04日08:50

    這是個古老的小鎮。經過漫長時間潮水般不停地沖刷,青石板街面已開始打滑,閃著幽幽的反光,即便大晴天也有濕潤氣息。沿街一溜的青磚灰瓦店鋪被兩座橋截斷,橋東橋西色彩斑斕,是20世紀50年代后陸續擴建的房屋店鋪以及鄉鎮機關比如七站八所。橋下的兩條河對于當地意義深遠。它們像兩條動脈血管,為小鎮引來數百年的財源;沒有它們,雞鳴三省就會淪為徹底的笑話。

    河流雖能溝通,但終究是慢。當代人有本事挖山掏洞,弄出更粗更長的血管。自打公路修成,貨船數量便開始下滑;等鎮政府也搬到一山之隔以便屈尊俯就高速公路,它更是徹底淪為棄子,一天天老去。最直觀的證據便是街上少有過客,來來往往的都是本地人,且普遍年齡偏大。那些蒼涼的白發、陳舊的服裝、篾制的背簍,正匹配字跡泛黃的招牌。

    也只好如此。人來人往,便是歷史本身。就像四川少婦韋睿的到來與離去。四川有四條大河,水多,女人也水靈。那一年韋睿三十出頭,但看起來還像個二十七八的姑娘。如果你的眼光沒那么毒辣,說她沒結過婚你肯定也會相信。她確實很漂亮。是漂亮,不是美。美帶著天然的低溫,會產生排斥效應,讓人不敢靠近;漂亮正好相反,它往往是溫熱的,暖暖和和,貼心貼肺,像日常的花草,看見便忍不住要靠近,甚至動手攀折。

    李科第一次看見韋睿時,天剛剛下過雨,云還沒有散盡,但他卻感覺眼前一亮。他的脖子隨著韋睿的高跟鞋踏在石板街上咔嗒咔嗒的節奏從左扭到最右,實在沒好意思起身轉臉繼續欣賞,這才回頭嘆道:真他媽的漂亮,簡直像個大姑娘。便宜了劉俊材這個王八蛋!李科的眼光應該是毒辣的,而且還不是一般的毒辣,是見慣生死的段位,因為他家已在鎮上開了至少三代的壽衣店。

    什么大姑娘!你看看那步態,肯定生過孩子的。劉俊材這龜孫,造孽呢。

    說這話的是錢四婆。沒有人做過詳細統計,但大家公認她應該是鎮上最老的人。還有誰能老到熬死兩個兒子一個女兒的程度呢?最小的兒子雖然還在,但人躺在縣醫院,鼻孔插著管子。更神奇的是她雖已年逾九旬,但精神頭好得出奇,照樣在麻將桌上贏錢。只是身材枯瘦如殘荷,眼窩深陷,言語便帶著天然的鋒利。大約因為體重減輕,行走不會擾動風,她突然出現在誰身后時都如同天降,白天帶七分仙氣,夜里有三分鬼氣。

    錢四婆夜里還出動嗎?當然。鎮上的人,有幾個能離得開麻將。而且你知道,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著。沒幾個人喜歡來李科店里攀談,唯獨錢四婆不忌諱。她還經常點評李科的貨品,甚至直接選定身后使用。當然,只是說說,并未付錢交割。

    其實李科和錢四婆都不討厭劉俊材。此人賭風酒風都很端正,日常言行也沒有大毛病。但是那天,他們都覺得他該罵。包括從事倉儲行業通俗而言就是經營冷庫的馬建。

    那樣的丑八怪偏偏拐帶來這么漂亮的四川妹子,誰的心能平?

    劉俊材經營茶葉起家,開春早早地南下四川收茶。那里天暖,茶葉下得早,拿回來打上本地標簽,能賣個好價。人嘛,飽暖思淫欲是古諺,何況他兜里頗有幾個糟錢,又有半數時間行走他鄉。不過他雖跟老婆早已打到多年分居的程度,但身邊的女人并不固定。像而今這樣公然把一個外地女人領進家里,還是頭一遭。

    李科不會忘記那是個陰天。街角的毛桃樹上,花瓣帶著晶瑩的水滴。水滴如同珍珠,墮入塵埃時寂然無聲,卻又似有千鈞之力。

    在鎮上,男人偷情女人養漢的事情都有,可明目張膽的還是罕見。這個大山包圍兩河環繞的古鎮是典型的熟人社會,人走不出去,流言便能回旋往復,經久不息。尤其韋睿還是從遠方空降而來的:物理學說,距離越長勢能越大,轉化成的動能也越多。不過鎮里人本能的鄙夷背后也不乏絲絲縷縷的心虛:有人生怕比照出自己生活的不堪,所以言辭格外決絕。

    一時間,韋睿幾乎成了鎮里的公敵。很多人都希望把她趕出去。可除了派出所,誰還好管這件事?最先向肖所長表達這個愿望的是李科和馬建。肖所長的名字大家明明都知道,可似乎又早已淡忘,只剩下“所長”二字,巖石般峭立。

    肖所長手捏五餅,掃一眼桌面便果斷拍出去,同時嘟囔道派出所更要守法。人家犯了哪一條?馬建笑道非法姘居啊,重婚罪!他和李科其實并不像各自的老婆,真要把韋睿趕走,只是不希望看到她跟劉俊材出雙入對。肖所長說老劉已經扯了離婚證,哪來的重婚罪。李科剛打出一張牌,立即點了肖所長的炮。他只罵了一句便不再追悔牌局,追問道,他們有手續?賣肉的老朱又接著話頭,說那還有韋睿呢。難道她也離了婚?

    李科跟馬建都是坐賈,老朱卻是行商。他不是本鎮人,經常來往這一帶做豬肉生意,買賣看起來不小。今天就是他張羅的局。當然,飯前飯后各有經濟半小時,當時是飯后的。

    肖所長嘴里咬著煙,攤開雙手呼呼啦啦地洗牌,語音含混但內容堅定:韋睿的婚姻狀況還不知道,可誰看見人家在一起睡了?店員嘛。少管閑事,小心點炮!

    劉俊材的茶葉店后院寬敞,有好幾間房子。錢四婆親眼見過,韋睿的確有自己的臥房。

    韋睿來時桃杏花影飄搖,稻田里的秧雞子不時鳴叫,聲音中帶著腥甜的氣息。等到毛桃結出疙瘩般的果實,人們看見她跟肖所長坐在一張麻將桌上有說有笑,心里便再也沒了將她趕走的心氣。甚至錢四婆都改變了態度。錢四婆麻將打得小,一鍋最多兩塊,是娛樂而非賭博,警察從來不管。她不是劉俊材肖所長他們的牌友,但跟韋睿還是能坐到一起的。那天她自摸和了一條龍的大牌,心情格外好,便對韋睿道都老大不小了,老拖也不是辦法,還是早點兒把事兒辦了吧。韋睿嘆口氣道我倒是想啊。俊材……

    韋睿眉眼間閃過一絲愁緒,但很快又笑了起來,說我們俊材說得也對,生意要緊。反正人跑不掉,可錢不抓緊掙,會跑掉的。

    鎮子中間的川陜甘會館始建于乾隆年間,過捻子時燒毀,光緒年間又修復一新,保存至今。關帝廟和財神廟也在旁邊。會館后面是中學,再后面的山背陰處有連片的墓地。農歷七月十四那天,月亮高懸,將午夜的小鎮和兩條河照得一派慘白。打完牌各自回家,馬建的老婆陳紅珍快要經過會館時,正好迎面碰到李科的老婆趙代華。趙代華腳步匆匆,看見陳紅珍本能地停住腳步,同時啊了一聲,好像見了鬼一樣。陳紅珍知道趙代華也是剛下牌桌,便打個呵欠,嗔怪道啊什么啊,還不到七月半嘛。趙代華看清來人,手摁住平板一般的前胸,說嚇死我了,嚇死我了。說完湊到陳紅珍跟前,悄聲說我剛才真看見鬼了。

    月光清虛,趙代華的表情聲調鬼鬼祟祟,很有些瘆人。即便平常,陳紅珍也不愿意跟壽衣店的老板娘離得太近,更何況此時此刻。她將身子略微一撤,說你輸傻了吧?鎮上向來平靜,哪有什么神啊,鬼啊的!趙代華打麻將癮大手臭,牌友們對她既輕蔑又有點兒舍不得。她說真的真的,不騙你。剛才經過會館,突然看見李瘸子從財神廟出來,還以為是花了眼,揉揉眼再看,的確是他。他從財神廟出來,徑直朝山上走去。雖然還是一瘸一拐,但速度很快,像是在飛。我嚇死了,想喊不敢喊,想跑又跑不動,結果看見又一個人像影子般飄了上去,是錢四婆;后面不遠處還有一個人,行動緩慢,分明是韋睿!

    李瘸子靠祖傳的手藝在鎮上殺豬賣肉,唯一的兒子瘋癲多年,穿女裝戴女帽還留著辮子,見了女人便癡癡地笑,人稱“大姑娘”。李瘸子為此郁悶半生,今年春上剛死于肝癌,按照鎮上的說法,還是新靈,容易作怪。

    陳紅珍頓時后背出汗,呸呸吐了兩口,對趙代華道你別胡說!這樣咒人家,看錢四婆韋睿不撕你的嘴!趙代華說天地良心,我敢拿我兒子的命賭咒!陳紅珍不敢再聽下去,匆匆逃離回家,不時還轉身看看身后。

    過年時韋睿的熱度終于退盡,再漂亮也只能泯然于眾。趙代華她們偶爾說起,再沒有別的話,只怪她的名字難寫。錢四婆說難寫不難寫,跟你有啥關系,會念就行了嘛。趙代華說你們可以不會寫,我可是不行。生意需要。錢四婆說呸呸呸,你少拐著彎兒咒人家!

    趙代華兩口子的壽衣店不只賣壽衣,主要利潤來源還是紙扎、鞭炮、火紙,因為上墳時也得用。現在人們要求高,寶馬奔馳、別墅洋房都得糊出來,名表美女也不在話下。李科這家伙還就是手巧,要啥都能做好。他最得意的作品是私人飛機和豪華游艇,目前正盯著馬斯克的航天飛機。只要馬斯克真把世界富豪送上火星土星,他就馬上推出同款產品,相信能賣個好價錢。這些東西上面當然是要寫字的。誰誰誰敬獻給誰誰誰。就像信封上的寄信人和收信人。這也正常。陰間的人肯定比世間的人多,不弄仔細點兒難免混淆。這就是趙代華的任務。包括上色。

    太陽一照,月夜里的一切頓時變得格外虛幻。趙代華再也不敢斷定那天夜里自己沒有看花眼,或者一時神思恍惚。故而面對錢四婆的搶白不僅不生氣,反倒有些心安。甚至希望錢四婆的火氣再大一點兒。

    轉眼間就到了年根兒下。拜年期間,韋睿跟劉俊材正式夫唱婦隨,還經常從東到西檢閱一般逛鎮上的店鋪,看衣服看窗簾看床品,一副要置辦婚禮的架勢。可次年仲春二人一同前往四川,回來時卻只有劉俊材自己。半個月后韋睿現身時,不僅滿臉哀怨,還遲遲不上麻將攤,逛街的時候也很少,即便出來也是失魂落魄、少言寡語。再過幾天,周邊的鄰居便聽見了劇烈的爭吵,伴隨著杯盤摔碎的聲音。那段時間,大家覺得從稻田里遙遙傳來的秧雞子的鳴叫不似去年,聲聲都帶著凄慘。

    秧雞子的學名應該就是鷓鴣。它的叫聲好像在說,行不得也,哥哥。

    類似的場面此前已在劉家那座很有些古樸的院落內發生過一次,結局大家都知道。事到如今,鄰居們明白韋睿敗局已定,但她本人卻不肯接受。院中先是吵罵,然后打鬧,直到韋睿從后門出入。

    韋睿起先居住的那個房間本來是有后門的,不過已經多年不開。而今韋睿忽然由此出入,鄰居們立即意識到前門不通。誰也不明白劉俊材此為何意。趕不走還是不想趕走?這算是分家嗎?難道他們倆早已扯了結婚證,可以分割家產?

    這事兒是趙代華最先發現的。因為韋睿現在的前門斜對著他們家的正門。鎮上的房子都是前店后居。鄰居間相互攀談一般都在店里,不會貿然進入后院。所以趙代華心里急得不行,卻也沒有辦法。好在錢四婆向來精通此道。沒過幾天,她就在麻將攤上發布了權威消息:劉俊材的確封住了前門。不是簡單地上鎖或者釘釘子,而是直接壘了一層磚。

    陳紅珍說不可能吧?錢四婆還沒來得及鄙夷,趙代華已經接腔道肯定是真的。那兩天我看見劉俊材褲腿上滿是水泥點子。好像如果那個前門沒有封磚,她率先發布的、韋睿被迫開了后門的消息,其權威性重要性也會動搖。

    沒人知道當初二人是如何好成一個頭,而今又因何鬧成這個樣子的。既然已經失和,劉俊材完全可以將韋睿掃地出門,可又沒有。至少沒人親見他對韋睿動過手。錢四婆堅信只要男人動手,女人是忍受不住的。像他們這種露水夫妻,又沒有子嗣牽絆,怎能禁得起拳腳。頂多是一頓兩頓不行,再來三頓四頓。

    他們對于這些問題的興趣一度超過了麻將本身。錢四婆若有所思,甚至錯過了自摸。不過她并不懊惱。如果錢四婆自摸,陳紅珍和趙代華要多輸五毛錢。躲過一劫的她們一邊慶幸,也一邊琢磨打探辦法。想來想去,只能搬來肖所長。

    肖所長斷然拒絕了李科的慫恿。他說這是人家的隱私權,懂嗎?現在是法治社會,個人隱私受法律保護!李科訕笑道我可不是窺探隱私,只是友情提示所長消除安全隱患。肖所長沒有立即回應,只把手里的牌摩挲來摩挲去。抓起的是啥牌其實他指腹掠過牌面就能知道。頓了一頓,肖所長說這話倒有幾分道理。回頭我問問老劉。

    可肖所長居然也沒能問出答案。盡管他不肯承認是問不出只說是懶得問,錢四婆她們還是有點生氣。好像傷了的不是肖所長的面子,而是她們的。同為女人,起初她們對韋睿還是同情的。她們堅信責任多半在劉俊材身上,確切地說是在他的襠下。這世上有幾個男人能管住那二兩肉?興頭起來像房子著火,但來得有多猛,去得也就有多快。韋睿吃了虧,不肯撒潑哭訴,在她們看來便失了女人的本分。有理你為什么不說?你不說我們怎么能知道,怎么同情你?原本已經接納韋睿,將她當成鎮上人,到了這一步,她外地人的異質氣息再度凸顯。在錢四婆她們眼里,韋睿有理沒理都應該盡快離開。鎮上的女人不能這樣。

    誰也想象不到,韋睿還有更加驚世駭俗的步驟。

    那是個傍晚,陽光經過后山與屋檐的雙重收斂,已經衰減許多,壽衣店內平添幾分陰森。正忙活著設計馬斯克星艦紙扎的李科忽然聽到韋睿的聲音,后背不覺一個激靈。抬眼一看,韋睿好像剛從床上爬起來似的衣冠不整。前胸的心形本來就開得低,此刻沒拉整齊,顯得更低,兩只奶子都呼之欲出。更要命的是,她似乎沒來得及穿文胸,奶頭筆挺地戳在襯衫上,像兩粒子彈,打得李科全身上下都陷入癱軟,只有一個地方硬著。

    韋睿手里捏著一張百元大鈔,要李科給破開。她滿口酒意地說,我說過多次,只要五十,他偏要給張大鈔。老娘我就是不要。咱也是明碼標價,童叟無欺,爽一回只要五十!

    鎮子雖小,卻也是大碼頭。像李科這樣久經考驗的老江湖,立刻心有靈犀。韋睿在賣,而且還是賤賣。這種買賣鎮上先前是有的,也有行市,至少得一張。韋睿那么年輕漂亮,居然肯打骨折。為什么?

    李科趕緊做出活動身體的樣子挪動雙腿,將那個東西夾住,免得它挺出來。氣溫已經很高,大家都穿得少,能夠遮羞的盔甲單薄。他不知道應該如何應對。他很想安慰安慰韋睿,可怎么安慰呢,是順著她的話,夸她會做生意,還是反過來,勸她不要擾亂市場?

    韋睿顯然有些著急。她晃晃手中的老人頭說李科,你難道也像他那樣欺侮我女人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這點方便都不能給?李科慌忙接過來丟進抽屜,再找出幾張零錢遞了回去,口中說哪里哪里,韋睿你不要誤會。你孤身一人跑這么遠,要照顧好自己,少慪氣。

    韋睿接過錢,眼中忽有淚光閃現。不過她沒有給李科擁抱安慰的機會,頓了一頓,揚長而去。等她的背影消失,李科抓起那張大鈔,湊到鼻子上深吸了一口氣。

    李科很喜歡紙幣的氣息。說實在話,銅臭云云純屬胡扯,新鈔真有香味兒。此時此刻,在幽暗的夕陽下,那種香味越發真切,是閃閃發亮的感覺,有點濕潤。盡管它早已陳舊。

    李科本來是不想告訴老婆趙代華的。潛意識里,他不愿也不能接受韋睿賣身這種事實。她滿身滿臉的漂亮被劉俊材糟踐一次難道還不夠,還得這樣再被人踏上無數只腳?然而事情終于未能保密。因為趙代華識別出來,那張老人頭是假鈔。不是趙代華火眼金睛,主要是現在都以線上支付為主,現金交易不多,老人頭格外打眼。

    照李科的意思,這事兒就算了。當面交易,事后不理,銀行不就是這樣的嘛,難道他們這間壽衣店,規矩比官辦的銀行還大?不過他沒敢這么說,只說你要找就找韋睿,就這點兒小事,還要煩勞人家肖所長?趙代華說賣淫嫖娼是小事兒?你們這些臭男人,心底里都是一樣的花花腸子!

    其實趙代華報告肖所長的主要目的并不是要韋睿好看,更大程度上還是希望解密。一個大活人,跟自己一街之隔,發生這樣的變故,她居然沒掌握具體原因,這絕對不行。

    這些年來,鎮子里空氣流動的速度越來越慢,散發熱度自然需要更長的時間。肖所長其實早有風聞,但他不想多事。鄉里鄉親,無為而治最好。即便是真的,社會危害畢竟也小,因為韋睿沒啥主顧。眼下趙代華找上門來,還牽扯到一張假幣,那就無法繼續坐視。都是老熟人,面子還是要講。他沒有直接把韋睿帶進派出所,而是領著一位女警員,上門向韋睿討了一杯茶喝。

    韋睿承認找李科換過零錢,但說并不知道那是假鈔。這話肖所長愿意相信也真正相信。雙方都口說無憑,他也就沒有理由強制任何一方。捉奸拿雙,他滿心希望韋睿能頂住,那樣的話大家都能過得去,沒想到韋睿竹筒倒豆子。承認自己在賣,而且只要五十。

    肖所長心里一梗,上不來話。從警將近三十年,還從未碰到過這種事情。給坡不下驢,奪桿朝上爬,難道那是什么榮譽?

    肖所長頓了一頓,說韋睿,你不要激動,不要說胡話……

    我是有點激動,但我沒說胡話!我每一句都是真的。格老子就是要讓那個龜兒子好看!在他的家門口臊他的皮!韋睿一邊說胸部一邊晃動,激動得四川話順流直下,而先前她都是說普通話的。這也是她起初不受歡迎的一個原因。

    肖所長一陣心軟,卻只能沉下臉色:你知不知道法律條文?賣淫嫖娼拘留半月,罰款五千,弄不好還要上電視,甚至坐牢!韋睿說罰款我沒有,拘留你隨便。要是能上電視,那更好!我還怕人家不知道呢。那樣的話,怎么臊他的皮?坐牢也無所謂。我反正沒處去。

    肖所長徹底敗下陣來。不過法律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情節輕微的話,也是可以批評教育的。今天跟韋睿的談話,就可以歸入批評教育。他說韋睿你傻呀,既然他已經恩斷義絕,你再怎么作踐自己,他都不會在意的呀。你覺得這能臊他的皮,萬一他根本沒臉沒皮呢?你還年輕,今后就不做人了嗎?

    韋睿沒有立即答話。她沉默良久,眼淚撲簌而下。

    回過頭來,肖所長當然也要做劉俊材的工作。可這家伙的態度比韋睿還要決絕。就是肖所長曾經用過的四個字,恩斷義絕。沒辦法,貨物都不能強買強賣,何況婚姻愛情。

    事情僵持著進入夏季。那天早晨,肖所長突然接到趙代華的電話,說是韋睿喝了農藥。肖所長說急救你打120,打我的電話干嗎?趙代華說已經打過,恐怕用不上。人命關天,你快點兒來吧。

    肖所長著急忙慌地趕到時,韋睿門前已經停著一輛車,帶著醒目的120標志,“大姑娘”興奮地圍著打轉。肖所長避開“大姑娘”走到門前,只見房間已被人擠滿。李科兩口子、錢四婆,還有鎮醫院的兩個醫生都塞在里面。肖所長擠進去時,那兩個醫生正朝外走。肖所長趕緊把他們攔住,說你們怎么能空手回去?趕緊拉回醫院搶救啊。醫生說肖所長,她心跳消失、瞳孔擴散、渾身冰涼,已經出現尸斑。判斷死亡時間至少已有兩個小時,神仙來了也沒救。

    肖所長進去看看現場,只見韋睿躺在床上,臉上并無想象中的掙扎或者猙獰,表情還算安謐,只是略微有些皺眉,像是正在做一個不那么好的夢。藥瓶子就在李科腳下,他抬腳欲踢,但想想還是沒有,彎腰撿起遞了過來。

    肖所長沒有接下,只掃了一眼。

    救護車開走后門外越發熱鬧。人群聚集起來,竟有年節般的熱鬧。以往只有小時候過年玩旱船才有這樣的場景,久違了的。馬建和陳紅珍站在最前面。

    天熱,尸體如何保存是個大問題。肖所長本來就在打馬建的譜兒,見狀趕緊把他叫到跟前,說老馬,你有冷庫,趕緊把她放進去吧。馬建掃一眼陳紅珍,說費用呢?肖所長說老劉的房子茶葉店,還能跑嗎?馬建笑嘻嘻地說那好,所長怎么安排,我就怎么辦。

    孩子哭抱給他娘。可肖所長一打聽,怎么也聯系不上劉俊材。動用一下手段,才知道他兩天前坐了廣州方向的大巴。原來他已上了黑名單,飛機高鐵都不能坐。自然,所有資產已全部凍結,還有多起訴狀,等待開庭。

    肖所長頓時頭皮發麻。這事兒出在自己的轄區,肯定是個大麻煩。他心里暗罵劉俊材,居然裝得這么像溜得這么快。不過他從來都不會陷在自責中,轉而安慰自己道,那小子打牌不就是那么狡猾的嗎?再說即便能找到,他跟韋睿又沒有夫妻關系,甚至連房主租客都算不上,不會乖乖就范的。

    警察有警察的辦法。肖所長找到了韋睿老家的派出所。那所長說韋睿的前夫吸毒販毒,這輩子得把牢底坐穿,且雙方早已離婚,也沒有孩子。肖所長說那她的父母呢?不管怎么說,總得給孩子收尸呀。那所長說,她是孤兒院養大的。

    冥冥之中,肖所長感覺那個所長是滿臉遺憾的表情,還聳了聳肩。放下電話才想起來,這是前兩天電影里面的鏡頭,外國大片。他想,這下是真的麻煩了。處理韋睿后事的擔子,他只怕是推不出去。他很清楚縣上鎮上的財政窘境。欠賬數目說出來已不那么嚇人,是虱子多了不癢的意思。目前的狀況就是保工資保運轉,甚至剛剛開通沒兩年的旅游公交也已經停運。至于本所,還是不說了吧。

    那段時間,肖所長甚至不敢跟馬建打牌。因為保存費用每時每刻都在增加。入冬之后,眼看數目已經增加到要讓人跳腳罵娘,肖所長只得決定就地埋葬。要是按照他的本意,直接挖個坑埋掉就好,棺材呀,壽衣呀,這些都可以免掉,唯物主義嘛。可是他沒好意思說出口。

    最終壽衣是李科捐的。趙代華有些不大情愿,說她還欠我們一百塊錢呢。可說是說,也沒有真正阻攔。甚至早已扎好的一條游艇,也同意給用上。四川水多,回家難免要過河。至于棺材,棺材鋪的老板沒說捐,也沒說向誰要錢,就揮手讓人抬了出去。當然,是最簡陋的那種。

    下葬那天,肖所長、馬建兩口子、李科兩口子還有錢四婆他們都去了現場,算是送葬。除了劉俊材的牌友,就是韋睿的牌友。唯一的例外是“大姑娘”。他依舊笑逐顏開,看起來居然有點莊子的風度。

    鎮上立即恢復平靜,好像從來沒有過韋睿這個人。那天夜里,趙代華、陳紅珍和錢四婆她們照例在一起搓麻將,其間錢四婆說頭天夜里夢見了韋睿。夢中的情形是兒女給她過生日,大家舉杯祝酒,韋睿不知從哪里冒出來,手里揚著藥瓶子,說錢四婆,你那個辣,還不如我這個好喝。第一口比較沖,喝到第三口就順了,甜絲絲的,還有回甘呢。

    大家聞聽都沒有說話,也暫時中斷了摸牌出牌的節奏。片刻之后,錢四婆說,那個苦命的女人,說得也許在理呢。怪不得現在蟲子的抗藥性都那么強。

    那天的牌局結束得比往常早。三人結伴回家時都有些意興闌珊,誰也不說話。其實她們三個都沒有輸,第四個人一直在上供。幾只鞋底清脆地敲在青石板上,剛開始節奏有些亂,但很快便統一起來,讓夜空顯得越發悠遠、越發孤寂,像是時間本身的回響。眼看就要到錢四婆的家,陳紅珍和趙代華正欲道別,黑暗里忽然傳來一聲叫喊:

    我的鞋,我的鞋!

    說著話,一只繡花鞋從黑暗里扔過來,砸到錢四婆身上再落下。路燈的光芒將繡花鞋照得格外鮮亮。趙代華搭眼一瞧便魂飛魄散。自家的產品她當然熟悉,那是他們家賣的壽鞋,有荷花圖案如意紋路,還有道教的符箓,錢四婆很喜歡,說過將來要穿的。可這單獨的一只鞋,是從哪里冒出來的呢?

    叫聲依舊在黑暗中響著,像叫魂,如哭喪。陳紅珍眼看就要昏倒。正在此時,“大姑娘”出現在路燈的光芒之下。他好像根本沒看見這三個大活人,口中一邊叫著我的鞋我的鞋,一邊走過來俯身撿起,再朝前一扔,又喊叫著融入黑暗。

    大家都明白了是韋睿穿過的壽鞋。這兒有個風俗,橫死的人下葬之前,都要把壽鞋脫下,拿到遠處另行處理。這樣他的魂沒有鞋穿,光著腳也就沒法回來尋仇。所以殯儀館外面經常可以看見各種各樣的壽鞋。韋睿的后事辦得草率,這個環節疏忽。鞋雖然脫下,卻沒有燒掉。“大姑娘”手里拿著一只,要找另外一只配對。

    回去告訴丈夫時,趙代華渾身還在哆嗦。李科看著老婆,半天沒說話。趙代華捅他一拳,說你說話呀,犯癔癥了嗎?別嚇唬我!李科說這事兒還真是邪性。今天肖所長告訴我,韋睿還得重埋。

    是昨天的事兒。縣土地局給肖所長打來電話,問他是不是在那里埋了人。肖所長反問道你們怎么知道?對方笑道,我們有衛星遙感啊。肖所長說那你們什么意思?對方說你得趕緊轉移尸體,恢復原狀。肖所長說我看過,不是基本農田啊。對方說的確不是基本農田,但那塊地好不容易才賣掉,人家要搞旅游開發。要不是賣掉這塊地,恐怕咱們的工資都有問題。你快點兒哈,免得驚動縣領導。

    肖所長內心不斷罵娘。遷墳不但要另外尋地,還需要一筆費用,可是,錢從哪兒來?

    第二天,錢四婆沒有出來搓麻將。第三天,鄰居發現她死在床上。根據她的年齡,按照當地風俗,這叫喜喪。現代醫學習慣于給她找個死因,比方心腦血管疾病,但鎮上的人都覺得扯淡。她就是到了歲數,老死的。

    又過了一周多,韋睿終于遷了墳。

    肖所長抓賭時抓到了老朱。老朱的哥哥把老朱和妹妹養大,為此耽誤了自己的婚事,光棍終身。經馬建說合,老朱決定給哥哥配個冥婚,韋睿年齡正合適,八字也居然相合。自然,遷墳的一切費用老朱全部認下,連同先前的冷凍費。趙代華也想把壽衣的錢要出來,但被李科阻止。雖然沒有拘留,但肖所長還是罰了老朱五千塊錢。不是他不講交情,而是有人實名舉報,不處理過不去。

    冥婚很是熱鬧。甚至還有李科扎的星艦。原來的薄皮棺材沒有打開,是囫圇個兒套進新棺材的,要是按照古禮,應該叫槨,現在的人官兒再大也沒機會享用的。

    挖開簡單的墳墓,另外那只壽鞋赫然重現。它完全封在泥土中,此刻嶄新如初。

    趙代華心里一怔。她已給冥婚新娘重做了新鞋,款式全新,色澤更加鮮亮,只是荷花圖案換成了桃花。大家已經商定,這雙新鞋先放在薄皮棺材前面,等儀式完畢、封閉外面的槨亦即新棺材之前取出,燒到財神廟旁、學校的后墻根。學生多,陽氣盛,可鎮邪。

    趙代華信手撿起那只壽鞋便朝“大姑娘”扔去,口中說你不是要找你的鞋嗎?給你!

    凜冽的冬風和地心引力共同完成壽鞋奔赴命運的弧線,末端正好在“大姑娘”的左腳。他好像被燙傷似的驚叫一聲,跳到了旁邊。

    【作者簡介:張銳強,1970年出生于河南信陽,1988年考入解放軍后勤工程學院,三十歲退役寫小說。在《當代》《人民文學》《中國作家》《十月》發表長中短篇小說兩百萬字。著有長篇小說《杜鵑握手》《時間縫隙》,小說集《在豐鎮的大街上嚎啕痛哭》、非虛構作品《名將之死》《詩劍風流——杜牧傳》等十余部。作品多次被《小說月報》《小說選刊》《中篇小說選刊》以及年度小說選本轉載。曾獲齊魯文學獎、泰山文藝獎、全國煤炭文學系統烏金獎、《中國作家》鄂爾多斯文學獎、《山花》雙年獎。兩度受邀到央視《講武堂》欄目開設系列講座。現居山東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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