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疆文學》2025年第2期|永基卓瑪:金色的月亮
永基卓瑪,女,藏族,迪慶州維西縣人。作品發表于《民族文學》 《芳草》 《十月》 《邊疆文學》 《西藏文學》等刊物。小說集《雪線》曾獲云南少數民族文學創作精品獎、滇西文學獎。中國作協第八屆青創會云南代表。
金色的月亮
永基卓瑪(藏族)
進入8月,整個磨空村被綠色之墨潑灑一般,深深淺淺的綠,濃濃厚厚的綠。這些綠色讓曲珍很困惑。她坐在門口的核桃樹下,看著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透下來,整個核桃樹也是不同的綠色,這時,一首綠色的歌隱隱約約在她心里響起,她想找出適當的詞來形容,可想來想去,她只能在心里反復地說著,“綠綠的,綠綠的這個世界”。
每次,她在心里說一次“這綠綠的世界”,心里就對自己多了一分失望。
正午的太陽直射著藏在大山凹處的磨空村。這會兒,山林、麥田和房前屋后的那些綠色都被太陽曬得奄奄的,一只知了強壯地叫喚著,慢慢地,聲音弱了下來,在那長一聲短一聲的蟬鳴中,另一只知了又開始從強到弱地叫喚。
天空像洗得干凈的玻璃一樣,整塊都藍藍的,沒有云,村子的土路,被太陽烤得發焦,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焦味和羊屎疙瘩的臭味。兩只黑色的羊,在路邊斗著氣,站立起來向對方頂去,又頂去,其他的幾只羊,斜斜地靠著路邊的房檐下,墻角邊,瞪著眼睛,毫無表情地看著兩只格斗的山羊和眼前這個炎熱的下午。
老央金背著大口袋,手里撥動著念珠,繞過村口的白塔,頂著大太陽,奄奄地走著,走過那些滿是羊屎疙瘩的土路,走過曲珍家門口,來到那棵核桃樹下,老央金找了個舒服的石頭,坐了下來,手中依然不停地撥動著念珠。
“白天曬得這么異常,晚上又是大雨啰。”老央金自己嘮叨著,一只手在大口袋中摸索半天,海底撈針一樣摸出兩塊干奶渣,丟了一塊給曲珍,一塊放進自己已經沒有牙齒的嘴巴里。
79歲的央金如今牙齒都沒剩下幾顆,但每天,她每時每刻都在嚼著干奶渣,曲珍很好奇央金那沒有牙齒的嘴巴是怎么把這些比老骨頭還硬的干奶渣吃到肚子中去的。有一次,央金惡作劇一樣對著曲珍張大嘴巴,讓曲珍確信干奶渣是真的吃到肚子里去了。曲珍給央金吃村里年輕人流行的口香糖,央金只是舔了添,就把口香糖吐在豬圈里。
14歲的曲珍是啞巴,還是聾子,她只能張著嘴巴咿咿呀呀地叫喊,誰也聽不懂她在說什么,平日里,村里人在一起說話的時候,她聽不到別人說的話,也只有老央金會耐心用手語和曲珍說話。央金從來不像村里其他老人,在家里幫忙做飯或者照看牲畜,每天,她這里逛逛,那里逛逛,成天嘴里嚼著點干奶渣,也不做什么事,用她的話來說,“我都70多歲的老家伙了,能做什么呢。”
她說這個話的時候,可沒帶著無奈或者悲傷的表情,她每天怡然自得地轉經,燒香。曲珍的姐姐不喜歡這個老太婆,她感覺到這個老太婆不好好待在家里,經常會讓曲珍去做些事,而曲珍也總被這個老太婆利用。可曲珍姐姐不明白一點的是,她自己也無法用手語與曲珍溝通的時候,這個老太婆卻是對手語有天賦,曲珍和這個老太婆有時會一起待上一天,兩個人幾乎不用手語,一整天不說話,一個眼神就明白對方在說個啥,這點更讓曲珍的姐姐郁悶。
曲珍進了家門,倒了一碗紅色的瓊端出來遞給了央金,繼續坐在剛才的位置。
瓊是一種紅色的青稞酒,如果外人覺得女人喝酒不應該,這在蘑空村里,根本沒有這樣的事兒,蘑空村其實是個與世隔絕的村莊,平時村里的人也不大外出,外面的人也不愛進來,村里沒有茶室、酒吧什么的,村里人聚會在一起時,都喜愛喝自己釀制的青稞酒,青稞酒在第一道出鍋時,是紅色的低度數的一種液體,村民把這當作飲料,當放羊放牛或者打柴回來,村里人會端起家里藏柜上專門盛置瓊的土質容器,給自己倒上一大碗瓊,在炎熱的夏天里,一大碗瓊喝下去,它并不會讓人感到醉,微甜而帶著略微酒味的瓊從舌尖穿過喉嚨到胃里,到肚里,它慢慢融入血管,把這一天的疲乏慢慢融化,在微醺中,沉悶而重復的每一天的勞作也許并不那么苦,它總讓人感到,總有些美好,是存在于這繁瑣而勞累的生活之上。
幾個隔壁的孩子,和曲珍差不多一樣大,笑笑鬧鬧地從路那邊走過來,走過曲珍和老央金坐的地方,她們并沒有停下腳步,看看曲珍,又過去了,她們甩著長長的竹竿,要去田里玩耍,村里的孩子們會把正在叫喚的知了從樹上用長長的竹竿打下來,撿得滿滿的一籮筐,帶回家,大人用油炸出來,香香脆脆的,是大家都愛吃的東西。
曲珍的眼神隨著那幾個孩子的背影,直到路上見不到她們,她的目光又重新落到那些綠色的核桃葉上,老央金對著曲珍比著手勢,曲珍看向老央金,老央金滿臉的皺紋故意做得高深莫測,眼睛巴眨著,兩只手藏向后面,向大包里摸著,她用夸張的表情,瞬間把一個紅彤彤的大石榴變戲法一樣放在手心。可曲珍對大石榴沒一點興趣,她接過老央金的大石榴,眼神有點落寞。
以前,老央金的這個戲法讓兩個人有過不少的開心,老央金的大包里總會變出一些小零食和當下正在成熟的果子,每次都會讓曲珍開心好久,但好幾年過去了,這個游戲越來越不能讓曲珍投入。老央金看到曲珍這個樣子,她自己端著瓊喝自己的。
曲珍還沒喝過瓊,她獨自發呆了會兒,注意力忽然轉到老央金的瓊上,“我也想喝!”她對老央金打著手勢,老央金把碗遞給曲珍,曲珍閉著眼睛,慢慢地抿了一口,那微苦的淡淡酒味在舌尖回轉,咽下去后,一股淡淡的甜味存于舌尖。第二次,曲珍抿了一大口。
曲珍看著老央金笑,老央金裝作沒看見曲珍的笑容一樣,把頭扭向一邊,卻是哈哈地笑起來。
老央金和曲珍之間的友誼,誰也不知道是怎么開始的,兩家人,一家在村頭,一家在村尾。老央金第一次注意到曲珍的時候,是在一個有月亮的夜晚,兩個人都不記得那是幾年前的事了。那個夜晚,老央金還沒那么老,那個晚上,她從鄰村的親戚家剛做完婚客,一個下午唱歌跳舞喝酒的熱鬧氣氛還在她的心里纏繞,她自己哼著還沒唱盡興的祝福鍋莊,慢悠悠地走著,待走過曲珍家門口時,老央金看到曲珍一個人坐在石坎上望著月亮。
那個下午的酒真醇厚呀,那些祝福鍋莊的味更醇厚,老央金坐到石坎上,準備休息會兒就回家。
金色的月亮靜靜地照著這不說話的一老一少,后來,老央金不記得是怎么到家的,第二天醒來,自己睡在曲珍家的客廳里,那個晚上后,老央金悲哀地發現,以前可從來沒有過喝酒喝到忘記睡到什么地方的時候。
后來,老央金開始對曲珍留意了,村里這些十多歲的孩子對老央金來說都不陌生,她發現,曲珍沒有同伴,有時,村里那些年紀相仿的孩子在一起玩耍時,曲珍裝作毫不在意地在周圍走來走去,可曲珍的注意力,全都在那些同伴身上。
沒有人和曲珍說話,曲珍的呀呀聲沒有人理會。有時曲珍經常被那些比她大的孩子捉弄,曲珍不知道反駁,咿咿呀呀的叫聲更大,卻只是引來別人更開心的笑聲。老央金后來利用一兩個惡作劇教會了曲珍,捉弄了那幾個曲珍融入不了的孩子,她們的友誼就開始了。
老央金要去村里一戶親戚家吃晚飯,她打著手勢約曲珍,和曲珍的姐姐說了下,兩個人來到那個親戚家。這戶人家要辦喜事了,城里的親戚來做客,她們兩人來到這戶人家時,客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老央金進屋后就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靠墻坐了下來,曲珍靠老央金旁邊坐下,偷偷打量著這些人。是桑杰的哥哥要結婚了,女方家里來認親戚,桑杰的弟弟在城里工作,找了個城里的小姐姐,城里來的姐姐羞答答坐在主座上,和父母一起,姐姐瘦瘦弱弱,臉色白白的,一雙眼睛不是很明亮,順著臉頰的披肩發擋住了大部分的面容,“這樣的體力可當不了我們村的好媳婦。”曲珍在心里笑著。
已經有其他幫忙的鄉親端來飯菜和紅色的瓊。蘑空村平時沒什么大的事情發生,家里遇到什么事的時候,村里遠的近的村民都會來家里湊下熱鬧,桑杰的哥哥要結婚這樣的事,更值得村里的鄉親們都來湊下熱鬧,送上祝福。大家開心地在談著什么,有時,是那些城里來的人在說,村里人在聽,有時,是村里的長輩,桑杰家的長者說,大家都聽著,曲珍面對的依然是一個無聲的世界,她看到他們在說話,他們在喝酒,他們在笑。曲珍坐在那個角落中,喝著老央金的酒。
在這微甜而略帶酒味的瓊中,她感到一種模糊而舒適的美好。
這時,有道目光看到她,曲珍尋向那道目光,她看到一個老者,是城里人,老人的頭發已經全部白了,滿臉神氣的絡腮胡也都是白色,老人的皮膚是古銅色的,在這些城里人中,他顯得那么與眾不同,笑起來時,滿臉的皺紋都跟著胡子一起在唱著一首歡快的歌謠,可到說話的時候,那些胡子配合著深深淺淺的皺紋,都在為主人搭建著一個氣場,那就是,可要認真聽主人說話哦。
在這個目光注視她的時候,曲珍忽然被電擊一樣,一些遙遠的記憶零零碎碎一下從腦子里晃悠出來。
曲珍天生并不是啞巴,也不是天生就聽不到聲音,很小很小的時候,在她模模糊糊能記事的時候,好像是一場高燒,她昏睡了好多天,等她醒來,忽然整個世界就變成無聲的世界。
她想起,爺爺也是有著這樣的胡子,臉上也是深深淺淺的皺紋,也是這樣古銅色的皮膚,爺爺說話可好聽了,爺爺說話的語速很慢,一個個的藏語音節從他口中用卷舌音發出時,爺爺的身體都成了那些卷舌音的音響,高高低低,錯落有致,咕嚕咕嚕……咕嚕咕嚕……火塘邊的時光瞬間安靜下來,房間里所有的物件,大大小小的家具連同墻壁,還有火爐上的鐵皮茶壺都安靜下來,都專心在聽著爺爺的經文念誦。那些個傍晚,在曲珍的記憶中,天色漸漸地暗下,時間在爺爺的卷舌音中那樣緩慢而安靜。有時,爺爺會講故事,爺爺的故事中有那么多的小動物,那些小東西和人一樣會思考,會快樂,會難過,會哭泣,講述故事時,爺爺的聲音也是好聽,那時火塘邊可不是那么安靜,神龕上雕刻的鳥啊、兔子呀什么的小東西,隨時可以伴隨著故事來到火塘邊和曲珍一起玩耍。
但后來,爺爺走了,曲珍也進入了一個無聲世界。
曲珍不知道發生了什么,老人看著她的時候,村里好多人也看著她,還有那些城里來的人,他們好像在說什么,他們看著曲珍,曲珍也對著他們笑。隱約的,曲珍知道他們說起自己。曲珍的父母去世得早,爺爺去世后的一段時間,父母也相繼去世了。矮的小曲珍長得不漂亮,皮膚很黑,但高高的鼻梁和村里的人都不一樣,除了漂亮的鼻子,曲珍身上毫無可取之處,矮個子,很結實的胖。但不說話的曲珍,那高高的鼻梁會讓人以一種遐想,這個不會說話的姑娘,對世界有著她自己的看法。
這年8月,蘑空村遭遇了好多年來少有的暴雨,而且,這個暴雨并不是一天兩天那么忽然地來臨,已經是一個季節連續的暴雨,有時,一整個白天,太陽都明晃晃地照射,但大地的溫度從早開始一直升溫,隨著正午的臨近,太陽的溫度越來越高,大山又依然沉默。滿山的碎石已經到很高的溫度,而那些枯草兒,誰也沒注意到它的生長和發芽,只看到它的枯萎。在這樣炎熱的下午,它們與漫山遍野的石頭使大山間充斥著焦味兒,這樣的午后,誰到大山里的任何石塊上劃一根火柴,保準馬上嘩嘩啦啦把那些連片的枯草燒得一干二凈。快到傍晚,氣溫下降時,一兩個悶雷從天邊慢慢響過來,跟著閃電就來了,閃電從天邊把一個又一個巨雷以光速拉到天心,巨雷開始怒吼,天地快被閃電撕裂了,大山也被一個個雷聲震裂。一些早睡的村民在夜晚被一個個能撕裂心肺的巨雷驚醒,而那些還沒休息的村民,有的正在喝酒,有的正在聊著家常,大雷響起時,他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能對這雷聲和大雨說點什么。
而一般這樣的雷雨夜的第二天,蘑空村會迎來一個最清新的早上。蘑空村是個藏在山坳里的小村莊,放眼望去,呈放射狀隆起的大山看到一絲的綠色,連連綿綿,而像蘑空村,像一塊綠色的破布掛在大山的懷抱中,這樣的早晨,太陽和煦,一切植物都被頭晚的大雨清洗,深深淺淺的嫩綠在藍天下,整個蘑空村依然那么寧靜和安詳,整個大山處處蘊藏著生機,村里的老人們,搖動著轉經筒,來到村頭的白塔開始這一天的誦經,田間,已經有人在勞作,這就是蘑空村的盛夏,盛夏里最平常的一天。
這個夜晚,和往日一樣,天色剛暗,雷聲就開始了,跟著閃電、巨雷登場,稀里嘩啦的大雨來了。這個夜晚,因為城里來的這些客人,屋子里的人有了新鮮的內容可以聊天,大家就著大雨說著笑話,拉著家常。
沒人注意大雨何時開始,也沒人注意大雨何時停下來,暗藍色的天空一片晴朗。山尖上,已經升起一輪金色的月亮。
大部分人已經開始喝醉了,老央金看著曲珍,她帶著曲珍出門了,準備回家。這個晚上,曲珍一出門,就被那金色的月亮吸引住,那個升起在山尖的月亮圓圓的,發著絨絨的、淡淡的金色光芒,大地上,一切都是濕漉漉的,空氣間彌漫著寧靜。
之前說過,村里人那么喜愛瓊,是它總讓人感到,總有些美好,是存在于這繁瑣而勞累的生活中之上。此刻,大雨后的大山顯出水靈氣,那些山尖,在天邊映出的側影很恬靜,誰能想到,就在白天,那些大山滿是枯草和石頭的焦味。曲珍呆呆看著眼前這個世界,不知道站了多久。她不知道這金色的月亮是在為誰綻放光芒,她就那么恬靜地掛在山尖。
老央金已經有點微醉了,她看看天上的月亮,又看看曲珍,她感到手里拉著的那只手那么柔軟和幼小,她和曲珍剛開始相處時,曲珍才10歲,那時老央金的一個好姐妹剛去世,老央金的男人去世得早,一個個日子都那么過來,到后來,村里老央金相處好的姐姐妹妹都一個個去世,過去的日子模糊而又清楚,有時一個個細節依然那么清晰地在老央金的腦子里放電影一樣放出來,可有時,想想走過的70多年,一年一年它就那么快。央金的兒子長大,孫子也長大,他們都走出了大山,走出了大山,老央金就不能見到他們,那些同齡的姐妹的離世,讓老央金傷心,有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還要活在這個世界上,能和她說話的人兒都沒有,她想說那些以前的事,但和曲珍相識后,她心里莫名地牽掛著這個小女孩,有時想為這個小女孩做點什么,逗她開心下。
月光下,老央金把曲珍送回家,又慢慢悠悠往家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村里人全部都到辦事的村民家幫忙,曲珍幫忙洗菜,又幫忙打茶,倒茶,幾個女人圍著火塘邊忙碌得一塌糊涂,客人來了又走,又有新的客人來到……升滿瓊的酒壺倒了一遍又一遍,又不停地滿上……
終于忙歇點,曲珍找到老央金坐的地方,坐到她旁邊。
城里來的姐姐依然害羞地坐在主桌邊上,柔順的頭發把她的臉大半都遮住了,可曲珍總感覺,姐姐的眼睛不是那么明亮,好像藏著一彎湖水,水霧霧的,姐姐很不看周圍的人,那個眼神總隱藏在湖水后面,曲珍這樣看這位姐姐的時候,偶爾,有時姐姐的眼神和她對接上了,她看到那個湖,那個湖慢慢就蔓延開了,曲珍忽然就開始想哭。
她鼻子一抽,就哭了出來。
本來誰也沒發現曲珍的異樣,大家以為是曲珍為自己的身世難過。城里人在了幾天,就走了,可曲珍哭泣的毛病卻落下了。
好多開心的場合,她都在哭泣。村里有人蓋建新房,家里有了喜事,曲珍一來,只要坐會兒,鼻子一抽,就開始哭了。
央金奶奶陪著曲珍,打著手勢問她,曲珍,為什么要哭。曲珍打著手勢說,我也不知道,我沒想哭,但眼淚就這樣出來了。
老央金看著曲珍,嘆氣了,可曲珍聽不到。
曲珍不知道怎么和央金奶奶說,她看到一個湖,在氣氛越是熱烈的場合,她聽不到大家在說什么,在笑什么,就是那樣,她看到每個人心底的湖,曲珍并不想哭,是那個湖的湖水流出來了,從她的眼睛里。
曲珍和央金在一起時,從來沒想過要哭,老央金比山上的狼還瘦,有時,兩人坐在一起時,央金不停地撥動著手中的念珠,那渾濁的眼睛茫然地看著遠方。
那個夜晚后,也就是曲珍會喝瓊以后,曲珍經常會陪老央金在炎熱的下午坐在門口的陽臺上喝起瓊,不過,大多時候,都是老央金在喝,曲珍只是偶爾抿上幾小口。那天,老央金喝了好多瓊,曲珍看到了央金心里的那片湖水,那片湖泊藏在一片森林中,有雪山,有歡快流動的溪水。央金打著手勢給曲珍說起好多以前的事,那些已經沾滿塵埃的很古老的事,還說起她去世多年的丈夫,老央金打的手勢曲珍有些能看懂,有些并不能看懂,老央金就咯咯地笑起來,曲珍只是看到眼前的老人笑得全身發顫,老人眼中的笑意帶著的那片湖水那么清澈。
央金的兒媳對她并不好,兒子出去打工的時候,老央金還要自己動手洗衣服,她對這些并不介意,老央金對兒媳可不客氣,但對曲珍,她有那么好的耐心,而曲珍,能為央金做點什么,總是跑前跑后,央金很不讓曲珍做什么,她說,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不過,那個兒媳總有些事情找給央金來做,這不,家里的羊沒回來,她在家里甩碗砸盆,央金淡定地端著盆子,來到村尾的小溪邊漂洗自己的紅頭帕,曲珍跟來了。曲珍家和央金家一個家在村頭,一個家在村尾,不光是曲珍的姐姐納悶怎么這一老一少相處那么好,村里的人奇怪,她們兩個總是好像相約好出現在什么地方。
在小溪邊坐了會兒,央金的兒媳跟來了,曲珍對央金打著手勢,問怎么了。央金打著手勢告訴曲珍,不用理會她,不用理會那個兒媳,羊子不是老央金應該照顧的,她自己的事兒都沒做好,怎么能來怪別人。
曲珍已經把鞋子脫了,雙腳放在涼爽的溪水里晃來晃去地和央金在打著手勢聊天,聽到央金說的,曲珍看看跟來的兒媳,又看看央金。
她把雙腳套鞋子里,站起來對著央金和央金的兒媳拍拍自己的小腿,又拍拍胳膊,站起來就向身后的大山走去。
央金渾濁的眼睛看著曲珍遠去,直到那矮小的身影消失在山間的羊腸小道之上,再也看不到,她用溪水慢悠悠洗漂干凈紅頭帕,端起水盆,像一艘在風雨中遠航的船一樣,高一腳低一腳,往家里走去,留下兒媳一個人站在溪水邊。
央金把木盆放到家里后,就出門了,她來到可以看到大山那些小路的白塔邊,一遍一遍撥動著手中的念珠,嘴里一遍一遍念著六字真言,一遍一遍轉著白塔,一遍一遍不停地往大山看著,可看到的范圍內,始終一直沒見曲珍的身影。
天色漸漸暗下,越來越藍,越來越暗,這個晚上,悶雷終于一直沒響起,烏云沒趕到頭頂的天空,央金就一直不停地默默念著六字真言。
曲珍順著那些細小血管般順著大山蔓延的碎石小路向山上走著,山里是有野獸的,可很少出現過野獸襲擊羊群的事兒,曲珍在路上還順手撿起一根細長的干樹枝,這里打一下,那里打一下。
走過那個白樺林,在走過那片灌木叢,繼續向上時,曲珍慢慢已經過了林線,山間滿是大大小小的碎石頭,沒有大片的樹子,她翻過碎石堆繼續向前走,轉過山背的一個山坡地,一個黑色的大羊被困在石頭堆里的刺林中出不來,這個黑色山羊每掙扎一次,就好像被困得更緊,刺林外,幾只體型稍小的山羊焦躁不安地在等著。
曲珍慢慢走過去,小心繞進刺林里,幫山羊解開掛在刺上的羊毛,并帶領它走出刺林,原來它的腳被刺扎到了,黑色大羊走起路來一拐一拐,但依然神氣地翹著胡子,瞪著曲珍。其他的幾只羊馬上圍到曲珍和那個黑色大羊旁邊來。
太陽已經在山頭慢慢落下,照在大地上的光影正以很快的速度從大山根部向山頭趕來,陰影與光明的分界線迅速在大山移動,大山被這個光影照得格外立體,夕陽還能照射的地方顯得金黃色一片,而沒有陽光的陰影地段越來越黑,面積越來越大。
這個時候,大風吹起來,曲珍的頭發被大風吹得散亂,她對著快落下山頭的太陽舔著自己被風吹干的嘴皮,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天快要結束了,還好羊也找到了。
大風中,曲珍放眼望去,眼前一片荒涼而巨大的山脈,一座連著一座,無數起起伏伏、放射線條一樣的山脊沉重而霸氣,蘑空村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那讓曲珍感到舒適的綠色找不到在哪里。隱隱約約的碎石小道回家的路上,那幾只山羊又開始調皮了,它們一會兒在石頭邊露出腦袋,會兒又不見蹤影,偶爾蹄子踢起的小石頭嘩啦啦從山上直接滾落到江邊,而風吹過,石頭揚起的灰塵馬上就沒有了蹤影,碎石已經滾到看不見的谷底中。
大風從江面吹來,沿著山坳往山上涌,風吹過山坳吹過山脊吹過碎石吹過枯草兒,大山的線條就開始扭動起來,感覺整個大山好像在呼吸,層層疊疊連連續續的山脈瞬間有了生命力,這時,大山響起高昂悲愴的一首古歌,在這瞬間,時間隨著這大山之歌回到久遠的年代,回到世界最為初始的狀態中,回到那個神靈關愛的世界,諸神在瞬間復活。
曲珍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幾只羊早就丟下了她。
曲珍飛快地在那些小路上跑著,當她快看到村子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隨著雷聲的到來,豆大的雨滴稀稀拉拉地開始降落,整個地面充斥著下雨前的那種干燥的泥地遇到雨滴的腥味,大雨即將來了。
老遠遠的,曲珍就看到站在白塔邊的老央金。平時里,老央金用彩色絲帶把已經花白的頭發整整齊齊地盤在頭頂,她那滿是皺紋的臉頰,總會感覺到有個惡作劇就會從她皺紋中醞釀出來,可這會兒,風把老央金的碎發都吹得飄起來,飄得好高,曲珍那分鐘忽然感到,老央金穿的衣服顯得那么襤褸,衣服和圍裙的顏色都已經褪色了大半,只有編在頭發里的五彩絲帶依然那么鮮亮,但那鮮亮的顏色,更顯得頭發的花白和皮膚的黝黑。
大雨在曲珍回到白塔的那分鐘,鋪天蓋地地來了。
曲珍和老央金都沒帶雨具,白塔附近也沒有可以避雨的地方。待到兩人回到老央金家,兩人全身都已經濕透了。央金給曲珍找了一套干衣服,自己也換了干衣服穿上,曲珍正被心里的大山之歌纏繞著,急切地想向央金述說她見到的一切。
可老央金看起來那么疲倦,她慢慢整理著頭發,這會兒,她兒媳走過來,為央金送來了鼻煙。老央金理順好頭發,吸了點鼻煙,還是看起來狀態好糟糕。她裹在厚厚的羊毛毯子里,還是覺得冷,兒媳給老央金和曲珍倒來瓊,說是去去寒氣,老央金一邊喝著瓊,一邊就開始打瞌睡了,曲珍想著老央金肯定是在大雨里走得過急,累到了。兩個人就這樣坐著,各自發呆著。
老央金開始在打盹了,坐在那里,腦袋就忍不住地往下掉。忽然,老央金像醒過來一樣,對著曲珍說,“你喜歡那個月亮嗎?我也喜歡。”
老央金沒打手勢,曲珍看著她,她不知道老央金在說什么。她呆呆地看著老央金的手,那是一雙蒼老的手,布滿皺紋,黑黑的,也是一雙終年勞動的手,曾經那雙手給了曲珍很多關于這個世界的啟示。說完那句話,老央金又繼續打起盹兒。曲珍幫老央金順了順蓋在她身上的羊毛毯子,就獨自回家了。
但第二天,曲珍一整天都沒遇到老央金,第三天也沒見到,第四天,第五天,曲珍白天一整天做農活都做得心不在焉,以前也有過,兩個人好幾天不碰面的時候,可這一次不知道為什么,曲珍感到莫名其妙地心慌。平日里,兩個人不經常去彼此家,老央金的兒媳不喜歡曲珍,曲珍的姐姐不喜歡老央金。這個晚上,她跑到老央金家,老央金肯定是生病了。
但老央金沒在家,在半天的比畫中,兒媳告訴曲珍,老央金第二天就生病了,病得很嚴重,被兒子接去外面的醫院看病去了。
月光下,曲珍失望地回來。她不知道央金的情況怎么樣。
那是8月的最后一天,那天以后,大雨再沒來過,可這夏季的最后一場雨,可把老央金淋病了。過了好久,曲珍還是一直沒有老央金的消息,月亮越來越圓也越來越亮,暴雨的日子已經結束。又一個有月光的夜晚,曲珍一個人坐在樹下,她想到老央金,老央金也許很快就要回來了。也許明年還是這樣的一個夏天,是央金還在的一個夏天。
但曲珍心里會很害怕,她怕老央金不回來。每個人與這個世界都有種自己的聯系,也許是和一塊石頭,也許是和一個人,也許是和一只羊,那些聯系會給你一種安心感,也有好多秘密是你和那個聯系的物件或者人之間共有的。其他人有其他人的世界,其他人有自己的聯系的世界,你看不到也進入不了。曲珍從來沒融進去過,而她和央金也有自己的世界,那是她們的世界,別人也融不進來,但現在央金不見了,曲珍感覺到從來沒有過的慌亂。
月光下,曲珍感到心里很堵,那些在她心里暗涌了一個夏天的色彩、那些圖案,還有那些曲珍唱不出的旋律,在她心里來來回回翻滾,形成巨大的漩渦,把曲珍不斷地往漩渦中心拉扯著。
她蹲下來,用雙手抱著自己。一會兒,她站起來,對著月亮唱出那首一直在心里聽到的大山之歌。
遠方,有人說,曲珍在叫什么,好難聽唉。