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Seek來襲,AI再度震撼文學圈
2025開年以來,DeepSeek相關話題熱度不減。相較于ChatGPT,它強大的更符合中文語境的流暢文本生成能力讓文學界再度感受到來自科技的“暴擊”。
與文學的十年糾葛
如同十年前面對AI“微軟小冰”一樣,此次文學界首先給出強烈反應的還是詩人圈。
1月份,《星星》詩刊主編龔學敏在朋友圈發文稱:“AI已給詩歌創作帶來前所未有的挑戰。我不知道現在的詩歌是不是進入了末路,但是,現階段的AI已經強大到我們太多太多的寫作已經毫無意義了?!?/p>
進入2月,《詩刊》副主編、詩人霍俊明也在朋友圈“告詩人”:“目前已發現個別人用AI生成的詩投稿,我們已經有檢測AI寫作的軟件。如有此類情況,作者將被拉入黑名單,在《詩刊》永不刊用?!?/p>
毫無疑問,詩歌因其獨特的文學形式更容易被AI模仿。AI對文學的進犯也是從詩歌開始的。早在2014年,AI“微軟小冰”就已擁有寫“詩”的功能。這十年間,小冰出版了詩集《陽光失了玻璃窗》,它的AI同行們寫出了更多的詩作,2023年,Chat GPT爆改了歐陽江河的《鳳凰》,轟動一時。AI在詩歌界的每一個動作都引發極大討論。
此次出現的DeepSeek,只要向它發出足夠清晰、精準的指令,就能得到符合中文表達的文本。不光現代詩,甚至連對格律都有要求的舊體詩,DeepSeek都能一秒給出結果。隨著用戶對DeepSeek文學“創作”性能的測試越來越多,這些AI生成的詩歌、散文等作品漸漸刷爆網絡。
青年詩人鄒黎明之前試用過一些AI產品,感覺它們在現代詩的制作上完全是“人工智障”,而此次DeepSeep的出現明顯不同,它對很多類型詩歌的模仿幾乎可以做到以假亂真,這令他十分驚愕。
新銳詩人、揚子江詩學獎詩歌獎獲得者劉康向記者講述了他的DeepSeek試用體驗,“它的語言處理能力明顯比‘微軟小冰’強很多,它生成的詩歌比大部分詩人要寫得好很多,它可以淘汰掉大部分的二流和三流的詩人”。
相較于詩歌領域,AI在小說創作上走得更遠。2024年上半年,第一部人工智能長篇小說《天命使徒》在上海發布;芥川獎獲獎小說《東京都同情塔》,有5%是AI寫的;網絡上,由AI生成的類型小說比比皆是。
數字化賦能、信息化轉型成為文學不得不面對的現實語境。如《民族文學研究》副主編劉大先所說,“AI技術使用的積極性在于降低了寫作的門檻,讓全民寫作成為可能,拓展了風格與題材,尤其在幻想題材方面。同時,AI技術推動了文學作品從單一的文字形式向多模態形式的轉變,讓影音圖文的泛文學成為時代文藝的主流”。DeepSeek的出現,讓這一發展趨勢更加明朗。
做得到的和做不到的
DeepSeek的技術能力究竟有多強大?已有多位人工智能專家給出清晰的評價。他們認為,相比于此前的AI工具,DeepSeek在算法上做了優化,在生成長文本方面邏輯性更強;比起國內之前的AI產品,它的使用體驗更為順暢。
但它仍然處于對生活無力感知的階段。劉大先認為,在AI尚未獲得自我意識之前,AI技術對創作的影響更多體現在激發靈感、建構框架、生成初稿和優化語言等方面。至少到目前為止,人機結合的作品仍未能呈現出原創性,更多的是對傳統文學的剪切、拼貼、混搭與雜糅。
DeepSeek的推理能力受到前所未有的歡迎。面對各種問題,它模擬人類的思考過程,逐步分析問題并得出結論。在對話框里,它完整展示詳細的思維鏈過程,這種“透明化推理”讓用戶不僅能獲得答案,還能觀察AI的思考邏輯。但這種推理會帶來差錯。陜西師范大學一位教授試著用DeepSeek寫一篇綜述,發現里面有部分內容是偽造的,更妙的是,其中有一條還偽造了他本人說的話?!笆妨弦灿袀卧斓?,關鍵是它的文言文寫得很好,你還看不大出來”。
在幾天后,該教授又發現了一處錯誤,“它把冊立秦王李世民為太子的詔書,詞句前后順序打亂,重新組裝一下,冒充冊立李恒(唐穆宗)為太子的詔書”。
在講求邏輯縝密的學術研究領域,DeepSeek這一輔助寫作功能明顯有缺陷。它給出的文本需要使用者一條條精細甄別,所花費的精力并不比自己寫來得少。
在文學“創作”領域,DeepSeek也有它的局限性。劉康告訴記者,DeepSeek的詩歌寫作表現不出一個詩人在詩歌寫作方面的“氣息”或者說“調性”。另外,“我既難過又憂傷又開心的那種復雜的情感,它是表達不出來的”。在遣詞造句方面,比如說要寫夜晚的深邃,像“闃寂”這樣的詞匯,DeepSeek是不會使用的,它“達不到作者所想達到的效果”。
鄒黎明也認為,雖然DeepSeek寫出了看著還挺不錯的詩,但它并沒有威脅到語言技藝,甚至是修辭技藝。“很多修辭雖看著特別新穎,讓人眼前一亮,但對一個資深閱讀者來說,還是會發現稍欠妥帖,差那么點意思”。
AI在小說創作上同樣如此。它生成的文本雖然邏輯完整,但它選用的詞匯、情節設定和文章立意,都是常見的“大路貨”,或許對于算法而言,資料包內最常用的就是最穩妥的。
剛剛當選為廣東省作協主席的謝有順曾在一次活動發言中表示,“AI跟文學之間的區別也許就是它有數據,但是它還沒有思想。只有思維還沒有心靈,或者只有技術理性沒有道德理性。我覺得文學之所以還有尊嚴,一是可以創造語言,二是可以創造現實。這兩個都是無中生有、從無到有的。對不存在的語言如何創造,對不存在的現實如此著迷,這就是文學的尊嚴的走向,也可能是AI永遠不可能打敗我們的地方。”
從“非人”回歸到“人”
從刻龜殼到激光照排,從紙質印刷到電子屏,書寫與傳播的媒介再如何改變,其背后都站著一個“人”。但這一次,隨著人工智能的滲入,文學的主體發生了動搖。
南京大學中國新文學研究中心執行主任張光芒認為,“文學本質主義”建立在文學必須有“人類”的想象力和情感基礎之上;“作者中心主義”建立在文學的寫作是和作者作為一個“人”的存在相對應的。AI對文學的進擊,讓我們不得不重新理解這兩個概念。
2月5日,閱文集團宣布旗下作家輔助創作產品——“作家助手”已經集成獨立部署的DeepSeek-R1大模型,以增強“作家助手”的問答推理能力和描寫潤色效果;2月14日,《十月》雜志在微信公眾號平臺開展“‘縣@智’在出發:2025·DS文學青年返鄉敘事”征文大賽,“希望在紙媒以外,借助以AI為助力的新敘事手段,去擁抱和參與當下正在發生的新書寫史,拓展“‘縣’在出發”欄目的表達空間。”
人工智能作為輔助角色,正進入文學現場。那么,人類該怎么進行文學創作?很多文學圈的人注意到了人工智能無法到達或還沒有到達之處,那就是“人”的所在?!耙粋€真正的作家,是不會用它去寫作的。哪怕讓它生成一首詩,在此基礎上去修改,也是做不到的。因為它會破壞我對詩歌的感知和氣息,對個人寫作極為不利”。劉康認為,DeepSeek無法復制“人”的詩歌寫作的味道。
詩人笨水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在《AI來襲,人類寫作如何保持有效性》一文中,他寫道:與一系列算法規制下的AI寫作相比,人類的寫作屬于“野生寫作”。野生寫作,是處處透著“人味”的寫作。他甚至認為,AI對文學的進擊,在召喚一種重新認識世界的寫作。“詩人、作家在智能社會,憑著人類獨有的感官系統,抱著重新認識世界的心態,去細察、感受萬物,重建萬物之間的文化聯系”。
“AI創作將可能推動文學回歸到‘人’,回歸到‘誠’。從語言技藝回歸到生命技藝?!痹诓稍L的最后,鄒黎明如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